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9章 终章涉岸篇【105】「普罗米修斯盗

第1760章 终章·涉岸篇【105】·「普罗米修斯盗取了火种。」

【我的内心深处,】

【有一个地方,】

【我独自生活在那里,】

【那里有永不干涸的泉水。】

【——巴克】

……

名为苏明安的理想主义者开始了模拟。

至高之主也想打破这个日渐重复的猫箱,将「模拟」权柄借给了苏明安。在高维的力量之下,苏明安以五大权柄驱动宇宙之书,开始了模拟。

在此之前,他询问了人们,是否愿意保持清醒。

罗瓦莎内,正在清扫战场、等待归家的人们被这庞大的信息量冲到,一时间陷入了犹豫与思考。

「如果保持清醒,就会跟随你度过千亿次的模拟,直到确认信息的繁杂程度已经足够……」吕树喃喃自语。

「如果放弃清醒,下一秒眨眼,我们就会发现我们已经回到了故乡,猫箱已碎,苏明安已经完成了一切,我们已经身处自由的未来……」林音说。

「真是诱人啊,听起来只要眼睛一闭一睁,一切就结束了。辛苦的只是苏明安和保持清醒的人们。」安东尼摇摇头叹气。

这一次,在至高之主的协助下,苏明安在整个猫箱的范围内发起了投票,包括一些能联络到的其他文明。

投票最后的结果,是3%的人愿意保持清醒,97%的人希望下一秒就是未来。

毕竟,相比于之前的那一次投票,这次关乎的是他们自己的抉择与人生。

苏明安尊重了所有人的意愿。

他没有为了97%的人剥夺3%的人的意愿,亦没有为了3%的人罔顾97%的人意愿。而是让愿意清醒的人继续清醒,不愿意清醒的人不再面对。而且,若是有人想中途放弃陷入沉睡,他亦会满足。

唯独没有投票权的,只是他自己。

……

【「托索琉斯,托索琉斯。」】

【「世间创生的至高之主、命运与因果之牧人、欢欣与悲哀的掌权者!」】

【「人们奉你为至高神,为你献上鲜花、塑造石像、哼唱颂歌。」】

……

「哒哒哒……」行走在宇宙图书馆中,苏明安走过漆黑的道路,凝望浩瀚无垠的书架。

书籍一摞摞摆放在书架之上,井然有序,蔚为壮观。

一书一世界。

「你确定要这样做吗?」吕树跟着他一起,眼里含着担忧,「在大多数人眼里看来,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了。但对于你,确实实实在在的无数次的轮回。」

「但你选择了清醒。」苏明安看过结果了,他的大多数同伴都选择了清醒。即使他们大多数都无法坚持到最后,会在某一次轮回选择沉睡。

「吕树,如果累了跟我说。你的下一次睁眼就会是未来。」苏明安侧目。

「我会陪你到最后一刻,最后一次模拟。」

「我们都会陪你。」吕树手上的通讯宝石里发出林音他们的声音。

苏明安笑了笑,他自己是高维,那么漫长的时间,同伴们迟早会撑不住,到最后了一定会是自己一个人。他心里很清楚。

他做好了准备。

即使在见到至高之主前,他没想到自己会做这些。但既然知道了,那就没有太多的犹豫时间。

他能做。

他会做。

——我向你承诺。

——我向你们承诺。

「我们会让歌声响起,歌唱自由,歌唱再无虚假的未来。」

「等你们醒来,会将是美好的明天,我承诺。」

你们走不完的路,我会负着你们的魂灵走完。如果累了,就停下来吧,我来背负着你们继续向前走。

最后,等到你们愿意睁开眼的那一天……我会放下你们,在碧草茵茵的土壤上,在春光明媚风和日丽的一个下午,我们在盛放的鲜花中再相见。

我承诺,当你们睁开眼,就算无法第一时间看见我,你们所看见的,也一定是温暖的、幸福的、宁静的明天。

……<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2026年6月1日,晚上21点03分59秒。

这一瞬间,人们眨了一下眼睛。

模拟开始。

等到他们眨完这下眼睛,便会是一切结束后的未来。

……

——成为模拟一切的「至高之主」,需要哪些步骤?

第一步,抛却自身的存在,抛却肉身层面上的五官,彻底以「观察者」的视角阅览整片文明。

第二步,记录所有的生命,观察他们的一切。

第三步,为了创造更多的万花筒式可能性,摹写不同的世界线,宛如让人们进入了不同的书。

比如吟游诗人吕树,与狂战士林音。比如中世纪的骑士艾尼,与公主芙洛拉。比如西幻的海妖雪莉,与船长安格尔。

苏明安终于体会到了观者文明的视角,在他眼里,一切都是同时发生的,文明的进展在他眼前清晰可见,只需要调动意志调整「进度条」、「页数」就能实现。当他的视角停留在「哪一页」,「哪一页」就正在发生。

在这期间,一些保持清醒的人提出了沉睡,苏明安同意了。这本该是他自己一个人的独自模拟,当一些人感到疲惫,那就去休息吧。

第四步,将「构写道路」的笔,交给人们自己。

除了一开始设定模拟的参数,模拟期间,苏明安不会进行任何干涉。他将创造道路的自由完全交给人们自己。

直到中期,他自己也不再设定模拟的参数,全然地放手,只负责观察与记录。

模拟之中,世界会泯灭,文明会消亡,有时候一次次发展方向南辕北辙,甚至很快就会湮灭。他全然观望这一切,将这些记录化作一部部书籍,储存在宇宙图书馆内,等待着送给大脑。

第五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留下自己必然死亡的伏笔,以身困住时间。

……

【「我们是人类。充满创造性的人类在文字的序列中前行,不断描摹和映射自己埋下的伏笔,又被第一幕出现的枪必然性地杀死。」】

【「——所以,我会守护每个人的这把『枪』。」】

……

万一模拟途中有其他高维插手,至少自己能够触发死亡回档,作为保底,防止一切毁于一旦。

他行走在「进度条」中,游走于段落与字符,邀请清醒的人们编织万千故事,在纷繁的笔墨中跃迁穿梭,涉海于他人的故事中,栖居于剧情的潮汐里。

在文字的序列中前行,不断描摹和映射自己埋下的伏笔。

在察觉危机的那一刹那,又被第一幕出现的枪必然性地杀死。

「砰!」

且待那终极时刻的到来。

次数一次次增多,犹如一棵枝叶茂盛的世界树,延展出各色各样的芽苗,每完成一次模拟,便落入宇宙图书馆。

犹如建造一座跨越河流的长桥,每一本书籍、每一次模拟、每一次终末的结局化为了一块砖瓦,层层累加,砖砖相砌……不断拓印成桥。

且待某一日,桥梁大成,他能踩着桥面,带着沉睡的人们,魂渡彼岸,走向明天。

第1次模拟。

第273次模拟。

第3030次模拟。

第27190次模拟……

一场不会陨灭的漫长之梦。

他让自己沉入这场清醒的梦中。

……

【「——可你做了什么?」】

【「你毒哑了枝头的夜莺、你摧毁了蝴蝶栖息的林地、你消亡了黑夜——为什么不能让他们得到『扼杀自我』的安宁,为什么不能让他们得到『开枪』的权力?」】

……

某一次模拟,作为「至高之主」的他,被人们发现了。

彼时部分清醒的玩家已经难以维持记忆,忘却了他是谁,想要向他挑战,将他认定为操纵命运之人。

……

【「就此合上书页吧,不要再观望那些夜莺与蝴蝶了。」】

【「把枪还给众人,让他们获得法典中的安宁与创造力。」】

【「我也会转身离去,不再与你重复上述对话……如果可以的话。」】

【「……」】

【「可是。」】

【「——故事还是会重新开始。」】

【——《托索琉斯·神临悼人之辞·第五卷》】

……

这让他有一瞬间以为,自己成为了梦境之主。

但终究不一样,他从未操纵过他们的命运,仅是观察。他亲自来到了这些人的面前,告知了他们曾经的事情,当他们想起来的这一刻,他们渐渐选择了沉眠。

「看来……我们有些……坚持不住了啊……」芙罗拉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幸好……想起来了……真的得休息了……」

「接下来……就交给你了,苏明安。」安东尼郑重道,「我们睁开眼的下一瞬,你一定在。如果坚持不住,你也拥有选择的自由……」

这一次,不再是掌控者为了稳定猫箱,强行扼杀人们的清醒。

——而是人们为了他的成功,甘愿放弃了先见性与清醒,主动沉入了无知与混沌。

最有趣的是,在无数次的模拟中,他观察过很多次「自己」。

毕竟,「自己」也是变量的一部分,即使是没有自我意识的,他也需要将自己这个数据投入进去。

苏明安不操纵任何人的人生,他唯独操纵的只有自己。

最有趣的是,他要达成终极目的,就必须对付模拟里的所有自己,令这些自己抵达理想的未来,不成为现在的自己。

毕竟,模拟是百分之百真实的,那么「自己」即使是没有自我意识的,为了真实性,也可能按照之前自己走过的道路,发现至高之主苏明安,走到现在的自己面前。

所以,自己现在要打破真正的猫箱,就必须要让这些「自己」走向「发现至高之主」以外的道路。否则,之前的自己发现此时的自己,就会成为此时的自己去击败之前的自己。谁能想到,之前的自己对付的敌人,和之前的自己,目标全然一致。

