第171章 红尘炼心(求月票)

苍灵观厢房内,檀香袅袅。

江意与观主胡启元对坐饮茶,茶汤已续了三遍,却始终不见辛无双归来。

胡启元粗糙的手指摩挲着茶盏,几度欲言又止。

这位还不到四十的练气修士眼角已有细纹,鬓间夹杂着几丝白发,显然在凡间宫观驻守并不轻松。

“江师姐,”胡启元终于开口,“辛师姐她……”

话音未落,房门被猛地推开。

辛无双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如纸,她大步走进来,将一粒染血的养元丹放在桌上。

辛无双整个人都在颤抖,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未洗净的血,沉默地坐下。

胡启元叹气,起身为辛无双倒了杯热茶。

“辛师姐,这并不是你的错。”

辛无双没有回答,目光空洞地盯着地面,眼底酝酿着无声的风暴。

红璃跳到江意怀中,变回狐狸样子,竟也跟着叹了口气。

它跟着辛无双找丹药时看到的那些事,让它也十分震动。

红璃其实比辛无双更能理解那些凡人,因为它也曾为了修士手里的丹药不顾一切。

胡启元苦笑一声,“两位师姐有所不知,有些凡人为了求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胡启元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本册子,摊开一页放在桌上,江意和辛无双抬眼看过去。

【王婆子携烫伤孙儿求药,查验乃故意以沸水浇淋,为求观中生肌散谋财】

【李姓夫妇抱濒死幼子来观,事后查明其子原本只是先天跛脚,被喂食毒草命悬一线,妄图借机治好跛脚】

不过两行,就已触目惊心,后面也大都是此类算计,真正为治病为亲人求药的,不足两成。

“两年前我刚到观中,他们知晓我是仙门新派来驻守此地的修士后,见我无知,欺我心软。我也曾犯过蠢,也曾努力解释过各种,但他们只相信自己认为的,我直到后来才慢慢明白,修仙界的人为何总说‘仙凡有别,凡人生死自有定数,修士不可干预’。”

辛无双眉头紧蹙,“那这些无辜受累的孩子,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受苦甚至是死?”

“非是不救……”胡启元摇头,起身示意二人随他往后院去。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僻静的小屋,推开门,只见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正坐在床边,由一名女道士为她换药。

女孩右腿缠着厚厚的纱布,见到胡启元,苍白的小脸立刻扬起笑容。

“胡伯伯,我的腿已经可以动了,我是不是很快就能跑起来了?”

胡启元温和的笑,“嗯,你很快就能下地跑跳了,再多忍几日,好好喝药。”

“我喝药很乖的,一点也不怕苦!”

胡启元退出屋子,对屋外的江意和辛无双解释道,“三日前,市集惊马,她爷爷为自保,拉她挡在马蹄前。”

辛无双眼眸一抬,立刻想起今日黄昏时,人群中曾有个老头说他孙女被马踢伤……

胡启元低声道,“当时观中凡人药师说难救,老头跪在观外求我出手,我不理,那老头丢下她就走,事后我用回春丹泡水偷偷将她救回,药力治好内伤,外伤仍需养上一段时日。她家人如此狠心,我也不能再将她送回去,准备过些日子送到邻县的苍灵观去,做个洒扫童子,活下去总不是问题。”

“其实咱们苍灵宗管辖的各地宫观都有这样的默契,互相交换这些可怜孩子,受难的妇人和孤苦无依者,给他们一些微小的帮助,以此缓解我们见死不救的愧疚。而且每处宫观都有精通药理的道人为凡人免费诊病,半价开药。”

“两位师姐可知,在这凡尘俗世中最难的,不是斩妖除魔,护卫一方,而是在善与善之间做取舍。若是我见一个救一个,最终只会滋生更多贪念,让更多凡人铤而走险,间接害死更多的人。”

“我的心也不是铁打的,这两年每夜打坐时,那些可怜人的哭喊声一直都在耳畔,但比起这个,我还是认为保一方风调雨顺,驱赶妖精鬼怪,平息瘟疫天灾,强过去救治那一两个可怜人。”

“天雨虽宽,不润无根之草,我能做的就是让这‘根’不断,风调雨顺除妖患,低价药材济贫病,剩下的,得靠凡人自己挣命。就像种地,修士可以施云布雨,但禾苗总得自己破土。”

江意缓缓点头,这是守群体秩序,不做个体救赎,但谁都知道,守序比破序更难。

这位观主虽只有练气后期修为,但这份对世情的洞察,却比许多筑基修士都要通透。

红尘炼心之功,胜过闭关苦修。

“胡观主之前在别处驻守过宫观吗?”

