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顽疾

正兴四年,癸卯兔年。

上元节,洛水河两畔组织了盛大的庆典,除了燃放烟花、爆竹之外,还有打铁花。

这在当世是十分新奇的表演。

薛白在偃师时就从舞阳私贩大量铁石来炼,他虽不太懂铸造工艺,胡乱说了几个大方向,这么多年过去,铁匠们学着筑高炉、建风匣,工艺还是有了很大的进步,顺带也有了这样的花活。

是夜,天津桥横于洛水之上,桥边搭起了一个丈余高的花棚。

花棚有两层,远看是圆的,实则是八角形。

“你们可知这花棚为何是这形状?”

“为何?”

“圣人在潜邸时,命天师李遐周造火药、炼铁器,因此这打铁花与道家渊源甚深。这八角花棚便是个八卦,所谓一元生两仪,两仪生四象……”

说话的一群人穿的都是同样的蓝色布袍,衣着不华贵,却很干净,正结伴出游。

这是洛阳府各个县学的廪生。

他们既不是能入学国子监的权贵子弟,也不是才名闻达于州官的才子,大多都是读书勤奋、天赋也好的普通人家子弟,去岁得以多了一条出路。

袁志远便在其中,听了同伴侃侃而谈,不由问道:“林济,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林济是廪生中最年轻的一个,却每天都一副苦大愁深的表情,闻言还未回答,已有旁人替他说了出来。

“因为林济也是从偃师的‘济民社’出来的。”

“济民社?”袁志远道:“怎有棚社起这样的名字?得避讳太宗。”

他是世族家里的奴隶出身,对民间之事听说过的少,懂得的各种讲究却多。

林济道:“济民社虽没避太宗的名讳,行的却是太宗皇帝的志向。”

说着,他指了指身旁的几个,又道:“这次童试,洛阳府中榜的有好几个都是济民社养大的,我们都是流民的孩子,原本是饿死荒野或被卖为奴婢的命,是济民社养大我们,供我们读书。”

袁志远对此好奇起来,正要再问,前方忽然响起一阵欢呼。

“好!”

他抬头看去,只见一群光着膀子的大汉正齐力推着一个大风匣。

之后,打花者手捧长长的花棒,舀起铁汁,迅速跑到花棚下,另一打花者也拿起木棒,与他那盛着铁汁的花棒猛地相击,铁花遂冲天而起。

“好!”

袁志远也跟着叫了一声,一开始声音不大,随着洛河上的火花愈发明亮,他的声音渐渐增大,终于放开了喊。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

~~

明堂上,薛白也在看着洛河,那璀璨灯火离他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

站在他身边的李遐周穿着宽袖的道袍,被风吹得呼呼作响。

“以我们现在的冶炼工艺,陛下说过的那些物件,慢慢总能造出来的。”李遐周指着远处打铁花的情形,“贫道可不只是弄出了这花活。”

薛白问道:“有什么新进展吗?”

“锅炉。”李遐周道:“贫道感觉有了锅炉,蒸汽机也许也快要有大进展了。”

“嗯。”

薛白想再指点李遐周一些什么,可想来想去,懂的一点皮毛早也说过了,剩下的只能慢慢摸索。

这种事经历了很多次,有时候分明觉得离突破就差毫厘了,可数年间都突破不了。

不管怎么说,有进展就是好事,薛白就知道有了自己的指引,生产力的发展是有所提速的,虽然很多东西得经历很长的时间才能看到成果。

至少这让他有自信执政生涯里让大唐走向强大,哪怕不做变革、不去解决土地兼并的问题,只凭借着生产力的发展,也能让他得到一个明君的评价。

他也许可以放松下来,享受那个会慢慢到来的盛世。

可每当这么想的时候,薛白反倒会感到空虚,觉得自己失掉了上进心。

他有时仿佛能看到,哪怕有朝一日,自己治理出了一个极强盛的大唐王朝,他脑海中甚至都有画面,火车纵横过广袤的疆土,万里之外都在传唱大唐的诗篇。

可愈演愈烈的阶级矛盾不解决,一个强大的王朝却没有与之适配的制度,只怕会像一个越造越大的炸弹。等到爆炸的时候,分崩离析……

“嘭!”