由此,灰雾人出现了。

当模拟进行到源点试炼的这个节点,就说明「自己」即将发现自己。苏明安让清醒的人们罩上灰雾,去阻止这个「自己」。

……

【「为了你能赢……我们要阻止你。」灰雾人说。】

【……这是什么矛盾的话?】

【「哦?你们背后的梦境之主脸这么大,还要派你们来集体考验我。我通过不了,就不配踏入祂家的门?」苏明安说。】

【「我们背后的,不是梦境之主。」灰雾人说。】

……

苏明安回想起来,那时考验自己的一批灰雾人,与此时的行为异曲同工,是出自至高之主托索琉斯之手。

至高之主不想让苏明安走到祂面前,但也不愿完全斩断苏明安击碎猫箱的可能性,因此派出灰雾人。

而现在的模拟里的灰雾人,依旧是至高之主派出阻止苏明安,与那时本质一样。然而,前者已是「至高之主苏明安」,后者是没有自我意识的代码苏明安。

相似,又不相同。

命运总是会走到相似的节点,让人感到循环往复。

……

【「『你是幸运的』。」】

【「森林里的蝴蝶对他说:」】

【「『作为年轻的孩子,你被文明选中了。』」】

【「『幸福幸福降临在了你掌心』。」】

……

少年提起了灯,没有选择任何一条既定的黄金道路,走向了黑暗的森林。

人们如同冻结的生命,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灵魂,却在他面前一次次展现新的可能。

短暂,漫长。

一瞬,永恒。

外界,里面。

沉睡,清醒。

古者事事醇素,今则莫不雕饰,时移世改,理自然也。

78391次,102918次,210381次……

数字失去了意义,时间失去了形状。苏明安行走在无数个可能性的缝隙之间。

清醒的人们一个接一个地沉入了梦乡。吕树是最后一个。白发碧眸的青年在某次模拟的尽头,站在一座废弃的塔楼上,望着下方正在消散的世界说——

「苏明安,我要眨眼了。」

他很想坚持到最后,但并非高维的他,已然坚持到了最后一个。他需要保证自己的灵魂,保证在最后的时刻,苏明安还能见到他睁开眼。

尽管很遗憾,吕树必须离开了。

「下一瞬见。」吕树听见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依旧是那个人的声音,仿佛从未改变。

「下一瞬见。」

吕树合上了绿色的双眼。

自此,所有曾同行的人都已沉睡。苏明安独自一人,继续走向无限延伸的模拟之河。

他见过自己在某个世界里成为了吟游诗人,弹着琴走过战火纷飞的大地,最后死在某个不知名的山谷,尸体被野花覆盖。

他见过在某个可能里,自己成为了小有名气的钢琴家,最后在人们的敬仰中阖目。

他见过文明沿着轨迹前行,没有苏明安这个人,没有谁记得「猫箱」这个词,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老病死,爱恨别离,像一群不知道笼子存在的鸟。

他全都看着。

……

【一个平静无风的秋夜。你写完了一张钢琴谱,坐在自家院子的藤椅上,感到温暖而疲倦,如同完成了漫长旅途后,你终于归家。】

【你缓缓闭上眼睛,听到耳边流淌过了无数音符,看到了一张张孩子们的笑脸。】

【翌日,消息传出,举世闻名的钢琴家、慈善家苏明安于家中安然离世。你的音乐在街头流淌。人们自发悼念,为了一位伟大的艺术家。】

……

【成为警察后,你收到一个紧急情报,一伙携带大量违禁品的亡命徒,计划通过水路潜逃出境。你亲自带队实施抓捕。】

【作为队长的你身先士卒,击伤其中一名嫌疑人。搏斗的过程中,你感到数颗子弹钻入身体,剧痛几乎让你昏厥,但你知道,绝不能让罪犯跳入预先准备的快艇。】

【你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用尽全身力气将罪犯死死按在船舷边。罪犯挣扎着,带着你一起翻入冰冷的江水中。江水灌入口鼻,视线模糊,力量飞速流逝。黑暗中,你似乎看到父亲穿着洗得发白的警服向你走来……】

【你用最后一丝意识,紧紧锁住罪犯的手腕。】

【你们一同向下沉去,江水吞没了最后的涟漪。】

【翌日,新闻播报了你的事迹。因为你已没有亲人,你的功绩得以向社会公开。你的追悼会上,无数人自发前来,泣不成声。】

……

【一个秋天的傍晚,作为心理医生的你闭上眼睛。这一生,你没有杀死恶龙,也没有拯救世界。但你看顾了许多支离破碎的人们。】

【夕阳慢慢落下去,天色渐暗。有人发现长椅上的老人睡着了,睡得很安详,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他们想叫醒你,却发现你的手已经凉了。】

【葬礼那天,细雨霏霏。队伍排了很长,曾经不敢出门的网暴受害者、在你治疗下放弃轻生念头的事业有成的中年人、你资助完成学业的年轻人……人们穿着素衣,手持白花,撑起了黑色的伞,在雨中静静地站着。】

【你救助过的孩子们已是各行各业的中坚力量,他们向你的遗像深深鞠躬。】

……

【在一个春日宁静的午后,作为游戏主播的你靠在满架的游戏收藏旁,安详离世。】

【消息传出后,你生前活跃的平台首页变为黑白,无数被你影响的观众在虚拟世界里自发组织悼念。游戏《星海》中,玩家们在出生点用灯光道具拼出你的头像;《幻想大陆》里,不同伺服器的玩家暂时休战,在主城广场静默聚集;你的骨灰依照遗嘱洒入海中,渐渐飘远……】

……

苏明安看着这一切。

属于他的……截然不同的可能性。

任由世界自行其是,任由文明自生自灭,任由没有自我意识的「自己」,在各自的道路上行走、跌倒、爬起、死去。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当初97%的人选择了清醒,会怎么样?也许他们会像他一样,行走在无数个可能性之间,见证无数次的生灭轮回,在某一天沉眠。

他继续走着,将每一次模拟的终末化作一本书,放进没有尽头的宇宙图书馆。

书越来越多。

多到他早已数不清。

有一次,他在墙上看见了一行自己很久以前写下的字——「记住你是谁,记住……这一切都只是【下一瞬】。」

下一瞬。

一切只是,下一瞬。

……

【「『我想让大家幸福。』」】

【「他伸出手,把手伸进灯油中。」】

【「他点燃了小拇指,向前走着。」】

……

很久以前,有一位被所有人嘲笑的诗人。

他生活在一个一切都遵循着固定轨迹的平凡世界,这里连风的方向都被测定完好。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按部就班,从不逾矩。他们相信脚下的土地坚实无比,头顶的天空高不可攀,万物皆有铁律。

但诗人不信。他在家族手札里读到过一个传说:在世界尽头的尽头,时间的夹缝里,有一个「梦之国」。那里没有重力,没有既定的规则,思想可以漂浮,梦想可以结晶。而通往那里的路标,是一颗不受重力控制、永远悬浮在半空的金苹果。

人们笑他痴傻:

「金苹果?那不过是哄孩子的童话!」

「重力是世界的法则,连神明都要遵从!」

「别做梦了!老老实实种田吧!会写诗有什么用!」

诗人却像着了魔。他总觉得,自己灰暗的生命里缺了点什么,缺了一种轻盈的可能。或许那颗苹果能解答他所有关于「为何活着」、「为何困于此地」的诘问。

他翻出曾祖留下的锈迹斑斑的破烂盔甲,用井水擦亮了胸甲。他找来一根晾衣杆,权当长矛。他牵出家里瘦骨嶙峋的马,打理它稀疏的鬃毛。

诗人悄悄离家,踏上了被所有人预测是悲剧的冒险。

于是,古怪的队伍成形了:穿着牵着瘦马的诗人、迈步前行的白狼、提着烟斗的青年、一只猫。他们走向传说中「世界尽头」的方向——一片广袤无垠、据说无人能穿越的金色沙漠。

他们渐渐迷失在了沙漠深处。烈日炙烤,热风如刀,嘴唇干裂出血。诗人自己也到了极限,眼前阵阵发黑,破烂的盔甲重如千钧。

……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不,我不甘心。我连风车都打败了,我连羊群都拯救了,为什么,我不相信这世上真的不存在漂浮的金苹果。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诗人用尽最后力气,擡起了灌了铅的头颅。

然后,他看见了。

仿佛海市蜃楼。

在遥远得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朦胧的绿意轮廓之上,在清澈得不可思议的倒悬过来的天花板上——

一颗苹果,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它悬浮在半空,违反了常识,轻盈而稳定。

挣脱了重力的束缚,像一个对世间一切不可能的嘲笑。

苹果晶莹的表皮之下,隐约映照出一个黑发青年的身影,他面容平静,眼神深邃,仿佛跨越了无尽时空。青年手中,托着一枚同样光泽的果实。

「原来……在这里啊。」

诗人缓缓闭上了双眼。

他志得意满。

他得偿所愿。

……

我看见苹果了。它在我们走过的路上,在我们即将前往的路上。

它从未坠落。

……

【「达摩克利斯之剑不再悬于空中(Sword of Damocles)。」】

【「他点燃了掌心,向前走着。」】

……

「咔哒,咔哒,咔哒。」

苏明安在搭一座积木城堡。

正方形、三角形、长方形……无穷无尽的积木朝他涌来,他全然不拒绝,全盘接收,将它们一个个搭起。

笔与橡皮都交给了人类自己手上,在这个模拟的箱子内,不再有人干涉他们的命运。他等待着,他们写出形色各异的未来。

无论如何,他都会因为「谁走错了」,就向他们落下「达摩克利斯之剑」,终结他们的未来。

……

【「普罗米修斯盗取了火种(Prometheus)。」】

【「他点燃了手臂,向前走着。」】

……

「……我会看见天外为何物,挑战苍穹之上的主宰。」有时候,不甚清醒的人们会擡头,望向彼岸。

无数姓名留存在纪念碑上,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战争。无数灵魂在海洋里游走,自海洋而亡。

