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秘密调查,约见赵师雄(6k)

本该针对赵都安的一场“袭击”意外地被本地帮派的火并打断了。

然而只有赵都安自己知道,这并不是巧合。

下了墙头,赵都安穿过两个院子中间的篱笆门,用五两银子“包月”的价码坐上了杜家的餐桌。

饭桌上。

落魄儒生杜如晦、悍妻杜氏、杜是是、杜小宝一家四口,加上个赵都安围成一圈。

许是给了钱的缘故,泼辣的杜妻笑容满面,不住给赵都安夹菜,她的手艺的确不错,还关切地询问适应的如何。

面貌平庸,眉间凝结郁气的杜如晦寡言少语。

赵都安笑着寒暄,借着帮派火并的事,询问城内情况。

“城内的确不安稳,一些帮派这般胆大,也有与云浮军搭上线有关。”

蓄着胡须,一副落魄相的杜如晦解释道。

帮派背后寻求叛军做保护伞么……赵都安深谙底层帮派的生存法则。

如京城的红花会,当初同样寻求勋贵夏江侯做保护伞一样。

“听说赵师雄将军治军极严,底下的人给帮派做靠山敛财,就放任不管么?”赵都安疑惑。

杜如晦似乎笑了笑:

“所以这些底下的龌龊,都瞒着上头,不会让赵将军知道的。何况,谁说给帮派撑腰的就是边军的人?”

不是边军……那就是慕王府一系的军官?

甚至是……某些监军?

赵都安心中一动,意识到这是个有用的情报。

他继续旁敲侧击,一副求知姿态,询问杜如晦更多细节。

考虑到他给自己立下的人设,就是在城中求存的外地人,所以他渴求这些消息的行为合情合理,不会惹人怀疑。

杜如晦许是在家里憋久了,也打开话匣子,说了许多了解的情况。

直到杜妻和一对儿女吃完下桌了,杜如晦听到妻子不满的咳嗽声,才结束话题。

天色漆黑,正房亮起灯烛。

杜如晦坐在桌边洗脚,听到盘膝坐在榻上的杜妻抱怨:

“与那租客说那么多,显得你知道的多?他去外头打听消息,还得给钱呢。就你心善,白白告诉他?”

杜如晦闷头擦脚,忽然说道:

“这人不简单,绝不是寻常的富户子弟,言谈举止,神态气度,说话时不显山不露水,但每每问话,都落在点上。

你对人家客气点,但也莫要走得太近……

唉,可惜已经租赁了,早知道,不租给他,或许会少很多麻烦。”

这一刻,不起眼的落魄读书人眉宇间的气度,竟极不寻常。

杜妻撇嘴,叉腰坐在床榻上骂道:

“不租他你倒是去赚钱养家啊?

你以为我这个妇道人家愿意去算计那几个铜板?

那赵师雄来了,府衙里其他的官吏不也好好地继续做官?拿的俸禄更多。唯独你,半点本事没有,给人赶出来……”

杜如晦沉默以对,他没有解释,自己并不是被赶出来,而是叛军入城前,就辞去了衙门的职位,只为避祸。

“云浮的慕王看似气度大,实则格局极小,做不成天子,今日为叛军效力,他日必遭清算。”

杜如晦擦干净脚,低声说:

“为夫是要做宰辅的人,眼下只是蛰伏,以待时机。”

无人回应。

老杜扭回头时,发现妻子已经抱着枕头睡过去了。

杜如晦:……

……

隔壁小院。

赵都安推开卧房的门,屋内一片漆黑。

他先关上门,点亮桌上的油灯,黑暗蠕动退去,站在角落的宋进喜就如退潮时,岸边露出的漆黑礁石。

他竟不知何时潜伏进来,安静等待。

“情况如何?”赵都安平静地坐在桌前,拿起剪刀挑灯芯,眼睛看都没看周围。

穿着夜行衣的宋进喜恭敬道:

“属下已掌控夜香门,潜伏其中,等待您下一步指令。”

赵都安“恩”了声,平静道:

“夜香门是个好的切入点,很方便获取情报,不过还不够,我需要你们在接下来的时日尽快扩张夜香门的地盘和势力,以用最快的速度,掌控城内的地下势力。”

宋进喜愣了下,迟疑道:

“可这样一来,势必要频繁进行火并,是否会引起叛军上层的注意?”