一团烟花在薛白面前炸开,洒落漫天流光。

上元节这样过去。

年轻的天子迎来了他登基执政的第四个年头。

此前那些年,该打下的安定环境已有了,休养生息、注重民生农业之诸事也做了,生产力的发展处于一个徐徐渐进的过程……变革的时机已逐步成熟。

只看薛白还想不想大刀阔斧地改变了。

~~

寿安县。

老袁头蹲在官府给他分配的百亩田地边,有些发愁。

这地不算好,其实算是荒地,远不如崔家让他种的那些良田。

当然,他要种也是能种的,可算了一下,租耕牛,买农具,挖渠引水或挑水浇灌,于他而言是不小的负担。

思来想去,他便想到了杜五郎与他说过的春苗贷。

虽担心再借了钱又遇到灾年,重复过去的不幸,可他还是咬咬牙决定干。

第二天,老袁头起了个大早,天不亮便出发去往县城。

抵达县衙时,只见大门对面的街上已蹲了不少农户,他遂过去,问道:“你们也是来借春苗贷的?”

“是哩,原本县里有个吏员说,到丰汇行也能弄,可他不在,我们也不懂该怎么办。”

“谁来着?”

“邵文远,据说是和小寡妇好了,被人夫家浸猪笼了。”

“那我们去丰汇行?”

“我昨日就去了,说是县署会派人送到各个村,与牛一起。”

正说着,县署大门终于打开来,有吏员摇头晃脑地出来,见这边聚着许多人,上前叱道:“聚着做甚?要闹事不成?”

“差爷,我们是想来问春苗贷……”

“都说了!各自在乡里等着,县里会派人,拉着牛,载着农具到各个村里,谁让你们跑到县署里来了?!”

这般一说,众人便各自要散去。

老袁头见状,也就跟着他们散了,准备回村里等着。

没走几步,迎面恰遇到一顶轿子晃晃悠悠地过来,旁边一随从上前道:“老袁头,你怎么在这里?”

“小人是来借春苗贷的。”

“等着。”

那随从便返回到轿子边说话,老袁头目光看去,原来是主簿宗涵。

宗涵吩咐了几句,那随从应了,便向老袁头道:“主簿关心你,让我带你去。”

“谢哩,对了,果真是年息一分?小人的田地荒得很,就怕万一还……”

“年息一分或二分,那是依着田亩申请的,随我来吧。”

“好哩。”

老袁头也就随着对方到了县南城的丰汇行。

那随从入内,道:“宗主簿让我来的,这是响水村的,要借春苗贷。”

“响水村县署已一并支了钱发放各户。”

“他分田分得晚了,没算他的。哦,是去年归乡落籍的。”

“田契。”

老袁头见要田契,便觉这一幕似曾相识,看着对方伸过来的手,担心自己还不上,反把田又弄没了,问道:“真是一分的年息?”

“年息一分,随秋税起征,年底纳足,若遇洪涝、旱灾,可宽限一年。”

那丰汇行的伙计一板一眼地说着,脸上始终没太多表情,但老袁头若没听懂,他也会再说一遍,末了,让老袁头在契书上按了手印。

不多时,老袁头就捧着一袋钱出了丰汇行。

他依着旁人交代过的,回到响水村等了两天,果然,官府便派人来出租耕牛、农具、春苗。

老袁头算了一下,他贷来的钱置办完这些,把田亩种上,还能剩下一半,正可过到秋收,今年不用纳租庸调,还了春苗贷,若还剩一些,明年的日子就好过了。

但并非每个农户都像他这般幸运。

“听好了,朝廷也没那么多钱,现在还没领到的就是没赶上。”

那县里的小吏这般说完,便守着耕牛坐在那,只等农户们拿钱来租,偏是那些农户都没借到春苗贷,交头接耳的,不知怎么是好。

老袁头离乡多年,与他们并不相熟,急着赶耕牛走了,并不多管闲事。

到了次日,他碰到乡亲,则是都已借到了春苗贷,纷纷开始耕作。

一问之下才知是县里又来了人解决此事,都说是“与春苗贷差不多的”,也是按了手印,押了田契便能领钱。

老袁头道:“是这么回事哩,你们可方便,不必再跑一趟县里。”

过了两个月,老袁头在山里挖了不少的野菜,去到县学看儿子。

县学虽给了食宿,袁家终究是不富裕,袁志远平素也接些给人写写算算的小杂活,挣些钱贴补用度。好在如今东都商贸兴盛,洛水两畔总能找到活计。

总得来说,他们吃穿用度不如在崔家时奴隶的待遇,但胜在过得有希望,有尊严,倒也乐呵。

末了,袁志远道:“我上次看到杜郎君,他还说呢,若得空,到响水村去见见阿爷。”

“哪能劳杜郎君过去啊。”老袁头便搓着手,犹豫着问道:“要不,我去拜见郎君?”

