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7章 一襟明月,满怀霜雪

星河、长河,天海、意海,全都静了。

数龙游于高穹,而道质坠如时沙。

天空垂下一卷洁白无瑕的玉轴,雪页上映一尊狞恶之魔,以此景为天下观赏!

魔气犹在长轴上千丝万缕地扭曲,燕春回的面容亦在这古老盟约上,被清晰勾勒。

什么算命、万恶、削肉……都只是前奏。虽冠以人魔之恶名,却只是“人魔”的预演,是这一具兼得人魔两族之长的忘我魔躯的边角料。

他们是穷凶极恶的人,并非真正的人魔。

当下这一张绝世的名画,才是以世间唯一的【人魔】为主角。

荡魔天君镇此魔。

其魔焰滔天,不甘被净。

他在画中咆哮!但却哑着声音:“姜真君!摆在我面前的路有两条,一条路光明正大,但是前面是绝路。一条路血腥泥泞,但是还可以往前走。”

他的眉心魔气外涌,他的眼中洇出血痕:“走不通的路,和肮脏的路——你告诉我哪条路是错的?!”

对于“道路”而言,难道唯一的正确,不是“抵达”吗?

姜望展开《上古诛魔盟约》,得到自上古人皇以降,人族诛魔的大义之名,握此诛魔之柄,剑光侵入画中,破魔如朝阳融雪!

“天有晴雨,要为人族调四时。地有山河,要为凡夫益水土。”

“我想世上有人行艰难之路,踏泥泞坎坷,是劳苦自身,饿己体肤,而后砺有恒志,光大人间。当不是以他人为食粮,以他尸为桥梁。”

“玉衡星君曾经告诉我——我们无限广阔的自由,不可建立在对他者的伤害。”

“我不跟你说这些。”

“你走了三千年的路,虽圣贤不能动此心,不可能被我改变。”

姜望大袖飘飘,镇魔于书,真乃天君临世。右手一剑开星海,终结了飞剑的纠缠,左手按出诛魔印,引动上古人皇诛魔的旧约!

“咱们相逢于此。无非你对你自己有交代,我对我自己有交代!”

但见这张古老的约书,绝世的图卷上,忽有剑显。

长相思已入画中!

天下名剑杀名画。当今之世,纵东海合冰原,未有不知此剑者。

原本寒凛森怖的魔意画卷,因此点缀一横肃杀的霜。

天杀万物以凋意,魔也如花逢见残。

但见那雪卷之上,魔气一团一团的抹空。乌烟瘴气的画卷,似被谁擦去了污迹,大片大片地渲染为雪白。

印名为燕春回的人魔之像,也变得眉清目秀。

魔被斩绝,只剩下人。

“咱们相逢此世,没有谁需要给谁交代。他人也罢,过往也罢,无非一剑横——”燕春回的眼睛在画卷上骤然圆睁。便如藏剑出鞘,天开混沌!“蒙君赐剑,余生为念!”

刺~啦!

无形无质的锋锐之气,以其为中心,在【上古诛魔盟约】内部,在演武台,在这个世界尖啸着……如海棠绽开。

剑气海棠,裂世之飞剑。

天有缺,地有隙。

古老约书有裂帛之响!

观者无不骇然,但闾丘文月作为道国丞相却知晓——

并非燕春回的力量压制了【上古诛魔盟约】,而是此时此刻,他已非魔,不属于【上古诛魔盟约】压制的目标!

她从对混元邪仙的关注之中,分出一念来。皱了皱眉,终只将那声“无用之仁”,咽在了肚里。

天下皆知余徙赠【上古诛魔盟约】于姜望,乃成“荡魔天君”之号,燕春回岂有不知?

他等的就是【上古诛魔盟约】!

他造人魔之躯,夺人魔之力,吞人道之光,以近乎完美的人魔之身,填平时代旧憾,却又借着这张【上古诛魔盟约】,剥其魔性,还原最初的燕春回。

最初的忘我飞剑!

他的路……从未改变!