赵都安平静道:

“只管去做就好。要记住,我们缺少的是时间,没有功夫慢慢构建情报网,渗透。一切只能速战速决。”

促使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是杜如晦提供的那条信息。

城内叛军大体可以划分为两个派系:

“边军系”、“王府系”。

而哪怕边军系内,也不会少内部大小集团。

为了敛财的事不被追责,底层帮派的火并消息会被压下去,赵师雄短时间无法得知。

就如皇帝也只能掌控身旁十步之内,一旦被朝堂上的臣子蒙住眼,捂住耳,就会失去对外界的知觉。

“是。”宋进喜没有犹豫,点头应下:

“最多十日,不,七日,属下有信心可掌控地下帮派。”

赵都安点头,继续道:

“扩充帮派的同时,我要你借助这些人的耳目,调查一些人。”

“大人请说,具体有哪些?”

“以王琦为首的监军们的活动轨迹,以及王琦身边的守卫势力,这个太敏感,最好你亲自去做。”赵都安思索了下,说道:

“还有一个叫做冯小怜的人,近期出没于云韶院,乃是淮王府的大掌柜之一。”

宋进喜暗暗记下:“还有么?”

“房东,”赵都安屈指点了点额头:

“我住的这户房东,查一查,尤其是杜如晦和那个杜是是。看下什么来头。”

他原以为,那个少女是杜家最特殊的,但今晚饭桌上一番交谈,赵都安惊讶发现。

不起眼,近乎窝囊废,落魄赋闲在家的杜如晦胸中有丘壑,虽未深谈,但赵都安何等眼力?

只凭简单的交谈,就意识到这个读书人不凡,其才能绝非一小小书吏可比。

“属下知道了。”宋进喜略感惊讶,没想到区区一家小人物,竟入了自家大人法眼。

“还有事么?”赵都安见他没有离开,狐疑询问。

宋进喜禀告道:

“聂玉蓉送来一个情报,说大人或许会需要,恰好就是与那个监军王琦有关的。”

“哦?”赵都安扬起眉毛。

宋进喜解释道:

“她说,王琦身上有一件徐敬瑭赐予的古代镇物防身,具体情报她也不知,只知道,若要对付这个王琦,切莫靠近其方圆十丈。”

不能靠得太近?

赵都安愣了下,不禁想起了当初对付的青州恒王,对方掌控的赤炎圣甲,就险些令他翻车。

呼……八王这些底蕴深厚的皇族,都藏有不少压箱底的好东西,如今开战,拿出来给重要的臣子护身,合情合理……

赵都安心头警惕,他没有自大到认为,跨入世间中品后,就可以横着走。

尤其涉及术士……各种诡异的术法,远比武夫的刀剑对人威胁更大。

也幸好天底下的术士数目很少,远远比不上武夫的数量,且绝大多数,都被天师府遏制,不愿参与战争。

可能被凡人使用的“镇物”却不受限制……

“本官知道了。”赵都安思忖了下,淡淡道。

宋进喜身影缓缓融入黑暗中,窗子仿佛被风吹开一道缝隙,而后又合拢。

这名大内杀手已消失不见。

……

目送宋进喜离开,赵都安仍旧坐在圆桌边,盯着油灯跳动的火焰沉思。

他在思考聂玉蓉送来的情报。

“不要靠近其身周范围么?这几乎杜绝了武夫刺杀的可能。”

“用术士手段么?赤炎圣甲如今失去了法力,虽仍可尝试催动,但杀伤力不够。玄龟印虽可远距离施法,但水神术法并不太擅长攻杀,何况我本就不擅长动用这些法器……”

“裴念奴?请她驾驭我的身体,进行施法?似乎可行,但距离还是拉的不够开……王琦身旁可还有一群武夫护卫……”

武神途径虽可借助观想出的神明,施展一些术法,但终归不是真正的术士。

赵都安本质上还是武夫,恩,掌握的武技会附带一些术法效果而已。

而哪怕是真正的术士,在与人厮杀时,绝大多数也无法离开太远,就如玉袖,虽可操控飞剑,但人与飞剑越远,杀伤力越差。

“考虑到王琦有可能在钓鱼,刺杀此人的危险绝对不小,我不能轻易冒险……或许,可以找便宜美女师父求教……”

赵都安没忘记,上次就是从裴念奴口中,得知了召唤水神的方法。

他立即尝试观想,俄顷,桌上火苗摇曳,一道虚幻的,披着大红嫁衣,脸上覆盖暗金色的面甲的虚幻身影浮现。

裴念奴坐在圆桌对面,眼神幽冷,不耐烦地盯着他:

“又……有……何事……”

她似乎很烦我,是了,从我踏入世间后,就开始白嫖,再没有给她讲过故事……赵都安认真地将自己的需求诉说了一遍。

裴念奴冷漠道:“与……我……无关。”

说完,她竟一点点淡化,消失了。

赵都安愣了愣,哭笑不得,长久的相处令他轻易明白了女术士的意思:

作为“随身老奶奶”,裴念奴会在赵都安遭遇危险的时候,响应召唤出手保护他。

也会在极少的时刻,如上次为拯救黎民,避免焚城灾难出现时,破例予以一些解答。

但除此之外,她不会提供额外的帮助。

刺杀别人……显然不在帮助的范畴内。

偏偏赵都安也没法强迫她,他观想出的这个“前辈”拥有一定的自我意识,就如赵都安也曾尝试询问裴念奴,她与大虞太祖的关系,以及当年的一些隐秘。

但裴念奴从来都拒绝回答。

“……前辈,实在不行,我愿意付出给你念三回话本小说作为报酬,如何?……五回?十回?……”

赵都安不死心,尝试以利诱之,但裴念奴如死机一般,不搭理他。

这是真生气了?还是我讲的故事不够精彩了?赵都安大吃一惊,心中暗暗焦虑。

以往无往不利的贿赂竟失效了!

“不过没关系,现在的你不回答,年轻时的你可未必!”

赵都安嘀咕着,起身回了床铺,将自己摔在床上,吐纳呼吸,进入《大梦卷》。

……

恍惚间,赵都安出现在了一座山林庙宇中。

大梦卷内,也是夜晚,天空上繁星点点,这里是画卷中的六百年前,启朝末期的天空。

“噼里啪啦。”

赵都安盘膝在一丛篝火前,睁开眼睛,他此刻是一个少年的模样,穿着素色道袍,梳着道人发髻。

火光从眼前扩散开,照亮了周围的破烂庙宇,再往外,火光迅速湮灭在黑夜里。

这里是六百年前,大约对应如今的西平道的某片山林中。

在过去的两个月里,赵都安在梦中以小镇少年的身份,跟随年轻时的裴念奴行走江湖。

一路见惯风土人情,也见到了不少早已消失在历史中的江湖门派。

例如拜火教,就是其一。

不过当前的时间点,赵都安师徒二人已经离开了拜火教的地盘,继续行走江湖历练。

这个时间点的裴念奴,也有了世间境实力,在江湖中虽不是第一梯队,但也地位不低。

赵都安身为她的弟子,也了解到了裴念奴的一些往事。

比如:

她年轻时,曾与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一起与邪道术士对抗,恩,这个年代的邪道术士很强大,远比六百年后更厉害。

后来,众人陆续受伤,解散归家,唯独裴念奴依旧在成长。

如今,成为了世间高品的她,在逐一拜访曾经那些同伴的住处,只是当年闯荡江湖的同行者,或已金盆洗手,告别江湖,或是干脆已经死了。

恩……

这趟旅途,多少有点《葬送的芙莉莲》的意思……

此刻,破庙外头传来脚步声,黑暗中浮现出一个戴着银色面具,披着斗篷的女侠的身影。

恩……芙莉奴回来了……赵都安精神一震,起身迎接:

“师父。”

“恩,”年轻的裴念奴将手中打猎来的一只小兽丢在地上,淡淡道:

“饿了,烤熟来吃。”

然后就大摇大摆,坐在一边等开饭。

赵都安轻轻叹了口气,熟稔地处置食材,口中说道:

“师父,武夫有办法在足够远的距离,袭杀术士么?”

然后,他将自己现实中掌握的诸多力量,与敌人大概的情况说了一遍。

这种提问很突兀,但赵都安早已发现,《大梦卷》内的裴念奴虽看似智慧,但实际上,并不是“活人”,与《武神图》内的老徐差不太多。

只是一个npc……因此,哪怕这种奇怪的对话,对方也不会“起疑”。

真正像个活人的,只有《六章经》内隐藏的那个裴念奴,别无二个。

果然,听完他的问题的裴念奴【银甲版】思忖了下,忽然站起身,再次走入庙外。

不过这次她没走远,而是很快带着几根竹子走了回来。

竹子?赵都安若有所思。

……

同一个夜晚,云韶院灯火通明,监军王琦兴尽而返,乘坐马车返回军营。

抵达军营内的住所,原本一脸醉意,大腹便便,好色名声在外的王琦目光陡然清冽起来。

仿佛浑然没有半点醉意,端坐桌案后,开始逐一翻看军中其余几十名“监军”送来的折子。

这是他每日的工作,今日依旧相安无事。

“吩咐底下的人最近机警一些,如今朝廷看似没有动作,但薛神策既已回返东线,那个赵都安势必不会毫无动作,很可能动手牵制我们。”

王琦冷静说道。

屋内一名来汇报的监军惴惴不安:

“大人您是担心,对方会来实施刺杀?”

