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9章 大获成功(四)

林敏能用这个理由压住,也和大顺开国时候的一些历史遗留问题有关。

因为大顺这边是讲过“大义”还是“小义”的。

开国之初,一些人就说,你大顺均人家的田,人家剃金钱鼠尾迎“新朝雅政”,这不很合理吗?还有传闻你把人小妾给睡了,人家一片石投降也是可以斟酌的吧?你把人的君父都逼的上吊了,人家联虏平寇甚至准备给日本割岛引十字军东征,这也是很正常的吧。

大顺虽然最多也就搞一搞红鬃烈马这样的实在太有既视感的蚊子狱,但还是利用各种手段,扭转了一下明末中期以来的极端自由化风潮,稍微重新塑造了一点点意识形态。

其中之一,就是“大义”、“小义”讲清楚。

至于为什么不准唱薛平贵王宝钏的故事,也和这个大顺搞出来的大义、小义有关——唐帝崩,臣篡位,已是西凉国国王的薛平贵引西凉国骑兵入关,为报仇,打破长安,登基大殿,这个问题怎么看?

大顺开国那群人,原本还是农民工匠的时候,倒是很喜欢这个剧的,多热闹呀,乐乐呵呵大团圆。

然而成事之后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浑身难受。

关于大义和小义的争论,或者说关于大顺搞得这场重塑意识形态的蚊子狱,其实也非常有意思。

《说苑》里讲过这么一个典故,说是魏王问杨朱,说你整天吹牛批觉得治国很简单,然而你家里有一妻一妾都管不明白,家里的几亩菜地都让你种的荒草蛮生,你凭啥觉得治天下如在掌中啊?

杨朱说,这和放羊一样,你让个小孩去放羊,数百头羊,只要掌握了规律,让羊群往东就往东、让羊群往西就往西。但你要是让尧牵着头羊、让舜拿着根棍去赶羊,这羊群要是不乱就鬼了。此所谓,将治大者不治小。

大顺成事之后,对思想界的控制,遵循的差不多也是这么个思路。

并没有派出“尧”、“舜”去规定羊往那边跑……当然主要是因为大顺这边找不出能封半圣的人,搞出一整套完善的意识形态。永康、永嘉学派的学问,重点在于他身处在金人南侵的时候,充满了战斗性和实用性,但不成体系。

大顺是利用了“差点亡天下”这个放羊小孩的放羊棍儿,让这数百头羊去往朝廷想要这群羊去的方向。

大顺开国就先送了个微管仲的牌匾给衍圣公府,开展了“当儒生当到剃发换衽的地步,和天主传教士得了杨梅大疮一样有意思”的广泛羞辱”。

这种广泛的羞辱,带来的结果就是普遍反思和切割。

李来亨用的是“普遍羞辱整个群体,他们中的人自然会站出来制动切割”的思路。

就是说,故意无视士大夫中有抵抗派、有投降派的区别,不喷投降派,不喷具体的人,而是疯狂羞辱士大夫这个群体。

这是明显且故意的谬误,但这个故意的谬误是非常有效的。

大量的士大夫,主动划清和和那些人界限,主动做了切割。

即:如果是我们,我们宁死也不会那么做的。只是你们大顺打赢了,没给我们展示我们风骨的机会。你不能这么侮辱我们这个群体,要批判具体的人,具体的想法,不能批判我们这个群体啊。

那么,批判具体的人、批判具体的想法,会往哪个方向批判?

这些急于做切割的士大夫,主动就往大义、小义的方向上去批判。

由此,大顺自然“被动”地拿起了大义——你们批判的好啊,他们没有大义,所以我们做的是符合大义的,对吧?