因飞剑而来,以飞剑而起,也要用飞剑,斩出一个不朽的未来,永恒灿烂的星空。

这一刻燕春回裂书而出,他的锋锐旷古绝今。

是撕开了【上古诛魔盟约】,撕开了人魔之躯,撕开这么多年的尘封关锁,真正再现那飞剑横空的时代……

带给人间最极致的锐利,至刚至强的飞剑!

曾经横绝一世的锋芒……

今见矣!

但这朵无形无质的剑气海棠才绽开,形恶质重的一双魔掌便拢来。

迎接破画之燕春回的,是一尊身横天地之魔。

其高已似无穷,其广已似无边,整个无限制生死斗的战场,都在他的魔掌之中。

“久候你也!俺都心焦!”

此刻的魔猿,恶眼描红,獠牙染玄。鼻息一吐,就是魔障黑烟。

临时被飞剑撕开的古老盟约中,从忘我人魔之身剥下来的滚滚魔气,尽都如龙跃水,吞在他腹中!

可以看到他身上的长毛,毫尖似有血珠微颤。

这血珠焰色隐隐,毫光缭绕,亦为道质体现,似晨露落草尖,一颗颗结于这具魔身。

姜望有关于魔的道质,其名【焚真】。

此魔非孽也,乃“顽”。

烧得尘心见顽心,扯下缛礼显真性!

欲魔纵欲,魔猿极真。

他展开一双大手,似握抱捶于空。细看来,那带着长绒的猿指,分明结成一座鼎印,而【焚真】道质,一颗颗似星火跳跃其间。

此鼎神有其形,乃大齐武帝所修“红尘天地鼎”。

姜望当然没有那么多红尘线,魔猿更是只知厮杀与修行,但并不妨碍他结出这座鼎来,以之养真性。

就这样一记鼎捶轰砸,星火一跳——

无尽的红!

天上地下,四面八方,无处不是烈火。

此火感而灼心,见而焚目。就连偶然听得那火星哔剥,也顷叫耳识溶解。

七情炽盛,六欲狂烈。

无上法术,【红尘劫】!

燕春回洗尽魔性而出画,却飞身一剑入鼎中!

这无边火海似苦海,他飘摇其间,一时寻不得彼岸。

劫火焚剑气,杀剑身。

数不清的剑丝在这极目之红里跳跃,在焚业焚孽焚杀一切的火海之中交织,终究结成一双惆怅的眼睛。

所有的剑光都被红尘劫火席卷。

燕春回以剑眸眺看火海外,看着立于巨猿魔像头顶,袍袖猎卷的姜望,眸中剑光转,一时情绪莫名。

其声如苦海扁舟,飘摇而前:“你早知道我要借上古诛魔盟约,走出最后一步?”

姜望只道:“今决道也,非决魔也!”

在展开上古诛魔盟约之前,看到那双眼睛里,魔烟缭绕之下,星芒如剑。

他就已经明白——

燕春回从来不曾改道。

其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证明飞剑时代的辉煌,并非流星般短暂,而是可以永续如骄阳!

人魔并非燕春回的道路。

只是燕春回的台阶。

其实他知道,但是他允许。

甚至他主动用【上古诛魔盟约】为其洗涤魔胎。

他绝不认可燕春回的所作所为,但就对道的追求、道的执着而言,他们都是在路上。

在这观河台上,作为黄河主裁,他希望燕春回鸣剑而决,作为当代唯一的飞剑真君而死,而并非是作为魔!

如此是各为理想,如此是以道决道。

“归以飞剑之路的燕春回,最强的燕春回……才配得上我魁以绝巅的剑!”姜望手一展,长相思聚光而形,握持在他掌心。

他并没有走向飞剑之道,然而此刻他的锋芒,又何逊燕春回半分!

在红尘劫火的焰炽声里,燕春回竟然沉默。

他的确从来没有堕魔的想法,但并非出于善恶。

只是因为忘不掉飞剑,忘不了他的星汉灿烂。必须作为燕春回,以飞剑为扁舟,跃九天游星海,抵达那无上之高处。

他从来只是把魔作为一种修行的工具……人也是。他这样研究人,也这样研究魔。

他要无所不用其极地走向那片星空,从来不会在意任何人的感受。

但怎么会有人说……“非决魔也”。

我们萍水相逢,今日决以生死。

你在乎我是谁吗?

