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规划

北征大军临行前,庙堂上又多了几分变化,而在此时,姜星火却不太关注这些事情了。

经历了三个月的空窗期,赢下了太学之会,并顺利地拿到了甲申科科举的主导权,变法派所所需要达成的目标,基本上已经全部达成了。

姜星火今年关注的重点,放到了国内外商贸、点对点商道、税卒卫下乡这些关系到事情上来。

“国师。”

“进。”

姜星火悬着腕,停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看向来人。

光禄寺丞高致,前汀州府推官,根据考成法,他一手提拔上来的。

明代光禄寺设光禄寺卿一人,从三品;少卿二人,正五品;寺丞二人,从六品.不过从政治惯例上讲,少卿与寺丞常缺员,其下的机构设有典簿厅、司牲司、司牧局、银库等。

推官则是各府的佐贰官,属北京顺天府、南京应天府的推官为从六品,其它府的推官则为正七品,故此,高致的官阶是升了半阶,但考虑到从地方调到中枢,基本上就可以当做升一阶了。

高致生的富态,颌下几缕胡子倒也周正,面上带着有些拘谨的笑意,臂弯处夹着一叠文书,就是说话有点口音这是难以避免的,大明虽然有官话,但普及程度显然不能跟后世的普通话相比。

“国师这倒是冷香凛冽咧,不知用的是甚么香?”

姜星火放下毛笔,示意他自己坐下,随后起身从密封严实的热壶里倒了两杯茶,一边把茶拿过来,一边答道。

“君子斋新上的‘梅兰竹菊’系列香水,听说过吗?”

“自是听过的,只可惜囊中羞涩”

君子斋,即香水工坊的对外挂牌名称,目前只在南京城里有几家店,负责市场销售。

作为一款专门针对古代士大夫群体的奢侈品牌,君子斋它的广告语十分简单粗暴——

【君子如兰,孤冷有芳】

包装好,逼格高,门店服务好,与之对应的,就是它的产品很贵。

如果说化肥工坊和玻璃工坊还有部分惠民的成分在里面,那么香水,就属于非百姓生活必要的消费品,宰的就是大明的这些有钱人,所以在定价上,姜星火压根就没犹豫过。

一小瓶香水,通常就要上百贯铜钱起步。

不过虽然很贵,但是这种包装和宣传风格非常有魏晋遗风的奢侈品,却很受士大夫们的欢迎,士大夫就追求一个名士风流嘛但男性向的香水,甚至意外地在女性市场,也有客户群体。

这个时代的胭脂水粉,通常都是味道比较浓重的,‘梅兰竹菊’系列香水则偏淡雅冷冽,故此,有不少闺中女子,不喜浓烈的,也会买来一试。

“闻闻。”

姜星火将香水瓶递了过去。

高致接过香水瓶,凑近鼻尖嗅了嗅,脸上露出了陶醉神色,片刻后赞叹道:

“名士雅玩也。”

姜星火点了点头,随后从桌子另一侧的抽屉里摸出了一长条包装完好的香水盒子,里面正是‘梅兰竹菊’四盒香水,省点用用个一两年不成问题。

“拿着吧。”

姜星火没告诉他,这玩意在他抽屉里塞了满满一整抽屉。

“这这礼物太贵重了。”

姜星火撇了眼高致带来的文书,只道。

“无妨,本来也是那边送来的,再者说,如今来京中做官,便是腹有诗书气自华,出门交际,也合该有些陪衬的物件,免得被人冷眼。”

这个倒是真的,虽说这种奢侈品,在老朱规定的俸禄下,似乎并不是官员们能够购置的起的,但本身一当官,老家便会多出许多投靠产业来,更别提京官的收入其实大头并不是京内收入,而是外地官员逢年过节走动的各种“敬”,譬如冰敬、炭敬等等,所以香水在京官中,一时蔚为风潮,也没见谁因此被抓,都察院也不管。

而既然这东西本就与姜星火有关,又是姜星火亲自送予他的,就更谈不上什么贪墨受贿了,因此,高致笑呵呵地说道:“多谢国师,现在人确实看打扮,便是官员中,也免不了如此。”

高致的话虽然朴素,但却颇具道理,毕竟,虽然每个文人都希望别人夸他文采斐然、胸怀若谷,但真正的私下社交场合,如果不是层级特别分明的,第一眼扫过去看的肯定是衣着相貌气度饰品这些。

对于大佬们来说,肯定是低调朴素比较好,他们的脸和前呼后拥的排场就是最好的表示,但对于中下级官员,却绝非如此。

这时,高致适时地把手中的文书递了上来。

之前姜星火让《明报》给他专门安排了一个访谈,这对于高致这种中下级官员来说,是非常露脸的事情,毕竟在南京城,最不缺的就是他这种六七品的官员,夸张点说,树上掉下来十片叶子,就有一片能砸到一个青袍官。

而高致从外地调到京城,本身没有任何背景,唯有在《荀子》的研学上,算是有独到特长,因此,自然要抓紧时间趁着姜星火有空,就前来汇报工作,牢牢地抱紧大腿。

姜星火接过来一看。

“圣王之制也:草木荣华滋硕之时,则斧斤不入山林,不夭其生,不绝其长也;鼋鼍、鱼鳖、鳅鳣孕别之时,罔罟毒药不入泽,不夭其生,不绝其长也;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时,故五谷不绝而百姓有馀食也;洿池、渊沼、川泽谨其时禁,故鱼鳖优多而百姓有馀用也;斩伐养长不失其时,故山林不童而百姓有馀材也。

圣王之用也:上察于天,下错于地,塞备天地之间,加施万物之上,微而明,短而长,狭而广,神明博大以至约。故曰:一与一是为人者谓之圣人。”

后面有着密密麻麻的批注和拓展,显然是用了心的。

“不错,圣王之学,幽微深邃,你的研学很有见解。”

在这个时代,由于程朱理学继承的是孟子的理论基础,因此,大多数读书人,都是对孔孟之道进行钻研,但并没有什么“孔荀”之道的提法,荀子和他那两个法家徒弟,始终受到程朱理学的鄙视,荀子虽然在先秦思想家中独树一帜,但在明初,却很少有人研究,高致算是对荀子学说研究的佼佼者了。

