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万人(中)

作为定海军骨干的北疆老卒们,人人剽悍,凶戾之气十足,堪称骄兵悍将。尤其是大战之后数日,将士热血未褪,彼此讨论的时候说些胡话,做些军务上的猜测,本来甚是寻常。

张阡的兄长张郊,当过安州军辖,是汪世显的旧友,和郭宁有过一面之交。而在据守营垒的战斗中,张阡本人率部屡次打退蒙古军的猛攻。直到部下死伤殆尽,也死战不退,最后因为流血过多而晕厥在乱尸堆里。

战斗胜利后将士们打扫战场,才发现他有口活气,没死透。

这样的事迹,就算在同样身具战功的同袍里,也是较为壮烈的一个。郭节度还专门夸赞过他,故而人人都知道张阡前途不差,他讲话便也甚少顾忌。

但汪世显发怒,张阡顿时怂了。

汪世显性子本来有些软,当时馈军河营地转移的时候,他拿捏不住那么多军民,还需要吕家小娘子出面给他撑腰。此事一直被将士们传为笑柄。

可海仓镇一战下来,汪世显用六百多名士卒,拢着寻常百姓,顶住了蒙古军几个千户的猛攻;拿自家军民数百上千的伤亡,换了蒙古军许多条人命……这可真是厉害!

将士们敬佩他的坚韧指挥,畏惧他眼里没有人命的狠劲,谁敢在汪世显面前拿大?唯有几个中层军官痛惜将士,还敢藉着战役复盘的机会嚷嚷几句,这下子不也被老汪放平了么?

张阡干笑两声:“指挥使,我没有托辞,今天是真的腰疼!今天还没胃口!精神也很差!这会儿就要睡了!”

他待要再多解释两句,汪世显板着脸转身就走。

整片营地瞬间安静,有几名士卒悄无声息地挪开身形,让自己距离张阡远些。

“咳咳……你们这算什么!大家是一起在商议,难道全是我一个人错了?”

张阡叫苦连天。

没过多久,两名甲士铿锵而来:“谁是张阡?”

按照定海军的规矩,除非是在战时,否则对将士的惩处到军棍、禁闭以上层级的,都掌握在军法官手里。兼任军法官的,是郭宁的亲卫首领赵决,负责执法的也是专门挑选出来的人手。

不过,就算赵决也不会去驳汪世显的面子。汪世显作为最资深的领兵重将,要收拾一个小小什长,真不费什么事儿。

“是我。”张阡长叹一声:“我这就跟两位走,还请留点情面,不要绑啦!”

定海军执法极严,郭宁看似与将士们言笑不禁,真有谁干犯军法,斩首示众从不犹豫。既然执法甲士出面,那没什么好争辩的。

好在军法条例甚是清晰明白,隔三差五还对士卒们宣讲,倒没有不教而诛的事。张阡估计着,汪世显不至于为了缺席复盘的事大怒,多半自己真说准了军府的某项大政,吃几天禁闭也是理所当然。

三天禁闭转眼就过。

狭小的禁闭室里,张阡摸黑打了套拳,伸伸腿,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身上几处伤口虽然还疼着,却不太影响行动了。说来也是运气,那么激烈的战场上厮杀数日,他并没有受到任何重伤。只有脸上一道大疤惨烈些……那是他在兄长战死以后为了激励将士,自己划的。

至于失血过多,对武人来说算得什么。既然伙食优厚,顿顿有肉,好吃好睡几天下来,张阡的体力恢复非常快,依然是当初那个精力弥满的好汉子。

禁闭室外头传来脚步声。

看天窗中透过的光线,这会儿还没过午时,是哪位将爷开恩,提早放人了吗?

张阡的相貌甚是英俊,虽说带着疤,也不显丑陋,反而带着一股独特的刚硬气质。他平日里看重自家形貌,哪怕吃了禁闭,也不愿拿个狼狈样子给人看;于是连忙整理袍服,打起精神,又撩起袍服下摆抹一抹脸。

依然是负责军法的两名甲士过来开了门,带着张阡出外。

“禁闭结束。张什将,请跟我们来。”

张阡连忙跟着,发现他们并没有回军堡里将士们休息的营地,而是往外走。

张阡皱了皱眉,试探地问道:“两位老兄,咱们这是去哪里?”

两名甲士并不理他。

张阡毕竟刚吃过亏,顿时出了身冷汗。

再走几步,之前在营地里几个熟悉的将士嘻嘻哈哈等在旁边,把一个打好的包裹塞进张阡怀里。张阡一摸就知道,包裹里是自己随身的什物和惯用的短刀。

这是做甚?难道我被开革了?不该啊?汪世显你个老东西,何至于此啊?

张阡瞬间就想大骂,却见那几个将士挤眉弄眼跟在旁边走着,都道:“老张这下高升了啊,回来以后记得请酒!哈哈哈!”

高升?请酒?

哪来的高升?怎么就要请酒了?

