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改变

章越离了寝宫,方才官家言语一番一直在他脑海之中。

官家用孤臣,寒士,故而一路所提拔的官员如包拯,杨畋等等,都是不结党不营私,为官清廉,且刚正不阿。

确实他们在朝时候很风光,但他们风光的来由,在于权力是官家所直接授受。

官家亲政后,他们确实风光无量,这一点包括章越在内。他进士第一,制科三等,先馆职后经筵这都是官家越份之提拔。

这就是孤臣,权力直接来自皇权,此外没有半点借力之处。官家权力大,他们也风光。

但若官家不在了,那么寒臣孤臣呢?

今日任守忠之事,令章越想到了自己。

这事并非没有前例,王安石在熙宁六年被召入宫,进宣德门时结果遭到宦官与守门皇城司殴打他的驭马和随从。

当时王安石身为堂堂宰执也是遭到如此,此事最后也是不了了之。宋神宗都无法为王安石主持公道!王安石最后也只能忍气吞声了。

这就好似,你在职场上与同事有了冲突,明明是他理亏,但身为领导却无法为你出头,只能叫你忍耐。

官家如此虽严斥了任守忠,但是却不会动他。因为他要用任守忠来制着韩琦等,这是任守忠在官家面前‘莫须有’般诋毁韩琦,反升为内都知的原因。

因为上位者的眼中永远只有平衡二字,他是不会舍弃自己利益的。

章越想到这里,先回到了政事堂,但见两名名医孙兆,单骧正在堂上。

韩琦对他们道:“你们二人此番有功,真可谓替我与几位宰执都长了颜面。”

二人皆道:“相公谬赞了,全仰仗官家洪福。”

曾公亮道:“官家自是吉人天相,但之前医官宋安道等屡屡进药而未验,但两位先生一至则妙手回春,可知造化还在人谋。”

韩琦道:“我已保奏孙先生加官为殿中丞,单先生加官为中都令,不日特诏与敕命告身即一并下达。”

二人对视一眼,一人辞道:“此番宫中已有不少赏赐,又何况加官,再说我们二人为医治官家已是封官过了。”

韩琦先封了孙兆为郓州观察推官,单骧为邠州司户参军,这叫有了编制才能给天子治病,所谓的持证上岗。否则就是蒙古大夫了。

孙兆,单骧又辞了几句,韩琦之意甚坚决,二人推脱了一阵,甚是无奈唯有接受。

孙兆,单骧二人走后,曾公亮笑道:“如此二人敢不尽力医治官家?”

欧阳修道:“方才说到医官宋安道,如今为皇城使,此人是任守忠之心腹。既给孙兆,单骧加官,则当给宋安道问罪,问验药无方之罪!”

“正是如此。”

几位宰执言语也不避章越。

韩琦看向章越道:“官家最后召可有什么话?”

章越稍稍犹豫,然后言道:“官家没说大事。”

章越说完,几位宰执都看着章越一眼。

章越身为官家近臣,绝不可泄露与天子谈话内容。若将皇帝的话外传,这叫漏泄禁中语。

在汉朝漏泄禁中语是大罪,夏侯胜有次将汉宣帝的话泄露,被汉宣帝斥责,他巧辩说是陛下的话说得好,我才转告给别人。

汉元帝时张博,京房泄露禁中语,一个被斩首,一个被弃市。

到了唐朝一直如此。在职场领导与你吩咐事情,你转头就将此事告诉给别人,也是乃大忌。

章越如今是经筵官,宰相是可以问,但侍臣可以不答。

韩琦道:“君不密失臣,臣不密则失君,章学士果真谨慎。”

曾公亮道:“要调动皇城司与御药司,宫里也唯有任守忠一人。此番度之之事,八成是任守忠所为。章学士,如今也算韩公为你出了一口恶气了。”

曾公亮提醒章越,别忘了今日是谁与你出头的。

一旁欧阳修神色有几分无地自容,韩琦也是看在章越是他欧阳修的人份上才出头的。

章越看向韩琦道:“韩公……”

韩琦自负言道:“此份内之事,毋庸称谢。”

章越道:“……韩公有一事,下官想斗胆进言。”

韩琦看向章越道:“不妨直言。”

章越道:“给孙,单两位名医加官,予宋安道问罪,固然妙手。但若是万一官家病情有所反复,那么则被人拿来以己之矛攻己之盾。”

韩琦看向章越道:“晓得了。”

章越看韩琦并未将自己言语放在心上,心中默叹了一口气。

章越道:“冒昧进言,下官告退。”

章越终于出了宫门,宫门外张恭与唐九都在等候,章越与她们吩咐道:“不许将今日此事告诉夫人。”

章越要把今日事复盘一番,准备寻了一间脚店坐下小酌几杯。章越也未换下官服,路旁一间脚店的店家见是官员,立即出门殷情地接待了。

不过章越入内后却有些后悔,脚店太小没什么下酒菜。

章越给了一贯钱予门外蹲着的厮波,让他到就近的酒楼买几样菜来。

还有歌女欲来打酒坐,也给章越推了。他坐在台前对着曲巷自斟自饮了一番。

想到今日朝堂之事,不是说韩琦如何?

