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9章 太上元胎

“左公老矣!尚能饭否?”

从书山退回来的屈晋夔,褪下华衣着厨衣,又从为国而战的公爷,变回了当世最好的厨子。但他精心烹制的,并不是什么天下绝宴,而只是一锅米饭……讨伐书山之前,就已经在煮的饭。

这里是黄粱台。颇具历史的灶台中,柴焰正燃。

焰光明灭在左嚣的脸上。向来很注重仪表的他,这会儿却和屈晋夔蹲在一起,并排看灶,面上没什么表情:“这饭还能熟吗?你要是手艺生疏了,就叫我孙媳妇来。”

屈晋夔目不转睛地盯着火候,一边扯了扯袖管:“你孙媳妇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只煮得糊饭。倒是我的孙女婿,可以来帮忙打下手……他很会烧水!”

自须弥山归来后,左嚣就来到了这里,一直在等饭香。就连军务都是下属送来,在这里临时处理。

虽然面上不见情绪,甚至还能跟着玩笑,但那种紧张、急切,已经溢于言表。这样的“老大哥”,是屈晋夔从未见过的。

可蒸锅上空白气袅袅,将凝未凝间,始终差了一点味道。

他慢慢地填进道质,调整火候:“快了……快了。”

这些道质颗颗分明,呈黍米状,其名【黄粱】也。

道国有黄粱秘境,如人迷梦难醒。楚国有黄粱台,极欲口腹而珍。他的道质介于“烟火”“梦境”之间,在复杂的斗法场面,常有莫测之功……可他却用来做饭。

楚烈宗丢了弥勒,失道而死。荡魔天君在宇宙尽头跃升,真火炼魔。吴斋雪已经走进了昔日的龙华经筵,正在弥补旧憾。

世人眺望魔界和太阳宫,都是同样的难知内情,只能等待变化发生。

而两位大楚国公在这里,探究诸圣时代所流传的“大恐怖”的秘密。

烈宗失道并不光彩,是借末劫而前,悬崖踏索求永证。他虽有凭借弥勒神通抵抗末劫的担当,毕竟没能走到那一步。

无论是出于国家威望,还是对先君声誉的考量,楚国都急需在末劫之前,做出历史性的贡献。

同样是为熊稷备战末劫而准备的,对大恐怖隐秘的探索,在熊稷失败的这一刻,被提到了最为关键的位置。

于左嚣本人而言,他的急切还有一个原因——

姜望正在宇宙尽头跃升不朽,其永证的道路,亦是炼魔的过程。

在这种情况下,倘若魔祖真还存在,真能归来……荡魔天君和魔祖的交锋,几乎不可避免。

他若能提前了解诸圣时代大恐怖,与魔祖之间的关系,或许就能推动楚国的国家力量,帮忙做些什么,哪怕只是拖延一点时间。

最不济的情况,这件事本身也是给姜望提供了知见。

不是他沉不住气,实在光阴紧迫。如果不是这锅黄粱饭要配合特殊的农家法术,以及屈晋夔独有的庖厨手段……他恨不得自己动手煮。

那部记载了大恐怖的小说故事,虞周曾讲予农家真圣许辛听闻!

左嚣当年在陨仙林冲击超脱失败,却也得到了诸圣的部分消息。于【无名者】身死、百经夺门后,有所旁证,故而确定了一条线索——

农圣许辛将那些不能流传于时光的秘密,藏在了黍离之间。

“不言”是永恒的惩戒,所有相关的记录,都如虞周被抹去。

然而五谷轮回就如日月更替,那个藏在黍米饭香里的秘密,在无数个美梦中延续,等待有一天被唤醒。

举楚国之力,也是花了许多工夫,才寻到诸圣时代许辛亲手种下的黍种。以真君的部分寿元,吊着这些黍种的活性,才成功移植于楚地。又颇经岁月,在屈晋夔的精心培育下长成。

当下屈晋夔以独门秘法所煮的这一锅黄粱饭,待得熟透之后,就能食之入梦,重回诸圣时代的田垄间,于彼旁听许辛当年所听的故事。

直面那不可言者!