“那我带阿爷去吧。”

父子二人竟当天便徒步往洛阳城,夜里在驿馆睡了大通铺,买了两个馍,拢共也没花几个钱,走到次日他们才到洛阳。

临前收拾了一下仪容,他们便于杜宅求见。

杜五郎丝毫没有架子,马上就见了他们,等知他们是步行过来,大为感慨。

“我本想去寿安县看看你们,奈何过完年一直在躲懒,已是胖了两斤。”

“哪能让郎君跑一趟,该小人来拜见郎君。”

“我也没别的事。”杜五郎道:“就是想过去问问你近来过得如何?”

“好哩。”老袁头道:“田也种上了,一开始那地是荒得很,开荒可不容易,忙了两月才像点样子,但小人看着心里舒坦。”

杜五郎便乐呵呵地笑,又问道:“对了,今年是朝廷第一年放春苗贷,你可领了?”

“领了哩,不说是大丰年,只要小人肯卖把子力气,明白可就好过了。”

“村里人也都领了?”

“是哩,响水村比去年多了五十多户,都说这年息低。以往他们若要借,利息可高。”

杜五郎也就是随意问上几句,想来,洛阳府如今也是天子脚下,出不了什么乱子,朝廷最担心的还是别处。

如今有些地方官,或把春苗贷贪了,或是贷给亲眷放高利贷的,或是干脆怠政不作为的,这也是为何是由丰汇行来批这笔钱,但天下还是有很多小州县,丰汇行没覆盖到或没那个人力。

“寿安县办得不错就好。”杜五郎又转向袁志远,问道:“你呢?考试准备得如何?”

“学生有信心。”

袁志远应了,想了想,还是问道:“郎君,我听说崔家因为我而被推上了风口浪尖了?”

提到此事,杜五郎便觉得对崔洞有些愧疚。

袁志远中了县试,他为何成为崔家的奴隶之事也被翻了出来。

崔家利用灾年,借出一斛粮食就买下了当年老袁头所有的田地,后来连人也买为奴婢。这数十年间,像这样逃户被匿藏为奴的,数不胜数。

包括,朝廷削减寺庙时,崔家还包庇了不少僧人。

这些不算是大罪过,高门大户普遍都是这么做,但树典型就是这样,崔家恰好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只能自认倒霉。

杜五郎已不能出于朋友之义帮崔洞一把了,因为知道薛白想要借着这件事施行新政。

这次只怕不是小的改革,而是税法。

当然,朝廷上只怕会有不小的反对力量。

“并不是因为你。”杜五郎回过神来,对袁志远道:“而因为……大势所趋吧。”

~~

次日,袁志远从洛阳回到了县学。

号舍中,林济正在与同窗讨论着什么。

“要我说,变乱的根由在于田地兼并。”

“高门豪族兼并良田、隐匿人口,朝廷收不上来税,开支却与日俱增,国库没钱,对地方的管控力自然就变弱,乱象自生。”

“若要根除积弊,无非两个办法,一则清丈田亩,按田地多寡收税;二则,干脆将田地收归朝廷,重新划分……”

袁志远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林济回过头来。

他还很年轻,虽然总是故作老成,但神态话语里还是难免流露出一些稚气未脱,想法也有些天真。

但他拥有的是一腔热忱。

“我们在谈策论的题目,对租庸调革弊去新!”

袁志远问道:“这是先生出的题吗?”