人们宛如琥珀里的墨迹,陷在这片纯白的纸张里,掠过褶皱,飞过页面。而俯瞰者始终缄默。

……

【「唐吉诃德打赢了风车(Don Quixote)。」】

【「他点燃了胸腔,向前走着。」】

……

偶尔,也会出现困境。有些未来总会重复一次又一次,发生悲剧与终结。而他平静接受,等待着,文明自行走出困境。

人们像是诗歌里的乡绅,找寻着一个看不见的敌人,将山羊与风车当成敌人。

而他始终缄默。

……

【「西西里弗推起了石头(Sisyphus pushing the boulder)。」】

【「他点燃了双腿,向前走着。」】

……

他像是一次次推起石头的西西里弗,等待着石头的高度一寸寸变高,哪怕一次次落下。

在观察者的视角,万物在眼前存在。过去、现在、未来,都化作肉眼可见的「页面」存在于他掌中。

文明走向终末的那一刻,有人刚从战争的噩梦中醒来。

第七副本的海妖与魂猎在城墙上相互争斗的那一刻,第九副本的人们刚刚结束黎明之战。

第八副本的茜伯尔推翻黑墙的那一刻,第三副本的筱晓认识了王珍珍。

玩家们打赢耀光母神决战的那一刻,第一副本里的吕树睁开眼睛。

在观者视角,一切都犹如纵横交错的河流,全然交汇。

……

「这一次不错,可以记下来。」唯独,陈清光在陪着他。

黑发的温润青年总能给出恰当的建议,成为老板兔前,陈清光也是一位文明的英雄,人生却被世界游戏一分为二,走向了遥远的错差。

「每一次世界游戏最后,我们会将每次世界游戏里思维最契合、分数最高的人,称为『善长歌』。」对于苏明安手中陈清光的书,陈清光亲自给了解释,

「善长歌会给我们提供一些副本的发展方向建议,相当于内测玩家的看法。我们就会在之后的循环里对系统引导机制进行微调。这样一来,以后的完美通关率就会越来越高。」

……

【苏明安好奇至高之主看的是什么书。他翻开一看,是一本对世界游戏副本的评价,从新手副本评价到第十五个副本。翻到最后一页有一张粉色书签,用清秀的字体写着:【看完及时还我!——陈清光】

【苏明安盖上书壳,瞥到了这本书的作者名——「善长歌」】

……

「原来如此,写这本书时,你还是一个好兔子,在老老实实向玩家们寻求建议。」苏明安说。

陈清光呵呵一笑:「现在也是好兔子呀。」

苏明安想了想老板兔一系列不可名状的行为,不置可否。

「喵喵~」偶尔,苏明安会看到白团窜过来,待在自己身边趴一会。

它也是清醒者。苏明安已经知道了,现在看来,大概是梦境之主召集生命时,不拘于种族之分,把猫也算在内。

小猫明白什么命运、什么未来,小猫什么都懂。

「……看来进度不错。」伴随着白猫,有时候银白色的莺鸟也会过来。

圣启的本体已经逝于明辉,这确实是祂此前遗留的分体。小世界的制造者为了自己世界里的一个生命而死……苏明安感到了一种震彻感,也许这是祂的一种道。

祂不打算干涉苏明安与梦境之主之间的决斗,虽然祂是梦境之主的朋友,但与苏明安也不是敌人。

「我等你们……完成最后一战。」莺鸟道。

……

【「柏拉图的洞穴劈开了天窗(Allegory of the Cave)。」】

【「他点燃了头颅,向前走着。」】

……

第283912次模拟。

第419283次模拟。

第920184次模拟……

数字早已不是数字,犹如河流底部的石子,图书馆书架上的灰尘。

每当他走过一排书架,书籍会轻轻颤动一下,像是在向他打招呼。他有时会停下来,抽出一本,翻开某一页——

页面上,有人正在哭泣。

有人正在欢笑。

有人正在诞生。

有人正在死去。

他还会经营自己的世界游戏,之前获得的「游戏之核」像一个小型世界游戏,他在技能室、道具室等操作中游走,为决战作准备。

……

【「特修斯之船驶到了尽头(Ship of Theseus)。」】

……

直到最后一次。

「模拟即将结束,倒计时20分钟,请收拢所有的信息,准备结束权柄……」

由他设置的「闹铃」响起,提醒他,已经足够了。

他这一瞬间有些忘了自己是谁,但很快,他看见了一个身影。

——苏卿。

作为卡牌,这一刻苏卿回到了他的身边。

「你要去决战了吧,带上我吧。」苏卿耸耸肩,眯起眼睛望着苏明安,「那个小世界你也用不上了。」

他与苏面包争夺权利。然而最后,苏明安走向了一条空白的道路。

对于小世界,苏明安想让愿意回来的人们回来,不愿意回来的,可以继续在小世界生活。现在自己是高维,小世界潜能无限,未来能成为一颗新的星球。

也许,若是某一日星球遭遇危机,作为界主的苏面包最后会成为新的世界树……也说不准。

苏卿与苏敬棠,是第一次世界游戏他的分身。他们随着徽白等人去了罗瓦莎,后面的轮回里,他的分身便是明和影。

事到如今,他已经知道了他们的本质——曾被自己遗忘的、在猫箱内的终局的自己,被梦境之主拓印出来,成为了分身。通过「游戏」的机制,故意送到自己身边,用于观察自己的一举一动。

他们存在的初衷,确实是梦境之主的眼线,但他们本人并不知晓。

苏卿与苏敬棠在第一次世界游戏里叛逃,算是逃出了一种藩篱,拥有了独立的生命与姓名。但明与影……他们渴望的故乡,终究是镜花水月。

他们注定无法归乡。

他们眼里的故乡,只是已经被猫箱重置的幻影,触不可及。

苏明安俯瞰。

这最后一次模拟,和很多次模拟一样,文明依旧是以悲剧告终,天灾人祸,遍地尸骸。然而,这一切已经结束,只是属于苏明安一位清醒之人的终末。

「苏卿,我曾以为……我将在人们的鲜花与祝福中死去,但最后我才发现……原来,我是在所有人的尸骸上永续长存。」他轻声道。

他再也不会死去。

曾经以为自己会在世界游戏告终的那一刻消亡,像黑夜里点起火把的先驱者,倒在黎明前最后一刻,在暖融融的金色阳光里闭上双眼。但如今他已经看过所有的尸骸、所有的死亡、所有的终末。

无数次轮回过后,他仍然永续长存。

某片书页飘过眼前,他伸手接住,正好望见其中一段写着——「夜莺还在歌唱。」

他这一瞬间模糊的记忆里,又渐渐泛起波澜,想起了许多。

关于夜莺。

关于蝴蝶。

关于自己是谁。

97%愿意闭上眼睛的人们。

说「下一瞬见」的朋友。

最初的最初,站在破碎的猫箱前,问出问题的人。

「——你愿意保持清醒吗?」

属于理想主义者的宇宙永恒浪漫,被他亲手化作现实。

倘若,理想之物真正存在于现实,且是现实存在的本源基底——那么现实当被称作理想?亦或理想属于现实?

当他结束模拟的这一刻,无数书籍迎风飞起,宇宙图书馆恍若迎来了崭新的一天——

他破解了宇宙里的一个桎梏不绝的猫箱。

……

「晚安,至高之主。」

「醒来吧,苏明安。」

……

——为人们带回清醒的世界。

——令永远无法抵达的【下一瞬】,真正发生。

……

【「被众生遗忘的红斗篷少年,在火中最后幸福地微笑了……」】

……

第1750章 终章涉岸篇【106】「唐吉诃德打赢

第1761章 终章·涉岸篇【106】·「唐吉诃德打赢了风车。」

【——你要撕碎黑暗吗?那就让自己成为最锋利的刃!】

【——你要带来黎明吗?那就让自己成为最高处的火!】

【在铜钟的轰鸣与绞架的阴影里,在神明冷眼与群氓的讥笑中,】

【唯有将心脏掏出来当火把的人,】

【才能在烧成灰烬前,让血痕蜿蜒成通往新耶路撒冷的诗篇。】

……

2026年6月1日,晚上21点03分59秒。

「咔哒。」

2026年6月1日,晚上21点04分00秒。

秒针「咔哒」一声过去。

人们眨完了这一下眼睛。

这一瞬间,所有人不约而同向某个方向看去——【上一瞬间】站在他们身边的苏明安,不见了。

「我们眨了一下眼睛……」球球喃喃道,「他已经……成功了吗?」

那位救世主,已然携带着全然完满的方法,朝着终战冲去。

对于人们而言,仅仅过去了【一瞬】。

而对于苏明安而言,已然几乎是【永恒】。

……

黑水梦境。

所有的清醒者被驱赶回了各自的文明,黑水激荡无声,紫藤飘零。

一个身影等候在那里,罩着紫色的云翳,静静等待着。

「哒,哒,哒……」

这片除了清醒者皆不能踏入的梦境,终于迎来了一位非清醒者客人。

黑水无声激荡,浪涛翻涌。

紫藤飘零,花瓣落在水面不沉不腐。

雾气深处传来脚步声。

「哒。哒。哒。」

每一步不疾不徐,若是闯入者会迟疑,但来者的脚步太过从容,从容得像是走在自家廊檐下。

雾气被脚步声惊动,缓缓向两侧退让。

黑发青年踏出雾障的那一刻,黑袍垂落如夜色的延续,肩头没有沾染半分水汽,仿佛翻涌的黑水不敢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剑身隐在鞘中,剑柄处隐约透出一点冷光。

紫藤花瓣飘过他的肩侧,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拨开。黑水涌到他的脚边,吻着他踏足的虚空。

等候者的身影微微一动,罩着紫色云翳的身形一瞬间几乎透明。

「你来了。」梦境之主道。

苏明安微微擡眼,目光穿过飘零的紫藤,落在等候者身上。

细碎的光晕自青年的发梢漫溢,顺着肩线流淌,整个人笼在一层温暖的晕影里。

他站在那里。

千帆过尽,万潮退却。

一如初始。

行于光中。

「我已经掌握了结果,只要你现在打碎猫箱,摧毁这个黑水梦境,将我所模拟的一切向大脑送去……我们之间不必战斗。」苏明安开口道。

梦境之主轻轻道:

「你在得知自己用不上小世界的情况下……会愿意摧毁你的小世界吗?」

「更何况,你的方法我没有验证过,也无从验证。你是否会将自己的理想交予他人?」

「不必多说,不必试图劝降,我们都不可能放手,也不可能完全相信对方……来吧,战胜我,你就足以去实现你的理想。」

他们之间必然存在一战。

梦境之主不可能摧毁祂经营至今的黑水梦境,这是祂力量的来源,祂不敢相信对方,也不可能将主动权拱手相让。

毕竟苏明安的这段时间实在太短了,即使祂明白对于苏明安而言,苏明安经历的一切极其漫长,但对于正常的时间尺度而言,宛如弹指一瞬,实在无法令祂交付一切。

「那就来吧。」苏明安擡手道,「让我看看——『玩家』与『游戏』。」

气势骤然汹涌擢升,黑水激荡拍打。

细细密密的白色触须自脊背长出,双目亮起了耀光母神与恶魔母神的权柄色泽,右手握住亚尔曼之剑,左手晶莹通透的吞噬之爪渐渐凝形。<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吞噬、信仰、死亡、诞生……

四大权柄的力量,汇聚于身。

这一瞬间,梦境之主揭开了纱幕。

曾经祂不以面目示人,是不觉得棋子能打破猫箱。但此时苏明安做到了,祂会以平等的尊重展示面目。

苏明安瞳孔微缩。

——即使已经预料到,但真正看到答案,依然令他心神一震。

紫色的长发,微微蜷曲,金色的瞳孔,宛如熔炼的黄金。

祂的身形以数码与类似代码的字母构造,宛如蕴荡的紫色云翳,披散着鲜红的绸布,垂下的羽毛柔软轻盈。

扶稳帽檐,祂望过来。

「司……」苏明安一瞬间要脱口而出。

但他很快停顿片刻,说出了祂的姓名,

「——司黎。」

……

【为了区分,满身污染跳下神山的世主称为「苏文君」,而眼前的这个纯白无垢的世主,回归了司鹊原本给他起的名字:「司黎」。】

……

【兔子们恳求道:】

【「黎大人,我会为您写下足够精彩的故事,请您允许我们卑微地活下去。」】

……

梦境之主不是司鹊。

苏明安一直觉得,即使司鹊身上疑团重重,但亲近与真情不似作假,如果那是扮演,自己已经非常敏锐,不可能骗过自己。

曾经他怀疑是司鹊锚定了桃儿的死亡,但后来证明了是娜迦莎所为。所以自己对司鹊的怀疑,未必是铁证。

如今,一切都已分晓。

司鹊没有骗他。

是他被人骗了太多,极度警戒,下意识怀疑任何人。

「灯塔先生似乎误会了什么?」司黎抛起一枚彩色剧忆镜片,

「你以为,我是某只心怀大爱的小喜鹊?不……」

「我的名字,叫司黎。」

——天光之下。

「他」回过头。

苏明安遇见的司鹊,没有死在十八岁的那一天,司鹊的父亲,魔女族的桥,将魔女身份转让给了司鹊,令司鹊得到长生。故而,自我介绍时,司鹊说的,是「喜鹊族兼魔女族」。

苏明安认知里关于司鹊的一切,都是真的。他并未被欺骗。唯一存在偏差的地方,是「司黎是司鹊书写的角色」这一条。

最开始,司鹊创造了黑水梦境,用于不同文明的人们之间相互交流。但后来,预见了未来的灾难,付出巨大的代价后,如苏明安所知,司鹊转生成为了普通喜鹊,黑水梦境暂时无主。

——有一位高维抓住这个时间点,篡夺了黑水梦境,成为了梦境之主。

这就是为什么祂明明叫「梦境之主」,权柄却是「游戏」。因为这片梦境最开始不是祂的,祂是篡夺者。

祂开始藉助这片交流平台,实现自己的野望——人造宇宙器官。至于能否遮蔽真大脑的观察,祂并不是非常在意。祂只是想尝试以生命之力,触及宇宙器官的境界。

祂始终在关注黑水梦境的原主人司鹊,直到确认司鹊一直是普通喜鹊,才敢放心,生怕有一天司鹊突然重回高维,把黑水梦境夺走。但祂仍然感到不安,怕黑水梦境里的一些清醒者会发现祂并非原来的主人,因此,梦境之主一直寻找机会,直到司鹊写出的角色「司黎」在不久后寿终而亡,梦境之主冒用了这个形象。

司黎的每一处都与司鹊无比相像,梦境之主成为「司黎」后,渐渐不再担心自己被认出。

圣启作为司鹊的老朋友,知晓此梦境之主非原来之人,但祂不在意,只是常来喝茶,看看这位梦境之主到底能否以一介生命之力触及宇宙器官。

「接手了黑水梦境后,我观察了你很久。」司黎淡淡道,「看着你的孤独,看着你的痛苦,隔着观者视角,我希望你这样的人能得到幸福。」

「为什么?」苏明安无法理解。他根本不认识祂,为何祂对他抱有期待?

「谁知道呢,也许是因为观察太久吧,希望自己观察的对象能有一个好结果。」司黎道,「你的第二副本,我是那个漂在河里的吟游诗人,你的第五副本,我是一位革命军,你的第六副本,我是一位病人,你的第七副本,我是一位魂猎……」

苏明安瞳孔微缩。

他确实记得自己在第二副本,遇见过一位吟游诗人……

「我甚至冒充过司鹊,试图欺骗你。」司黎道,「希望能给你埋下『我要成为清醒者,才能对得起司鹊的牺牲』的想法。」

……

【「苏明安只有一次……不能……」】

【「没关系,多出来的这一次,代价我付。」】

【「第二席,你……你醒了?」】

【「嗯,真正的我苏醒了。看罗瓦莎的情况,苏明安与『未来的我』相处愉快,成为了不错的朋友呢……好了,代价我来支付,请让苏明安再一次成为『清醒者』吧。」】

【「这样做的代价,你接受吗?」】

【「不过是让我走向既定的命运罢了,而苏明安,他还有广阔的未来,他应该走向他愿意的结局。我的道路早就到此为止了,但他不一样。」】

……

苏明安听到过这段话,那时他以为,是司鹊付出了什么代价,让自己要成为清醒者。

那时的他不是很清楚清醒者的概念,只是认为,既然是司鹊付出巨大代价让自己成为的身份,应该很有用。

令司黎感到可惜的是,即使如此,由于诺尔·阿金妮的反复警告,苏明安依旧没有成为清醒者。这个陷阱失效了。

否则,如今身为清醒者的苏明安,根本不可能反抗梦境之主,也不可能赢。

「梦境之主,来与我赌一把吧,一场『游戏』。」苏明安道。

若是双方直接互攻,高维之间的战斗不知道要耗费多少时间,不如一局定胜负。

一听到「游戏」一词,梦境之主道:「可以。你要玩什么?」

高维由于各自之「道」的存在,反而比人类更纯粹,苏明安若提出了「游戏」的这个概念赌上一切,祂就必须应战。否则就会难以面对本心,潜能有限。

「——你全程停留在黑水梦境之内,而我会向你发起进攻。你可以用尽一切办法,无论是剧忆镜片、无数人的段落、故事、文字、动画、游戏……拦住我,而我会斩碎这一切,来到你面前。你可以尽情把自己隐藏在文字与像素的段落里,也可以使用任何文字与像素来阻止我。若我能来到你面前,让你亮出血条,就算我赢了。」苏明安道,

「为期三个小时,是我们翟星人类理解上的三个小时。」

「若是在这三个小时之内,我没能站到你面前,造成哪怕一点点的伤害,算你赢。」

梦境之主笑了。

尽管不知祂是否有人类的感情,但祂是真心感到有趣。

苏明安提出的这个条件,其实对苏明安很不利,完全是取梦境之主之长,祂最擅长的就是利用文字与像素,利用「故事」与「游戏」两个媒介。黑水梦境何其广阔,仅仅三个小时时间,祂要阻拦苏明安来到自己面前,实在太过轻易。

「你这么有信心,是有什么底气吗?」梦境之主说,「不过,可以,我同意。」

祂不可能拒绝,明面上的条件全部有利于祂,而且还是「游戏」,若是在这里拒绝,不敢直面自己之「道」,祂以后将潜能大减。

双方完成了赌约,赌约已定,不可回转。

「那么。」苏明安戴上了腕表阿独,目光灼灼,「计时,开始。」

「安酱!好久不见!你似乎不喜欢上次的《好运来》,没关系,阿独为你准备了一首轻松愉快的战前小曲《Phoenix(涅槃)》……」立刻,阿独活泼的声音滑溜地飘了出来,即使苏明安已然千帆过尽,它依旧是这个模样。

「闭嘴。」

「哦,呜呜……」

……

6月1日,21:10:00

「游戏」——开始。

……

一瞬间,苏明安面前的梦境之主消失了,祂已然藏身于黑水梦境之中。

无数的像素与文字扑面而来,阻拦苏明安的视野。

苏明安提出这样的条件,一个是为了防止梦境之主拖延时间,毕竟一旦等到世界游戏结算后,自己的一些底牌会随之消失。另一个是,他确实有一定把握。

梦境之主认为,「故事」和「游戏」是祂的长处,对于苏明安而言也绝非短处。

「神,到了你亮血条的时候了……」苏明安缓缓道。

数道身影向他扑来!