张阡有心问个清楚,脚步稍慢,前头甲士步履铿锵,已经去得远了。他连忙捧着包裹,一溜小跑跟上。

奔到军堡门前的空场,张阡骤然止步。

只见空场上有一支兵马列队。

一面面的旗帜随风招展,如林的枪矛高举,顶端锋刃在初冬的阳光下闪烁寒光,旗帜和枪矛下方,是一排排的士卒。

张阡一眼就能看出,那些士卒们许多都是原来的莱州民户。虽然有几个是在郭仲元手下杀敌立功,得到特别嘉奖的。但大部分人训练程度很低,站立的姿势、握持枪矛的手法各自都有不同。

应该是方才训练过,不少人额头带汗,喘气也有点粗。但这会儿,整队人马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偶尔有几名士卒不安地扭动身体,立刻被军官们严厉的眼光制止。

神情肃然的军官们站在每一队士卒前头,凝视着下属的士卒们。那些什将、队正和中尉等等,有不少是张阡的熟人。

张阡跟着两名甲士,站在队列旁边。距离他不远处,有些百姓正在围观,明明将士们什么也没做,他们却时不时鼓掌喝彩。张阡有点尴尬,试着抬手招呼一下老熟人,却没谁理会他。

正在这时,有几人从队列里头安然出来。

为首的正是郭宁。

“刀法、枪法都生疏,那本也不是三五天能练出来的。阵列更是难看,督促了几回才成这样子,一走动,就散了。不过……”

郭宁转身看看士卒们:“新卒们的体格都好;也都是杀过人的,有胆量,有血性。有这两项,其它的都可以慢慢练。你们尽心去训练,行军过程中也不要放松。”

陪在郭宁身后的,是身形壮实,两腿带着罗圈的契丹人萧摩勒。

萧摩勒重重地点头:“节帅放心!”

郭宁看到了张阡,笑了起来,招手道:“来!”

张阡把包裹一扔,急步向前施礼。

郭宁拉着张阡的胳臂,让他站到萧摩勒面前:“伱部缺少的三个都将,算上他,就全齐了。”

“一个是斥候首领,号称赛张飞的张惠,一个是郭仲元的得力部下郭阿邻,那两个你都见过。第三个便是此人,汪世显的部下张阡。”

郭宁拍了拍张阡的肩膀,对萧摩勒道:“张阡在据守海仓镇的时候,以刀刺面明志,激励将士战至最后,坚守城门不退,自家也手刃蒙古军数人。老汪说,那是他平生所见最坚韧敢战的壮举,堪为全军砥柱。”

他转向张阡:“老汪向我推荐好几回了,说你有领兵之才,不止一个什将,而足可任中尉、都将。那很好,这会儿新军组建,你便来当一个都将。令兄张郊,是我的老朋友了。他在天有灵,想必也乐见此景……你要努力,莫让兄长蒙羞。”

说到这里,郭宁轻笑了两声,凑到张阡耳旁:“今后胡话不要乱说,做人不可轻佻,你明白么?”

身后军将队列里,不可遏制地冒出了悉悉索索的声音,那是许多人在羡慕。扩军确会带来提拔的机会,许多人都知道,张阡这等有大功的,也必定会得大用。但从一个什将到都将,连跳了三级,这是何等厚待!

张阡忍不住眼角湿润,他噗通跪倒在地,双手按在枯黄色的野草上,把额头碰到地面:“张阡明白!张阡,愿为节帅效死!”

(本章完)

第252章 万人(下)

张阡的反应有点大。

郭宁笑着把他拉起来:“你这厮,怎么高兴成这样?难道还是个官迷?我告诉你,以后若还想往上升官,学堂里组织的战役复盘,还有相应的课程,再不许逃了,每一次都得认真听!”

大概不少人都知道张阡的松垮表现,包括萧摩勒在内,好几名军官俱都哄笑。

但张阡只觉得自己被误会了。

他抹了抹眼角,梗着脖子连声道:“我不是官迷!节帅,我,我……”

毕竟是从禁闭室里关了三天出来的,难免戎袍散乱。郭宁上前半步,亲手为张阡理了理衣袍,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开个小玩笑,别放在心上。”

说到这里,郭宁顿了顿,表情变得庄严而端重。他按在张阡肩膀上的手掌微微用力:“我懂,我都懂,大家都懂。”

张阡睁大了眼睛,迎着郭宁温和的视线,在这个瞬间,他毫不怀疑郭宁完全理解他的心意,也毫不怀疑郭宁是值得无数将士誓死追随的首领。

他挺起胸膛,站得笔挺:“是!”

“好了,你接下去听萧指挥使的命令便是。今日伱部就要出动,有你们忙的。”

“是!”

张阡刚才磕头磕狠了,这会儿脑袋瓜子有点嗡嗡响,身上几处伤口也疼起来。毕竟苦战受伤的消耗非常剧烈,到现在也不过十天罢了。很多将士们看起来没有伤,但精神和体能的恢复,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但张阡忽然发现自家的功勋被主帅看在眼里,还一下子被提拔了,只觉得自家一切付出都有了回报。更不消说,自家的心意,也得到了节帅的理解!