“不。”林济道,“这是今年春闱的题。”

他们还没有考进士的资格,袁志远总觉得那还很遥远,他得再通过两次考试,或许才有资格到国子监读书,然后参加省试。

备考到如今,他已渐渐没了心力,因为意识到自己与那些生员的差距太大了。

就连对比林济,他也自愧不如,林济虽出身贫寒,但读的是济民社的学堂,所学的都是经邦济世之道。而他,花了太多时间揣摩怎么服侍主家,杂念太多。

“看来,朝廷是真的想要变法了。”袁志远道,他想到了杜五郎说的“大势所趋”。

“不是想要。”林济道,“而是早就开始了,这两年朝廷已有不少新政颁布下去,循序渐进,慢慢便要看到效果。”

~~

寿安县,响水村。

老袁头回来时天已经黑了,他看到村口的刘富家里还亮着光,遂探头往里一瞧,发现里面许多人正围在一块赌钱。

村民之间赌得都很小,拢共也没几个钱,在彼此手里转来转去的。

老袁头也想上去玩两把,可他毕竟与旁人不同,要供一个读书的儿子,想了想终于是忍住了。

回家前他又去看了眼那麦子,夏粮就快要熟了,让人满是憧憬。

“咚咚咚!”

夜里,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老袁头起身打开门,见外面站着的是光着膀子的刘富。

“老袁头,你儿子是读书人,你识字吗?”

“我……”

老袁头还要说话,一份契书已被送到他眼前。刘富迫不及待问道:“你看看,这借据上写的是几分息。”

“二分?”老袁头道:“二字我还是认得的。”

“那这后面又是什么字?”

两个人就着月光看了老半天,终是认不出那些字来。

末了,老袁头道:“你就直说吧,到底怎么了?这县署写的借据,还有甚问题不成?”

“今日有两人来村里赌钱,我无意中听到他们说,这不是县署的春苗贷,是胡公的高利贷。”

“胡公是谁?”

“说是了不得的人物哩。”刘富已带了惊恐之意。

老袁头便安慰他,说不可能有这样的事,官府怎么可能骗人呢。

他还按杜五郎的说法现学现卖,说这是天子脚下,谁敢打春苗贷的主意啊?

“你放心吧,过两个月,我儿考了试便回来,我让他给你看看这借据……”

转眼间,夏粮便收了,响水村满是喜庆,可喜庆中却掺杂着不安。

这日,老袁头正在地里忙活,远远就听到村口有人在争吵。

那声音越来越大,他便提着镰刀过去看。

“看清楚了,这是你们白纸黑字签字画押的借据,一千钱,每月两分息,现今过了四个月,你需还一千八百钱!”

“不对,不对,我们借的是县署的春苗贷。”

“你别搞错了,你们借的是我们阿郎的钱,这字据上写得清清楚楚,若还不成,便将你的田地抵给我阿郎,想赖账不成?”

“可我不识字啊。”

“不识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便拿这些粮食还吧,搬!”

“……”

老袁头站在田梗边探头望了一眼,见那些催债者人多势众,佩着刀,十分吓人。

他遂又缩了回去。

这件事之后,老袁头提心吊胆了两天,深怕有人也来催自己的债,把自己辛辛苦苦种来的粮担走,或是把好不容易开出来的田占了。

“笃笃笃。”

敲门声再响起的时候,他下意识打了个颤。

打开门,外面站着却是个小吏。

“老袁头是吧?我就是来与你说声,你借的是春苗贷,没事。那些乡亲就是太笨了,被人哄着借了高利贷,好在今年收成不错,没什么打紧的。”

“是,是。”老袁头不敢作声。

那小吏又道:“听说,你们村里有不少人赌钱吧?”

“是,是。”

“实话与你说,许多人都是把春苗钱赌输了,又跑去借了钱。”那小吏压低了些声音,“你说,人老实过好日子,比什么都强,是吧?”

“是,是。”

老袁头送走了那小吏,有些失神地回到榻上坐下。

坐了许久,刘富蹑手蹑脚地进了他的屋子,招手道:“老袁头,我得走了。”

“去哪?”

“我正想来问你呢。”刘富道:“我算是看明白哩,这世道没个靠山哪行,听说你与锦屏别业的管事相熟,能不能让我过去?”

老袁头道:“你想投奔崔家?”