本来,这种研究就是业余爱好,但如今随着朝廷思想的改变,大吸血虫接受了姜星火的建议,沉醉于“圣王”学说,用以为自己的弑君篡位行为做出另一角度的修正,高致也就因此时来运转,得到了属于自己的时代机遇。

“大明行政学校呢,永乐二年下半年,打算开一个专题轮训班,去年讲的是廉政,今年打算讲荀子的圣王学,让庙堂诸公也都好好学学,到时候我会跟黄子威说一下,抽调你去讲课一阵子。”

大明行政学校规定,轮训有两种,一种是业务类的轮训,一种是专题类的轮训。

业务轮训自不必多说,譬如户部,那就是关于四脚账、银行学等专门业务相关的轮训,而专题类轮训,基本就属于精神教育了。

你问有没有用,如果仅仅从永乐元年的反馈来看,业务轮训作用不大但也不算小,多少能学点东西回去,但专题类轮训,作用只能说聊胜于无。

但从长远的角度,专题类轮训肯定是有必要的,这就跟伱老娘叫你起床去学堂一样,日复一日的叫,一部分人就能形成一个生物钟,有时候到点了,老娘没叫自己也起来了。

而业务类轮训,通常只能接触到某个部寺或者单独系统的官员,专题类轮训,则能接触到相对多的官员,而且其中不乏高官因此,去作为讲师给这些高官讲课,能获得的好处其实是无形,并非仅仅是大明行政学校开的那点课酬费。

至于本职工作

这大明没了姜星火,如今变法派的力量尚未彻底壮大,种种改革举措尚未深入人心,所以这庙堂可能转的会出点岔子,但没了高致,光禄寺该怎么转就怎么转,更何况,光禄寺卿黄子威是前松江知府,姜星火的铁杆亲信,不会不同意借调的。

这样一来,高致下半年的工作,其实就很有巴望了,今天这趟其实预约了很久,但也总算没白跑一趟了,至少不至于在光禄寺丞这个位置上混吃等死嗯,字面意义上的混吃等死,光禄寺就是负责置办祭品,准备宫廷、外交宴会的,一年大会小会无数,一二三把手开席前都得轮流试吃,属于职责所在,一开始挺新鲜,山珍海味随便造,但吃多了就真油腻恶心了。

总之,这个年代,像高致这样的小官,能得到这样的机会,可是不容易啊!

“谢过国师。”

高致恭谨地说道,不敢自傲。

“嗯,择人处事,这就是放到适当位置。”

姜星火微笑着鼓励了他一句,随后话锋一转:

“但你也不能松懈,不仅要尽快把你的课业做好准备,同时也要努力钻研,将荀子的思想,与现在的一切东西结合起来。”

“请国师放心。”

高致心领神会,荀子思想确实有很多是非常适合变法改革的,譬如“天行有常”,又譬如“制天命而用之”等等。

“好,这里有个小册子,你带回去慢慢读。”

姜星火说完,把一旁摆着的册子递了过去。

高致接过去匆匆翻阅,顿时激动地站起来,行礼道:“谢国师赏识!”

这里面的内容,是姜星火自己读《荀子》时的一些读书笔记,以及研究的脉络构想,既然能给他,显然是在给他指路了,让他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把荀子思变的内容,与变法更好地结合起来。

实际上,作为韩非和李斯的老师,荀子的思想,天然就是契合现在大明展开的各种吏治整顿、以法治国的现状。

高致没料到自己不仅得到了姜国师的认可,能去大明行政学校讲课,而且还被破例指导,有了一条长线任务,可以预见的是,在日后仕途发展的道路上,他绝对会少走弯路,甚至平步青云说不定。

打发走了高致,姜星火伸了个懒腰,心满意足地靠着椅背上,打算闭目养神休息会儿。

但即便是所谓的休息,此时姜星火的脑子里,也全都是事情。

乱七八糟的事情闪过,不记下来,又生怕自己忘了。

姜星火睁开眼提起笔,开始给自己的工作做规划。

海外方面,随着跟日本和朝鲜的贸易逐渐展开,宁波港成为了最重要的商埠,琉球那边,也得投放一些注意力,琉球是小国不假,内部也是三足鼎立的状态,但琉球对大明的态度非常友善恭顺,这个地方,既是大明不好直接纳入治下,也是要有个军事基地的,这里可以直接威胁到日本的南方沿海。

“正好,国子监还有几个琉球留学生。”

大明现在主要的军事目标,在秦、晋两地的塞王,北方的鞑靼人,以及辽东的女真人,因此日本并不是最高优先级,而且即便解决了北方的这些直观或潜在威胁,大明还要面对帖木儿帝国入侵的风险。

棱堡和制造水泥的原料和工匠,都已经给甘肃那边送过去了,大明现在的实际控制区域,并没有到传统的“西域”的范畴,再往西北,是别失八里的地盘。

这是因为在几十年前,也就是明朝建立前不久,统治中亚的蒙古察合台汗国分为东、西二部,东察合台汗国的大汗主要活动于别失八里(八里为突厥语,意“城”)之地,明人记载即称之为别失八里国,姜星火做的第一版地球仪,在这里实际上是有些谬误的,别失八里改称“亦力把里”或“亦力八里”还要等到永乐十六年,歪思成为东察合台汗国的大汗,继而举族西迁至伊犂河谷才会得名,不过见过地球仪的人,也只当是音译的问题,倒也真没人细心到察觉出姜星火的错处。

而等到歪思卒了,其后裔互不相下,东察合台汗国也就分裂了,后裔中一支仍采用亦力把里的名义与大明朝贡往来,另一支则以土鲁番为中心自立为汗与明朝抗衡,到了姜星火前世成化元年的时候,大明以西域诸国进贡的次数和人数太多(薅羊毛的太多),限制规定亦力把里三五年一次,每次不得过十人,此后两国的朝贡往来就渐渐稀少了,后来土鲁番的一支势力扩大,统一了东察合台汗国,亦力把里便再也不见于记载。

