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你很可靠

范黎像是没有听到兴儿说话一样,对兴儿的去留全然无意。

仿佛天地间只有我和他两个人,世间一切都已不存在了,他凝视着我,眼神挚诚赤烈,如天上移过来的太阳一般灼热。

我们方才是在阴凉处,此时被太阳一照,我顿时觉得燥热起来,草丛里不知名的虫子也嘶叫的越发厉害了。

“太晒了,去背阴的地方吧。”

我低声道,并率先朝下面走去。

他默默跟在我身边,走了一会儿,忍不住小心开口道:“你倒是说说,我帮了你什么?”

我叹了声,道:“你不是都知道了么?”

芨芨草及膝高,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光,被风一吹,在我身边轻柔地摇摆,我边走边轻轻抚摸着它们,脑子里什么也不去想,也不管是不是背阴处,只信步朝前走着。

“莫非是真的?昨夜之事,你也有参与?出事的地方,是我负责巡逻的,因要为你把风,我迟了一步,才让兴儿助那廖辰跑了。廖辰不知巡逻安排,必是那太监有意引他去的,不然怎么会那么巧?”

他的声音夹在风里,拉回我的一缕神智。

我想起了昨夜发生的事,一幕幕,出神地说:“是,是我和文锦商量好的,无论如何也要让林瑟失宠。那封家书,并非寻常,里面有一首藏头诗,皇上看过,必能看出来。蒋褚杰也看出来了,不然他也不会急火攻心吐了血。”

“皇上顾及颜面,又不是直接证据,才未挑明。更何况廖辰的举动,原本就有疑,他若心里不虚,他跑什么跑?只这一条,就足够皇上疑心了。”

范黎道:“林瑟……宁妃,她当真与那廖辰有私情?那他们也不至如此大胆,做出这种容易被人发现的事来。”

“林瑟当然不会,她只怕现在还蒙在鼓里。那封信并非她写的,是我发觉廖辰喜欢她,仿着她的字写的,原本也只是赌一把,没想到他果真上了钩,暴露了自己的心思,也让林瑟不可能再获宠了。”

我将所有事对范黎全盘托出,包括文锦的爹娘、安公公,以及蒋褚杰中毒一事。

他听了立刻激动道:“你这么做,蒋褚杰肯定会发现的,他与宁妃合谋已久,他定会不信宁妃会写这种信,而且那廖辰当时虽慌张,事后也会想到兴儿出现的可疑。”

我冷笑道:“皇上又不知道宁妃的身份和野心,只要皇上相信那是宁妃写的信,蒋褚杰知道了又如何?反正林瑟不能再为他所用。”

“他们两个生出那么大野心,还不是当初见皇上对我另眼相待,仗着林瑟长相与我有几分相似,又深知我的喜好脾性,以为投皇上所好,必能取而代之,比旁人能有更多圣宠,更有机会做后宫之主。”

我想着文锦说的那番话,脑中浮现林瑟学着我倚靠着软榻捧书看的模样,学着我抄经……

我轻哼一声,接着说道:“其实他们根本不知道,皇上的心硬着呢,他才不会轻易就信赖一个人。若非当初我救过他的命,还做了他那么久的贴身丫鬟,跟他在蒙古人手里同生共死过,也是与其他女子一般无异。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是打错了主意,今日才会被我得手。”

梁献意对不喜欢的女子,一向如此。

他从不勉强,也不会因此而惩戒,但会从此冷漠至极。

他从前对曹英姗便是如此。

我默默想着。

这些话却是不能对范黎说,就连我自己,也是头一回认真想。

范黎道:“蒋褚杰那人阴险狡诈,他若知道了,定不会善罢甘休,我怕他会对你不利。”

我道:“只要我林家无事,他还怎么对我不利?他又不敢真的对我下手,再说,我不是还给他留了条路么?文锦是他提携的,文锦能宠冠后宫,他一样有机会飞黄腾达,不过他现在身子那么差,不知道能不能看到那一天了。”

“那文锦呢?她可靠么?”

“我与她所谋一致,皆是为了她的将来,她求之不得呢。而且有林瑟在宫里,她对我放心,她爹娘在我身边,我对她也放心,总之,一条绳上蚂蚱,各取所需。这种利害关系,可比感情来得可靠多了。”

终于到了背阴处,我停下了脚步。

范黎也驻了足,望着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然他转过头来,望着我道:“那你觉得我可靠么?”

我怔了下,笑道:“从前可不好说,但你帮我陷害了人,往后你和我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当然可靠了。”

他也笑了:“那便好。”

我扬起脸,斜睨他一眼,道:“你不觉得我算计多么?你不怕我算计你?”