“我找人看过了这借据了,也教那啖狗肠的诈了。我借得多,收成又少,把粮全给他也不够还,怕还得把婆娘搭上,倒不如给崔家当下人还体面……”

(本章完)

第608章 大案

老袁头送走刘富之后独自站在田梗边发愣,心情十分复杂。

既有对同乡的悲悯,隐隐也有几分因为儿子是廪生而享受到特权的快感。

“啖狗肠,竟还真是读书好,教乡里不敢欺负我。”

他扬眉吐气地喃喃一声,将一口浓痰吐在地上,再抬头,恰见官道上有几人骑着马过来,眯眼仔细一瞧,他连忙赶过去。

“五郎来了。”

老袁头想学着说几句“大驾光临这穷乡僻壤”之类的话,他也不是没听别人说过,可真轮到他说的时候偏是不停搓手,开不了口。

杜五郎不在意这些俗礼,嘿嘿一笑,道:“我带了朋友出来打猎。”

老袁头抬眼一看,见了杜五郎身后一人,心里不由“嚯”了一声,暗道好一个天神下凡般的人物,也就是宰相公子能结识这般了得的俊杰。

“那个,小人家就在前面。”

“带路吧。”

到了地方,老袁头弯着腰到杜五郎的高头大马边上,道:“五郎踩着小人下马吧。”

他话音未落,杜五郎已经翻身下了马,老袁头又想去扶另外一个贵公子,对方身手比杜五郎还矫健得多,更不用他扶。

其实,老袁头没看出来的是,更远处的树林里,还有一队护卫跟着。

因今日与杜五郎一起出门的不是旁人,正是薛白。

“进去看看。”

薛白自然而然地进了茅屋,向正在晒麦子的老妪点了点头,目光一扫,见里面家徒四壁,也没个坐的地方,便随意地在屋里一块大石头上坐下。

“这屋子是归乡落籍之后建的?”

“回郎君话,是哩。”老袁头道:“原本这里的屋子战乱的时候被烧了,屋主也死了,留下一点墙垣,我们这批落籍的,互相帮着盖的屋,材料都是之前拆寺院剩的。”

薛白又问了几句老袁头归乡之后的处境,最后,话题就落到了这次的春苗贷上,问他从耕种到收成顺不顺利,预计秋天能否还了钱,有多少余粮等等。

这问题一板一眼,把老袁头都问得有些紧张了,说一切都很顺利。

“多亏了这春苗贷让小人把地种上,有了收成,日子就好过哩。”

薛白顿了顿,又问道:“别户人家也是这样的吗?”

老袁头就犹豫了起来,扭过头看了看杜五郎,方才吱吱唔唔地答道:“有些借了春苗贷以后,不好好种地,把钱赌了,就还不上。”

他这么说是因为不想惹麻烦上身,因县里的小吏特意来叮嘱过他要老实做人,在背后告那“胡公”黑状,恐怕就是对方说的不老实了。

这官官相护的世道,万一捅了篓子,怕耽误了儿子考试。

“还有呢?”薛白问道,看样子是有备而来的。

杜五郎也道:“有什么就放心说吧。”

见恩公开口了,老袁头方才道:“也有些个没借到春苗贷,就借了旁人的钱,利息高了些,没能还上。”

薛白听了并不惊讶,又问道:“具体呢?”

“……”

待从老袁头家里出来,杜五郎不由道:“看你的样子,该是早就知道寿安县的春苗贷有问题,今天才叫我来打猎吧?恐怕猎的是贪官污吏。”

“是啊。”薛白道,“有的放矢,才叫打猎。”

“你既然都知道,为何要仔细盘问老袁头?”

“看看乡亲们的态度。”薛白道,“对地方官有多怕,愿意交代多少。”

“哦。”

两人又走了一会,杜五郎忽道:“你近来又开始说‘乡亲’这个词了。”

“不然呢?”

“你以前这般说,后来有段时间用的是‘百姓’‘黎民’,怎么说呢,意思一样,但感觉不一样。”

“亲切些吗?”