江意突然问道,若是她此次心动劫难过,不妨也来驻守凡间宫观试试。

“没有,我先前一直是在宗中苦修,但我灵根杂,根值低,修为进境缓慢,也很难通过内门弟子考核,总要想点别的办法谋求一粒筑基丹。”

除却那些天资高,有背景的弟子外,苍灵宗大部分普通的修士,没有其他渠道获取筑基丹时,都会选择凡间驻守的任务。

在凡俗历练十年,若能守住本心不迷失,回宗后就能得到一粒筑基丹。

若是筑基成功,便可晋升为内门弟子,往往这类弟子在筑基成功之后,不出三年必定会突破到筑基中期,心动劫对他们来说不值一提。

辛无双依旧沉默,但眼中的风暴已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明悟。

“今夜多有叨扰,话也说得多了些,还请二位师姐恕罪。”

胡启元起身告罪,久在凡间很少见到同道,观中凡人道士又不会明白他的为难,今日确实有些没控制住倾诉欲。

“时候不早了,二位师姐先歇息,事情若是不急,我们可以明日再谈。”

江意将胡启元送出厢房。

“胡师弟,我想问你一件事。”

“江师姐请讲。”

“丙子年春,你们观中的人可曾去过五柳村抓捕梦仙教教徒?”

那时辛无双收到第一封家书,信中提到有道人去村里,之后村中有个鳏夫失踪。

胡启元取出历代观主记录大事件的册子,翻看一阵之后道,“对,前任观主温师兄在这里记录的很清楚。丙子年,三月十七,五柳村发现梦仙教教徒,叫张望山,丧妻,有一子,整日在家中烂醉不醒。”

“村民说他常常念叨一些跟修仙者相关的话,很多都是凡人难以得知的信息。不过确定他是梦仙教教徒的主要证据,是在他家地窖中发现了祭拜‘枕中君’的痕迹,温师兄后来也是顺着他这条线一路查下去……”

江意跟胡启元聊了一刻钟,问清楚她想知道的事情才返回厢房。

辛无双还坐在那里,沉默着一言不发,江意过去拍了拍她肩膀,什么也没说,自己去里屋睡觉。

今日的事,对辛无双冲击很大,从前她一门心思用在修炼上,连朋友都不交,很少去思考这些复杂的东西。

如今心动劫的影响下,骤然遇上今日这种事,心绪必然难宁。

守群体秩序和做个体救赎都不是错,辛无双需要自己决定,这善与善之间的取舍。

(本章完)

第172章 惊闻(求月票)

清晨薄雾未散,昨夜睡在屋顶吸收星光的江意被观中道士晨练的声音吵醒,回到厢房,发现桌上压着一张字条。

辛无双说她出门置办年货,很快回来。

江意舒展筋骨,信步走出院落,外面传来整齐的呼喝声,十几个蓝袍道士正列队练拳。

江意驻足廊下,想起前些日子梦境中玄都观弟子午后练剑的场景。

同样都是道士,同样的勤勉不辍,可眼前这些人再如何苦练,也永远跨不过那道横亘在仙凡之间的天堑。

江意微微摇头,转过照壁,走向前院。

练武场边,几个年轻道士正偷懒靠在廊柱下歇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江意的身影。

“瞧见没?那才是真仙师,咱们观主都要毕恭毕敬,小心对待的人,看年纪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真让人羡慕。”

旁边圆脸道士攥紧拳头,“我要是也有灵根……唉!”

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圆脸道士盯着自己磨出老茧的掌心,他三更眠五更起苦练二十年拳法,恐怕连对方的护体灵光都碰不到。

人群后方突然传来冷笑,一个吊梢眼道士抱着手臂,“不过是投胎时走了大运,若我身负灵根,此时早都踏入筑基之境。”

“我们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练到死也练不出一丝灵气,有什么用!”

“要是能让我当一回修仙者,就是真去拜那枕中……”

“住嘴!你不要命了,那可是邪道!”

吊梢眼道士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道观前院一大早就挤满香客,江意倚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看前院东侧古树下支起长桌,排队报名的年轻人排成了蜿蜒的长龙。

大多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郎,粗布衣衫下藏着跃跃欲试的朝气,偶有几个姑娘家站在队尾,低头绞着衣角。

这是道观每年一次的甄选考试,年前报名,年后开考,不拘男女。

若能考上,便有机会被派往各城镇任职,协助各地宫观管理凡人地界,就跟古代皇朝的科举考试差不多,这也是凡人改变命运的最好途径。

其中具体举措和细节江意不太清楚,也懒得去问。

江意看了会,便见辛无双从观外进来,手上托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油纸包。

“给,桂花年糕。”

辛无双早上用灵石跟胡启元换了些银两,买齐带给家人的东西,甚至还记得江意昨天说想吃桂花年糕。

“谢谢你无双。”

江意最喜欢辛无双的就是这点,从不强求别人按照她遵守的规则行事,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她自己辟谷,江意不辟谷,她就算不理解,也不干涉。

辛无双脸上带着疲惫之色,看来困扰她的问题尚未解决。

两人跟观主告别,胡启元硬着头皮叮嘱她们,在凡人地界,最好用凡人的方式,让凡人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尽量不要动用法术。