王琦沉声道:

“那赵都安颇为奸诈,手下还有数名世间境可调用,不可不防。不过,我倒盼着他派人来刺杀我,只要对方敢动手,必教其有来无回。”

说话的同时,这名身材富态的监军大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只巴掌大的古旧的青花瓷碗。

瓷碗底部窑口竟是红色符箓文字,碗中撑着一汪清水。

只是无论瓷碗如何摇晃,哪怕颠倒,碗中的水都不曾洒落分毫。

……

……

接下来几日,永嘉城内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变化出现在下城区,起初是红螺帮为抢占地盘,与夜香门发生数起火并,结果令人意外,夜香门竟占据上风,反过来吞掉了红螺帮不少地盘和成员。

而这还只是开始。

接下来,声势大振的夜香门再次与帮派“阴瓦匠行”打了起来。

这个帮派原本由一群专门给人修缮房屋的匠人组成,属于老牌势力,叛军入城后,强制征兆了一大批去修建防御工事,所以衰落了不少。

结果很快就被夜香门吞掉。

几天功夫不到,夜香门势力翻倍,惊掉了一地眼球,更多的帮派也紧张起来,开始秘密结盟,遏制夜香门的无需扩张。

“不能让这个帮派继续膨胀下去,不然我们剩下的地盘都要丢掉。”红螺帮的帮主拍案,命人向背后的叛军靠山求援。

结果却只等来一盆冷水:

叛军中的靠山不愿意派兵来镇压,似是担心调动人马,引起赵师雄的注意。

得到消息后的宋进喜动作愈发大胆,不到七天,就借助帮派的人手,将眼线铺遍全城。

获取了大量的情报。

租住的房间内。

“大人,那个冯小怜没问题,已证实身份,的确是淮王府的人无疑,且在淮王府内地位颇高。如今在城中公开的身份,是管理淮王府下辖产业的掌柜。”

宋进喜汇报道:

“杜家人也已查清,并无特殊,那个杜是是应是江湖野生术士,不足为奇。

杜如晦也无甚特殊,唯一值得注意的,是他早在叛军开进淮水前,就找理由辞去了府衙的职位,也断开了许多人脉,后来叛军入城,招募了不少人做事,他都避开了。”

这么苟么?能在局势丝毫不明朗的时候,果断抛弃铁饭碗,这种魄力和前瞻性,许多有品秩的官员都缺乏……赵都安点了点头:

“还有呢?”

宋进喜将一叠厚厚的文稿递给他:

“这是我们调查的,与城内监军有关的所有情报,王琦的在最上头,大人,这个王琦有点不对劲,太高调了,不知是有恃无恐,还是故意引我们的注意。”

赵都安翻看了下这些资料,只留下王琦的,将其余的丢回去,淡淡道:

“通知下城内影卫,今晚配合我行动,你们挑选这里头至少五个监军,尝试刺杀。”

宋进喜应声,露出笑容:

“大人放心,杀人属下最擅长。那个王琦,若交给属下,哪怕他如何小心,属下也有信心将其铲除。”

“不必了,你做好分内事就好。”赵都安挥挥手,将人送走,他又重新看了几次资料,然后将纸张悉数烧掉。

……

云韶院。

“董平公子来了?”

赵都安再次进入青楼大堂,就给女人堆里的冯小怜发现了。

这位青衫江湖客做派的大掌柜浑身酒气,左拥右抱,脸上好几个“草莓印”。

周围的女子笑逐颜开,全然没有委曲求全,仿佛与他在一起,是难得的快乐。

这是个会让女人甘心陪他,哪怕白嫖的男人。

冯小怜眼睛一亮,笑着招呼赵都安过去,寒暄两句,以清静为由将旁人赶开。

“都督有事要吩咐?”冯小怜带着笑意问道。

赵都安视线扫视周遭,确认无人关注,低声说道:

“我要与赵师雄对话,需要有个中间人引荐。”

冯小怜悚然一惊,眼神变了变,脸上的笑容也敛去了几分:

“都督是认真的?”