在乎我怎么死吗?

其实是想笑的。

这是何等优柔?

自弃生死怎么不称之为蠢!

但他以剑丝交织的眼眸,看着姜望的眼睛,看到那种波澜不起的宁定。

忽然明白,那并不是宽仁,而是一种求道的眼神。

那种眼神,他无数次在溪水中自我照见!

这一刻他才莫名有一种颤栗的感受,仿佛看到了真正的知音,似于三千年的长夜独行后,看到了另一柄剑形的火炬,另一片璀璨星空!

今决道也,非决魔也!

“燕春回……愿与君决!”

在黄河之会上的一切,都是贪求,都是挣扎,一直都只是为了求生求道,为此他什么都不在乎。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想要用自己的道,验证姜望的道。

观河台上求道者,古往今来行路人!

红尘火海中,以剑眸为起点,剑丝交织成一个全新的人形。

三千年积累的道质,如山如海,为他拦下红尘劫火。

魔胎已化,剑胎新生!

“永恒剑尊死,忘我剑君亡。无我已灭,唯我穷途。飞剑之路早就断绝,前面是无尽深渊!”

他的声音啸鸣在火海中,如赤鲤飞渡求龙门。

燕春回洗尽魔意、剑胎化生的新躯,蹈海向高天。走到某个地方,似是天之极处,终究停下了。

他跳不出现世,就离不开这片火海。

红尘天地鼎,无上法术红尘劫,又有一尊绝巅人魔的全部魔气作为柴薪……魔猿这掌中劫海,真是广阔无边,高上无穷。

天君已登世极,来者徘徊世极前。

剑光绕身,燕春回轻叹。

“有三个人,走到了这里。”

“姜梦熊一拳碎剑,以此为阶,走上另一条路。”

“向凤岐蹈虚而行,担负着一个时代的重量,强行以飞剑接续道路,最后坠崖而死。”

“我比他们都更早。我是飞剑时代破灭后,第一个走到这里的人。我也是飞剑穷途后,最后一个坚守在这里的人。”

“我想要忘掉一个时代的缺口,忘记飞剑已经穷途,假装自己还行走在那片灿烂的星空下,可以鱼跃为龙。我因此成就了绝巅……半痴呆的飞剑绝巅!可是不能再往前。”

“无回谷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起先我并不炼魔。”

“吞心、食魄、饮血、砍头、揭面、削肉、万恶、算命……而后忘我。终忘我!”

他张手而散发,意似癫狂:“但我忘不掉那柄折断的飞剑,忘不了那一夜的星雨。我无法让这个世界,忘记飞剑时代已经过去!”

他脸上有怪异的、自嘲的笑:“是有很多人不再提飞剑时代已经过去,因为他们连飞剑都不记得。”

驻足许久,他意惘然。

“后来我想——人的飞剑时代已经过去了,魔呢?现世已经没有路走,代表着一切终结的万界荒墓呢?”

“所以有了人魔。”

“我想用‘忘记’来抹平时代遗憾,发现做不到。时代的缺口,只可用另一条永恒的道路来填平,不得不借用人道洪流来托举。人道之光是完美人魔身最后的钥匙,黄河之会是当世最辉煌的盛会,我所求者,别处未有,只能来观河台上寻。”

他在火海中看着姜望:“姜真君!非我有意妨你,实是道在此,不得不前!”

“你说得对,今决道也。”

“我要多谢你,不以魔决!归我以剑!”

“但你真的想明白了后果……知晓放开这样的燕春回,将面对怎样的剑吗?”

他的确有成为超脱者的可能,如果他堕入万界荒墓。单以人魔之路前行。

贫瘠枯竭的万界荒墓,定然很欢迎他这新生的族群。

但那样他就不是燕春回了。

他也未见得能走到这里。

“苦海跋身日复日,仗剑独鸣年又年,何时……冬去春回也?”