当然了,不管是别失八里还是亦力八里、亦力把里,他们在蒙古人那里的名字,其实是东察合台汗国,洪武二十四年,东察合台汗国的大汗里的儿史者遣使向朱元璋进贡,是与明朝正式联系之始,如今双方的交往,已经有十多年了,是大明名义上的藩属国,但是因为面对帖木儿汗国的军事压力比较大,因此国内也有倾向于帖木儿的势力.不过整体来讲,还是反对帖木儿的势力占据主导,这就是因为帖木儿和察合台汗国的那些恩恩怨怨了。

不管帖木儿这老瘸子,到底会不会像历史上那样在远征大明的途中暴毙,大明算是提前做好了准备,无论是在甘肃的河西走廊修建棱堡群加强防御,还是提早收拾掉秦王、晋王,都是在给有可能与帖木儿爆发的全面战争做准备。

战争这种事情,并非是一心逃避就能避免的,大明作为世界第一强国,绝不可能把和平寄托在帖木儿的暴毙身上,因此哪怕是投入各种资源,也要建设西北防线。

至于能不能打的起来,打不起来最好,大明不怕白花钱,而打起来了,也有个一边沿河西走廊逐步抵抗,一边在全国范围内进行野战部队动员整训的时间不是?

所以,在琉球那里的布局,算是闲棋冷子,即便效果显现,乐观地来讲,也得是几年后的事情了。

今年是永乐二年,对付秦晋两藩、北征草原、西讨女真,时间进度上抓紧一点,是能够在今年全部完成的。

而按照姜星火前世的历史线,帖木儿出征的消息传到大明中枢后,朱棣诏命甘肃总兵宋晟、宁夏总兵何福进行动员,加强守备,正在战争一触即发时,帖木儿却因身染疟疾而卧床不起,于永乐三年二月十八日在讹答剌(今哈萨克斯坦境内)病逝,终年六十九岁,而在帖木儿病逝的时候,他的子孙所率领的前锋队伍,已经抵达了别失八里了,这时传来帖木儿病亡的消息,对大明的战争已经无法继续推进,只能撤军。随后,帖木儿帝国内部,他的四个儿子,诸多孙子开始了权力之争,更没有人再去计划对明朝用兵了。

不过与黄金家族不一样的地方在于,黄金家族的血脉,可谓是人才辈出,但帖木儿的后裔虽然也都算骁勇善战,却并没有出现像蒙哥、拖雷、忽必烈那样可称为草原天骄的人物,帖木儿死去之后,他那庞大的帖木儿帝国也随之分崩离析。

大明还有一年整合内部,消除外患的时间。

即便历史线因为帖木儿帝国过于遥远,并没有受到姜星火的干扰,帖木儿东征的事情,依旧是摆在大明战略首位的目标。

所以,跨海征日的事情,算上前期庞杂的准备工作,怎么也得拖到永乐四年或者五年了。

但这些军事上的事情,不怎么需要姜星火操心,大明这么多经历了靖难之役锻炼的将帅,就算朱棣不自己上,对帖木儿防守反击,也不成问题。

真要硬碰硬,只要明军主力在关中集结好,囤积好物资,有着丰富地大战经验和先进火器加持的明军,取胜的把握还是相当大的。

姜星火的工作重点,还是在国内经济建设和各种涉及基层制度的改革上。

在纸上写写画画,姜星火倒是愈发觉得,自己应该去基层走一走了。

主要是几个方面,第一是思想方面,虽然通过各种报告,和相关大儒的描述,姜星火能了解现在士林的思想动态,除了新学思想以及太学之会的余波,现在《王制》托古改制、梳理古文学派和今文学派、经史分流等等,也都逐渐成了后起的热点话题。

但这种事情,别人说是一方面,自己去基层听,又是一方面,别人说的倒不一定是非要故意欺瞒你,但既然是从人嘴里说出来的话,就一定是有他自己的立场的,因此,很有必要去下面亲自了解一番,否则在办公室里坐久了,就容易造成信息茧房。

第二是经济方面,四脚账的推行,银行-钱庄体系的拓展,宝钞回笼的现状,这些都要姜星火去亲自关注。

第三嘛,则是农业方面,农业既包括了农书试点地区的实际发放、讲解情况,也包括使用中需要校正的东西,再就是轮作套种的不同效果,这些都是需要去实地考察的,除此以外,就是税卒卫下乡,以及随之而来的土地重新清丈。

清丈田亩,字面上肯定不是对现有的土地关系进行调整,只是重新丈量然后重新画《鱼鳞册》而已,但实际上的情况,并非这么简单,大明从洪武开国到现在已经三十多年了,基层的土地,不仅多有变迁,而且猫腻极多,阻力极大,但想要让税卒卫好好地收农业税,不清丈田亩肯定是不行的。

哪怕士绅地主的反对声音很大,这件事也必须要硬推下去,长痛不如短痛,在姜星火前世的大明,清丈田亩这种事情,很多能臣干臣都推行过,不是不能硬推,就怕拖延,只要中枢的决心足够大,态度足够坚决,是一定能干成这件事的。

毕竟,清丈田亩虽然会让士绅地主损失一部分利益,但这只是割肉,并不会把士绅地主逼迫到伤筋动骨的地步,除非是个别丧心病狂的,否则应该没有哪个人,在经历了朱棣的大军清扫江南后,还敢硬着头皮去对抗税卒卫。

当然了,这是在“士绅一体纳粮”还没决定推行下去的情况下,如果推行“士绅一体纳粮”这种大杀器级别的政策的话,会不会引起剧烈的反弹,那就不太好说了,毕竟清丈田亩重画《鱼鳞册》属于朝廷例行公事,而“士绅一体纳粮”就是真的伤筋动骨了

但是不管怎么样,改革都是一步一步来的,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清丈田亩过后,等到税卒卫真正能够做到扎根基层,那么自然也就是“士绅一体纳粮”政策进行推行的时候了。