赵都安瞥了他一眼:“我的身份,会无聊到拿你寻开心?”

冯小怜沉思起来,片刻后说道:“赵师雄不会见你的。”

赵都安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淡淡道:

“本官也不会去见他,只是递一封信给他。”

只是送信,文字交流么?冯小怜松了口气,略一思忖,道:

“都督想要的,应该是私底下传信,肯定不想为太多人所知,恩……可以从赵师雄的妻子公孙身上入手。

我可以找到人,将信送到公孙手里,再由她转达赵师雄,不过这件事需要时间准备,至少三天。”

(本章完)

第540章 刺杀,全城大搜捕(5k)

三天吗?

赵都安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可以,之后我会派人联络你,将需要递送的信函交给你。”

这句话隐藏着一条信息,即,赵都安已经掌握了冯小怜下榻的位置。

风月场所老手的冯小怜并不意外,忍不住道:

“都督,此事鄙人会尽心办好,以表淮王府的诚意,不过仍想冒昧地提醒一句,大人若是想策反赵师雄,只怕不是个好的选择,容易招惹杀身之祸。”

赵都安神色淡然,瞥了他一眼:“你在教我做事?”

糟糕,这句台词好像用的有点频繁……

冯小怜笑了笑,识趣地闭嘴,而后又假意寒暄了下,才抽身离开继续纵横花场。

赵都安也没急着离开,继续闷头听曲、吃酒。

酒过三巡,他在王琦到来前离场,而后在城中绕了几圈,确保甩掉了所有的尾巴,走入一条隐蔽的巷子,取出巴掌大的银色卷轴,轻轻一抖。

“哗啦”一声,备好的衣服掉在地上,他迅速更换了外衣,右手在脸上一抹,催动名叫“九易”的面具,再次变换成了一个全新的样貌。

此刻,太阳西沉,天色再次进入黑夜,赵都安走出巷子时,望见青冥天色下一根根炊烟比前世川渝的汉子还直。

赵都安眼神中暗藏杀气,朝早踩点过的地方走去,他决定今晚动手猎杀王琦。

当初匡扶社的千幻神君曾潜伏京城,刺杀朝廷武将,赵都安今日效仿。

“是时候,制造一些乱子了。”

……

夜色渐浓。

永嘉城入夜后,将逐步进入戒严宵禁的状态,只有极少数人可夜间行走。

其中自然包括大监军王琦。

戌时三刻。

灯火通明的云韶院内,丝竹管弦,淫词浪语一如既往。

大腹便便的王琦在护卫簇拥下,走出正门,迈步踏上外头的马车。

而后,马车在披坚执锐的士卒保护下,沿着清冷的街道返回军营。

王琦虽好色,耽于青楼,但几乎不会在外留宿,每晚戌时三刻准时离开风月场所,行动轨迹规律异常,仿佛专门给刺客准备的一般。

然而今晚的他眼皮却一直在跳动,心中生出隐隐的不安。

“是没睡好么?”王琦心中想着,靠坐在车厢中闭上眼睛假寐。

与此同时,在他必经之路上的某处街角之外,更远处的一座五层高的酒楼上。

赵都安沉默地坐在瓦片上,盘膝望着天上被云絮遮住的月亮。

他身旁放着一只小小的沙漏,此刻最后一粒沙流逝,时间到了。

赵都安如灵猫般起身,转身来到屋脊高处,抬目眺望,视线越过一条条街道,一道道屋脊,落在了远处一条主干路上正缓缓行驶的车队。

宵禁令城中没有闲杂人等干预,很容易就能锁定目标。

“看你的了。”赵都安呢喃着,抚摸手中一张古旧的神秘大弓,弓胎木质,轻若无物,其上以古字铭刻“太卜”二字。

太卜弓!

陆童死后留下的武器!

聂玉蓉提醒说不能靠近王琦,所以赵都安今晚将要用这把武器实施远距离狙杀。

他从箭筒中取出一支箭矢,弯弓搭箭,一缕缕气机自指尖渡入弓弦。

一缕缕气机被抽离出来,斑驳的光点一节节吐出,竟在弯弓的同时,凝出一支虚幻的箭矢。

那虚幻的箭矢又与真实的铁箭融合为一。

赵都安耳畔回响起风声,风中混杂着古树枝条被风吹拂,发出的幽咽,仿如低语。

视线锁定逐步靠近的车厢,知道一旦射出,此箭必中。

然而且不提王琦身上的底牌,单单他身旁那些护卫,就会先一步拦截箭矢,大大削弱此箭的威力。

正因此,他之前才没有立即想到动用太卜弓狙杀。

直到在大梦卷中,从裴念奴【银甲版】口中得到了启发。

“武夫如何远距离狙杀敌人?”