燕春回在红尘火海中,茫茫天极……抬步!

抬步而见仙。

那立于巨猿魔影之顶,如立山之巅世之极的万仙之仙,手提长相思,轻身一跃入劫海,正在燕春回身前。

今是求道者,亦为阻道者。

此刻无限制生死场的二者,都在巨猿魔影所抱举的掌心。

掌心火海似苦海,两位求道者,驾扁舟相逢。

姜望没有说话。

因为行至此,不必言。

他已知道燕春回的执着,知道燕春回的路,但知或不知,他也是要这样往前行。因为他的路在这里。

他只是提着剑,他只是在劫海走。焰光为他分流,剑光为他长披。

万仙皆来朝,劫海亦生潮。

他道与天齐,红尘劫海广阔无边!

唯有……剑鸣。

燕春回一手竖剑指于身前,一手指天!

“燕某身无长物,唯有朗月清风。今赠君一盏明月,请君对饮!”

霜光照破满天红,无边劫海明月升!

此明月,非月轮,非道元所化,非剑气所形。乃是那一轮亘古无二,立于古老星穹,悬照诸天万界的“明月”的概念主形。

是真正的明月!

在最后的飞剑时代,忘我剑君太叔白,于月中取酒,将他的飞剑,置于不朽明月,想要借由这亘古之月,让他的剑光,永恒悬照——以此延续飞剑时代如流星般划过的瞬间。

从此诸天万界,凡有所思,凡有明月照,即有飞剑落。

最后他折剑。只留旧盏空杯,在悬照诸世万古的明月里……夜夜年年。

今日燕春回取来此杯,盛他一襟明月,满怀霜雪。

天上月,不眠心,都作寒光经天也。

这是最后的飞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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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8章 吞我为日月,食我为天仙!

明月并非独照观河台。

神陆静,东海宁,整个现世范围,都已日化为夜。无云,无翳,无星。

在无边广阔的澄净夜幕,风雨都不来,只有明月一轮。

天下无人不望月!

那映照古今的不朽明月,其间竟似有人影。凡人见而有思,思而或忘。这许多的怅然若失,将变成一个个关于明月的传说。

但神而明者能感受——

剑鸣之声是乐声,月中孤影随声动。

那人形,倒提酒壶,指挑飞剑。似以明月为屏风,留给人间一个醉酒踉跄,但却狂妄肆意的照影。

似那三千多年前的呓语,贮酒于陈,穿越了无数个沉默的夜晚,终究回响于明月,为世人所听闻。

“曾为多情碎玉璧,一声响换一声戏。”

“至今出不得。”

“曾因醉酒眠天河,一夜星来一夜雪。”

“醒来身披月。”

“人生千秋为何事?”

“醺醺也。恍眼相看,人间王侯,天上仙阙,春秋万代,浮萍冰雪……飞剑百年,不过一盏明月!”

“来来来!与我~饮!”

最后半句,忽作唱腔,那“饮”字,拖得极长极婉转。无尽的惆怅与狂妄,都在其间了。

这是忘我剑君太叔白的绝代一剑。

也是燕春回在飞剑绝途的今天……提笔所续的华篇!

当年那个仰望星穹的少年,终于搀住那酩酊大醉的身影,并指一挑,接住那难以为继的剑光,推着它,向高穹更高处走。

霜雪般的剑光,绕着燕春回飞转。

在这个唯有明月悬照的夜晚,凉风竟如酒,夜色似永恒。

而渐起微光。

微光映在燕春回的眼眸,微光出现在无边广阔的世界。

在观河台,在长河两岸,在天下诸国……

它们起似萤火,摇如烛光,终究向天而去——化作了星芒!

这是一场人间倒倾天穹的星雨。

摇摇天欲坠,我亦醉倒换青天!

这是承载了飞剑百年,也挑起了时代旧憾的一剑,是以【乘槎星汉】之剑,所展望的星汉广阔,灿烂无边。

空前绝后的飞剑表演!

一人,一剑,一轮月,漫天星!

谁能阻道?

谁能拦下这人类对宇宙的赠礼?