大顺没有去花全部的时间,去论证自己有大义。

而是花大半的精力,去羞辱画了个圈圈在一起的士大夫群体,羞辱了几年,被动获得了大义。

其实这也是大顺摸准了士大夫的性子:大顺对他们的羞辱,潜台词是我大顺得天下和你们这群虫豸不一样。

而士大夫则需要赶紧论证,不,你大顺能得天下恰恰是因为你们践行了我们的大义,还是我们在指导你们,只是你们不知道而已。

为什么说大顺能建国、能成功?不是你们反对我们的思想,恰恰因为你们才是真正的践行我们儒家思想的人,所以你们才成功了,只是你们不知道而已。你们不知道,我告诉你们。

之前有人扭曲了儒家,他们是假儒。

由此,也就引申出了新的“得国之正”的概念。

然后,怀念前朝的儒生,会自发主动地去幻想和假设。假如前朝怎么怎么样、假如前朝这般那般做、假如前朝如此那样搞,那么就没有这么多事了。

这种幻想和假设的结果,就是“要是当初多用点霸道,虽然不是正统王道,可那也比亡国亡天下要强”的方向上。

在引申出了大顺“得国之正”的概念,并且重新定义了得国之正的论述后,大顺以大顺得国之正的意识形态去定义了大明得国之正。

李来亨去拜祭了明太祖陵寝,并且召开了一次大规模的研讨会,研讨的目的不是去论证大顺代明是合法的,而是去让这些士大夫畅所欲言谈谈强盛的大明为什么后期变成那个鸟样了。

这就是一场著名的“修补”大会。因为“保天下”的前提,是基本承认前朝的土地契约,最多只能永佃减租而不会去均田了。

那么,大明后期败亡是因为啥?士大夫来讨论,自然不会触及到根本的土地兼并问题。

不能动骨,便只能动皮。

动皮嘛,修修补补。

那就有意思了。

言官?太监?江左妄人?宋明理学?空谈心性?吏治崩坏?军制?不集权?收不上税?清流?道德败坏?藩王?抗税?

不谈本质,只谈皮毛,自然是看什么都觉得有可能是原因。

这场对前朝的追悼,在不可能讨论根本原因周期律、土地制度的前提下,使得大顺的许多政策改动,都变得合理了。

比如言官的改动,比如清吏司的改动等等加强皇权的措施,变成了“不是皇帝主动这么干,而是你们反思了前朝的问题后,朕接受了你们的建议和劝谏,于是这么干了”。

这叫【善为政者,必明为舆论之仆,暗必为舆论之主,夫事方可成】。

而这个时代,舆论掌握在谁手里呢?

搞清楚了这一点,也就明白了大顺到底是怎么在改动了这么多、实际上并没有用屠刀只是偶尔说自己有刀吓唬吓唬人的情况下,基本扭转了明末几乎彻底混乱的意识形态。

包括为什么会皇帝会选择故意允许一些新思潮传播、为什么大顺依旧允许儒林广开社团等等。

还包括割裂的人群、新学问破而不立等等,每一个想要立三不朽之立言的,都在受到其余人的拉扯,并且大顺皇权是乐于看到这种拉扯的。

大顺不要活着的立言圣人。半圣也不行。

当然,这样也会带来新的问题。

也就是“大义、大义,多少罪恶假汝之名”。

仅从道德上看,只有好与坏,没有大好和大坏。大顺强行分出来了大义、小义,那么大义的解释权在谁手里呢?

理论上,在儒家士大夫手里。

可实际上呢?通过开国之初的广泛羞辱,逼着士大夫自辩,大义的解释权落在了朝廷的手里。

因为,大顺立的这个大义,是以天下、社稷、国家、朝廷为大的。

这种道德空谈的东西,一旦出现了“大道德、小道德”的争论,也就意味着陷入了功利之中。

而这偏偏又是符合明末差点亡天下之后的反思,义要于功利上体现,不要空谈扯犊子。

但同样的,功利的主体是谁?

谁的功?

谁的利?

既是选择了保天下,就是在保一个抽象的东西,不具体到哪些人的功、哪个阶层的利,那就怎么抽象怎么来呗。

由此,为了符合皇权的利益,也就逐渐扭曲成朝廷的需要,就是符合大义的。

说白了,这就是一场畸形的“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只是大顺把先后顺序、大小顺序,调整了一下。

譬如这一次盐政改革之前的许多年,大顺扭转了从万历三十几年就开始出现的关于“盐税不对”的思想混乱。通过“大义”为名,解释了征收盐税是大义,而不征盐税是小义,大义要让位于小义,并且神奇地解释通了。