其他轮回里没有死去的水岛川晴、不同BE里死去的山田町一、死在黎明前的艾尼……

与梦境之主的决战,是故事与游戏的决战,梦境之主使用的能力也都是故事与游戏。祂不需要击败苏明安,只需要源源不断打出这些素材,就像在「神之视界」使用卡牌一样,拖住苏明安三个小时就足够。

祂的「武器」,是猫箱里所有轮回产生的素材。

「凭什么……你这个家伙能活下来……你的理想根本就不是赎回翟星……」水岛川晴满脸血痕。

苏明安已经明白,水岛川空说过的「在黑水梦境里看见过水岛川晴」,是不同轮回里虚假的幻影,本质与火烧老奶奶那一关的蓝发少女林伊一致。

一瞬间,苏明安身后扑来了另一个身影。

「大哥就是大哥,大哥是大侠。哪容你这个家伙诋毁!」莫言瞬间拔剑,朝着水岛川晴斩去——!

这并不是苏明安召唤而来。他使用了自己「S级创生者」的技能「创生领域」,会根据敌人的袭击,根据自己的记忆、情感、经历、灵魂……自发衍生出己方的应对。

这种对决不取决于神力强弱、神格高低、权柄多少……仅仅取决于,他经历的一切积累。

他已经遇到此生共度的挚友,遇到忠诚信赖的追随者,遇到一个个与他相像又不相同的同道之人,与遗憾擦肩,与理想相逢,看过最绚烂文明的斗争史诗,亲手弥合无数文明的伤痛与遗憾。拯救所有人,抛弃所有人;写下所有话,亦擦去所有话;被数次伤害,也被数次感动。直到炙热的心火灼烧他的心脏,直到干涸的心脏逐渐被笑声与泪水填满……

这一切,都不是会被海浪掩盖的——而是会成为他为了他们争取自由,最终之战的「武器」。

是他的盾,他的剑,亦是他的一切。

以自己拥有的一切温暖、一切感动、一切触动、一切思想与情感……构成「苏明安」的一切,化为刺向最后终战最锋利的利刃!

「为什么你们都不在了……」山田町一的幻影扑来。

「走开!你才不是我!」苏明安身旁,妆容已花的山田町一拔出水刃,向前冲去,总是笑着的瞳孔里目光灼灼,毫不退让。

一道道扑来的身影应声碎裂,苏明安向前、向前。

当他宛如冲破了一层「水膜」后,新的景象出现了——

那是数以千万计的故事,在蓝天碧海之上飞舞。含着无数人的悲伤、愤怒与疯狂,试图将他压垮——

「我们循环了一次又一次,有什么不好!」

「万一梦境之主真的是为我们好呢,祂的目标本就是善良的!」

「我好痛……我好累啊……为什么要遗忘我,为什么要丢下我——!」

窒息宛如海浪,要掐住他的咽喉。倘若他被梦境之主的素材击溃,就无法更进一步。

「唰唰唰唰——」

一道道白光亮起。

他身周浮现了一个又一个身影。是由这场「故事」之战浮现而出的,属于他自己的「故事」。他们化作他的力量,一个接一个,与他冲破这片汹涌无际的海浪。推着他——向前。

在最终之战,他们成为他的桥梁、他的火炬、他的接力棒……拉着他、领着他、拽着他、牵着他……

向前,向前。

曾经你拯救过我们,如光辉到访我们的人生,或洒下黎明,或点燃黑暗。如今,轮到我们带你走出这一条最后的终路。

这是你理应获得的。

这是你理应迎来的自由。

一身白大褂的小寒率先握住了他的手臂,向前跑:「博士,向前!」

她拉着他,对着扑来的汹涌情感举枪。

「砰!」

在文字与像素的世界里,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子弹竟穿破了袭来的气压,向着天空飞去。

在高维的概念层面对决,双方这一刻比拼的,看似是物理层面的冲击,实则是情感与记忆。

很快,走完一段路,小寒的身影消失,随之接力的是金发蓝眸的少女,爱丽莎。

她扛着一把枪,望见扑面而来的重压,高呼一声,举枪,开枪。

「大哥哥,向前走吧!」

蓝色的眼瞳,倒映着千帆过尽的他。

海涛汹涌,声声震鸣,妄图淹没涉海而行的旅者。淹过他的脚踝,淹过他的膝盖,淹过他的胸膛……

而他们要带着他接力,冲破这片文字与像素的海洋——令他不再溺亡于海中。

冲过了这一段路,爱丽莎的身影缓缓消散。

「明安哥!」下一段接力的,是一位穿着校服、扎着发带的少年,他一把从波涛汹涌的海浪中拽住了苏明安。

他不会枪,也不会剑,他直接握住苏明安的手腕,顶着冲击的洪流,拉着苏明安踉踉跄跄向前走了好几步,发出爽朗的笑声。

宛如一个接一个的接力赛,灵魂里承载的所有身影一个个出现,与他突破这片无边长夜,紧紧握住他的手,热度与温暖不断传递,在「故事」与「游戏」的海浪中助他向前。

曾经,是他向他们一个个伸出援手,带领他们走向白昼。如今,他们返身回头,要将最后一个还停留在黑夜里的先驱者拉出来。

怎么会有先驱者死于黎明之前的道理,至少这样的道理,在这一刻不必履行。

「哗啦……哗啦……」

茉莉举着一柄提灯,在这片汹涌的浪涛中握住苏明安的手臂,灯光碟机散阴霾,驱散魑魅魍魉,她露出洁净的微笑。

一道道幻影化作疾风骤雨,迎面而来,无数的文字宛如恐怖效应,无数的像素化作狰狞的怪物与天灾,试图令他止步。

苏明安凝滞的身影猛地一动,一左一右,两个人拉住了他的手。

「重力——翻转。」

「食我大刀啦!」

披散着粉色长发的端庄少女,手掌向前,一阵无形波纹横扫而出,疾风骤雨瞬间化作冰晶向天空飞去。

扎着黑色马尾辫的少女,一手紧紧拉住苏明安,另一手挥舞大刀,刀刃零碎之下,像素飞舞。

「呼啦——!」

烈火飞舞,身穿病号服的黑发少女向前开道,周围的像素与文字尽然崩碎,烧出了一条向前的道路。

「唰——!」

海风摇曳,方舟遨游,迎面而来的罡风被一位骑士的盾牌牢牢挡住。

「砰!砰!砰!」红发的大小姐不断开枪,击毁那些袭来的像素字符,轻声哼了一声,裙摆如火焰飘摇。

「哗啦——!」

漆黑的触须从海里升起,狂乱挥舞,瞬间打散了弥漫天际的像素,攻击势头极为惊人。红袍飞扬的少女执刀而起,斩向远方。

天空,金色发尾飘扬,犹如飞鸟,诺亚乘坐着飞行器,将空中的「疯狂」、「绝望」、「疼痛」、「责怪」……等文字统统击落,像素一片片碎成泡沫。

米色长发的女人英姿飒爽,肩头扛着一杆杆重炮,随着炮口凝聚,蓝光不断射出,将「死亡」、「愤怒」、「循环」、「操纵」……等文字统统轰飞,前路照得亮如白昼。

白发青年紧紧握住苏明安的手腕,拽着苏明安,冲破这黑压压的阻碍。宛如在黑暗森林里奋力奔跑,点亮火光。

「这个春天,本该是属于你的,你却是最后一个走入的人。」那个人回头望着他,「你太好了,你不该这么慢的,是你太爱所有人了。」

「你拯救的人们已经在等待归乡了,结束了艰难坎坷的旅途,你却还在最后的战斗里。」

「不会让你孤单的……!」

在熙熙攘攘之中,在众人的开路与协助中,苏明安走向前方。

他们拉着他、拽着他、扶着他、推着他……只为了让他继续向前、向前。

深邃的轨道在眼前敞开,漂浮着游鱼与磷虾,这片迷宫变得宛如深海的隧道。

火柴人们跟在他的身后,他的影子依旧七彩斑斓。

有什么毛玻璃般的东西,正在糊在他澄澈的心头。热忱而年轻的少年正在走过漫长的岁月。

一道道人影,顺着黑水走下,牵着他的手,带着他前行。

他们已然走到了各自的终点,但苏明安还留在海洋之中,于是,他们返身回来,紧紧握住他的手。

特雷蒂亚、苏小碧、曜文、春、诺亚、森、小北、霖光……

士兵、将领、爱画画的孩子、卖小草的老婆婆、玫血流水线的工人、烧论文的学生、被解救的女孩们、在城邦纷纷点起灯火的居民、道路上奔驰不息的司机、拼死保护源石的飞行员、高塔之上毫不退缩的播音员少女……

起初是一道道身影,人脸清晰,五官深刻,他完完全全记得他们的姓名、他们的性情、他们笑起来的模样、他们最后的死亡……

然后,人影出现的速度开始加快,一幕幕飞快闪过,一个个人影犹如流淌的胶片般朝他逆行而来,从他的两肩擦过。看不清面庞,也看不清身影,只有隐约的特征。

随后,是完全模糊的人影,一道道、一群群……战场上死去的士兵,一群一群的死,城邦里死去的居民,一栋楼一栋楼的消失。他向前走着,他们笑着哭着也向前走着,挥着手,摆着臂,迈着腿。直到与他擦肩而过,直到化作星光般的虚无。

数量太多了,有妈妈,有孩子,有老人,有少年……人影都化为了模糊不清的光影,像是一滩滩彩虹朝他涌来,温柔地擦过他的脸颊与肩头。声音也太多了,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炫耀肩头的勋章,有的在回味昨天的红烧肉,还有的在说一些听不清的日常。