观者不能想象。

但星月之下,火海之上,姜望行来。

【上古诛魔盟约】悬置在他身后,玉光点点,似有一路的雪。荡魔天君袍在焰海之中飘荡,挺拔而有力的,他行在火中的躯干。

他是永伫的青松,不灭的烈焰。

他就这样迎面走来,赴一场剑客的约。

生死是持剑者的浪漫,寿空是理想者的高歌。

他注视着燕春回的眼睛,也在看星空,赏明月。

而他身周,有微尘落。

形似微尘,落如山倾。明明飘飘洒洒,却是轰轰隆隆。

冥顽之魔猿、孤高之仙龙、淡漠之天人、悲悯之众生僧人,还有一柄悬停在他身前,先于他而走的天下名剑!

四尊形在四方,为他撑开一片星月不侵的净土。

而后都如山崩。

诸形皆溃,散落成一颗颗山石般的道质,汇成洪涌!

山呼海啸,诵成君名。

【不周】、【三宝】、【灵霄】、【焚真】……以及【剑仙】!

姜望抬手,握住了他的剑。

这柄剑随着他转战诸界,行于万方,仍然像第一次握在手中那样,仍然可以给他依靠和力量。

此刻无穷的月光,漫天的星光,都向他坠落。

这场璀璨无极的光雨,只为他一人倾倒。

他握着剑,仰望星空,眸澈如星光,而月华净其面。多年尘埃一旦吹去了,还是当初容颜。

看台下的叶青雨,想起多年以前的那个夜晚,这个人从迷界一路飞回,又一次军功满身,应该是载誉归来……说是无忘前约,来给她庆祝生辰。

却在拥过她之后,藏在她肩头流泪。

她从来没有问姜望你为什么流泪,就好像他永远不曾哭过。

可是她一直都知道……

她知道姜望是怎样走过的这一路,是怎样白发出枫林。

姜望无声的眼泪不止是因为失去。

不止是因为陪着他征战的袍泽死于迷界,不止是因为他的亲卫无一生还,不止是因为亲卫统领方元猷,也不止是因为亦师亦友的余北斗死了!

而是因为那场战争,那个名为祁笑的天下名将,打破了他公侯万代、岁月安宁的幻想,用一种最残酷的方式,让他看清了世界的真相。

他明白这个世界存在他永远无法改变的事情。

无论他怎么努力,无论他做了多少,那都是永恒的天堑。

他所珍惜的很多事情,他所珍重的很多人,他的属下,他的朋友,甚至于他的家乡故邻……都是微尘!

都是可以被牺牲的代价。

那么多的人命,可以炼成一颗丹丸。

这个世界是一个巨大的枫林城。

年少的理想,终究会碎在现实的血淋淋。

年少的珍惜,总不免被践踏得一钱不值。

可是那夜的痛哭之后,他是怎样做的?

他仍然往前走。

就像今天,他在劫海往前走。

从今以后……你能够改变世界吗?改变那些人们说永远无法改变的世界。

改变枫林城外,一个哭不出声音来的……少年的绝望!

让那些事情……不会再发生?

让姜望愤怒的是卢野,让他必须在今天就拔出他的剑来——是被屠的卫郡。

故事一再发生,悲剧反复重演。人间没有变过!!!

是时候改变。

“叫他们看看……”叶青雨呢喃:“你所期待的未来。”

重玄胜攥紧了自己的肚皮肉,死死地盯着台上。

他知这一战的危险,也知这一战的必要。

当你有改变现世局势的可能。

他们会想扑灭危险。

当你真的拥有改变现世的力量。

他们才会给你尊重,坐下来倾听!

“目光是有重量的”,这句话姜望一直记得。

此刻加诸其身的目光,正是整个现世的重量。

然而他握住他的剑,只是向燕春回走。

星光是剑,月光是剑,乃至于星辰也向他坠落!

忘我飞剑,横绝人间。

但所有靠近姜望的剑光,先就被天风割破。

名为【不周】的道质,诞生于天海道则的圆满熬练,是天人之剑。

眸为金阳雪月的天人虚影,在天极舞剑,漫天的星光月光,都隔于“天之外”。

【不周】、【三宝】、【灵霄】……所有道质渐次落在他的剑上,又落在他的身上,道质挂出尾焰……竟在燃烧!