……

……

红尘之门里的田垄间,青牛还在拖行剑犁。

此间沃土,早已翻过亿万遍。

这里的黍种,也成熟过不止千万茬。

甚至这处田垄,就是当年虞周和许辛走过的田垄!它们被整块的切割下来,移填于此。

可是虞周永远地消失了,其人死因是诸圣时代最大的谜。可是许辛也坐化了,诸圣的消亡,是诸圣时代第二大的隐秘。

故事是空白的。

“并不是复刻旧时,就能听得旧音。”

大青牛慢腾腾地走:“我们在此耕作,是为了汇聚古今所有为之而作的努力。在历史里耕作的,也不止是我们。”

“有很多人在做跟我们相近的事情。”

“譬如当代中央天子关注、文相推动的《农经》新编。譬如楚国屈晋夔蒸煮的‘黄粱饭’。”

“他们或许得不到结果,或许只能听得几句残音,也或许比我们看得更清楚……这些努力都是有意义的。一切都将于此共鸣,涓滴细流可聚海,嘈嘈杂音能成章。”

犁翻土,蹄填路,牛尾拍飞汗珠,发出脆鞭的响。大青牛的前行其实并不轻松,但已习惯了这周而复始的一切。

总会等到收成的。

“可惜现在也只得几个句子。”沈执先发出一声费劲的叹息:“省不去大麻烦。”

“再等等。”大青牛的声音低沉,像也在沟壑里刨行:“等那锅黄粱饭熟,等中央完成夏种,等那人无暇再杀死历史……我们已经等了很久,再等等……”

沈执先懒懒地坐在垄上,侧头去看那支剑犁——

这是法家真传许希名当年遗落祸水的【铸犁】剑,法家传世名剑之一。

祂满不在意地笑了笑:“说起来,我也是现在才反应过来……菩提恶祖拿许希名来换《静虚想尔集》的天都新版,用意并非‘静虚想尔’。而是想要试探我们,知不知道吴病已的秘密。”

“这厮其实还想试探大老爷的情况,但也并不紧要。”大青牛道:“就像我也不在乎孽海深处是否留着法家的耻辱,只是意在剑犁。”

这柄铸犁剑,代表法家的最高追求——“天下无罪”。

在法祖已被韩申屠唤醒的当下,再没有比它更适合翻动历史的犁。

守在红尘之门里耕作,在黍离间寻故事,总算看到了收获的时节。

“我们都完成了明面上的交易,也都达成了隐秘的目的。”沈执先说:“不过吴病已的秘密,确实藏得很深,我虽偶然注视人间,也不曾看穿祂的底细。”

“作为矩地宫执掌者,祂一直都有资格保留自己的秘密。再加上平等国三尊议事的总部,是跟蒲顺庵达成交易,换来的书中世界。还有【理想国】的存在,它几乎隔绝了所有的视线。”大青牛往前走:“当然最重要的是……你根本不会一直盯着吴病已看。你懒得这么做,你也不在乎圣公是谁。”

沈执先便笑:“人间之事,何干你我呀。”

大青牛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倒是菩提恶祖坐禅孽海,先于所有人知道。祂留下许希名,年复一年用他造势施压,想拿着这柄【铸犁】剑,用圣公的身份,吃吴病已一辈子……以为奇货可居。”

沈执先大笑起来:“可惜吴病已从来不会妥协,根本不吃这一套。祂一面用平等国推动天下至公的理想,一面用法家宗师的身份,刑杀平等国里的触法者。当年许希名就是加入平等国,变得偏激,恨以法剑犁天下,剑下多有无辜者……就此被祂亲手斩杀。”

“许希名死前方知,自己的老师,亦是自己的首领,死不瞑目。也正是那一次,菩提恶祖知晓了这个秘密。”

“这么多年来,菩提恶祖一直在等这个秘密最具份量的时刻,终于等到了吴病已跃升……可吴病已却自己在太阳宫里承认了这件事。”

大青牛也跟着笑了两声。牛尾跟着鞭空,终有几分疲乏之余的畅快。

“也许吴病已当年就是故意让祂知道这个秘密的,利用菩提恶祖奇货可居的心情,换取自己在祸水执法的自由——也正是因为如此,祂才能那么快地修成【法无二门】。”

又甩了甩牛尾,大青牛继续道:“谁知道呢?祂的路也很不容易,烈山陛下的理想,又有谁能担起?”

