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七四四章 最后一次对话

李伯康确实尽力了,他命令守军固守机场,其实就是调动了周系的最后一口气。能守住这里,或许战局还有转机,但守不住,那一切都将结束。

四五百人的部队渗透进来,至少要牵扯周边两千多号人的部队,但内部口子堵住了,意味着外部防守就要薄弱,项择昊的里外突击,直接打碎了周系最后一点希望。

大批士兵根本不知道机场中部到底渗透进来多少人,但他们看见悍不畏死,一个劲儿往前冲的三大区士兵,就已经彻底丧失了斗志。

希望破灭,战败就只是时间问题。

……

机场主楼,地下防空洞的指挥部内,大批士兵正准备押送周兴礼离开,但这时李伯康却到了,他看着周兴礼,话语简洁地说道:“聊两句?”

周兴礼扫了他一眼,冲着身边的人摆了摆手。

“司令,机场已经乱了,您留在这里随时会有危险,我的建议还是赶紧撤离……。”旁边的警卫军官劝说了一句。

“出去!”周兴礼吼着喊了一句。

众人无奈,相互对视了一眼后,只能暂时迈步离开。

空间不算大的指挥部内,李伯康将配枪放在了桌子上,大咧咧地坐在沙发上,点燃了一根香烟。

周兴礼背手看着他:“老李啊,你就不该回来。”

李伯康扫了他一眼,深吸了一口香烟,没有接话。

周兴礼看着李伯康的表情,叹息一声说道:“你在耶门的话,周系还是有机会的。”

“没机会了,夏岛一丢,南部战事就结束了。”李伯康缓缓摇头:“说实话,我对周系一直是绝望的,今日的局面,也是在我脑海中上演过很多次的。老周啊,自从内战开始,我只是在用你给我的权利,尽人事而已。”

周兴礼弯腰坐下,怔怔地看着他:“那你为啥不跑呢?如果我没猜错,你在内战全面开始前,就想过要走。那时候我把你从四区调回来 ,你心里就已经想脱离周系了……。”

“呵呵。”

李伯康咧嘴一笑,低头弹了弹烟灰,扭头看向周兴礼说道:“你想听听我对你的评价吗?”

“你说,我听听。”周兴礼木然点头。

“你的能力只适合割据一方,乱世来临,你有能力拉起部队,带着一群人,打下一处立锥之地,但要论一个政党应有的发展格局,你是不具备的。”李伯康看着周兴礼,话语非常直白地说道:“川府起码经历过两次内部屠杀,但为什么秦禹依旧能控制住局面,剩下的人也愿意继续跟他呢?甚至他还能更进一步,当上三大区实际的军事领导人?但你犹犹豫豫,瞻前顾后,几次想清理内部,但却没有得到实际效果呢?!”

周兴礼沉默。

“因为你考虑问题的方式,就仅限于搞好周系内部。但问题是光凭一个周系兵团,你是打不下来江山的,就更别提什么登基坐殿了。”李伯康言语非常犀利地抨击道:“秦禹想要清理内部,那说干就干,干完了他还得告诉川府内部,我为什么这么做,原因在哪儿。而你呢,想要用人家冯系,又害怕他们发展太过取代你的位置;想要处理之前许汉城权利过大的问题,但又仅限于桌下过招,慢慢消耗。大兵压境耶门,你想的不是如何帮助欧盟一区,解决目前的战争困境,反而想的是借机吞掉冯系,从而达到控制华区军事势力的目的。我给你留下八千伏兵,如果三大区打过来,它可以发挥奇效,一剑封喉秦禹的计划,但你却因为内部的一点冲突,提前暴露了岛上的兵力……老周,你是一个成也政治,败也政治的人。长期的军政生涯,让你变得太油了,关键时刻没有决断力,甚至丧失了领袖的判断力!”

周兴礼听着李伯康近乎于辱骂式的评价,久久无语后,完全没有辩驳地回道:“那你为什么还跟着我?想走,为什么不走呢?”

“……因为值得我效力的明主,没有选择启用我李伯康啊。”李伯康表情极为无奈地说道:“……最终愿意用我的,只有你周兴礼这个庸主啊!”

“哈哈哈哈!”周兴礼听到这话,放声大笑。

李伯康看着他:“我的政治生涯三起三落,人生最低谷时,是你让周远征找到了我,给我权利,给我穿上得体的衣服,也给了我绝对的尊重……你知道的,自从我最后一次落马,落得个出卖老婆,苟且偷生的评价后,就没有人愿意用我……我很渴望尊重,真的,老周!”