只是觉得自己似一个棋子罢了。韩琦与任守忠两军对垒,自己似一个身不由己的卒子只能埋头向前拱。

就似孙,单两个名医,他们也知官家这病情没真正好转,这官加不得,但韩琦还是给他们加了。

这样的感觉真的不太好。

作一个孤臣真的好吗?

想到官家一路荐拔自己,确实让自己吃尽了孤臣的红利,可如今是要变一变了。

章越想到这里,又是一口酒下肚。

这时听得旁边有人道:“大官人行行好,买了我这炭吧!”

章越看去原来是个八九岁的孩童,正拿着一筐的炭渴求自己买了他的炭。

“怎地卖不出?”章越问道。

少年道:“今日天暖,炭卖不出。爹爹病了,还有个弟弟要照顾,我炭卖不出一家人就没饭吃。”

章越道:“也是个可怜人儿。”

说完章越正欲掏钱。

店家道:“大官人小心,汴京里这样的人很多,都是编些凄惨身世来博人同情的,你这钱有一大半要给他后面的人牙子。”

那孩童闻言涨红了脸道了一句:“我不是。”

“去去,哪里来的孩童,到我这店铺里捣乱,小心我让开封府抓你。”

孩童被店家要被推搡出门,却见这孩童使劲挣脱了店家来至章越面前磕头,一面磕头一面道:“大官人,我说得不是假话,我一家人真的要饿死了。”

店家返身欲抓拿这孩童,章越拦道:“不必了。”

章越拿出钱来塞入孩童的手中道:“你收下便是。”

“不,不用这么多。”

章越笑道:“不妨事的!”

孩童看着章越道:“大官人,此恩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章越失笑,然后沉下脸道:“报答,你怎么报答?不要空口说白话。我赠钱给你,不过是一时动恻隐之心,不用你来报答!”

那孩童涨红了脸。

这时候厮波正好将酒菜买来。

章越指了指一旁的桌位道:“我看你也饿了,你若欲报答我,就陪我吃酒。”

“我不会吃酒。”

章越失笑道:“吃菜也行。”

孩童抹了一把泪水,抱拳言道:“谢恩公。”

章越道:“谢什么谢,我不喜婆婆妈妈的人!”

章越与对方坐在一起吃饭。章越从留意这孩童起,即知对方举止有礼有节,不是普通人家教出来的模样。

但见这孩童虽是饿极,但吃东西仍有分寸。至于张恭,唐九则另坐一桌,也是吃喝起来。

吃了一半,章越问道:“说罢,你家里遇到什么难处了?”

这孩童放下筷子,认真道:“回禀恩公,我爹是来京侯官的……”

章越问道:“哦?是文臣,还是武臣?”

孩童道:“是武臣。”

“既是武臣,为何落得这般田地?”

孩童道:“我爹无钱贿赂那些贪官污吏,故而一直得不缺,在京师足足逗留了三年……”

章越闻言也是摇了摇头。

孩童道:“我爹爹盘缠用尽,变卖了一行随身之物,却一直得不了官。如今又害了病……故而我这才迫不得已出来卖炭,大官人放心,你的炭钱我一定会还你的。”

章越闻言看向这孩童道:“你真是要卖炭给我的?”

孩童一愣。

“你不说我就走了,咱们就此别过。”

孩童忙道:“恩公容禀,我确实起意是卖炭,后见你穿着官服,心想是一名官员,或许真能帮得上我爹,故而存了……心思。”

章越笑了笑道:“这就是了。”

章越对唐九道:“你去家里取一百贯,再随这孩童去他家中一趟,若是情况属实就将钱给他。”

唐九闻言摸了唇旁的酒渍当即动身。

孩童已是愣在了原地,章越看了他一眼道:“想什么,吃菜。”

“这般容易,恩公也不多问问?”

章越失笑道:“问什么?”

“敢问恩公名讳?”