姜星火对此倒是不着急,反正他时间长得很,慢点也好,免得步子太大扯了裤子,反正现在变法的舆论困境都已经基本解决了,上下统一思想以后,各方面的事情逐步展开,都见到了成效,再不断地培养得益于变法的官吏,以及商人、工厂主、工人、市民等等新兴的社会阶层也都随之壮大,那么可以预见的是,到了十几年、二十几年后,哪怕姜星火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已经形成了既得利益阶层的变法,也不再可能被任何力量所中断。

实际上,哪怕是轰轰烈烈的嘉隆万大改革中,张居正的新政只进行了十年,对大明社会各方面所造成的影响都是非常深远的,在张居正死后,申时行依旧部分秉持着张居正新政的政策,在次辅和首辅的位置上前后干了近十年,很好地将变法推行了下去。

所以,只要大势已成,那么哪怕是皇帝不顺眼,这些利国利民的政策,还是会被继续执行下去。

第四,就是工业方面的进展了,重工业和专营商品方面,其实不太需要看,因为不久前刚去过,主要是江南棉纺织业的进展,姜星火这一年多的时间以来,一直忙于朝中的各种纷争,始终无暇回江南一趟。

第五则是商业,如果有时间,而且既然离得其实不算远的话,那么姜星火还是想去浙江,看一看点对点商道、宁波市舶司这些事情的落实情况的。

总之,林林总总事情不少,但真要下基层去跑,其实就是两个地点五个方面的事情,在京城看看经济和思想方面的事情,在江南和浙江,也就是沪杭地区看看农业清丈土地和轻工业、商业的进展。

“帮我去鸿胪寺叫上解缙,让他与我一道出门转转。”

姜星火唤来郭琎,让他跑了一趟鸿胪寺。

“完事你便直接回家吧,今日的当值记录我先给你勾了。”

眼见着天色渐暗,郭琎不仅喜上眉梢,打工人嘛,就算是京官,那有事的时候要加班表现,没事的时候也是盼着准时下值的,有姜星火这一句话,他从鸿胪寺就可以直接回家了,不用再折返一趟回来“打卡”。

而这要比他正常下值的时间,还要早一些,因此肚子里的那一丝微不可查的、本能飘出的怨念,也旋即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

而此时,在不远处的胡氏府邸,胡季犛端着盆热水,拿着沾湿了的棉布毛巾,亲自给儿子擦洗,按照君子斋随盒附赠的《使用说明》喷涂着香水。

要说老胡也不容易,按照后世的公元纪年,老胡是公元1336年生人,比姚广孝小一岁,跟袁珙同岁,他们这批人,今年都是马上快七十岁的人了。

人生七十古来稀,指不定哪天说没就没,而胡季犛这一年的经历,更是堪称魔幻,换一般人,有这种巨大的落差,怕是早就心里崩溃,但老胡没有,老胡很坚强。

这源于胡季犛的人生经历。

胡季犛出身越南地方豪族,祖上是越南陈王朝的高官重臣,他先后有两位姑姑做了皇后,都嫁给了陈王朝第五位皇帝陈明宗陈奣,分别史称明慈皇后、惇慈皇后;明慈皇后是第六位皇帝陈宪宗陈旺、第八位皇帝陈艺宗陈暊的生母,惇慈皇后是第九位皇帝陈睿宗陈曔的生母。

所以,胡季犛是正儿八经儿的陈朝外戚,还是资历外戚那种。

除了出身,老胡自己也争气,不仅是治理地方的时候能力突出,有过人的政治智慧,还是安南国著名的儒学宗师和大诗人,著有《明道书》《国语诗义》等儒家和诗词著作.除了文治,老胡武功也拿得出手,军事生涯上有着抵御在制蓬峨带领下的巅峰占城国军队的出色战绩,可以说是文武双全的人物了。

熬到最后,他拥立年幼的陈少帝陈安做皇帝,这样一出把戏是做给文武百官看的,目的是告诉文武百官,自己是陈王朝实际统治者,连皇帝废立都是他说了算。

四年前,老胡废了陈少帝,自己登上帝位,按照安南国的政治传统,王朝更迭,都是以皇室姓名作为代称的,而不是以国号,所以安南国的历史,从陈朝,更迭到了胡朝,老胡年号圣元,不久后把皇位传给了有陈朝血统的二儿子胡汉苍,自己当起了太上皇,可惜随着大明南征安南,他这太上皇拢共就当了两年,就变成阶下囚了。

纵观老胡的人生,他有一个显著的特点,那就是能忍。

要知道,姜星火的目标也就是送走大明的三个皇帝,老胡可是实打实的送走了陈朝的六个皇帝

几十年的打压排挤都忍下来了,这是何等的隐忍和心理素质?

再加上他饱读史书,深谙华夏历史上亡国之君的生存之道,又有一套自己的儒学心性修行办法,顺境之中或许没什么,但人到逆境,有没有这些东西是差别很大的。

因此,虽然落差很大,但被俘来到大明的胡季犛很快就把心态调整了过来。

“岁寒,然后知松柏而后凋也梅兰竹菊的主题固然不错,若是有松柏,就更好了。”

胡元澄在铸炮所泡了很久,身上一堆火药味,老父亲给他亲自清洗干净后,喷上了以“修竹”为主题的香水,顿时感觉整个人都舒爽了。

“孔子此语,比喻君子如松柏一般有坚韧的力量,耐得住困苦,受得了折磨,对你我父子,也是一种勉励。”

“倒也不算什么困苦折磨吧?”

胡元澄往后仰了仰脖颈,又舒展了一下肩膀上的肌肉,如是说道。

胡季犛又换了条棉布毛巾,看着铜盆里的脏水,也是无奈摇头。

自己这个大儿子,什么都好,最好的地方就在于,真是干一行爱一行啊!

“你能不能有点亡国之人的觉悟?”

“我觉得现在挺好。”

你看看人家小胡,为啥别的降臣都被边缘化了,就他能达成“先后在两个国家位极人臣”的成就?这就是职业态度!

胡季犛眼见着大儿子不需要自己喂鸡汤,倒也放下心来,掂量着手里的棉毛巾,问道:“其实要为父说来,你鼓捣的哪些大炮固然重要,可真就没这轻飘飘的棉毛巾重要你知道这条棉毛巾多少钱吗?”