周兴礼无言。

“君臣一场,我能做的都做了,不能做的也做了,我尽力了,老周!”李伯康缓缓起身,目光清澈地看着周兴礼,抬起了手臂敬了个军礼,声若洪钟地喊道:“总司令,我现在去阻敌进攻,请你马上撤离!”

周兴礼抬头看着他,眼圈泛红。

“……此一别,将是永别,祝安。”李伯康语气平淡地说完这句话,转身便走。

周兴礼看着他的背影,几次想张嘴喊他,但最终也没有发声。

李伯康离开后,警卫部队的人第一时间冲进了室内,领头的将领语气急促的冲着周兴礼催促道:“总司令,外围很多防守点位已经被攻陷了,我们必须得走了。”

周兴礼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缓缓站了起来。

“快,快!”将领催促着说道:“送总司令从后侧出去。”

话音落,众人拥簇着周兴礼,迈步向外走去,而他本人站在队列中央,则是拿手砸了砸大腿:“唉,老毛病又犯了,腿酸啊!”

“扶着点总司令。”将领冲着警卫军官吩咐了一句。

周兴礼摆了摆手,指着通道内的卫生间说道:“我去个厕所。”

“司令,来不及了……。”将领有些无奈。

周兴礼什么都没说,只拽开了卫生间的房门,众人相互对视一眼,只能等在外侧。

另外一头。

李伯康向外走的时候,看见了主楼大厅内有一处军容镜,他突然驻足,看向了镜子中的自己,苍老且狼狈……

第二七四五章 君亡,臣死

地下防空洞的厕所内。

周兴礼坐在马桶上,动作僵硬地松了松领口,木然抬头看向了自己脑袋上昏黄的灯光。

双目直视,灯光有些刺眼,周兴礼在这一刻,突然感觉自己累得不行,一步也不想走了。

或许如果没有李伯康直白的评价,周兴礼此刻已经跟着司令部的人,冲锋在跑路的路上了,但李伯康的话却突然让他有了释然之感。

不管是内战,还是海外作战,周兴礼一直是不服输的,他认为周系只是因为内部问题严重,各兵团无法形成强大的凝聚力,所以才被秦禹,林耀宗钻了空子。

而如今周兴礼回想起自己的一些决策,回想起那漫山遍野的尸体时,内心却充满了愧疚感和懊悔感。

跑了,又能去哪儿呢?

回耶门与维斯布鲁克汇合吗?

又要听欧一区的问责和无休止的咒骂吗?

夏岛一丢,意味着南部战场已经有了结果,自己即使跑了,周系的未来又在哪儿呢?

自内战开始,周兴礼身边很多老朋友都走了,再搞下去又要死多少人呢?

罢了,江山已定,海外再无战事了。

周兴礼坐在卫生间内,已经不知道退却多少年的血性再次涌上心头。

“你们走吧……!”周兴礼呆愣地坐着,突然冲外面喊了一声。

“司令,司令,你说什么?”门外的将领趴在卫生间门板上喝问道。

“志勇,你们走吧,撤下耶门的部队,照顾好跟着我们的民众。”周兴礼闭上眼睛,话语简洁地说道:“我就在这儿了。”

“嘭!”

警卫士兵听到这话,直接抬腿踹门。

周兴礼没有理会外面的嘈杂,缓缓掏出了手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咣当!”

门被踹开,外面的将领目光惊愕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不知所措。

“周系巅峰时期,有四十多万陆军,十几万海军,打到现在,尸骨遍地,忠魂流亡海外,我为三军司令,有着不可推卸之责任!”周兴礼看向众人:“诸位,我唯有一死,以报忠魂,以报众将跟随之恩!”

“司令!!!”

众人高喊。

“君可死,不可受辱,老子不会回欧盟区受他们唾骂!”周兴礼双眸紧闭,果断扣动扳机。

“亢!”

枪响,热血喷洒在墙上,一片鲜红。

周兴礼给李伯康穿上了衣服,李伯康最后的话,也为周兴礼体面地盖上了蒙尸布。

人死如灯灭,当周兴礼倒在卫生间内的一瞬间,他身上所有的闪光点,污点,都将盖棺定论,他的一生自有时间和历史去评断。

……

主楼外面的战场,枪炮声爆响,喊杀声不绝,而李伯康却站在一楼大厅,认真地整理着自己的军装,和如今的一身狼狈。

拍去身上的灰尘,整理好自己的头发,李伯康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

旁边的地下室入口处,传来了剧烈的脚步声,一群人跑了上来,脸上的泪痕还未干涸。

“总参,司……司令自杀了。”一名军官语气颤抖地说道。

李伯康听到这话怔了半天,脸上竟有些意外之色:“是庸主,但并非没有血性啊!”