赵都安忽然将长弓抬高,箭矢朝向天空,嗖的射出一箭!

这一箭裹着白色湍流,朝夜空而去,似乎距离目标“离题千里”。

然而太卜弓存在“必中”的属性,所以哪怕这根箭矢射的再偏,也会自行调整,重新锁定王琦。

可这样一来,因绕了远路,这支箭抵达王琦的时间会拉长。

而这,就是赵都安需要的。

他没有停顿,手不停地在脚边箭壶中抽出一支支箭矢,频繁射出。

只是每射出一箭,他都会调整“偏离”的角度。

赵都安闭上眼睛,回想起梦中裴念奴用竹子制作出了弓箭,然后给自己示范时曾说的话。

他轻声呢喃:

“一切的恐惧都源于火力不足。”

“这一箭,必死。”

……

长街上,月色冰凉如水。

此刻风动云移,月光被云絮短暂地遮住,王琦的队伍拐过一道街角。

突然间,马车附近的几名军中强者耳廓同时一动,猛然齐刷刷望向远处某个方向,下意识拔刀出鞘,大喊道:

“有刺客!”

话音落下的同时,众人耳畔听到一声尖锐低沉的啸叫。

夜幕下的一栋栋居民房屋上头,一支箭矢撕破气流,尾羽震颤,呼啸而至,目标死死锁定车厢。

“保护大人!”

一名军中护卫悍然跃出,通体覆盖罡气,手中佩刀悍然劈出,裹着风雷。

然而在碰撞时,他持刀的手臂却有如过电了般,麻痹疼痛,他脸色一变,意识到刺客的修为很高,哪怕只附着在箭矢上的气机,都如此凶悍。

“世间强者!”

不过好在,终归挡了下……

“又来了!”

不等士兵们喘口气,一道又一道裂空声近乎同时响起,这一刻,竟有好些箭矢从四面八方的夜色中同时袭来。

车旁的普通士兵们将车子团团围住,却根本来不及反应,只有几名神章军官联手,试图将裹挟强大动能的箭矢拦下。

更有普通士兵躲避不及,被劈歪了的箭矢洞穿了胸膛,鲜血喷洒,当即身亡。

车厢内的王琦在遇袭第一刻,就睁开了眼睛,暗道一声:

“等的就是你!”

他右手中已多了一只青花瓷碗,没有犹豫,在听到“世间”二字后,他立即将瓷碗摔向地面。

“啪!”

古旧的瓷碗炸碎,内里清澈的水晕染在他脚下,竟是偌大一滩!

与此同时,以王琦为中心,空气中蓦然扩散开一道青色的“光墙”,眨眼功夫,朝四面八方扩散,笼罩周围十丈方圆!

若从天空俯瞰,此刻的街角,连带着整支军队,赫然被一只巨大的,几层楼高的,虚幻的“青花瓷碗”倒扣住!

仿佛将这里隔离出一个结界。

同时,王琦迈步,一脚踩在了脚下那滩积水中。

这件古代镇物最后一次公开出现,是在约莫六百年前,名为【青花樊笼】。

内部法力耗尽前,凡人也可使用。只要摔碎,就会在周遭构建一座可以困住世间境的阵法牢笼。

在消散前,里头的人出不去,外头的人也进不来。

而王琦则可以借助碗中这一碗水,离开牢笼范围,传送到附近的百十米之外!

这就是他敢于钓鱼的底气,哪怕世间强者来临,外头的护卫也能稍稍阻挡一二,让他来得及摔碎瓷碗。

而任何刺客,也将被这座牢笼困住,瓮中捉鳖。

然而万无一失的陷阱终归出了纰漏,赵都安既没有踏入牢笼范围,更没有“失败”的打算。

此刻,在其余的箭矢的掩护下,他射出的第一支箭矢,在高空绕了一圈,“噗”的一声,刺入车厢的木板,准确地刺入王琦的后背!

只是为了隐蔽,这只箭附着的气机最少,可对于一名文官而言,已足够致命!