胡元澄看了眼洁白如雪的棉布毛巾,回答不上来老父亲的这个问题。

棉布毛巾,比麻布毛巾,用起来要柔软舒服的多。

所以胡元澄想了想,说:“怎么也得十文钱吧?”

胡季犛摇头苦笑,只道:“那用得了十文钱?五文钱一条,十三文一包(三条)。”

胡元澄旋即一怔,下意识地说道:“那恐怕没人用麻布毛巾了。”

“自是如此。”

胡季犛又给儿子擦了擦背,在手腕处折起毛巾,说道:“你成天在铁场那边泡着,哪里知道这小小的棉毛巾,现在都通行日本、朝鲜、琉球,乃至安南、占城、吕宋了这种东西,又便宜又好用,诸国跟大明基本都签了条款差不多的《友好通商贸易契约》,现在是一船一船地从江南起运。”

“能挣钱吗?”

胡元澄对经济数字没那么敏感,这时候还没意识到,薄利多销到底是什么概念,胡季犛本来对经济这方面也不敏感.好吧,父子两人但凡有一个能搞明白宏观经济的,大虞的财政也不会被他俩玩到破产。

但经历了姜星火的降维打击后,胡季犛对于经济之道,有了新的领悟,虽然很浅薄,但总算是进门了,不算撞得满头包的门外汉。

胡季犛回答道:“当然是挣钱的,一条棉毛巾估计有个两三文的利差,一年往外卖,怕是要卖个数百万条出去,你算算这是多少钱?”

按照1000文铜钱=1两银子的价格来换算的话,那就是上万两白银的净利润。

别嫌少,一方面是明初银价本来就坚挺无比,另一方面则是这还仅仅是“棉布毛巾”这一项商品,棉织品可多了去了,而且普遍都比棉布毛巾的利润要高得多。

胡元澄这么一算,再看看手边的香水,对于大明这些商品的挣钱能力,是真的感到咂舌。

而就在父子讨论的时候,这时候胡汉苍也从国子监兴冲冲地回来了。

(本章完)

第525章 略懂

“既然刘备能生出刘禅,那我生出这小子来也很合理吧。”

看着已经三十四岁却依旧有些“地主家的傻儿子”模样的小儿子,胡季犛在内心如是安慰自己。

“父亲,国子监的王祭酒今日唤我们过去,说宫里有旨意,允我们一道正式起行去江南。”

这件事倒不是什么秘密,只不过因为年前事情太多,加上年后诸事纷扰,这才推迟到了现在,不过胡汉苍既然这么兴高采烈,自然也是有缘由的。

胡季犛转念一想,便明白了过来,反而笑道:“吾儿有福。”

胡汉苍一怔,胡元澄倒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胡季犛也没忙着说什么,而是给胡汉苍同样擦了擦身子,喷了香水,随后才放下手帕,说道:“前阵子董贝州过世了。”

“最近我身子骨也不大爽利,本以为过了冬就好了,可这一开春,反而有些沉疴复起。”

见两个儿子想要说些关切的话,胡季犛摆了摆手,只道:“人这一辈子呢,生老病死,就是如此,我于国有过大功,也犯过大错,但无论如何,秉持己心,我是问心无愧的.所以倒也没想其他,安南国往后如何,跟我们胡氏一族,也再无关系,明白吗?”

见两个儿子点头,胡季犛方才继续说下去:“我放心不下的,其实就是你们两个。”

“自古亡国之人,极少有能如我等一般活的还算自在的,这既是大明的胸襟,也是人家确实不屑于把我等如何,所以如今成为大明的子民,就好好为以后的事情做考虑我生儿子晚,你们俩都才三十来岁,以后的路还很长。”

“我本以为你们前半生享尽了权位富贵,会受不了来大明这里的落差,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虽然生活上面,没那么优渥了,但大明的风貌人情,终归是安南所无法媲美的,换个环境,对伱们来说未尝不是好事。”

“若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以后的事情,终究是要靠你们自己。”

胡季犛叹息一声,看着胡元澄道:“还记得当年我写给你的诗吗?”

胡元澄点头道:“天也覆,地也载,兄弟二人如何不相爱?”

胡季犛拉过长子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只说道:“苦了你了。”

“以后胡氏的一切,都要重新奋斗,但是为父相信,你一定有办法改变这些状况。”

“嗯。”

胡元澄微微颔首,神色肃穆:“父亲请放心,交给我。”

“你有信心就好。”

“那我呢?”

胡汉苍等了半天,见父亲没说话,主动问道。

“你就这样就行。”

胡季犛意味深长地说道:“刘禅能活得好,就是因为他没心没肺,不管是不是装的。”

“此去江南,多惊叹些便好了,遇事不要藏在心里,剖开心肝给人看,皇帝方才放心我们。”

——————

已经北上的解缙自然是不可能从鸿胪寺赶过来了。

没能顺利下值回家的郭琎,路走到一半,忽然猛地一激灵。

他娘的,不对啊!

姜星火糊涂了,他也糊涂了,竟是都忘了解缙已经不在南京这一茬。

于是,郭琎又半道调转回来,刚回衙门,便见姜星火在等他。

显然,姜星火也意识到,自己下意识地让人去寻解缙的命令,下达错误了。

“你俩晚上有事吗?”