但沈执先就在这时候起身。

“我该走了。”祂说。

“再等等吧。”大青牛说:“你最怕麻烦了。自有那不怕麻烦的先去顶。”

“天塌下来,个子高的顶,话是这么说……但谁有我帽子戴得高?”沈执先笑着摆了摆手:“忙完这一趟,躺它万万年!”

“要是死了呢?”大青牛问得很直白。

“那也是躺。”沈执先没有回头,就这么走出了红尘之门。

哞~

最后这里就只剩下孤独的田垄,孤独的剑犁,孤独地拉着犁的大青牛。

它不会说“我想有个人陪着聊聊天”,它只说“你这人最怕麻烦了”。

然而最怕麻烦的人,都走向了战场。

它不再说话,而是沉默地往前走。

它犁过虞周和许辛对谈的田垄,犁过红尘之门,犁过历史,犁过已经发生的和正在发生的故事,就这么一直往前……往未知的未来而去。

有一个秘密,它不曾说给任何人听。

沈执先也没有问。

它并不是天生地养的神兽,也不是什么奇物生灵开始修行……跟山上那棵老桃树不同,它是一个后天的“造物”。

它的前身,是所有洞天福地里,排名第一的那个……“小有清虚之天”!

这座洞天长期由大罗山保管,事实上从未炼成宝具——亦或者说,它一直在炼制的过程里,从中古时代的尾声,延续至道历新启,在五十六年前……才终于炼成。

从诞生那一刻起,它就注定是古往今来最强的洞天宝具。

但“最强宝具”之名,并非它的终点。

它真正成就的最后一步,来于大罗道主的自化!

人族最古老的超脱者,亲手炼制这件宝具,到最后把自己也作为材料,经数十万年而功成……

它的名字,叫【太上元胎】!

并不是什么杀伐无双的宝具,也没有什么摄人心魄的威能。它的功能只有一个——

「复命曰常」。

现世毁灭之后,它将成为新的现世。

青牛是它的显形。这么多年在红尘之门里耕种,就是为了能够更具体地感受红尘。以期在未来的某一天,作为一个完整的新世界而诞生。

大老爷还有意识的时候,把它带进红尘之门,让它和沈执先一起耕作。

再过一些年,大老爷最后的意识,也作为“材料”,融进了元胎里。

直至现在,它也不确定,沈执先是否猜到它的来历。

但它作为【太上元胎】的秘密,不能被除沈执先之外的任何人知晓。

沈执先出发的时候,也是它出发的时候。

它会一直走,走向历史深处,走到时光尽头,直至不朽变老朽,朽坏为泥土。

但泥土里,才会长出新的春天。

它会死在真正的末劫里。

然后会诞生新的世界。

末劫是不可对抗的。

有的人自负生平,有的人鼓勇而战,有的人誓要挑战不可能。

大罗道主选择为人族保留未来。

大青牛拖着铸犁剑……愿那是一个天下无罪的未来。

……

……

在当下这场浩荡的历史变迁里,太阳宫就是那条驶向未来的船。

因为过去和未来,正是在这里分岔,吴斋雪和吴病已,各自开辟了一处战场。

这条船终将驶向何方?

颜生回过头来,看向丹陛上的宋淮,想要探讨道历一三二一年的旸国君臣,究竟还能在太阳宫里做些什么。或者谈论一下圣公道路,看看能否给予未来支援。

可他只看到宋淮骤然放大的瞳孔,以及瞳孔所映照出来的灿烂金色——乍看如日升双眸。

他亦悚然回身!