他日夜不辍,苦心熬练的诸般道则,对于仙魔天剑的种种感悟,都主动燃烧在这一战里。以此昭显焚身成烬的决心。

道质是绝巅修士跃升最后一步的台阶,也是用之以隔世的障壁。

道质的积累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影响战斗胜负,尤其是在道则层次相近,而它又用于对耗本源时。

但真君的强大并不只由道质的积累来体现。

凰唯真在昆吾山打死了游玉珩,姜梦熊不过百岁,亦在妖界拳杀了玄南公。

若是游玉珩当年在昆吾山一开始就摆出对耗道质的架势,想来凰唯真也是要先避一步,让他一先的。这是岁月长久者的优势。

反过来若是年轻的真君有消寿之法,能够跟年长的真君对耗寿元,后者也必然会在这一合有所避让。

作为超脱者跃升的台阶,道质的重要性毋庸置疑。但它毕竟只是台阶,并不是铺得越高,就越代表修行者的强大。

在跃升无上的那一步,有的人一阶可上,有的人登山难及!

前者譬如凰唯真。后者则是漫长历史中,太多寿尽的真君。

有的人了无牵挂,无须隔世。有的人就算把道质堆成了江河湖海,也隔不开人间因果。

与岁月久历者对耗道质积累,就像跟晏抚拼财富,跟重玄胜斗智,不是聪明的战斗选择。

燕春回作为那个道质丰足的“有力者”,一上来就要跟姜望角力,姜望本应避之,却硬顶了上去。

因为他不肯让半先!

因为他要有全方位的压制,他要正面击破这绝世的飞剑,他要在道质耗竭之前,就确定这场胜利!

剑在匣中,于今有鸣。

今魁绝巅,不止是要胜于燕春回,而是要胜给天下人看——

要让天下人看到,他用之以护道的,是怎样一柄剑!

此时亦复前时。

他要赢得一场无可争议的胜利,在这刻燃烧道质,轰鸣天鼓。周身孔窍齐开,人身万仙共鸣。

“所谓天道!不为天脊,就为天罚。”

“所谓仙道!人登山,代行天意,周全众生。”

“所谓人道!众生草木,彼此成全,悠悠万载,生而有灵!”

“所谓剑道!我之剑也,成于万家,用于天下。”

“所谓魔道!焚贪嗔痴,极喜怒哀,拂尘见我,本性不改!”

声如洪钟大吕,鼓似雷霆天裂。

这是一次公开的述道,姜望向所有注视他的人,阐述他对修行的理解、他对道的感受,他是触及怎样的道则,又是如何一一推向圆满,熬练道质。

他的道途是他一路行来,他的道质是他的人生诠释。

他就这样提剑,纵身向月河星雨,迎着燕春回的剑!

“星光炼我,月光炼我,剑光炼我——都来!吾不以百劫死,必以百劫成!”

这一刻无穷无尽的剑光,已经将他淹没。他如剑海之孤舟,独自飘摇。但却立身于扁舟上……乘风破浪!

当五种道质担于一身,焚于一体……

真正的变化才发生。

观河台在摇动,长河在翻滚,整座神陆都隐颤,而亘古长存的长河九镇,竟也摇身而响。

他竟以九镇镇其身!

整个世界在注视一场造化——

此刻以九镇为炉,天海淬灵,剑海锻身,长河滋养,人道托举……万仙之仙身炼为丹!

“今行此路,恨者皆来!”

“吞我为日月,食我为天仙!”

他当着现世所有人的面,无遮无掩,毫无顾忌地炼化自我,绝巅升华。

他是燕春回的阻道者,燕春回也是他的阻道人。

但燕春回已经无法阻止他!

还有谁来?!