刚回来的郭琎,和正准备锁房门的柴车,听了这话,先是短暂地面面相觑,随后就是齐齐摇头。

开玩笑,国师既然这么问了,那有事也得没事啊。

“回屋里换衣服。”

衙门的值房里都是标配衣柜的,里面自然有可供替换的便服和备用的官服.额外提一句,官服除了朝廷提供的,其他都得自己花钱置办,所以有的官员只能租官服。

三人各自换了身普通士子的衣服,头戴四方巾,又裹了层棉围巾。

四方巾,亦名“方巾”,是明初符合官方颁行标准的一种方形软帽,为职官、儒士所戴的便帽,以黑色纱罗制成,其形四角皆方,颇为流行。

之所以流行,除了这种帽子模样还算不错以外,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明初服饰规定严格,执行的也严格,而戴四方巾这种巾帽,服装可随便穿着,没有那么死板。

至于围巾,尤其是男性围巾,倒还真是最近的风潮,看样子朝廷也不打算单独出一个对围巾的专项规定,所以也日渐流行了起来。

围巾这玩意在华夏古代早已有之,叫法很多,关于围巾的各种叫法有“风领”、“项帕”、“拥项”、“围脖”、“回脖”等等,但基本都是女性向的用品,直到现在江南棉纺织业的大规模兴起,又保暖又体面的棉质围巾以市民们能够接受的价格出现以后,便愈发被社会所接受了。

“拉起来,把嘴巴鼻子遮住。”

姜星火示意两人跟他一样,用围巾把自己的下半张脸捂得严实一点,姜星火的意思自然是让他们注意保暖,但两人却以为是避免让他们被人认出来。

见姜星火出值房的门了也没说去哪,郭琎和柴车也不问,就是一路在研究这围巾怎么能捂得严实一点的同时,不影响他们的呼吸。

“走吧。”

直到离开衙门上了马车,姜星火才让王斌带他们往秦淮河的方向走,解释道:“咱们现在的身份是落第的举子,记住了吗?”

经济方面关于四脚账、宝钞、钱庄这些事情,姜星火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查,今晚便是带着这两个小弟了解一下最近大明士林间和市井间的变化了。

不多时,马车便停在了一处茶楼前。

王斌掀开帘子请他们下车,随后就不管了,安全方面自然有几名作寻常打扮的武士已经跟了进去,既然是随机挑选的地点,姜星火又明确表示不要消费标准太高,那么自然是不会出意外的.后面的马车里还塞了好几个壮汉呢,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里面的护卫支撑片刻,后援就到了,而且秦淮河沿线,是五城兵马司的重点巡视区域,巡逻的兵丁到处都是。

虽然姜星火三人是寻常举子打扮,而且同行的人并未跟他们同时出现,但门口的迎客小厮却并未怠慢,搭着毛巾,恭敬地将姜星火三人送进茶楼内。

选大堂还是雅座,倒也没有诱导安排的意思,任凭三人自选。

姜星火坐在靠窗边的位置上,招手喊伙计过来点菜。

伙计殷勤地应声而来:“几位公子需要什么?”

“先上几碟小菜,再来一壶酒。”

当伙计摸出菜单的时候,三人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姜星火摸了摸腰间,显然,他是没有带钱这个习惯的。

郭琎也摸了摸衣袖,他倒是带钱,但他换衣服了,荷包没换过来。

柴车见状,默默地承担了一切。

也不知道是很入戏,还是确实没啥钱,总之,柴车从荷包里掏钱的时候,隐约有几分嘴角抽搐的意味。

但是既然柴车适时地掏出了几十个大子放桌上,伙计眼睛登时亮堂了许多,连忙问道:“好嘞,几位公子要什么酒?”

小菜之类的,大众口味比较一致,就算有个别不喜欢吃的,一般读书人也都不会计较,伙计自然可以给他们随便上,但酒就不一样了,口味差异太大,随便上给上错了,那理论起来不仅说不清,而且伙计背负的责任很大。

以前也不是没有人让随便上,结果上了以后不知道是价格不满意还是口味不满意,最后又闹的大了,惹来老板认赔了事,毕竟对于这种茶楼来说,只要不是很过分的事情,那么为了不影响人气和营业,都会选择息事宁人的。

“最近什么酒水卖得好?”

伙计笑容满面:“自然是白酒了,只不过有点烈,不知道几位公子喝不喝得惯。”

“白酒都有什么种类?”

“仙家酿、白云泉、南烧酒、荡口子、消肠断这种类齐全着呢。”

“那就给我们拿一壶白云泉吧。”

“好嘞,几位公子稍候片刻。”

不过也是,其实姜星火想想就知道为什么最近白酒卖得好了,虽然白酒以前不太受欢迎,属于是底层河工用来御寒的,但是经过工坊加工处理后,味道就好很多了,也没有那么烈,更容易被大众所接受,而且更重要的原因就是,在大明,其他酒水也不是很好搞到。

在现在的大明自然不禁止私人酿酒,甚至上至勋贵朱门,下至民间大户,都有互相攀比谁家自酿酒水更好的风俗,但这种私家酒,跟市面上流通的酒还是不一样的。

“知道为什么白酒卖得好吗?”

从下面揭开围巾,磕着端上来的瓜子,姜星火问道。

柴车想了想,说道:“跟酒税有关系?”

“对。”

“洪武开国的时候,酒税政策跟现在不一样,这个你们知道吧?”

这里其实有个说法,相比宋朝酒税占到全年总收入约十分之一,和元代酒税占到总收入约七分之一,明朝的酒税在赋税占比中的比例相当低,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因为洪武开国的时候,为了避免消耗粮食,是严格执行禁酒的。

一般传统酿酒都是“以曲定酒”,也就是说酒曲是酿酒的关键,譬如宋元,都是通过官方制曲以及对曲榷酤征税,从而收取酒类专营商品税,而老朱也是这个思路,通过限制酒曲原材料来避免粮食被消耗在酿酒中,以至于富人每日饮酒、穷人食不果腹。

郭琎回忆道:“太祖高皇帝彼时下旨:余自创业江左十有二年,德薄才菲,惧弗胜任,但以军国之费,不免科征于民,而吾民效顺,乐于输赋,固为可喜,然竭力畎亩,所出有限,而取之过重,心甚悯焉,故凡有益于民者,必力行而又申告之。

以民间造酒醴,糜费米麦,故行禁酒之令,今春米麦价稍平,予以为颇有益于民,然不塞其源而欲遏其流不可也,其令农民今岁无得种糯,以塞造酒之源,欲使五谷丰积而价平,吾民得所养,以乐其生,庶几养民之实也。”