章越道:“姓章名越。”

“原来状元公!”孩童又惊又喜,“我父亲名讳是……”

章越摆了摆手道:“不用与我说。”

不久已是日暮,唐九到了脚店。

章越吩咐唐九跟这孩童出门,自己则与张恭回府了。

(本章完)

第393章 有人得意,有人失意

二月省试放榜。

章越与郭林,章丘一并坐着马车前往礼部贡院看榜,而章实于氏坐另一辆马车同去。

这时贡院还未张榜,无数人都涌至榜单前去,争着一个好位子。

章实于氏二人也是心情焦急,自己先是挤开了旁人在榜单下占得一个角落等候放榜。

章越在马车旁等候,身旁则是郭林,郭林不愿看榜,故陪着章越说话,至于章丘则是紧张地坐在马车里,听着外头消息。

章越与郭林聊了两句,却见一人走来,对方对章越拱手道:“见过状元公!”

章越笑道:“原来是冲元兄!”

原来对方是许将,章越与他在制举之前相熟。对方文章才学都一等一的,章越不敢因对方是布衣而看轻,自那以后二人定了交往。

许将常至章越府上谈及文章及朝堂之事。

今日张榜许将作为本科考生,也是来看榜的。

许将笑道:“状元公,何故在此看榜啊?”

章越笑道:“舍侄与吾师兄今科大比,故而与他们一并到贡院来!”

许将知郭林的才华道:“郭兄学问踏实,必是高中!”

郭林谦虚地道:“不敢当,许兄文章才华才是当世一品,实有沂公(王曾)当年之词气。”

章越笑了笑师兄也会奉承人了,王曾科举连中三元,还官至宰相,属于读书做官都很牛的人。而且他一手文章更是好,好的什么地步?在范仲淹以前,他的赋文都是可以拿来科举范文。

当时考生都是照着王曾的诗赋来作科举文章,由此可知许将的文章牛到了什么地步。

三人正在聊天,正好一旁走来一名十五六岁的青年男子,向许将行礼道:“冲元兄也来看榜吗?”

许将笑道:“是元长啊,你怎也在此处?”

对方道:“一位族亲今科放榜,我也来凑凑热闹。”

许将笑道:“来,我与你引荐,这位是章状元,这位是他的同乡郭师兄!”

对方听了又惊又喜对章越道:“请恕在下眼拙,不识尊驾在此,哦,郭师兄幸会。”

章越笑道:“这位仁兄真可谓相貌堂堂,他日非池中之物。”

对方道:“不敢当,不敢当。在下蔡京,草字元长,乃兴化军人士,久仰状元公文章才学,方才无状之处还望海涵。”

蔡……京?

章越感觉自己嘴唇有些发抖,你妹,自己这啥运气,自动吸附奸臣的被动属性又发动了吗?

一旁郭林问道:“元长是兴化军人士,怎会在京中?”

蔡京向郭林友好的一笑,自动解释道:“好教郭兄晓得,家父讳准,是景佑元年的进士,与蔡计相乃是族亲,在下与舍弟十三岁便随父来至京师在计相家中读书至今。”

章越想起来,自己当初去蔡襄府上时听闻有两个族亲在他家中读书,原来正是蔡卞蔡京两兄弟。

要放榜了放榜了!

但听外头传来声音,无数人都翘首以待,蔡京对章越道:“不知郭师兄名讳籍贯,我已是花了钱雇得京中几个破落户在榜前看榜,等闲无人敢于他们相争。”

“等得了消息便传出,如此也免拥挤之苦。”

章越道:“元长办事真是周到。”

当即章越将郭林与章丘的名字籍贯告诉了蔡京,对方得讯后立即告知里面的人。

张榜后,所有人都往榜单前挤,独章越等人甚是悠闲。

蔡京在一旁陪着说话。蔡京这人也很有本事,无论章越说什么话,他都能接住,若章越神色稍稍有些不耐烦,他即闭嘴站在一旁。

这时候已有人报信予蔡京,蔡京上前与章越,郭林,许将笑着道:“郭师兄,冲元兄皆是榜上有名了,冲元兄还是高中第七人,在下在此先恭贺了!”

一旁郭林愣在原处,许将则仰天长笑一声。

“恭贺冲元了。”

章越向许将道贺后拍了拍郭林的肩膀,又向蔡京问道:“可见得舍侄呢?”

蔡京道:“暂未在榜上寻到,或是看走了眼。”

马车上的章丘寂静无声。

章越点点头道:“甚好,多谢元长了。”

蔡京知章越与郭林还有话说,当即道:“在下要去族亲那报榜,先告辞了一步,再次恭贺冲元兄与郭兄。”

蔡京离去后,许将也与章越辞别,他此番高中,不少相熟的人与他道贺。

章越则与郭林留在原地。

“师兄!”

“师弟,方才是说我中了么?”