他摇摇头:“不怕。你是聪明,不是算计多,就算你算计我,我也知道你不会害我,不然昨晚上的事,也不会瞒着我。而且,我特别高兴,你昨晚是在算计我。”

我瞪他一眼,不理会他话中之意,丢下他便走,背对着他挥挥手道:“我走啦!改日再聚!你该干嘛干嘛去吧。”

他要赶回去护卫皇上安全,而我要回自己的家了。

六日后,皇上在巡察边防及狩猎后,移驾回京。

皇上刚离开边疆,蒋褚杰就登门了。

他开门见山,说:“我小看了你,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

“从你对我说,蒋宁就是林瑟开始。我怎么能让你拿我林家上下性命来冒险?你还想让林瑟做皇后,我看你和她是疯了,根本是在饮鸩止渴。鼠目寸光。”

“林卷云——”他猛地拍了下桌子,不过并未再说下去,很快恢复了神色,沉声道,“说说看吧,让蒋某输得心服口服。”

“算不上什么计谋,不过是与人里应外合而已。而且蒋大人也并未输啊,不是还有文锦了么?她也是你送进宫里的,为什么不能靠她呢?后宫里又不是只有宁妃一个人。”

“原来是你串通了文锦!”

“蒋大人,与她串通的人,不一直是蒋大人你么?我不过是后加入而已。”

“她曾背叛过你,你会信她?她会信你?”

我笑:“蒋大人难道不明白天下事,皆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她想出人头地,我想一家人过太平日子,对彼此都有好处之事,自然要做啊。”

“她那姿色,根本不可能获宠。”

“蒋大人此言差矣,在后宫,皇上的宠爱是要紧,可最要紧的,是皇上的信赖,而非情爱。蒋大人当真以为皇上之所以答应她入宫,是因你举荐?那不过是皇上原本就器重她,原本就放心她,谁能让他放心,谁就能常立不倒。”

“之前为了让你放松警惕,我故意让你对付她,你也知道,林瑟与她明争暗斗多回,林瑟并未讨到什么好处,足以说明她的厉害,蒋大人千万不要小看她啊。”

“不如,让林瑟莫要再无谓挣扎,就让她宫里安安稳稳度过余生,不牵涉到我林家,你和孙才人携手共进,日后如何,再与我不相干,我往后就在关外生活了,蒋大人也无须再为我身上花费心思了。”

蒋褚杰听了,咳嗽了几声,苦笑了笑,道:“皇上的心思,还是林姑娘能明白,蒋某多谢姑娘指点迷津。”

(本章完)

第237章 富商的城府

我淡淡道:“蒋大人客气了。其实蒋大人也明白,不过是当局者迷罢了,你与皇上皆是做大事之人,自然都不会感情用事。”

“听姑娘一席话,方知在下真真是井底之蛙。从前的事,是在下思虑不周,惭愧,惭愧。”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承蒙蒋大人这一年里关照,多有叨扰,若有不妥之处,还望蒋大人海涵啊。”

“姑娘言重。时辰不早了,蒋某告辞了。”

他扶着桌角站起身,面容淡然,谦和有礼。

兴儿进来送客,刚出了门,忽听兴儿惊呼一声:“蒋大人——”

我大步走出去。

午后的阳光照在蒋褚杰脸上,惨白失色。

他紧闭双目,一动不动瘫倒在廖辰怀里,几个小丫鬟紧张地站在一旁。

兴儿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蹲下身,轻搭在蒋褚杰手腕处,听了下,道:“脉象轻浮。”

又朝廖辰的方向微抬了抬脸,沉声道:“快!带你主子进屋躺下。”

廖辰神情紧张,连忙背起蒋褚杰,在兴儿的扶持下,飞快地朝客房奔去。

我转头看去。

蒋褚杰墨青云鹤长衫袍角摇摇摆摆,他身形依旧俊朗清瘦,垂下来的手白皙修长,拇指上戴着碧绿透亮的玉扳指。

犹记得,头一回见他,他被汤寿引荐着来见梁献意。

他是北疆的富商,专营蒙汉交易,诚惶诚恐来结交权贵。

那天他亦是穿着一身青色长衫,眉清目秀,在梁献意的家宴上,落寞尴尬又端然坐在下首。

他舌灿莲花,说上一番话,梁献意还懒得回上一句。

那时我见他这般能屈能伸,肯舍下身段巴结权贵,便觉得他是一个人物。

哪里能想到,有朝一日,我会在这么一个人身上费尽心机。

丫鬟端来一碗人参汤来,勉强喂了几口下去。

蒋褚杰眼皮微动,眼看是要醒来了。

我对床边侍奉的廖辰道:“蒋大人脉象中虚,六脉皆弦,看这病况并非一日两日了,平日里应有多咳头晕,饮食减之症。”

廖辰点点头,道:“自年初大人害了场风寒,一直咳嗽体虚,没有好利索,饮食亦不比从前。姑娘医术精湛,可看出病根?”