“您说什么?”

“你们走吧。”李伯康看着镜中的自己衣着得体,直接转身便向主楼外侧走去。

军官追了上来:“您现在是周系的最g领导人……!”

“我不是了,谁爱是谁是。”李伯康摆了摆手:“我现在能做的就是阻敌进攻,你让司令部的人赶紧撤吧。”

军官懵了。

李伯康迈步走向等待自己的贴身警卫,直接冲着他们问道:“燃油库,主跑道的炸药安放了吗?”

“安放了。”李伯康的贴身副官立即点头说道:“是闫军长下令安放的,随时可以引爆。”

“不要引爆了,周系都没了,还干这不是人的事儿有啥意义?”李伯康话语简洁地说道:“你们能撤就撤吧。”

“您……您不走?”

“华人政权都倒台了,我他妈能去哪儿?!”李伯康挑眉问道:“你让我去给维斯布鲁克那个蠢货当参谋吗?”

副官无言。

李伯康说完伸手拿起车上的自动步枪,迈步直接冲下台阶。

主楼周边,大部分打过来的三大区士兵,瞬间就注意到了穿将校呢大衣的李伯康,因为他的军服太过醒目,且身边的警卫配备也很完整,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小军官。

李伯康端着枪,一往无前的向外走着。

侧面,一名营长指挥着狙击手说道:“击伤他,不要击毙他!这是个大官,老子要活捉他回三大区,让他被公审!”

“哒哒哒……!”

李伯康大步流星的向前走着,抬高枪口,果断扣动扳机,子弹扫在四周,荡起阵阵火星子。

身后侧,一路跟随李伯康的警卫人员,此刻全部沉默地看着他。

“亢!”

狙击手一枪打在了李伯康的腿上,后者当场单膝跪地,但马上又用枪口拄着地面站起,继续往前走,继续开枪搂火。

“营长,他想死!”狙击手冲着营长报告了一句。

话音落,李伯康故意持枪冲着狙击手的方向扫射。

营长见他态度顽强,立即吼道:“算了,干死他。”

“亢亢!”

两声枪响泛起,李伯康胸口中弹,仰面再次倒地。

短暂的安静过后,李伯康扶着地面坐起,端着已经没子弹的枪,继续对准三大区的士兵,满眼释然地呢喃道:“……君亡,臣死!周兴礼……我欠你的都还你了!!”

说完,李伯康垂下了自己的脑袋,大口呕血。

恍惚间,李伯康脑中出现一个孕妇的身影在冲他挥手。

最后一次政治落马时,李伯康和他的老婆都遭受到了上层调查,二人处境极为危险之时,李伯康已经怀孕的老婆选择了自杀,把所有事情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李伯康万念俱灰,想到了自杀,而他老婆却说:“老李……你是个有抱负的人……我死,就是为了你活着……等待机会,你会完成理想,在政治舞台上大放异彩!”

老婆的话,让李伯康选择苟活了下来,他苟延残喘只为等一个被重新启用的机会。

然而,人生命运就是这么无常,李伯康蛰伏数年后,等来的却是周兴礼的赏识,只有这个人愿意用他。

周系的政治立场,理念,都与李伯康格格不入,但他因知遇之恩,却也做到鞠躬尽瘁,以死相报。

乱世起,英才辈出;大风停,尸骨如山!

……

一个小时后,周系在机场的驻防部队,彻底被瓦解,大量士兵选择了投降。

项择昊带来的一万人,打到最后不足四千!

战场安静下来,身负重伤的项择昊在主楼前侧的一号塔上,亲自挂上了三大区的军旗。

军旗随风飘扬,很快被空中侦查部队所注意到。

再过二十分钟,近千架飞机直抵夏岛。

机场中央的人群,看着头顶密密麻麻的飞机,不自觉地列队,敬礼后喊道:“北方战区,152师,圆满完成任务!”

项择昊坐在塔楼内,剧烈咳嗽两声,木然看着机场的一片焦土:“……数亿人口,努力三十余年……终于把我民族的军旗……插在了地图最远的一点!!!我此生……再无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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