此刻他就是一颗混元仙丹,功成圆满。如他所言,食之真可为天仙!即便不能真个永恒成日月,吞了他也可以大步靠近不朽。

换在任何一个场合,都不免有人按捺不得。

但这里是观河台。

或者再来一个燕春回同层次的强者阻路,姜望不免丹毁道消——那正是重玄胜一直担心的,也是他一直在想办法解决的。

可今时今日,已经无敌。

天下共举,故天下无敌。

凭空有一扇焰门被推开,身披国公华服,掌托焰球如烈日——左嚣已经赶到!

又绕台一周暮色,暮扶摇正在护道。

战斗明明如此激烈,观河台却陷入一种怪异的安宁。

为姜望护道者都沉默备战,其他人都不敢稍动,免生误会。在这种气氛下,呼延敬玄远赴而来,只好停在六合之柱外,在门口眺望这一战的细节。

齐帝早已表态,牧楚之君也无须言语,景、秦、荆三尊天子都无声。天下遂宁。

洪君琰先是沉默,而后摇头而笑。

为何姜望不在意黄河之会内府场的魁赛被冻缓?

为何他不在迫退洪君琰之后,要求洪君琰放开黄河之道果,让他在决战前再做一次跃升?

因为他并不需要那一步。

他虽一力促成此次黄河之会的变革,却并不需要黄河之会的托举——很多人都以为这就是他的道途,不成想这只是他的途经。

行其道也,自然如此。

本怜草木,何求众生?

他只是路过这里,便有今日之黄河!

魏玄彻的五指动了动,又轻轻将这只手翻转,按在了扶手上。

凌霄吾友也。

他想。对于云上商路,魏国是应该更支持的。

酒气豪气,太叔白的意气。

星光月光,燕春回的剑光。

这绝代的飞剑,似乎可以荡尽世间的所有。可直面这一剑的人,却被冲刷得越来越明亮。

【剑仙】鼓【不周】之风,燃【焚真】之火,踏入【灵霄】天宫,炼人身【三宝】——

终于在这万仙之仙的周身孔窍,放出前所未有的璨光!

细究其间宫室,所有参道的仙人,都抱得一丹。有虚有实,但普遍存在。

此丹混元无极,圆满无漏,万灵不缺,丹如日月,其中盘坐一个小人。

眉眼俱在,五体都全,正是姜望面貌。

一手禅印,一手剑指。

睁开眼睛,一仙一魔!天印悬眉心。

此道质也,真我道则的尽头,熬到圆满的那个“我”。

终得【真我】道质。

诸道托举,于此真我……登圣!

长河龙宫外,不同居内,再次顶盔掼甲、已经做好出征准备的福允钦,又慢慢地坐下了,喃喃其声:“此间竟如……超脱鸣。”

声渐悄,竟有哀。

他当然不够资格真正理解超脱层次的力量,只能以“如超脱”来形容,但的确感觉到一种高岸和遥远,明白镇河真君已经走到很远的位置。

而姜望长剑已出。

在此身最炽盛最完满的那一刻,也是长相思啸鸣今世的时刻。

无穷火海孤舟渡,漫天星河一剑横。

天道杀剑·天不遂愿!

所有扑向姜望的剑光,顿如失序之鸟,各自乱窜,甚至彼此对撞。

那醉酒狂歌之身影,忽而跌落人间。那永恒悬照之明月,倏而荡漾恍惚,竟如陷在水中。

星汉灿烂,但如飞龙而远。

燕春回登天的身形,遽止在天极前。

他的散发披落!回看漫天飙散的剑光,其眸之哀,竟似失群之雁。

剑光皆不如意,所求全都落空。

这真是难以想象的一剑,天意拨动人心,人心又每入歧途。

他竟觉得这一剑正是他的缘分,是为了在这里迎接他,才会在过往的某一个时间里,落入姜望掌中。

世间难得有知音。

果然……天不遂愿!

他仰首望天际,那灿烂星空越来越遥远。

天阶已断,星海路穷,【乘槎星汉】仍作剑光一横,踏在他的脚下,托举他当空。

“舟楫路穷,星汉非乘槎可上啊!”

他抬起脚,试图再往上走。

可是喀嚓!他的身体……碎裂!

今夜光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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