我道:“此病其实因肝阴亏损,心血衰耗缘故,素有积郁,心气已衰,血随气涌,自然咳吐。”

廖辰沉默了会儿,又道:“说得很是。皇上北巡这段时日,大人操劳过甚,这已是第三回晕过去了。”

“忧思过度,思虑过重。理宜疏肝保肺,涵养心脾方是。”我道。

“还请姑娘给开个方子吧。”廖辰道。

这时,蒋褚杰悠悠睁开眼睛,怔了会儿,就挣扎着要起来。

廖辰忙道:“大人方才晕倒了,还是歇息会儿吧。”

蒋褚杰坚持下了床,低声道:“无妨。早上来得急,未吃早饭的缘故,我已经感觉大好了,我们早些回去吧。”

我在帐篷内抚着琴。

兴儿送了蒋褚杰回来,在我对面盘膝坐下,喝下一盏茶,道:“方才大小姐看姓蒋的脉象,如何?”

“毒素已入五脏六腑,神仙难医。”

我说着,轻合了琴,起身道:“廖辰只怕要出事,刚才离他近,见他眼瞳有异,唇色很不寻常,虽未细看,但十有八九是中了毒。”

兴儿道:“前几日您就说蒋褚杰恐怕容不下廖辰,难道是真对他下手了?”

廖辰原是一位江湖人士,许多年前受过蒋褚杰恩惠,被蒋褚杰收为幕客。

名义上是主仆,但廖辰实则是游侠身份。

他坏了蒋褚杰多年来所图谋的大计,必被蒋褚杰怀恨在心。

我猜,蒋褚杰恐落人口实,又恐旁人说他是心虚才在皇上走后处罚廖辰,所以想要悄无声息除掉廖辰。

奈何廖辰武功高强,人又机警,只有暗中下了毒才有把握。

蒋褚杰着急赶路,莫非是想在草原上处决掉廖辰?

到时候茫茫无际的大草原,死一个人便如滴水入了海。

又是在关外,蒋褚杰对外只需宣称廖辰自己走了即可。

思量着,我取了弓箭,对兴儿道:“我们去看看。”

骑马奔了几里地,远远看见草地里有一个黑影,影影绰绰瞧不清楚。

我和兴儿下了马,悄悄走上前去。

离得近些,我拨开草丛看去,只见一个鹤发老头儿正跳来跳去,他穿着破烂的单衫,头发乱糟糟的。

“老胡——”

我惊喜地大喊一声,从草丛里跑出来,高兴地跑上前去。

老胡一愣,看清楚是我,遂眼睛一亮,开心地迎上我,道:“小丫头!你怎么在这里?”

我低头看去,只见廖辰俯身倒在地上,也顾不上与老胡说话,连忙过去将他翻过身来。

只见从他口鼻之中都流出黑血来,不由心中一惊,朝他鼻端探去。

老胡弯下腰,道:“死不了,死不了。”

我这才想起有老胡在呢,一颗揪起的心放轻松下来,道:“他中了毒,是你救了他是不是?”

“对!我把他救活了,我再把他弄死。”

“啊?”我诧异极了,忙问,“你为何要害他性命啊?”

老胡站起身,叉起腰道:“要没有我,他早已经死了!我只是不能叫人杀了他,我得亲手杀了他!谁让他之前用毒蝎子咬我,还想放火烧死我……”

我震惊至极。原来当初在骊山,要害老胡的人,是廖辰。

若非廖辰和老胡在骊山发生争执,廖辰将老胡诱进山洞,放了毒蝎子,我也不会遇见老胡并救了他,又跟老胡学了医术。

从而才能靠开医馆赚了好大一笔银子。

才能让蒋褚杰不知不觉中了毒而不自知……

霎那间,我恍惚觉得世间事是如此机缘巧合,如此造化弄人。

老胡云游四海,前些日子来到北疆,无意中发现了廖辰。

今日见蒋褚杰一行来了关外,正欲寻机来制服廖辰,不想遇到廖辰中毒落了单。

因是剧毒,他更是大喜过望,连忙使出浑身解数救了廖辰。

将老胡请回家去,我连忙命人现宰了羔羊烤了,又端来我珍藏的好酒来,同老胡、兴儿把酒言欢,为老胡接风洗尘。

席间,我借口更衣,进了收容着廖辰的帐篷。

他已经醒了,只是还虚弱地躺在床上。

我在他对面撩袍坐下,道:“古人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廖兄亦是有福之人。”

他低声道:“林姑娘,我知道你恨我,你想如何处置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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