它们混杂成一团团密密匝匝的声音,如电流般窜过他的头骨,淌入他的耳廓,化作瓢泼流水,穿透了他的脊背,从背后溢出,洒了一地。

哗啦啦——哗啦啦——

他向花花绿绿人群形成的「彩虹」迎面走去,无数「彩虹」穿过了他,向他来时之路流淌。

他行于虹彩之上。

「苏明安。」梳着马尾的大殿下披着大氅,站在桃花树下举起酒杯。

「侦探大人!」紫色眼瞳的少女笑着挥手。

「天使大人……」手捧黑鸟雕塑的青年沉默地站在神像下,眼中是滚烫的挣扎。

「苏明安。」黑发碧眸的少女,露出洁净而朴素的微笑。

「……」老奶奶牵着儿子的手,静静站在一柄鲜艳的红伞之下,她的脚边,仿佛立着虚幻的绵羊。

「苏医生。」小离挥了挥手。

「香蕉……天使大人!」黑莓·凯尼特大帝一身戎装,眼神闪亮。

「小云朵!」享誉世界的少女主播魔王小姐,对着他比出了「耶!」

「苏明安!」夏老师穿着崭新的西装裤,挥了挥手。

「第一梦巡家。」易钟玉双手抱胸,点了点头。

「苏明安~该往前走咯~」精通网际网路的邹雨青笑嘻嘻地举起了本子。

「苏明安,向前走吧。」秦将军微笑地看着他。

「苏明安,向前!」咋咋呼呼的长歌高举着双手,挥了又挥,跳了又跳。

「走吧。」穿着校服的苏文笙伸出手。

「走吧。」戴着耳钉的苏文笙含笑眨了眨眼。

「向前了,苏明安!」抱着魔法杖的苏文笙挥了挥法杖。

身边的幻影越来越多,多到他已经数不清。有些人他记得名字,有些人他只有模糊的印象,有些人他甚至从未见过——但他们都在这里,从他走过的无数个世界里浮现,从化为书籍的模拟中苏醒,从宇宙图书馆的某一页上走下来。

「苏明安!」

「向前!」

「去吧!」

呼喊声如潮水,淹没了负面的呓语。

一个陌生的少年从人群中冲出,双手握着一柄比他本人还高的巨剑,狠狠劈向迎面而来的「绝望」二字。剑刃崩碎的瞬间,巨大的文字也化作光点消散。

「爷爷教过我,男子汉要顶天立地!」少年回头咧嘴一笑,露出一颗虎牙,「虽然我没能活到长大,我只是你拯救的世界里的一个路人,但我可以帮你砍一剑!」

一个身穿白衣的中年女人擡起手,指尖绽放出柔和的光芒,扑面而来的「疯狂」、「怨恨」、「恐惧」等概念在光芒中消融,像是冰雪遇见春阳。

「去吧,向前……」她穿着明辉的法师袍,是一位普通的明辉法师。

一个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一堆破碎的像素之间。他的身后,是无数本翻开的书,书页上写满了字。

他是罗瓦莎的一位平凡创生者,一辈子碌碌无为,但万物终焉之主走后,他的子辈不必担惊受怕。

「我这辈子,写过很多故事。」老人仰起头,颤抖道,「好在,你『记录』完了我们的故事……」

数以千万计的故事凝为梦境为他遮掩,而他斩杀梦境,踏向黑水之路。

宛如,累加了一座爱的高塔。

一本巨大的书悬浮在虚空中,书页翻动,每一页上都写着一个个名字。

书页翻动,一条由文字铺成的道路在他脚下延伸。

越来越多的人涌来,越来越多的手伸来,越来越多的声音在喊他的名字。

何为圣人?何为罪人?

圣人非因牺牲而圣,乃因圣而必然承受牺牲。

罪人非因牺牲而罪,乃因罪而必然带来牺牲。

圣人陈宇航,为两个世界的命运而护送钥匙,勇赴深渊,为天下赞扬,应为圣人。

罪人苏文璃,为打造圣剑放任无数死亡,为天下唾弃,应为罪人。

可「陈宇航」与「苏文璃」,皆由一人所为。

圣人徽碧,一生跋涉千万里,配合兄长,将耀光之名传遍罗瓦莎,令神明能在最后被拉入凡间,应为圣人。

罪人徽赤,一生暴政无数,利用遗子,鱼肉百姓,以耀光之名诛杀所有异教徒,汇聚恶意打造圣剑,应为罪人。

可倘若「徽赤」与「徽碧」,皆为同一个理想。

斯年、阿尔杰、艾兰得、卡萨迪亚、徽赤、徽碧、徽墨、菲尼克斯、时莺、珀洛、伊芙琳、娜迦莎、兔子们、苏祈、易颂、明、诺尔……苏明安。

每个人,都具有「圣人」与「罪人」的特质。

……

【你这是痴人说梦,是与虎谋皮,是将自身永世放逐于业火,你站在刽子手的位置上,却要当最叛逆的圣人,这何其可笑?】

【——那就让这业火从焚烧我开始吧。】

……

圣人何由?

由道路不容回首。

罪人何故?

故代价无人可免。

……

【万众于「真实」之下睁开清醒的双眼,将揭开「篡改」的沙盒之盖……】

……

——于是他们都不曾折返。

由是前路,故是归途。

……

……

「唰——!」

宛如冲破了一层薄膜,苏明安冲过了这片海域。

时间还剩2个小时12分钟28秒。

梦境之主的两轮攻势过去,苏明安发动了「S级创生者」的技能「创生者模式」,将一个个同伴们召集到自己身边。

此时,距离世界游戏结算还剩下两个多小时,他们刚刚在罗瓦莎休息,被召集到了这里。

对于苏明安现在的情况,他们都很清楚。毕竟所有人还没有回归主神世界,直播间弹幕都还在,即使苏明安到了黑水梦境也不例外。玩家们通过看弹幕,就能得知苏明安的情况。

「这场我与梦境之主之间的战役,需要你们的力量。」苏明安道。

「需要我们做什么?」艾尼立刻道,一副卷起袖子就要上的架势。他们知道,以他们的力量,可以打赢星球之内的战争,但这种高维层面的战争没有把握。

「把你们的故事……都交给我。」苏明安看向他们。

「故事?罗瓦莎的那个故事吗?」林音困惑道。那个故事,他们很多人都没写完,毕竟若是顺应了世界树的评分,根本不算打破剧本。

「不是那个你们附身罗瓦莎人,在罗瓦莎冒险得到的故事。也不是被世界树评高分的故事。」苏明安环顾众人,掌中浮现一枚水晶灯塔,

「——是属于【你们】的故事,」

「【你们】自己人生的故事。」

……

【灵魂摆渡(强化):你可以将他人的情感与记忆浓缩,存储在自己脑海,并可使用他人的微弱能力。唯有他人死亡生效。(额外强化:除情感与记忆外,你可以吸纳他人的「故事」与残魂,化作你已然拥有的一部分。对敌无需征求同意。)】

……

——他的真正目的,根本不是在这个「游戏」里打赢梦境之主。之前已经得出了结论,只要他们还将这一切认知为「游戏」,梦境之主就不可能输。

所以梦境之主得知苏明安要以「游戏」定胜负,很快答应了。祂认为苏明安已经跌入了陷阱,比拼「游戏」,苏明安天然不可能获胜。

然而,这亦是苏明安给对方设下的陷阱。「游戏」定胜负只是表面,真正的目的是利用「游戏规则」本身,让梦境之主必须遵守游戏规则,这三个小时必须留在黑水梦境之内,哪也不能去。

以「游戏」,反而制约了祂自己。信奉「游戏」者,终究被「游戏」限定。

在祂无法自由行动的这段时间里,苏明安真正的目标,不是赢得这场为期三个小时的游戏。

而是在三个小时之内、在游戏的判定结算到来之前。

——篡夺黑水梦境。

苏明安擡起手掌,望着自己的手背上的星星,这是「融合宇宙器官」的选择。曾经所有观众都以为,苏明安会利用这个融合一些未知而强大的宇宙器官,让自己变成不可名状的超级高维。但其实还有一种选项——

黑水梦境……即使是人造的,即使还未完全形成,也是宇宙器官。

只要沾了这个概念,根据规则,就可以使用这份权限。

……

【「宇宙器官移植」】

【(移植其他宇宙器官的碎片或子器官,可能获得新的机制。失败后果包括但不限于:规则冲突、存在性排斥、湮灭。)】

……

苏明安有想过,倘若自己的死亡回档是宇宙器官,可以直接融合自己的死亡回档,这样说不定就可以彻底掌握死亡回档,不再被动回档。

他也有想过,世界游戏也是宇宙器官,可以融合世界游戏。以世界游戏的伟力进攻黑水梦境。

但这些选项风险都太高,他没忘记规则里有一行字「移植其他宇宙器官的碎片或子器官」,是碎片与子器官,而不是全部。倘若他被贪心支配,强行以现在的灵魂状态去融合一整个宇宙器官,等待他的可能不是支配宇宙器官,而是成为宇宙器官的养分。

而黑水梦境,作为一个伪器官,位格相当于一种碎片或子器官。

——人生只有一次,他须得在有把握的情况下向前。而不是融合失败后把所有人丢在身后,自顾自地死亡,这不是伟大,而是不负责任。

确保了理想达成后的死亡,对他而言,才有意义。

苏明安擡手,亲吻手背,眸光闪动,心中默念……

……

「我愿意」。

……

「轰隆——!」

自黑发青年身上流出无色的光芒,朝着四面八方卷去。若从外界俯瞰,整个无形的黑水梦境在这一瞬间宛如被压缩的海绵。

紫藤摇曳,水流激荡,周围的一切仿佛一步步化为躯体的延伸,像是手臂,像是腿脚,像是躯干……

但这还不够。

梦境之主立刻发现了苏明安的目的,一股巨大的排斥感瞬间擢升,要趁着苏明安还未融合之际,将其驱逐出境。

——祂开始了汹涌的进攻。

……

【梦境之主正在攻击你!】

【你受到了「伏笔」的攻击。】

……

「吕神的蝴蝶之死……」

苏明安脑中突然闪过这个概念。

隐隐的,仿佛某个过去的锚点发生偏移,有什幺正在转变。他所认知的「已经发生之事」构建于因果。一旦伏笔抽出,草蛇灰线,造成的结果便化作颓倾的沙堡。

……

【梦境之主抽出了「吕神恍惚了几秒」一行字。】

……

「噗!」苏明安吐出一口血。

他记得,自己曾与吕神有过一战,那时吕神扮作监察者吕树,以6000战力强压自己削弱后的1500战力,而自己与其同归于尽。

……那是「伏笔」。

是梦境之主留下的「伏笔」。

作为祂的眷属,吕神犹如提线木偶,为苏明安埋下了这个伏笔。

「你应该死在吕神刀下——那时你不足以杀死他。」梦境之主的思绪轻巧地传来,「这是一个罗瓦莎逻辑基底的BUG,现在,我要收回【你与他同归于尽】这个错误的结果。」

犹如「神之视界」的那一场卡牌战,「伏笔」瞬间引爆。

错误的因果一瞬间贯穿了苏明安,融合宇宙器官的势头变得微弱,但同一时刻——

右上角的弹幕刷个不停:

【卧槽!那居然也是陷阱!】

【这个老阴比一直在做准备!】

【我不服,那一战苏明安怎么就打不过了,有诺亚之链反弹,还有主人公光环加持。】

【正说正有理,反说反有理。梦境之主认为不合理,而且祂有力量,所以祂能引爆这个「伏笔」,拆碎因果。我们即使认为有理,也没用,我们只能光看着。】

【唉,只能光看着吗……】

……

苏明安却笑了。

他抹去嘴角的血,擡起手掌,一条晶莹剔透的枝叶随之生长,与此同时,双目隐隐泛起金色。

他动用了自己的第一张底牌——

……

【生命之叶:你可以消耗法力值,将无生命物体点化为有生命之物】

……

【耀光之瞳(金级):「我始终相信,与朋友的重逢,会是一个非常幸福的时刻。」】

【类型:特殊部位武器】

【攻击力:无】

【耐久:23/50】

【装备需求:无】

【主动技能【点化之瞳】:开启后,被你注视的对象将持续受到诞生判定,你可以将无生命物体点化为有生命之物。无冷却,无消耗。】

……

「可以将无生命物体点化为有生命之物」。

——那么,倘若是「弹幕」呢?

在这样的决斗里,文字与游戏已经化作实质化的攻击,犹如浪涛暴雨般疯狂涌来,同为文字的「弹幕」,亦可点化!

苏明安要让这群在世界游戏从头到尾一直被诟病「毫无作用」的弹幕,反而成为终战中关键的「武器」!

开启了「点化之瞳」技能,他看向弹幕——

一瞬间,【有诺亚之链反弹,还有主人公光环加持……】【我认为可以……】【毕竟还有战神龙王旁白音,抛骰子失败了会有加成吗……】【也许可行……】等弹幕文字,化作洪流,展现在他眼前。

生命之叶生根发芽,耀光之瞳迸射金光。恐怕它们自己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它们点化的并非石头、水珠、木头……而是「文字」!

无生命的弹幕,化为了有生命的支持。

一条条「弹幕」涌现,化作一个个不同色彩的火柴人,攀附于击破苏明安的因果线上。

因果冲突、交接、融化。

苏明安的血渐渐止住,越来越多的「文字」弥合了这一「伏笔」。观众们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终于可以贡献力量,一个个像打了鸡血一样立刻狂发弹幕,各种扯淡的角度、各种不合理的理由、各种擦边的借口,都被他们一条条狂发了出来——就为了支持苏明安的因果,哪怕一点点。

……

【梦境之主在攻击你!】

【你受到了「概念模糊」的影响。】

……

【梦境之主改换了「灭尽之火。一根漂亮的火柴。一瓶可口的饮料。这是我留给你的。」的目标。】

……

这曾是苏明安破局的帮助。

如今,梦境之主改换了「对象」,将帮助改为进攻,指向了苏明安!

曾经的帮助,化作了袭击苏明安的「毒」。

一行行文字在空中快速形成——

……

【……这是梦境之主留给苏明安的陷阱。它存在于苏明安的时空记录体中,在这场终战里,「一根漂亮的火柴」是用于焚烧灵魂之物,「一瓶可口的饮料」实则是毒,它们化作「毒」顺着因果线攀爬,渗透了苏明安的故事……】

……

然而,很快,一行新的文字随之生成!

……

【……其实,这是芷翡儿留给山田町一的礼物,为了留住他,令他不再逃避她,她为了他准备了一桌烛光晚餐。需要「一根漂亮的火柴」用来点亮温暖的烛光,需要「一瓶可口的饮料」作为开场的香槟酒。这根本不是什么危险与陷阱,你醒啦?快来参加这场丰盛的晚餐吧……】

……

苏明安身边,浮现出了山田町一与芷翡儿的身影。

「创生者模式」可以浮现出任何人,无论是存在的,还是不存在的……

山田町一果断用自己的故事,令「毒」化为一瓶毫无杀伤力的香槟酒!

「比拼篡改故事,我最擅长了。」山田町一握了握拳头,望向苏明安,「去吧!我们所有人的故事,将为你打破天空!」

……

【梦境之主在攻击你!】

【你受到了「动作描写」的影响。】

……

【嗯?陌生的天花板,这是哪里?】

【苏琉锦从床榻上坐起,回想起前夜自己还在与十二位出身不明的异族英雄交谈。怎的一夜之间,便身在异地?】

【就在这时,一名猫耳女侍推门而入。】

……

文字猛地发生了篡改,字字颤抖。

……

【你受到了「叙述转换」的影响。】

……

【——猫耳女侍突然拿起刀,放过了苏琉锦,朝着「你」刺去!!!】

……

苏明安立刻执起羽毛笔——

一道鲜红的身影扑了出去。

……

【……关键时刻,火之奥义大侠降临!他威风八面,灿若神明!】

【一阵缠斗之下,猫耳女仆顿时消失。】

【火之奥义知晓你要夺取这片天地,特地将你送上了窗外一艘巨大的飞艇。火之奥义的老妈是鹰国商业大亨,涉猎广泛,亦精于轮船制造业,区区一艘飞艇,调来不成问题。】

【你已让艾尼明白了何为火之奥义,他成为了最后的英雄之一。当然要将你带出这片海洋!】

……

艾尼闭上双眼,交付了自己的故事。属于他本人的故事。

他剪切了自己人生中「父母在18岁生日时送了自己一辆游艇」的画面,将其粘贴在这场漫长而浩大的共同故事里。

那时他真的很高兴,自己拥有了一辆私人游艇,不过现在,他不再紧握不放,更珍贵的东西已有太多。

下一刻,北望睁开双眼。

属于艾尼的描写结束了,接下来换他上。

「飞艇……窗外有一艘飞艇……」北望望向高空。

……

【……天空浩瀚无际,飞艇嗡鸣。】

【白袍法师驾驶着船舵,带着熊、猫与少女,飞向远方……】

……

艾尼的游艇终究是游艇,不能真正飞行,而北望挥动法杖,海面冰洁,游艇长出了冰霜翅膀,飞向天空。

北望望着逐渐出现的新的画面——这是所有人共同谱写的故事,轻轻闭上了双眼。

下一个,林音睁开双眼。

「还需要一把武器……一把抢……对了!我记得在第七副本,我用过一把枪,精心描绘过细节的枪……」在文字的洪流中,林音迅速将这段文字复制粘贴了出来,放在自己心口。

……

【飞艇之上,人们的手里纷纷多了一把枪,他们用枪瞄准扑面而来的像素,「砰」!「砰!」】

【飞艇扬起翅翼,向未来飞行。】

……

属于她的人生故事少了一段,关于她在第七副本用枪的记忆消失了,不过没关系,大家的故事能进行下去了。

游戏像素扑面而来,带着淋漓的色彩,轰向林音这个「捣乱者」。

她口吐鲜血,带着微笑,缓缓闭眼。

……

吕树睁开双眼。

……

【你受到了「不可靠叙事」的影响。】

【……飞艇不知何时遭到了破坏,飞艇上的人们尽皆落入海洋,自海洋而亡……】

……

「唰!」

脊背长出巨大的鲜红蝠翼,吕树本想由自己托住飞艇。但眼前出现的,却是越来越多的竹叶、苍树、梧桐……层层迭迭,一片又一片,一根又一根。这是属于他的「太华山」的记忆,是他小时候时常待着的山坡,而不是属于血族之主的力量。

吕树怔了怔,忽然明白了,这一切需要的是他自己的故事。他闭上双眼,眼前出现了一条又一条软绵绵的毯子、旧衣服、旧毛巾……

曾经,他在桥洞下流浪,有好心人给他们送来各色毯子与衣物,如今,他将这段人生经历「剪贴」而出,放于此处。

畏惧寒冷的少年已不再需要破旧的毯子蔽体,一层层毯子与衣物出现在了空中,由数之不尽的童年时的苍翠绿竹拉扯着。他一个个接住坠落者,减缓他们的冲击力,将人们放置在毯子之上。