章越道:“是啊,恭贺师兄。”

郭林摇了摇头道:“不,我怎么能中了?我……我……”

“师兄,你苦尽甘来了。”

郭林摇头道:“不成,一定是错了,我定要禀明考官,我怎么会中了呢?”

“师兄,师兄!”章越道,“这不是你一直渴求之事,怎么如今梦想成真,反却是不信了呢?”

郭林看着章越道:“我过得太不容易了,以至于有一点点好,我都觉得不是我的,师弟你晓得么?我觉得不配。”

郭林渐渐泪流满面,依在马车旁抱头痛哭……

“师父师娘你们看到了吗?”章越仰起头。

去年郭师兄的父母都在家乡病逝,其妻大字不识却托人代为写信给章越,让自己帮着瞒着郭林,不要告诉他真相,让郭林安心赴考。

章越本一直要接师嫂带着郭林的儿子来京过好日子,但师嫂却道自己要替郭师兄尽人子的孝道,为郭学究师娘守丧三年。得知此事章越不由对这位只见过一面的女子肃然起敬。

章越如今再看着马车旁痛哭的郭林,亦是感慨万千。

章越坐在一旁对唐九道:“去脚店多买几壶酒水来!”

唐九应着声便去了。

章越看着此刻榜单,无数人的悲欢也在上演,有人登上巅峰,有人则陷入万丈深渊!

这一科的省试考官是范镇,王安石,司马光三人。

章丘落榜,章越自要为打听清楚,原来范镇,王安石,司马光对章丘的文章没有异议,相反还甚为赞赏,本要排一个不错的名次。

之后揭名一看章丘的年纪才十四岁,三名考官觉得章丘实在太过年轻,本朝没有如此年轻进士的先例,最后没有录取。

章越听着才释然,不过此事并没有完。

考后数日,主考官范镇下帖请章丘登门一趟。

章越知道后亲自带着章丘去范镇府上。

原来范镇闻之章丘是自己的姻亲后,便动了见他一面的念头。见面之时,范镇显露出对章丘的赏识,并当场解了自己的腰带赠之。然后范镇对章越言道:“此子前途宏远哉,你需好生栽培,你章家说不准能出第三个状元!”

章越当然是大喜,当场顺势让章丘拜入范镇门下。

范镇对章丘自也是有爱才之念,同乡好友苏洵当初即在他面前多次称赞章丘的才华,又兼之章越与章丘与族侄孙范祖禹同为国子监的同窗好友。

当即范镇便收下了章丘这个学生,并亲自教导。章丘因拜在了范镇门下,顿时落第的失意情绪消减不少。

同时范祖禹这一科也是高中,章越自也是给这位昔日老友送上了丰厚的贺礼。

除了章丘,章越最高兴的就是郭林上榜了。

郭林及第之日,自是喜极而泣。郭林读得本是明经科,但因明经科已取消,他这一次考得是九经科。

他正好为司马光所赏识,因为范祖禹是司马光的门下弟子。范祖禹去拜见司马光时正好拉上了郭林,结果对方一见之下便极为欣赏郭林踏实厚重的性子,留在舍下长谈后。司马光亲自送出门对郭林言道:“若我有女,定以汝为婿也!”

章越从旁人口中得知司马光对郭林的评价后,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而司马光如今可谓是如日中天,这建储头功落在他身上自是不用说了。至于什么考官不许考生结交,开玩笑,你能用这么龌蹉的想法来揣度司马光这样的道德完人么?

当然章越也很忙,自贡院见到蔡京后。

蔡襄便主动出面写了一封信给章越,说自己这个族侄蔡京十分仰慕他的才华,若章越有空闲不知可否指点则个。

章越一听直如全身掉入了冰窖。

这还粘上了?

章越心想还是老办法回信给蔡襄说,你是尊长,自己怎能为你族侄的老师呢?而且自己年纪也不过虚长蔡京三岁而已,相互为友,切磋切磋倒是可以。

有了这句话,蔡京时常上门来拜访。

蔡京很懂礼数,每次上门对每个人都礼敬有加,而且说话又好听,能办事。有次章实遇到什么难办事给他听了出去,蔡京过几日就给他办妥了。

故而章实一家对蔡京很是喜爱,但章越却是更头疼了。

到了三月殿试。

本是身子不好的官家,亲临延和殿主持了殿试。

官家点了章越的同乡旧友许将为状元,范祖禹入了进士甲科,但郭林殿试名次不理想,未得九经及第,只是得九经出身。

九经及第可直接授官,待遇等于进士甲科第六人一下,至于九经出身要么出为诸州长史,文学,要么守选。

但无论如何说,郭林已有了官身,司马光让郭林先耕耘苦学,等守选一年后再荐他为官。

有司马光这样的大佬为郭林保驾护航,章越自是十分放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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