这座于岁月长河飞速穿行的太阳宫,其雄阔的殿门处,赫然还立着一尊背影!

吴斋雪寻祂于过去,吴病已推祂于未来,可当下祂还在!

或是祂已经逃脱了过去的痼疾,也解决了未来的隐患。

或者那两场战斗,根本不足以动摇祂的永恒。

祂站在这里已经是答案——

在未来杀不死祂,在过去无法将祂击败!

颜生已觉手心尽汗。

这一生见惯风云,经历了旸国的覆灭,他以为他已不会再为什么而紧张。可是过往的经验,在“祝由”这个名字之前全部失效。

超乎想象,无法理解,不能感受!

他不知道祝由究竟想干什么,也不明白祝由为何如此强大。

吴斋雪已是超乎他想象的存在,吴病已推动【理想国】,亦是他不足以认知的力量。可这些,好像未损祝由分毫。

祂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衣角未尘。

眼中所见的流金岁月,已是越来越模糊。曾经那一句不以为意的话语,却在耳边越来越洪亮。那是卜廉的痛苦,余北斗的悲声,命占一道最后的谶语……

“灭世者魔也!”

那句谶语仿佛变成了必将实现的白纸黑字,以至于过往的回忆也都变成黑白。

颜生站在这失去色彩的一生,已经无法看到光明。

这就是真正的末劫吗?

当祝由真正走出太阳宫,推动“天下皆魔”,诸天万界,究竟谁能阻止?

颜生仿佛已经看到,那场已经进入收尾阶段的荡魔战争,竟然功亏一篑。那些已被压下气焰的魔,如今狂笑而欢欣。曾经肆虐现世的魔潮,当下席卷诸天!

他清晰地感受到,那不是幻想,而是过于清晰的未来,已经影响到现在。

而他遍数心中所有已知的永恒,竟不觉得有哪一尊,能真正同祝由抗衡。

因为就连曾经举世无敌的烈山,都死于看向祝由的那一眼!

谁能横剑立门,真正拦祝由于“现在”?

他睁大了眼睛往宫外看,任由那不朽璨光,晃得满眼的血泪,也只不过是要死得明白而已。

而他只看到金焰,熊熊燃烧的……金色的火焰。

而后从那不朽的金色中……走出一尊“赤冠束白发、金衣卷残焰”的身影。

神火为衣,精火为冠,气火为发。

其昂其直,如同天剑。其尊其贵,仿佛神君!

像是被一只手,温柔地抚过。颜生眼中的血泪,竟然被抹去,而金色带来了人生的色彩。

那亦是祝由一直注视着的火啊。

是啊。

除了古今第一的绝巅,在诸天万界注视下,走向真正无敌的永恒。

除了一直走在时代前沿,于潮头弄舟的【姜望】……

还有谁能代表“现在”!

颜生恍然惊醒。

太阳宫外的金焰,原来并非太阳真火……

而是三昧真火里的上昧神焰!

其色金也,心者君火,亦称神火也。

这座太阳宫,一直燃烧在宇宙尽头的那朵焰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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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中午十二点继续。

第2830章 此生何必

金色神火,是三昧真火的焰心。

宇宙尽头的焰花,正以迎接诸天坠落的方式,走向超迈古今的不朽。

而道历一三二一年的太阳宫,就燃烧在这朵焰花中。

当姜望向太阳宫走来,随之呼啸的,是这个前所未有的新时代!