张阡激动得满脸放光,答应的嗓门也大得出奇,好像浑身的劲头用不完也似。

他又向萧摩勒行礼。

萧摩勒与张阡见过,再唤了张惠和郭阿邻来。

张惠在此战之前是斥候骑兵什将,郭阿邻则是郭仲元身边的牌子头。两人都是凭着此战立下大功,一气被提拔两级三级的。这两人,张阡也都认识。

郭宁在军队里办的学堂,一直有课程针对基层军官和出色的年轻士卒。大军停顿在直沽寨的那阵子,前后共有一百多人得以入学。张惠、郭阿邻和张阡都是学员,只不过张阡总是借故逃避罢了。

张阡关禁闭的三天里,郭宁向全军宣布了扩军的安排,而新提拔的许多军官,都具有学员的身份。

就在前日,所有新任什将以上的军官都被专门招来,郭宁亲自设宴招待,一一加以慰勉。没福气参加的,也只有张阡一人而已。

当时在学堂里,几人也不过是寻常小军官模样。这会儿再度见面,每人都觉得,同伴们已经真正成了久经风霜锤炼,出生入死过的强悍武人。

彼此眼神扫过,不用多谈,便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熟悉的剽悍气息,更有杀气外露,与自己差相仿佛。

可见新军初建,兵虽然还不算精兵,但将却实实在在是强将。

此时郭宁叫人牵来坐骑,在马上向萧摩勒摆了摆手,便与一群侍卫们纵马离去。他是雷厉风行的武人性格,不好繁琐礼节,而萧摩勒等数人无不望尘而躬身拜伏:“恭送节帅!”

随之全军皆道:“恭送节帅!”

直到蹄声远去,众人这才起身。

萧摩勒随即传令出发。

这支新组建的军队,主将为从六品的钤辖,比那几位统领主力的指挥使低一级;麾下兵马合计四个都,也比通常一个钤辖兵力略少些。萧摩勒自己亲领一个骑兵都,同时负责全军前哨。

这契丹人所部,最初乃是郭宁直辖,在益都城外一阵打崩了蒙古军三降将,一眼看去,许多人脸上带疤,与张阡一般,确是精锐。

而萧摩勒自己更是雷厉风行的性子,他整齐披挂,手按腰刀,大步流星上马,呼喝指麾,数十息内,骑兵将校齐至,又数十息,点名已毕。萧摩勒一声令下,数百骑叱咤奔行,卷起漫天烟尘。

主将先行,后头依照顺序,分别是张惠所部、郭阿邻所部、张阡所部。

张惠有“赛张飞”的外号,一来指他骑术出众、擅使长枪,也指他性子直率刚猛。萧摩勒一动,张惠向郭阿邻和张阡拱了拱手,直接便回自家队列中去了。

郭阿邻也唤了部属牵马过来。

他在大战之中手臂断折,这会儿还打着夹板,用麻布密密扎着。所以没法自己上马,非得部属扶持才行。结果待要上马,张阡赶了上来,猛将他揪住,把他吓了一跳。

他单手勒紧缰绳,哈哈笑道:“老张,你是担心孤身上任,压不服你那一都人马?要我派几个亲将随你去么?”

“呸!”张阡啐了口唾沫。

张阡的部下真是在守卫战里死绝了。倒是兄长张郊还有奚军余部若干,却不知划拨到了哪里,眼下这几日,张阡还真是光杆一个。

不过,武人有武人的自信,他倒不至于为这个担心:“当年我随兄长在安州落草,也不是没有见过杀人放火,性子凶狠的角色,有什么压不服的?郭兄,我是想问,咱们这些人,是要去做什么?”

郭阿邻拍了拍额头:“你见了自家部属,问他们要军令来看便是。不过,那军令上写得文绉绉,你既然急着问,我便给你个干脆的说法。”

“额……什么说法?”

“护送。”

这也太简单了。张阡一愣:“什么?护送什么?”

郭阿邻解释道:“咱们定海军打退蒙古人,展现了足以安定桑梓的强大实力,故而这阵子周边各军州一直有百姓携老扶幼来投。然而三天前,蒙古军在其首领赤驹驸马的率领下,经淄州、济南,退到了德州。于是山东各地,原本被蒙古军吓得抱头鼠窜的许多势力,这便抖了起来。有些势力竟然下手拦截前往莱州的百姓……”

张阡骂道:“真是狗胆!”

“他们无非是觉得,我们定海军与蒙古人一战,伤了元气。但我们新胜之后,却正要充实军民,把将士们该有的荫户、田地,全都安排妥当。所以……”郭阿邻轻声笑着,伸出被夹板捆扎的手臂,做了个往下劈斩的手势:“我们要的,谁也不许抢!谁敢伸手,正好拿他们练兵!”

张阡眉开眼笑:“娘的,原来是这事儿。我早就说了,咱们现在有钱,有粮,有兵,有地盘,唯独将士们的荫户不足,正该趁着大胜的威风抢一通……”

“是护送百姓!”郭阿邻加重语气。

张阡瞬间想到了关禁闭的苦头,想到了郭宁对他的吩咐。

他额头微微见汗,当即肃然:“对对,是护送!”

拍桌子拍那么响,最后我们除了谴责,什么也没干?我们啥也不干就看着?有点失望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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