老朱的圣旨,一如既往的实在,从自身出发,把禁酒的来龙去脉给百姓讲的清清楚楚,可谓是语重心长。

实际上,老朱这个想法是好的,但是实践效果想都不用想,肯定是不太行,任何时代,官方禁酒基本上都是越禁越多。

甚至还有一件事,被记录进了《明史》的胡大海列传里,“初,太祖克婺州,禁酿酒。大海子首犯之。太祖怒,欲行法。时大海方征越,都事王恺请勿诛,以安大海心。太祖曰:‘宁可使大海叛我,不可使我法不行’。竟手刃之。及关住复被杀,大海遂无后。”

这段记载的真实性,是存疑的,但从这里也可以看出来,老朱禁酒的态度相当坚决。

姜星火揭开围巾,尝了一筷子刚端上来的热菜,说道。

“实际上,随着农业生产的恢复,考虑到民间大量的反对声音以及屡禁不止的私下贩卖,大明又不会因为酿酒的这点粮食而造成饥荒,禁酒令确实没有继续维持下去的必要,于是太祖高皇帝就废除了开国时候的禁酒令,但同时不再进行酒类专营,也就是榷酤制和买扑制,酒曲征税的话,每块酒曲大致征收才100文而已这就造成了酒业极为发达,不仅城池酒楼酒肆林立,就连乡镇村落酿酒作坊和烧锅也是遍布。”

这个是有说法的,洪武二十七年,老朱认为海内太平,思与民偕乐,于是命工部建十酒楼于江东门外,有鹤鸣、醉仙、讴歌、鼓腹、来宾等名,诏赐文武百官钞,命宴于醉仙楼,这些官营的大酒楼,现在都经营的相当不错,是官员富商们高端宴会的首选。

“而白酒的酒曲,比米酒的酒曲要便宜的多,估摸着每块酒曲可能也就十几文。”

这是因为,米酒的酒曲主要用于酿造米酒和黄酒,通常采用稻米、糯米等为原料,白酒的酒曲采用的原料则主要为小麦,在大明,稻米、糯米的价格,是高于小麦的,而且糯米的价格,更是比稻米还要高得多,偏偏好酒的酒曲,基本都是要用糯米的。

因此,如果是私家酿酒,那么酒曲的征税,自然可以忽略不计,毕竟产量小。

但对于大的酒场来说,在按规定交税的同时,肯定是要尽量多赚钱的,所以白酒交的酒曲税,就远低于米酒和黄酒。

如今百姓能够接受白酒,那么酒场自然会加大力度生产白酒,虽然卖的便宜,但交的税要少得多,薄利多销总有得赚,还能打入“下沉市场”。

郭琎和柴车,看着桌子上的菜,有点着急,可国师之前的命令实在是有点奇怪。

柴车问道:“我们能把围巾摘了吗?”

姜星火一愣,只道:

“摘啊,也没人认识(你们)。”

“.”

姜星火不是很饿,他出来的目的也不是吃喝,所以看着他俩喝酒吃菜,自己浏览着菜单。

菜单上的酒类确实不少,葡萄酒、梨酒、枣酒、蜜酒、树汁酒、椰浆酒,除了北方常见的马奶酒这里没有以外,基本上市面上该有的都有了。

“所以,您觉得酒税,其实有搞头?”

又吃了两口,郭琎才回过味来。

姜星火笑了笑,说:“看情况。”

老朱的很多制度,在姜星火看来,都有矫枉过正的嫌疑,或者说,过于理想化了。

实际上,不管是在什么时代,重要的专营商品,由国家进行征税,都是没问题的。

老朱只看到了宋元时期商品专营榷税的危害,却并没有意识到,对于国家经济,尤其是大明这种在不断发展的经济体而言,这些专营商品所能带来的利益。

其实说的不好听点,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大明为什么会灭亡?原因很多,但归根到底其实就是两个字,没钱。

大明要是有钱,就不需要加“三饷”从贫苦农民头上刮油水,就不会导致“为了镇压农民起义加税而导致更多农民起义”的恶性循环。

为什么李自成可以输很多次,孙传庭一次也输不起?原因就在这里了。

不过是否要重新恢复酒类的商品专营税,这件事情,还在姜星火的考虑中。

利弊其实也很清晰,恢复的利处的话,那就是每年财政收入能多一笔钱,弊处的话,民间的酒类经营肯定会遭到打击,还会带来私贩酒水的问题,增加监管成本。

这种选项,属于可选可不选,全看未来有没有这个财政需要。

如果财政紧张,那恢复酒类专营税也就恢复了,民间肯定不乐意,但阻力也不会太大。

就在这时,茶楼里又来了一群读书人,姜星火默默地把自己的围巾拉了上去。

之所以选择这种消费水平不高不低的茶楼,而不是消费水平更高的酒楼,就是因为读书人,一般都是有点消费能力,但消费能力又不是那么高的,自身没有太多收入,主要靠家里供给。

所谓“在家靠父母,出门靠父母打钱”,大抵如此。

因此,如果不是那种打肿脸充胖子或者确实是家里有实力的富哥,肯定不会选择鹤鸣、醉仙这种工部官营大酒楼,聚会大多选择在相对幽静、消费不算高的茶楼。

毕竟茶楼跟酒楼的区别,并不在于“茶楼有没有酒,酒楼有没有茶”。

如果消费层级再低一些,那就是寻常市井百姓比较热衷的酒肆了,那里会相对吵闹、混乱一些,到处都有“五魁首啊六六六”的行酒令声音,士子一般不喜欢去这种地方。

所以说,想要大概了解一下士林间的思想动态与民间的情况,那么在茶楼里坐会儿,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出意外,在可供选择位置有限的情况下,这群士子选择了靠窗的这片区域,也就是姜星火他们的邻桌。

“速度快点,待客的时辰要紧。”

临桌出手显然很大方,掏钱的士子摆了摆手,让伙计退下。

伙计乐颠颠拿了钱跑去厨房催促了,不过片刻功夫,伙计便捧着托盘上菜了,热腾腾的小蒸笼、小米粥等吃食摆满了一整张桌子,姜星火扫了一眼,确定这里卖的菜式果然和后世的差不太远。

而且,味道很香。

隔壁桌的士子这才动筷子夹了块豆腐,细嚼慢咽了一番。

末了,又夹了一块糖醋鱼。

“这边的倒是简单。”