「砰砰砰……」

坠落而下的人们没有自海洋而亡,神奇的因果相互连接,一切看起来都不可思议,每个人的故事在荒诞与虚无中生根发芽。

无翼的鸟儿们,长出血肉,飞向天际。

……

【……吕树以绿竹与衣物托住了人们,而修复飞艇的人,交给了擅长修复的伊莎贝拉……】

……

吕树闭上眼。

伊莎贝拉睁开双眼。

她三十二岁那年,曾带领团队转战过机械领域,但对于修复飞艇,她并不擅长。

好在,这不是真正的修复,只需要一处因果。

她剪去了自己三十二岁与同事们同甘共苦的时光,将自己从十二岁到三十六岁对于机械等领域的好奇,一片片贴出来,贴进这个故事。

……

【……修复飞艇后,飞艇继续向前,期间遇到了贪婪的蟒蛇、疯狂的纵火人、溺亡的白花……】

……

动作描写、集体意识、叙事锚点、叙述转换、省略、多线并举、蒙太奇、意识流、不可靠叙事、陌生化、概念模糊、插叙、倒序、伏笔……

各色合乎逻辑的怪物与困境纷纷出现,而同伴们一个个取出自己的故事。

每一个人,都拥有闪闪发亮的人生。

平日里藏在眼底之物、构造他们全部之物,被亲手摘了出来,一片片、一瓣瓣,贴进这场荒诞的叙事里。

苏明安儿时看过的一本英雄老书,讲述的就是一个普通人成为救世主的故事,这种故事在社会并不吃香,还会招来许多人的嘲笑。然而正是因为这个故事,他脑中被父亲潜移默化影响的东西,一直才会渐渐发扬光大。直至书籍之外的世界,也被消化咀嚼,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那个童年时热爱而向往的「英雄男主人公」,终于成为了他自己的灵魂。视觉、听觉、嗅觉、味觉……他感受着一切虚幻而不喜欢的世界,仿佛经历了千万年的河川。

他们都成为了很好的人。

【青竹】,不止属于吕树的故乡,也属于林音的童年记忆。【海洋】,不止属于路的黑暗记忆,亦属于从小生活在海岸边上的伦雪。【火焰】,不止属于艾尼的追求,也属于北望从小坐在壁炉前感受的火焰。【一朵花的记忆】不止属于喜爱花草的昭元,也属于每一个人……

从来没有什么必须的标签,也没有什么固定的标准。

——像在冬夜里点燃最后一把柴火,为了让人们看见天亮。

……

【你受到了「插叙」的攻击。】

【你受到了第十副本的残留影响。】

……

鲜红的巨蟒从裂缝中坠落,鳞片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饥饿】、【永不满足】、【吞噬一切】。鳞片代表着每一个轮回里的欲望,是死在饥饿中的孩子的疼痛、是贪婪的人临终的疯狂呓语、是不甘心消失的人们……

巨蟒张开嘴,吐出一只只手。无数只手朝着飞艇伸来,想要抓住什么,想要把一切都拖进永远填不满的深渊。

飞艇剧烈晃动。

「我来吧。」筱晓站了出来。

年少时他曾挨饿受冻,没成为驻唱歌手前,总是瑟瑟发抖,但他遇到了不一样的事。

……

【……曾经在街头卖唱的男孩,如今已经长成了青年。他站在艇艏,望着越来越近的巨蟒。】

【「我记得有一年,我饿得受不了,偷了隔壁阿婆的一个馒头。」】

【「阿婆发现了,但没有骂我。她又给了我一个。我捧着热热的馒头,一口咬了下去,从头到脚指头都变暖了。」】

……

他把这段记忆剪下来。

无数只手伸了出去,忽然有一只手停了下来。

这只手的掌心似是握住了什么圆圆的东西,迟疑地停了下来。

紧接着,第二只手停了下来。它摸到了一只苍老的手掌。

第三只手,第四只手,第五只手……

越来越多的手停了下来。

【饥饿】变成了【饱足】。

白色的花铺天盖地,花蕊里藏着无数张脸。死在水中的人、死在眼泪里的人、死在悲伤里的人。

这是一种无法挣脱的悲伤,属于「再也回不去了」的悲伤、「一切都结束了」的悲伤、「人生再也不会重来」的悲伤。

「我来吧。」

露娜站了出来,她知道怎么对付悲伤。

她想起了自己年少时写的一个故事。

故事里,有一个女孩失去了所有亲人,一个人走在雪地里。走了很久很久,她以为自己也快要死了。然后她看见了一盏灯。有人在远处的屋子里点亮的一盏灯。

原来,这个人名为「提灯者」,他一直提着灯,在漫漫无边的雪原里行走,只为了把所有人都带出去。为此,他即使浑身冰雪也在所不惜。

露娜把这个故事剪了下来。

一盏灯,两盏灯,三盏灯……

一朵花,两朵花,三朵花……

一个故事,被另一个故事看见。

照应、弥合、丰盈、完满。

飞艇从花海上空驶过,艇身不再结冰,人也不再流泪。仿佛有什么东西接住了这一切。

露娜的身影淡了一分。

她闭上双眼。

将交接棒留给下一个人。

……

【你受到了「多线并举」的攻击。】

【飞艇之下,人们发生了动乱。飞艇之上,仍有隐患。】

……

莫言睁开眼。

他想起了八岁那年的夏天。

山口有棵老槐树,蝉鸣吵得人睡不着。他蹲在树荫底下,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一个下午。妈妈在院子里喊他吃饭,他经常假装没听见。

后来妈妈端着一碗绿豆汤走出来,蹲在他身边,跟他一起看蚂蚁。

「蚂蚁有什么好看的?」妈妈问。

「它们很辛苦,一个接着一个,搬着东西,战胜敌人,互相协作……遇到沟就跨过去,遇到叶子就踩过它。从不放弃,也不会卸下自己的使命。」莫言说。

「它们在做什么?」妈妈问。

「它们在回家。」他说。

他喝着绿豆汤,绿豆汤是凉的,碗壁上凝着水珠,滑进他的掌心。

那是他记忆里最凉快的一个夏天。

此刻,他把这段记忆剪下来,贴进故事里。

——于是飞艇下方的海面,忽然出现了一片树荫。老槐树的树荫,笼罩着那些坠落的人。蝉鸣声里,有人听见了妈妈喊吃饭的声音。

莫言的身影淡了一分。他不再记得那个夏天了。

不过没关系,

大家能跨越无数个新的夏天。

……

【你受到了「情绪描写」的攻击。】

【飞艇上的人们握住船舵,不由自主感到了害怕,他们不是主人公,却要为此付出一切。一种畏惧的情感,在他们心中莫名升起。】

……

昭元睁开眼。

她想起的是第一次开枪的那天。

作为战地记者,总要学会保护自己的手段,她从小就会训练。父亲总会握着她的手,帮她稳住枪托。

她很擅长用枪,总是能打中圆心。父亲笑着说:「我女儿能保护好自己。这就好。我们要将真相告知所有人,但也要学会在镜头后保护自己。」

后来父亲走了,枪留给了她。她带着它走了很远的路,开了很多次枪,再也没有人握着她的手。

此刻,她把这段记忆剪下来,贴进故事里。

——于是那些对抗文字的人们,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帮他们稳住了枪托,稳住了刀柄。

昭元的身影淡了一分,她不再记得父亲说过这些话了。

但她自己,在放弃公开徽赤的真相的那一刻,放弃成神之路的那一刻,早就已经学会了记者的澄澈。

……

【溺亡的河流】。

「我来。」路轻声道。

【迷途的森林】。

「交给我吧。」伦雪平静道。

【失去自我的孩子】。

「这个论题,我很擅长。」林姜挑了挑眉。

【利欲薰心的苍生】。

「我来。」山田町一说。

【不再坚定的群星】。

「我来。」维奥莱特走出。

【消失的人们】……

一个接一个。

他们站出来,剪下自己最珍贵的记忆,

贴进怪物里。

然后,怪物不再是怪物。

它们变成了——河流。

……

宛如一位「出题人」,竭尽手段刁难所有人,而人们针对不同的「问题」,根据各自的人生经历,选择去应对各自最擅长的题目,交出了各自的「人生论文」。

这些「论文」汇聚到一起,成了故事。

故事汇聚到一起,成了联结。

联结汇聚到一起,成了万万千千条彼此交叉又相遇的河流。

灵知梦使玥玥以「梦境」为权柄,拖住梦境之主。

明与影负责抢夺「锚点」,混淆苏明安的身份,引开针对。

在万千故事的支撑之下,苏明安对这片以故事为基底的黑水梦境,融合程度越来越高、越来越深。

……

【「第四页,蟒蛇啃向了众人……」】

【——吕树单手一刀,斩杀了蟒蛇。】

……

【「第五页,红斗篷少年即将溺亡……」】

【——路唤来海潮,托起苍生。】

……

【「第十二页,海妖肆虐,苍生无措……」】

【——苏凛唤出过去的记忆,魂灵尽皆消亡。】

……

【「第十八页,他们走向了黑水梦境,迷梦困惑着他们……」】

【——玥玥剪切出岁月的碎片,稳固认知。】

……

一片片镜片,犹如一块块拼图,关于牺牲、关于死亡、关于联结、关于羁绊……宛如一块块玻璃,拥有无限可能。

就像「胶卷」一般,从前往后读,便是一个完整的故事。属于他们所有人的故事。

梦境之主的手段是不断往里面添加错误的镜片,抽走正确的镜片,甚至将两个镜片相互颠倒,让故事发生错误。

——人们则是剪切出各自的故事,弥合这些错误,用自己的镜片去填补正确的镜片,用自己的镜片去覆盖错误的镜片,令这场漫长而浩瀚的故事变得完整。从头到尾,严丝合缝。

无数人去填补,无数人去巩固,无数人去弥合。

「哗啦——」

终于,脆然一声。

某种俨然无垢的「故事」轰然成立,所有的错误轰然碎裂。

最后收尾的,是苏明安。

他的身后跟着不同的人——有的是以前轮回的已然忘却的人、有的是已经逝去之人、有的是这一轮回的人们、有的仍然在地面上等待他。

最后的最后。

终末的终末。

「你……」

他们纷纷将各自的故事,融入了他。而他也将他自己,分享给了所有人。

人类本是如此,结识、交流、深入、联结……当不同人的「故事」相逢之时,便意味着人生走向了新的可能。这是不可避免的成长,亦是人们在这个世界上走向未来的证明。

「从此以后……」

「结束这一切以后……」

苏明安闭上双眼,感知自己的躯壳犹如水流。

黑水……宛如墨水,构成了他们,亦无法构成他们。

「我们已拥有了完全属于我们的一切。」

「那将是一个……崭新的黎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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