灵气稀薄的地方突然出现浓郁的灵气波动,会让山中妖兽误以为是宝贝,引山中妖兽闯入凡人地界。

辛无双郑重应下,跟江意一起换上普通人穿的冬日棉衣,法宝弓箭,储物手镯什么的统统收起。

她只让万里借助匿影坠,隐藏在高空中帮她们警戒。

……

从石桥镇到五柳村,对两人来说只是片刻的功夫。

进村之前,江意拉住辛无双。

“我不喜欢跟凡俗之人接触,我会用一叶障目隐身,这张传音符你捏一张在袖子里,我也有一张,我们以符传音,放心吧,我就在你身边。”

辛无双不解但没拒绝,江意则懒得解释太多。

收好传音符,辛无双带着隐身的江意穿过五柳村熟悉的泥泞小路,绕过几棵挂着冰凌的老柳树,停在一座青砖小院前。

院门半掩着,隐约能听见灶间柴火噼啪声。

辛无双深吸一口气推开门,正在忙碌的妇人猛地抬头,手里木盆‘咣当’摔在地上。

“双丫头?!”妇人踉跄着扑来,冻裂的手死死攥住辛无双衣袖,不敢置信地打量她,“真是我的双丫头!”

“娘。”

辛无双声音一出口就变得沙哑,眼底一片湿热。

“唉!唉!”妇人抹着眼泪应着,朝屋里大喊,“大郎,月禾,双丫头回来了,双丫头回来了。”

屋内一阵窸窣响动,先是大哥辛长庚从东屋探出头,他比辛无双离家时壮实了不少,脸上多了几分风霜,但眼神依旧憨厚。

辛长庚一愣,随即惊喜地瞪大眼睛,“真是双丫头?!”

他身后,挺着孕肚的媳妇王氏也跟了出来,手里还攥着半件没缝完的婴儿小袄。

王氏先是惊讶,随即局促地扯了扯衣角,目光在辛无双身上打量,既敬畏又欢喜,“仙、仙师妹妹回来了……”

二姐辛月禾从灶房快步走出,手上还沾着面粉,她比辛无双离家时瘦了许多,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此刻掩不住喜色,一把拽住躲在身后的小妹辛小满,推着她往前。

“小满,快看谁回来了?”

六岁的辛小满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脸蛋红扑扑的,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辛无双。

“三姐你会飞了吗?村里人都说你是仙人,你能带我飞一下吗?”

辛月禾赶紧把小妹拉到一边,低声训道,“别没规矩!”

随即又看向辛无双,眼神复杂,既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疏离和敬畏。

“无双你……你这次回来准备待多久?”

辛长庚搓着手,憨笑道,“进屋说,进屋说!外头冷,你嫂子现在受不得寒。”

一家人簇拥着辛无双往屋里走,王氏挺着孕肚,小心翼翼地问道,“仙师妹妹……路上累不累?要不要先喝口热汤?”

辛无双摇头,“不用,我在辟谷。”

顿了顿,辛无双目光扫过屋内,没见到父亲的身影,心里一沉。

“爹呢?”

几人霎时安静下来,辛无双放出神识,已经知晓发生了什么。

辛长庚重重叹了口气,“那年秋收,爹从谷堆上摔下来……腰坏了三年了,在屋里躺着呢。”

辛无双走向东屋,推门进去,屋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一点微光,映出炕上睡着的消瘦身影。

她记忆中那个高大健壮,能单手扛起一袋谷子的汉子,如今竟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灰白的头发散乱地贴在凹陷的脸颊上。

他裹着一床打满补丁的旧棉被,手腕青筋凸起,皮肤干枯。

辛无双喉咙一哽,眼眶瞬间红了。

从小爹娘对她就格外的好,她愚钝,爹娘也不嫌弃她,更加不会像旁人家那样苛待女儿。

她能修炼之后,爹娘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保护她,将她藏在深山里,让哑叔照看她,教她一些自保的本事,隔三差五给她送吃穿的东西来。

她离家时,爹娘更是语重心长地叮嘱她,让她这一走就不要回头,不要惦记家里,努力修炼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回报。

“为什么不告诉我?”

辛无双的母亲何氏抹着眼泪道,“裴家知许虽然跟你退了亲,这两年却还是把我们当亲人一样时常照拂,给你爹寻郎中买药。是他跟我们说,你已踏上仙途,这是咱们辛家八辈子修不来的福气,让我们不要告诉你,不能耽误你修仙。”

“这些年写给你的家书也是知许代笔的,他说就跟你唠唠家常,你要是想回来自然会回来,你不想回来也不能强逼你回来。他说你们修仙要讲究念头通达,你这两年正在关键期,要是被家里的事情拖累,将来会出大问题的。”

何氏越哭越厉害,“是娘不好,是娘忍不住,让知许一封又一封的给你写信,喊你回来,你要怪就怪娘,你爹之前还愿意吃药,今年发现他彻底站不起来了,怕拖累我们,不吃药也不吃饭,非要把自己饿死了事,娘也是没办法了啊。”

辛无双拳头紧握,说不出话。

这时,辛长庚忽然拽着二妹四妹一起跪下,“三妹,哥就大胆再叫你一声妹子,你们仙门肯定有灵丹妙药吧?你能不能给爹一粒,救救咱爹?哥求你了!”

辛无双指尖一颤,昨夜少年染血的断手在眼前闪过,她下意识后退半步。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