如今林敏拿出这个话来说那些为民喊冤的人,实则就是说“我承认损害了他们的利益,但他们的利益,从大局上看,是可以作为代价被舍弃的”。

看似林敏是被那些官员逼到了墙角,实际上还是被刘钰逼到的墙角,是刘钰咬着这个问题不放,一直在逼他表态。

现在他这么说,就是刘钰所需要的表态。

心满意足的刘钰果断地停止了自己咄咄逼人的追问,这时候也顺着林敏的话道:“林大人的话颇有道理啊,还是要以大局为重、大局为重。淮南的事,以后再说。只说淮北,这盐场亦非是不要雇工,若是小盐户破产,就来大盐场做工就是了。”

“你想啊,这自己做盐户,还要担心盐价、还要担心柴草价、还要担心刮风下雨、担心海潮泛滥等等。”

“这来大盐厂做工,所有的风险都是工厂主担着。那些做工的,按时领取工资,毫无后顾之忧,也无需担心了,实乃天大的好事嘛。”

连这样的说辞他都搬出来了,剩余的人更是无言以对了,只能沉默。

倒是盐场的董事会成员连忙道:“国公能体察我们的辛苦,我等感激涕零啊。这一睁眼,就有几千口子人等着吃喝拉撒,还要担心天寒日短、潮大水小、官盐不畅、票据无人,我等之苦,非国公不能体察啊。”

刘钰这个新兴阶层的总后台,笑道:“你们啊,还是眼界浅了点。这官盐不畅、票据无人,就非盯着国内吗?此番回京之前,正有件事要和你们说一说。我看,你们的生产,还是要扩大一些才是。”

(本章完)

第1040章 大获成功(五)

只一句话,那些投资商的眼睛顿时如同月末夜空的天狼星,闪烁光芒。

盐市场,国内已经基本被划分清楚了。他们倒是也盼着,自己的盐场能够侵夺其余的盐区,但也就是想想罢了。

他们是无法决定的,按说如今能夺了淮北盐区,已经是朝廷扶植的结果了。哪还敢得陇望蜀。

即便是他们胆大包天,引领了资产阶级革命,摁着皇帝的脑袋,也签不出符合他们利益的法律。

因为他们能晒盐,难道河北、福建、淮南、广东的资本就不能晒盐?总不能摁着皇帝的脑袋,逼着皇帝下令,只准淮北晒盐吧?可那样,不等他们摁着皇帝脑袋,河北、福建、淮南、广东各地的资本,就先摁着他们的脑袋了。

有利于他们阶级的法律,是“准许开办大盐场,挤死小盐户”。

而绝对不是“只准淮北开盐场,其余地方不准开”,这不叫资产阶级革命,这叫封建贵族特权。

如今“准许开办大盐场,挤死小盐户”的诉求,他们已经得到了,且不费一枪一弹一文钱。

所以从这一刻开始,他们已经完全丧失了进步的战斗精神了。

或者说,主观已经反动了。

刘钰当然不指望这群人能干点什么,故而提到了让他们开眼看看世界。

其实他们的眼睛已经睁开了,已经往世界看了。但问题是盐不是丝绸生丝瓷器。

就近来说……就近来说他们也做不得主。

比如对日贸易,现在他们的产盐价,以及此时大顺的航海术,完全是有利可图的。

但这和英国东印度公司卖印度棉布一样,最大的问题不是市场规律,而是英国政府扭曲市场规律非要搞超高关税保护。

日本这边也是类似,什么能卖进去、什么不能卖进去,这不是个经济学问题,而是个政治和军事问题。

这些商人一没有枪炮、二没有战列舰,自然只能依靠大顺官方和日本去谈。

刘钰也没说往哪卖,但这些人自然想到了往日本卖。

之前收长芦盐的时候,为的是官运到汉口,但喊出的名义是往日本卖。

现在刘钰再提此事,掩人耳目就方便的多。

其实刘钰是想借海外这个理由,提前扩张淮北盐场的产能。趁着小满节气的产盐期之前,快速扩张一下产能,以便尽快完成对淮南盐的侵占。

既然官方在生产和销售之间插了一脚进行监管,淮北盐场这些人即便盈利,也不敢轻易扩大产能。

一方面,是担心卖不出去。

另一方面,监管方也需要看账本、看投资的。

没有上面的要求,忽然扩充产能,你是准备走私吗?