“啊!”王琦惨叫一声,身体扑倒,靴子却已陷入脚下的积水中,波纹荡漾,他整个身体消失在车厢内,地上的水也迅速干涸。

与此同时,重伤的王琦突然出现在附近的一条巷子里,他面色惨白,双手捂着流血的后腰,撇下身后的护卫,竭力朝建筑深处遁逃。

试图借助建筑的复杂来谋一条生路。

赵都安射出箭矢后,平静地收回太卜弓,翻手取出巴掌大的古朴小镜。

【风月宝鉴】!

这是他很早前获得的一件镇物,因足够实用,并未喂给赤炎圣甲。

此刻他在脑海中回想王琦的样貌,镜面上波纹荡漾,徐徐显现出一条巷子,以及正踉跄着,仓惶逃窜的王琦。

“还没死?那就亲手送你上路吧。”

赵都安眺望那极为醒目的,倒扣的青花瓷碗式样结界,明白王琦的后手已经用掉了。

他如鬼魅般纵身一跃,人在一条条屋脊,一栋栋房屋间飞奔。

右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闪烁寒光的镇刀。

“什么人?!”这时候,这边的动静已将附近巡逻的叛军吸引了过来,有士兵举起长矛,大声呵斥。

赵都安轻轻落地,身影如鬼魅般穿行过去,刀气闪烁,地上已倒下一片尸体。

只要不被大群士兵以军阵围困,这点人对如今的他而言,无异于土鸡瓦狗。

很快的,仓惶奔跑中的王琦猛地停下脚步,他单手扶着墙,死死盯着漆黑的巷子深处多出了一个身影。

此刻月光泼洒下来,赵都安闲庭信步般走近。

王琦色厉内荏:“军中高手很快会赶来,你逃不……”

蹭!

一抹刀光掠过,王琦难以置信地扑倒在地,脖颈下汩汩流出鲜血,没了气机。

赵都安手腕一抖,刀尖上的鲜血在墙上抖出一条笔直的血线。

“本来还想抓你离开审问的,但既然你闹出这么大动静,很快会吸引高手来,那就只能杀了你了。”

赵都安收刀回鞘,看也不看王琦,迅速消失于夜色中。

“这个时候,宋进喜他们也该动手了吧。”

……

正如王琦说的那般,青花瓷碗闹出的动静,足以令城中强者很快察觉。

没过多久,静谧的街道上有大批铁骑奔来,人人手持火把,将整条街道都照亮了。

“大将军!”

被困在结界内军官望见外头骑兵散开,一个身材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矮小的中年男人众星捧月般走出。

赵师雄人在马上,还穿着睡衣,似乎已经入眠,被仓促惊醒。

他面无表情,忽然右手朝空气一抓,继而手腕一沉,夜色荡开涟漪,一杆大关刀被他硬生生从虚空中拔出。

长刀凌空一劈!

那笼罩整个街角的巨大青花碗“咔嚓”一声,崩开蛛网般的裂纹,一片片凋零。

能困住世间境的法阵,竟扛不住他一刀!

马车内,原本已经摔碎的青花瓷碗自行拼凑起来,恢复如初,只是碗中没了水,意味着暂时耗光了内藏的法力。

“搜!”

赵师雄冷冰冰地吐出这一个字。

立即,一名名铁骑化作钢铁洪流,朝着四面八方流淌。

不多时,有人汇报:“大将军,找到王琦的尸体了!”

他死了……赵师雄心头一沉,很快的,他来到了那处小巷中,在火把的光芒映照下,看清了趴在地上的血泊中,死不瞑目的王琦。

一名亲卫查看了一番,起身回禀道:

“大将军,王琦监军死于割喉,但先被箭矢重伤。”

赵师雄看不出心绪,忽然高高扬起手中关刀。

这一刻,滚滚的猩红气机灌注刀身,这柄来历同样不俗的关刀上竟亮起篆刻符文,刀刃吐出绯红的火焰,将整条巷子笼罩。

继而,绯红光芒中,先出现了一个扶着墙,仓促奔跑的王琦,又出现了一个持刀走来的年轻人。

显然,赵师雄手中这把刀,同样不只是一件普通的兵器,也蕴藏着一些术法。

竟可以“还原”不久前这里发生的画面。

“他就是刺客么?”赵师雄凝视着绯红光芒中虚幻的赵都安。

对其易容后的面容毫无印象,不过当他瞥见了那柄刀,目光微微一凝,眼中掠过异色:

“是他?那个赵都安?”