有人状若无意地提醒。

闻言,他们顿时明白了意思。

看了看姜星火这桌,就三个冷碟,两个热菜,再加上一壶酒,若是正经地吃顿晚饭,显然是不够的。

再加上三人衣着虽然不算寒酸,但也称不上有多讲究,所以天然地就认为,这桌应该都是寒门学子,家境贫苦,来这儿消费,也仅仅是维持一个最低标准罢了。

但是出乎姜星火意料,他本以为按照最近翻阅的市井流行话本的套路,会被嘲讽两句,可邻桌的士子,反倒热情地招呼他们,问是否要一起。

看来大明的世风还是挺积极向上的。

总之,这群爱热闹的年轻人,即便被婉拒了,也没有出现所谓的“恼羞成怒”之类的话本剧情,反而都大咧咧地笑笑,然后继续自己吃喝、交谈。

姜星火默默喝了口水润喉咙,然后冲着郭琎和柴车使了个眼色,让他们继续观察。

虽然有茶楼里自带的二胡bgm的干扰,但毕竟是邻桌挨得近,而且这些年轻士子说话时也没有刻意控制音量,所以姜星火听得还是挺清楚的。

“今日陈兄一道出来,我是没想到的。”

“方兄难得出来逛一趟,我岂能不陪着,反正今年也落第了。”

姓陈的看起来倒不是闷,而是比较专注于读书,这时候含笑答道,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有几位高中的同乡,这时候倒是比我们热闹的多。”

几人只是沉默,没人抱怨说考试有什么黑幕之类的,今年甲申科,在《明报》上公示了不少卷子上的文章,从一甲到三甲都有,硬实力在那摆着,确实非常公平公正了,考不上是因为他们水平和发挥、准备都差了些。

“唉,听说朝中有南北分榜的打算。”

姓方的便是付钱的那位士子,这时候自斟自饮,说道。

方姓士子的话音刚落,对面的人便抬起头来:“要我说,提议这么干的,真是虫豸。”

姜星火:“.”

旁边的士子连忙道:“话也不能这么说。”

大明虽然没有轻易因言获罪的说法,私底下痛斥朝堂上窃据高位的虫豸也没什么,但这里毕竟是南京城,天子脚下,他们这些外地进京赶考来的,还是要注意一点的。

显然,从这些人的口音能听出来,以江西人居多,然后就是浙江人和南直隶(江南)人,这三个地区,也是大明的“科举大省”。

“南北分榜也不是没有好处,最起码,以前那种南北榜的事情就不会出现了,只要对于我们来说,总得登榜人数没有大的变化,那么就算南北分榜,又有什么干系呢?”

“今年甲申科登榜四百余人,是国朝用人所需,若是平常年份,便是二三百人也不奇怪,要是南北分榜的话,还能给南方二三百人的名额,那确实没关系,就怕.”

“就怕什么?”

“就怕一共二三百,北方占了一半,那可就难了。”

“那可不是嘛你们不晓得,在我们江西,想要考出来有多难。”

浙江和江南的举子,其实是晓得江西的地狱难度的。

这么说吧,在浙江,你九年(三届乡试)能考上举人的水平,可能在江西考个秀才都会翻车。

正是因为江西文教水平高,读书人口基数大,所以才会卷到这种变态的程度。

但这种内卷,其实在现行的科举制度下,是有利有弊的。

明代乡试录取的人数,通常由朝廷按照各布政使司人口和文教情况分配,通常从数十名到一百多名不等,每次乡试全国录取总额约为一千人至一千二三百人,按照统计学分析,明代中叶的全国乡试录取率维持在4%上下,明代中叶以后,也就是嘉隆万大改革为了控制冗官,录取率进一步降低,到了3.1%左右(因为考进士的举人不止一届,时间久了会堆积出相当数量考不上进士却一直在考进士的举人,通过提高会试录取率、降低乡试录取率,再加上自然死亡,就能慢慢消化掉这批人),单就录取率而言,举人可以说是科举中最难的一关,因而民间也有“金举人、银进士”之说。

而对于江西的士子来说,有时候考进士,真就没考举人难

举人的名额,对于江西是有限制的,江西那么多考生,每年能考上的就一百来号人。

但进士可没有,进士从原则上来说,是不看你籍贯的。

因此,南北分榜,必然触及到江西籍考生的利益。

年轻人嘛,总喜欢畅谈这些事情,邻桌的士子们又顺着这个话题聊了下去,基本上都是“如果我是姜星火我会如何弄南北榜”这种。

隔壁桌的姜星火默默地记了下来。

士子们不一定有多少见识,说的东西也基本以想当然为主,但这种来自于真实利益相关方的反馈,确实也是政策实施的必要考察。

之所以不敢轻易动科举,就是因为这是关系到整个官员队伍的事情,牵扯太大,必须要做好完全的准备才能动。

而且即便是动,也要兼顾好目前大明确实存在的南北撕裂,以及南方士子的现实利益。

但不管怎么说,南北分榜这种事情,既然是前世大明确实执行下去,而且一执行就执行了上百年的政策,那就说明确实是有必要且行之有效的,只不过在具体的“度”上面,需要仔细考量。

而接下来,随着吃的差不多了,隔壁桌又开始喝上了。

几杯酒下肚,话题就敞开了许多。

“你们说现在讨论的挺热闹的《王制》,下一届科举会不会当考题啊?”

“我看这种热门的,大家都猜得到,定然是不会当考题的,不过这《王制》的研究受到国师的重点支持,倒是别有深意。”

“什么深意?”

“还能有什么深意?自然是托古改制了。”

姜星火悄悄地竖起耳朵,心想:“哟呵,还都挺懂。”

他正猜测之际,对面的人突然扭头冲他问道:“这位朋友似是听到了,莫不是也对《王制》感兴趣?”

闻言,坐在姜星火左右的郭琎和柴车,纷纷露出惊讶的神色,随即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射过来。

“这个.”

郭琎迟疑了,他倒是想替姜星火挡一挡。

姜星火只是摆摆手,低调地说道:“略懂,略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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