现在的情况,刘钰说的“放眼世界”,是否有可行性?是否一定能成?是否有日本盐价的价格表?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投资商是真的希望扩大产能。

因为就算放眼世界失败了,产能一下子扩充这么多,朝廷又在扶植他们,那么肯定会想办法和稀泥。

就算不说保证把这些扩充产能的盐全部收走,那么再分一部分别处的份额割让给他们,总是可以的吧?

他们产盐的成本是最低的,也就意味着他们对扩充产能是支持的,而阻碍他们扩充产能的,恰恰是扶植他们的朝廷。

同样,让他们处在优势的,恰恰也是扶植他们的朝廷,使得别处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无法建设同等水平的大型晒盐工厂。

这个道理,有点类似于英国发动鸦片战争的诉求,喊的是鸦片变成合法的。可如果真的像英国要求的那样鸦片变成合法的话,英国鸦片贩子反倒要哭了。

这种别扭之下,他们只能做朝廷的狗,也就是刘钰给皇帝所展示的“听话的财阀”。

那些海商可以和刘钰一起走很远,盐也就这样了,只能当“真的”听话的财阀了。

这种听话既表现在他们没有任何动机推翻皇权,也体现在刘钰一句话就能让他们定下增加产能的想法。

是不是真的能打开外部市场、几成把握,那压根无所谓,甚至不必考虑。

“国公,可准备让我们扩大多少万斤的产能?只要国公报个数,趁着如今天气尚寒而无雨,正可开工。”

刘钰报了一个大约是去年湖北盐引数三分之二的数量。

旁边的林敏一脸的懵逼,心想自己这个两淮盐政使真的快成空架子了,这么大的事,自己一点风声都不知道?

转念又想,得,虽然现在天朝的海外贸易中心在江苏,但自己这个江苏节度使,快混成徐州府尹兼江宁府尹兼海州牧了,海外贸易的事自己不知道也属正常。

反正这事是你提的,产量激增要是出了问题,找不到我头上。

他既不懂海外贸易,这时候只能从天朝官员的角度分析道:“此事倒也确实有利而无害。”

“若能卖出,自然最好,每年盐税增加许多。”

“况且,各地产盐,多不稳定。或遇大风、或遇大浪、或遇淫雨,有时候便会缺盐。”

“之前淮南海潮倒灌,还需从四川、福建调拨一批盐来支应。”

“日后若是再出类似的事,自是要以本国为本。可停了对外贸易的盐,直接支应别处即可。”

“日本国颇大,人口不少,国公所报增加的产能,倒也不算多。”

刘钰笑了笑,赞道:“是啊。若是朝廷控制土地买卖,能像控制盐政这么严格,我这个工商部完全就可以解散了。”

“如今你们这些产盐的,至少在盐之一事上,可以做到舍近求远。近处盐区,不准你们卖,你们就不能卖,只能往外跑。这是逼着你们当英雄哩,总比那些眼睛总盯着国内那点大饼的人强。”

“林大人想的倒有远见。总归,怎么看,都是好事。”

几个投资商互相看了看,都点了点头。

如今已经把淮北原本的小生产者基本逼破产了,这时候也就无需用之前那么狠厉的手段,粗暴圈地了。

如今靠着资本,把那些附近可用的、或者合适建大厂的盐区低价收买下来便是。

几个月前高价买,很多人不卖。如今低价买,定是卖者如云。

刘钰对淮北盐的生产能力是不怀疑的,莫说现在引入了初步近代化的工厂,便是原本历史上,靠着私盐,百十年间,愣生生就把淮南盐区直接干爆了。

历史上淮北私盐干爆了淮南盐,也算是张謇等人在淮南开办垦荒公司的前提。

自然条件,确实这边更好一些。

而对投资商来说,这种投资自然是越快越好。

越快,越是早点做成既成事实,越好。

到时候,做成了既成事实,哪怕日本市场打不开,也可以去向朝廷哭诉:你看,我们生产了这么多盐,食盐滞销,救救我们,日本去不得,那也可以把别处的盐区划给我们啊。

…………

巡视结束几天后,刘钰等人便在还在建设中的连云港上了船,前往京城。

一路无事,直到船过了威海卫,已经进入渤海湾的时候,刘钰忽然试探着问了林敏一个问题。

“林大人对前朝徐光启的晒盐垦荒一策,看来颇为支持。那么林大人以为,淮南盐改,其根本在于引、票?还是生产方式?”