他笑了起来:

“好大的胆子,竟敢潜伏城中,在本将军眼皮子底下杀人……”

巷子外头有亲卫回来,禀告道:

“大将军,附近没有找到刺客行踪。应是已经跑远了。”

赵师雄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巷子外头有马蹄声逼近。

众人望去,只见剽悍的马背上,跃下一个身材高挑,肤色白皙,约莫三四十岁,背负长剑,身材前凸后翘的女人。

同样穿着睡衣,仓促外出。

“夫人!”

一群亲卫当即垂下视线,不敢抬头。

“公孙?”赵师雄皱眉看向女人:“发生何事?”

名叫公孙,出身江湖公孙氏的女人浓密的眉毛凝成一团,先看了眼地上王琦的尸体,才说道:

“不只是王琦,军中还有其他监军也遭到了刺杀,目前尚未统计有多少伤亡,但得到消息的,应不少于五人。”

赵师雄笑了起来,将关刀一丢,杀气腾腾地吩咐道:

“传令!第一件事,排查附近五条街范围内,今日出现在这片区域内的所有可疑之人。

第二,排查王琦最近十天的行踪规矩,以及所有知晓他身上藏有青花樊笼的人。

第三,从那些遇袭的监军身上入手,看最近什么人在调查他们,以及……城里最近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任何一件值得注意的,都不许放过!

第四……全城搜捕!

最近十五天内,城内出现的陌生面孔,外地人,都要排查!

不用对比画像,对方会改变外貌,不过肯定是男人,且重点排查年轻男人……还有,联络绣衣直指,将赵都安可能潜入城中的消息告知王爷!”

身材高挑丰腴,穿着睡饱的公孙愣了下。

赵都安?

女皇帝选定的那个尚未成婚的皇夫?平叛大都督,有“赵阎王”绰号的那个残忍、狡诈的奸佞之臣?!

是他做的?

公孙脸色凝重了起来,点头道:“我会安排下去。”

赵师雄盯着地上的尸体,笑容不改:

“我倒是对这个姓赵的本家小辈很感兴趣,如能铲除此奸佞,绝不失于打下半座临封。”

夫君对那奸臣评价如此高么?

公孙略感意外。

……

……

当夜,伴随赵师雄的军令颁发,整个永嘉府城震动起来。

一批批叛军手持火把,杀气腾腾地在城内大街小巷奔行,连夜搜查一切可疑人等。

街道上,宵禁的平静被打破,躲藏在家中的百姓们只能听到外头整齐的脚步声,以及战马奔行时,铁蹄捶打青砖的金属轰响。

一片肃杀。

类似的场面,只有在当初赵师雄带兵,兵不血刃进城受降那日才发生过。

而近日,赵都安带着一小股影卫实施的刺杀行动,却令整个府城再次进入了肃杀气氛中,仿佛提前步入了冬日。

赵师雄带着王琦的尸体返回了府衙,也即“作战指挥部”。

宋进喜等影卫得手后也迅速潜伏起来,竭力斩断一切可能追查到自身的痕迹。

而更多的百姓,仍旧对发生了什么懵懂无知。

赵都安换回了“董平”的样貌,以及衣衫,抹黑返回了红泥巷,进入房间中,点燃灯烛,开始烧水准备洗澡。

桌上放着镇刀与太卜弓。

他今晚的行动还算顺利,但尚不清楚宋进喜等人的情况,还需要再等等消息。

不过可以想到,很快的,赵师雄就会有所反应。

再考虑到夜香门最近的大动作,赵都安很清楚,无论是自己,还是宋进喜他们,都藏不了太久,终归会被揪出来。

“不过,人口数十万的一座大城,想要揪出我们,谈何容易?所以,只要不主动暴露,躲藏一阵子还是没问题的。”

赵都安思忖着,他在思考,如何利用冯小怜那条线,与赵师雄接触。

以施行自己的计划。

忽然,他耳廓一动,一抬手,将桌上的弓箭和镇刀收了起来。

而后,门外传来脚步声,以及吱呀一声开门的声音。

房门被推开,少女杜是是提着一盏小灯笼,看向正在洗脚的赵都安。

“杜小姐有事?”赵都安皱了皱眉,“大晚上不敲门,就闯入陌生男子的卧房,未免不妥。”

杜是是眼眸盯着他,狐疑道:“你才回来?”

赵都安微笑:“我早回来了。”

“是么?”杜是是眼神幽幽地盯着他:“但我之前过来,发现你不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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