道历新启之年,人族空前强大,现世空前繁荣,“姜望”这个名字,就是所有的光彩夺目中,最璀璨的那一种。

正是一代代先贤革新历史,创造时代,才有今日呼啸诸天的人道洪流,才有站在潮头的这个姜望。

“吴斋雪,真正的理想如明月高悬,最好有人托举,亦不妨独自前行。”

这是帝魔宫里,姜望对吴斋雪说的话。

他追逐了吴斋雪所有的历史痕迹,他亲手完成了对吴斋雪仙灵的敕封,他把吴斋雪送进太阳宫……他比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要了解吴斋雪。

那一句是他的自言,也是他对吴斋雪的认知。

当吴斋雪拿回《鬼披麻》,取回自我,真正贯通人生。祂和姜望之间的默契,才在这点燃太阳宫的上昧神火中,得以体现。

吴斋雪推开时空门户,主动去寻祝由,并非狂妄自大,也不是一腔孤勇。祂只是做出选择,第一个挑起战争,主动将祝由分割,分割祝由的“过去”。

而后才有吴病已所推走的“未来”,才有姜望所对峙的“现在”。

当然,现在的姜望并不圆满,花开尚欠十四年。

而他从不是一个等到圆满才挥剑的人!

他从金焰中走出,从遥远的道历三九四六年,走向历史中的道历一三二一年,面对面地走向祝由。

可祝由也是在来到太阳宫的第一时间,就已经注视金焰。从开始到现在,没有挪开过视线。

宋淮忽然意识到,眼前这场关乎“现在”的交锋,或许才真正决定现世的命运。

所谓“公”“义”“理”,一切美好的理想,终究要依托现世而存在。

他扶正了冠冕,沿着陛阶往下走。

在旸国的历史中,旸昭帝挑动四贼斗争,又召八侯入京,护驾杀贼,才完成了权力的收拢。

应在今日,何其相似!

倘若理想世界是那飘摇的帝星,祝由岂不正是贼中之贼?!

天下之主,肩承社稷。为君无力,亦当鼓勇。

他应当……为姜望争取时间,哪怕只是争取到那十四年里的一个瞬间。

“振臂一呼,天下景从。自朕以后,理矩人间——”

他在开口的瞬间,忽而自觉轻快。仿佛回到了年轻的时候,明明锦衣玉食,天纵之才,却不高在云端。见到不公,义愤填膺,见到无理,怒火攻心,见到不义,剑出鞘鸣!

声音出口是如此洪亮,让他自己都有些下意识的错愕,仿佛听到年轻的回响。

他打算尽旸天子之力往前,与姜望成夹攻之势,像已经出手的颜生一样。

可在开口往前的这一刻,他感到一种猝不及防的……“圆满”。

他曾失去一切!可此刻全都得到填补。

——是创造了这处太阳宫的山海道主!

昔日他以昭王的身份,在陨仙林为其护道,是作为平等国领袖,尊敬一个九百多年前心怀平等之志的人。

其身未入平等国,可祂走的是平等路。

天下有志于平等者,即是同行人。

“昭王”掌控一个并不纯粹的组织,向真正纯粹的平等致敬。

而今。

山海道主在七恨同姜望交锋的罅隙里,救得他性命,给他走进太阳宫证明自己的机会。

又在七恨拿走舆鬼之后,在他决然往前的此刻,为他填补所失,助他“幻想成真”!

他必须要明白,这一步踏上去,他在这场战斗里所起到的作用,将有本质的不同。

登圣的宋淮,只奢想为姜望争取一个瞬间。

永恒的昭王,却有可能动摇这场战斗的天平!

所以他跃升。

他沿着陛阶往下走,却走在天梯向永恒。

他已经三次冲击超脱,这毕竟也是前无古人的事情——虽然他三次冲刺都是同样的道路,虽然两次都是被不朽的力量所打断、又为不朽的力量接续,从本质上看,更像是一次旅程,歇了两次脚。

“朕膺天命,为国讨贼!”

宋淮的天道冠冕,重新又系上旒珠,珠玉敲动脆声,似为他作君王的奏鸣。

他抬手做出一个拔剑的姿态,果然太阳宫炽光万丈,辉耀云海。无穷无尽的力量,向他手中汇聚。以天道为柄,以理为脊,以旸为锋……他真正握住一柄,超脱层次的剑!