林敏呵呵一笑,心道引、票你都给玩成什么样了?引、票,都是饮鸩止渴,都是修修补补,你自己在淮北怎么搞的明票暗引你心里没数吗?

按你这种均田兼并再均田的玩法,票法、引法,根本就是左手右手,谁也没见的多有优势。

等着二十年后,盐票又被大囤积商垄断,你反手再把票改引,那还不是换个名目,换汤不换药?

如今你却问我,根本在引票,还是在生产,这叫我怎么答别的答案?

“国公,既无外人,船也到了渤海湾,上天入地,你知我知。那我也不妨直说。”

“徐光启看到了关键处,但那时的大明已经日薄西山,优先要解决的恰恰不是煮盐改晒盐,而是引、票问题,把钱收上来。”

“他虽得其法,不得其时。惜哉。”

“本朝这时,引票之争,还未到盐政彻底糜烂之时。是以,淮南盐改,其中关键,正是改变生产方式。即,改煮盐为晒盐,而将煮盐之柴草垦荒为田。”

“淮北一战,朝堂再无可能用担心更改之后产盐不足这个理由来反对了。”

刘钰嗯了一声,又道:“但有一事,我还是得提醒一下林大人。”

“淮南晒盐,可不比淮北强。如今运河被废,海运兴起,考虑到雨、热、风、潮,还有催动蒸汽机的煤……”

“是不是,一定要在淮南产盐?”

“我怎么觉得,现在来看,在淮南产盐唯一的理由,只剩下自古以来淮南就产盐呢?”

短暂的震惊之后,林敏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

他没说这些硬的似乎毫无人味儿的生产问题,而是谈到了人文关怀。

“国公啊国公,自古以来,便有骑鹤下扬州之说。”

“你废了运河还不过瘾,还要把淮南盐也废掉。运河诸多城市,淮南因盐而兴的诸多城市,全都要毁在国公手里啊。”

“只恐百年之后,再有人读腰缠十万贯,便觉不解。腰缠十万贯,何不去松江?奈何要去扬州啊?”

“扬州风华,将来论起来,竟要在我的手上毁灭吗?”

刘钰却不以为然道:“长安西京,风华绝艳;西域诸城,商贾穿行。不也一样俱往矣?更近一点的说,前朝末年的澳门,连贯东西,何等兴盛?如今却如地狱,只剩下人口贩子和鸦片贩子了。”

“我估摸着,淮安号称八十万人,十年之内吧,也就能剩下十万?但扬州应该强一些,不至于。”

“此乃自然之理,无需惋惜。”

林敏苦笑一声,哎言一叹。

心想你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不知道造出来多少麻烦事。几十万人的大市镇,落在每个人头上,迁徙之苦,反正是与你无关。

朝中说的是真没错,你真是一丁点人味儿都没有啊。

道理你说得对,但这事,你要办,你去说,我反正是不说。

就算我说,我也要和稀泥,在淮南建盐场。

我支持改晒盐,可没说支持把最大产盐区迁到淮北。

你要非说什么天时地利、雨热风潮、含盐量、煤产区的问题,那是你考虑问题的角度,可不是朝会里大家考虑问题的角度。

反正你都废了一个淮安大城了,你要愿意担衰败扬州的名声,你担呗,别找我。

废淮安倒还好说,总归是抛却海运这件事本身,朝中大臣也都知道“治河必先废漕”,只要不是猪脑子,这点见识还是有的。治黄河乃是朝廷排在前面的大事,仅次于打仗,要说为这个舍弃淮安,总归也算是可以接受。

可你连淮南盐区都要废掉,这就有点惊世骇俗了。这压根不是道理对不对的事,而是直接在挑战朝廷众人的正常认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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