如斯伟力,才堪为霸国君王。

这一刻他感觉他真正理解了旸昭帝,理解了中央天子。

可就在挥剑的那一刻,他看到那站在殿口、正走向殿外的祝由,于走出殿门的瞬间,挥苍蝇般的……挥了挥手。

这一次,他终于看清。

看清自己是怎么失去。

天道冠冕上的旒珠消失了,帝袍变得残破,仿佛刚刚才从坟墓中出土,洗不去的历史的朽意。手上握着的……却空空!

他看到因果如飞鸟散去,随之散去的,还有他的精气神。他的理想,他的人间。

在第一次看到祝由的时候,他燃烧自我,化作流星飞坠。

祝由那时阻止了他的进攻,也便阻止了他的自杀。

但现在,祝由拿回了那段因果。

在他重新获得超脱希望的时候!

纵有山海道主幻想成真的填补,可这份填补在当下。而在祝由拿捏的因果中,他是死在先前,不是此刻。

道躯残火,眸消岁月。

真正走到人生绝境的宋淮,这刻却笑了:“说明祂也在乎。”

祝由虽只是挥一挥手,毕竟对他挥了手。毕竟对这个渺如微尘的他,有了一份虽然随意,却也真实存在的回应。

想他宋淮一生,何曾期望这微不足道的注意呢?但毕竟身在神话般的太阳宫,毕竟面前的这个人,投下了笼罩诸天万界的阴影。

祝由需要对待他,说明祝由也不能无视不朽者。

太阳宫里的宋淮,双手摘下自己的天道冠冕,仰起头,轻轻往上一送……就这样笑着,化成了尾虹。

湖心亭里对弈的二者,同时起身推子!

哗啦啦,噼里啪嗒!结束了这漫长的一局。

代表陈算的身影,飘飞在空中,如断线的风筝,渐远渐无踪。

代表宋淮的身影,往后仰倒,跌落波纹层漾的湖面,沉波已无声。

啪!

相揖别,一局终,碎心湖,方醒梦。

道历三九四六年的蓬莱岛,雷云翻滚,炉火高炽。

天道深海澎湃呼啸,却不倾落。

【造化洪炉】屹立高穹,放出无限光和热,仿佛在蒸煮整个天道!

在某个瞬间,季祚抬头,看到【造化洪炉】打开,从中飞出一物——

彩线飘飞,灿烂辉煌。

正是那座末旸帝冠所炼制的天道冠冕。

宋淮以星占大宗师对天道的洞察,借此末代王朝的帝冠,“假器证天”,在使用天道力量的同时,成功规避了天海永沦的风险。

并不能简单地以宝具视之,它代表宋淮在某一个时间段,能与姜望、於陵殊怜、吴斋雪相较的天道修行。

它飞到蓬莱岛下,将这座岛屿托起,往汹涌的天海而去。

仿佛中古时代的龙子霸下,负碑登天。

只有一道残声,回漾在天海之间,渐消渐远——

“蓬莱因我失东海,我无一德报蓬莱。”

“此生何必求天近?回首未得一枕眠。”

“成也蓬莱,败也宋淮!”

此声袅袅而寂。

唯有蓬莱越飞越高。

今以天道举仙岛,自今而后,蓬莱将于天海永悬,如日月不坠……

是为海外仙山,天海蓬莱!

往上飞的仙山,托住了雷云,也托举着雷云上的蓬莱大掌教。

季祚面笼雷光,所以看不见他的表情。

他在天海的上方远眺,仿佛也看到……那个遥远时代的太阳宫。

……

……

太阳东升西落,周而复始又一天。

太阳宫真切地在移动,正从历史的道历一三二一年,往现实的道历三九四六年走。

历史的因果正在统一,时间的岔路终将聚合。

这也意味着……这里发生的一切,将越来越真切地改变世界!

冠冕失,帝袍落,君王崩。

祝由正要走出殿门,帝王的伏尸前,只剩下一个旧旸老臣。

颜生又想起太阳宫那一夜的大火,道历一三二一年,和道历二八一三年,好像是同一种命运。

帝国的崩塌是漫长的过程,人的老朽,也不只是一个瞬间。

他回看落在地上的残破帝袍,近前走了两步,下意识地想要将它捡起……却有一只手,先于他为之。

只看到一只手,一卷袍袖,却觉眼前豁然开朗,彷似看到天广地阔,清风流云!

沉甸甸的压力,被拂去了。

那只手,握住残袍。

那个人,显现于殿中。

是四千载楚地,人杰地灵的章华。有千万年人间,绝难相衬的风流!

所谓天子威严的象征,撕破后也不过是几块绸布,然而被祂拾起,也就重拾了尊严。

祂静静地往前走,走下宋淮永不能再走完的陛阶,走在太阳宫过分广阔的大殿。祂像是一朵游云,飘扬在具体的权力中,却留下永恒的传说。

就这样走着,波澜不惊地抬眼,看向了祝由的背影。

“谁允许你离开……”

祂问:“我的太阳宫?”

此声虽低,却压低了天下!

它昭示着无与伦比的力量,是一种规则的确立。

这座太阳宫,这场龙华经筵,都是凰唯真的创造。所以这里发生的一切,祂都有资格干涉。

无论过去、现在、未来,无论是什么样的传说!

颜生只觉一阵一阵的耳鸣,又开始目眩。他一会儿觉得这个世界无比真实,一会儿又觉得世上的一切都是假的!

“真”与“假”,“虚”和“实”,在规则层面做最直接的碰撞。而让他这般能够感知世界本质的登圣者,对现实已恍惚,一生认知在混淆。

然后他便在恍惚中看到,祝由的背影,停在了宫门前……

祂果然没有继续往外走!

永恒不朽的魔祖,抬步于将出未出的那一刻。祂身前的大门已经为虚,脚下的门槛却又真实存在。一步就可以走出宫门,太阳宫却成了锁雀的金丝笼!

祂静停在那里,发出轻轻的“呵”的一声。似乎终于觉得有趣了。

颜生所看到的凰唯真在宫内,他所看到的凰唯真又在宫外……凰唯真在太阳宫的每一个角落,在道历一三二一年无所不在。于每一个方向走来,予祝由以同样的注视。

今时照故时,幻想竟成真,山海道主的力量,根本无法测度。祂的视线如箭如锁,洞穿历史波澜……顷叫祝由身满枷!

此刻,有一个凰唯真,衣袂飘飘,正走在姜望的身前。

金色的神火,曳尾于姜望的金衣,赤冠白发,是从未有过的三昧天君的姿态。

唯独他的眼睛,仍然平和而宁定。像从前,又非从前。

走在他前面,先他一步直面祝由的凰唯真,只是平伸一手,拦住了提剑而前的他。

“你的时代终将来临。”

对于今时今日立身宇宙尽头、只手炼魔的姜望,凰唯真给予了最高的肯定。可祂又轻扬下巴,显出无与伦比的自信。

“但不是现在。”

祂说:“十四年后你当无敌。但这十四年间……应是我凰唯真的时代。”

“且去炼魔,这里交给我。”

衣角轻扬,风云变幻。非凡的气息,抹去了真实与虚幻的边界。

刹那间虚空兽吼,众相显空,虎豹熊狼,诸般异种,仿佛诸神临宫!两道不朽层次的《山海典神印》,如同交汇的云涌。

环绕太阳宫的无边金焰,就此退潮。赤冠白发的姜望,在金色的潮头上渐远。

他站在宇宙的尽头,无悲无喜,无恨无惧,就这样注视着道历一三二一年的太阳宫,也注视着世间的所有,真有“静候诸天一切法”的渊深气度。

而凰唯真抬步更前。

问魁世间的楚地“最风流”,要替姜望,接下这份关于“现在”的因果。

谁说祂凰唯真,不是站在时代之巅的人?

祂并不打算帮姜望争取十四年。

因为祂要自己完成这场对抗末劫的战争!

太阳宫是祂创造,宋淮的机会是祂给予,这场龙华经筵,祂也等待了很久……这是祂与吴斋雪的赌约,这亦是祂所眺望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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