“说不上来。”

薛白翻身上马,不自觉地露出了个笑容。

他到了大唐之后就渐渐想当皇帝,过程中也渐渐沾染了许多的封建官僚气。近来他倒是想明白了许多,常常回忆起穿越前自己是做什么的。

此时,杜五郎能感受到他这种心态上的变化,让他有种轻松释然之感。

就连他胯下的马匹也能感觉到主人的心意,脚跟刚轻轻一点,马匹便顺着他想去的方向撒开蹄子欢乐地驰骋起来。

“我们去哪?”杜五郎问道。

“鱼儿不上钩,我们去把它挂上。”

~~

寿安县署。

宗涵打开一个精美的檀木匣子,一股清香沁鼻,里面是用金箔纸打包得十分漂亮的茶叶。

“主簿,这是江南新茶,价值不菲。”崔家的三管事站在一旁,陪着笑脸说道。

“好茶。”

宗涵心想,当今这个天子在吃喝玩乐、诗词歌赋上确实有天赋,除了骨牌、炒菜,还搞出了这泡茶之法,上行下效,茶价飞涨,带动了不少人赚钱。

若是天子能把治国的心思放在这些事上,少瞎闹一些有的没的,大唐一定会更加繁荣、风雅。

“替我多谢你家阿郎了。”宗涵道,“今年的租庸调崔家不必太过担心,比往年多缴两成了,洛阳府想必也不至于再为难我们,毕竟是伸手不打笑脸人。”

“是。”

“天子近在咫尺,谨慎些总是好的。”

“当然谨慎,阿郎近来对子弟、家仆都是约束得紧。”

宗涵在寿安县任了二十年的主簿,对崔家这种当地的名门望族其实不担心,大家都是知分寸、守规矩的人。

他反而对那上任才两年的县令不甚放心,遂低声提醒了一句。

“县令这次手伸得长了,恐怕要出事,你与崔公说声,别被他牵连了。”

“是关于春苗贷吧?”三管事低声道:“阿郎也听说了,县令恐怕太急了些。”

“他急由他急,也不是甚坏事。”宗涵道:“天子新政才颁,他顶在前面挨了刀,方显得我们规矩。待日后朝廷管束总有松驰下来的时候,长远的利益,终究是我们的。”

“是,阿郎就常说,目光得长远。骤然得势之人多矣,几人长久?世上最缺的是愿慢慢积累之人。”

“崔公远见啊,不愧是传承千年的名门。”

说话间,有个小吏快步进来,附在宗涵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主簿,有人看到杜五郎到寿安县了。”

宗涵并不意外,抚着长须,沉吟道:“这么快就来了?要么是县尊运气不好,要么,他那点勾当没瞒过朝廷的耳目啊。”

三管事微有些幸灾乐祸。

他们这些地头蛇,大多数时候对外来的县官都是敬而远之的,就是知道对方往往待不久。

“那小人这就回去提醒阿郎一声。”

宗涵点点头,目送了三管事。独自思考了一会儿,招过小吏,吩咐道:“去提醒县尊,杜五郎到寿安县了。”

“喏。”

“慢着。”宗涵再次唤住了小吏,道:“等半个时辰再去。”

~~

杜五郎虽往锦屏别业去过几次,对寿安县城却还不是很熟悉,反而是薛白,像是早就知道要去哪里,领着他一路往城东去。

寿安县城东靠近洛阳,临近洛水码头,水陆交通方便,富庶人家较多。

随着道路越来越宽阔整洁,前方,崔家在寿安县的大宅就出现在眼前。

“那放高利贷的胡公是崔家的人?”杜五郎不由问道:“若让我猜,该是崔家的大管事吧?”

“没让你猜。”薛白莞尔道。

今日出来微服私访,他看起来心情不错。

路过崔家那豪阔的门庭,薛白并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向前,直到看到另一座更为奢豪的宅院。

“咦。”

杜五郎不由惊奇,没想到在寿安县还有比世家大族的崔家更气派的门户。但可惜光有气派,而没有那种意境与底蕴。

相比起来,崔家会特意留下一些斑驳的外墙、繁茂的藤蔓、古朴的牌匾,从不刻意彰显富贵,而是彰显家教,前面这户人家则是处处摆阔。

但再阔,一个小县城的土财主终究是比不上长安权贵。

“这便是胡家了?”杜五郎道,“但不知是哪号人物这么嚣张,连天子定下的新政都敢碰。”

薛白道:“你没听说过这号人物,说明你层次低了。”

“哈?”

杜五郎觉得这笑话很无聊,反讥道:“你亲自跑来与一个土财主置气,才是层次低了。”

“你去敲门。”

“哦。”

杜五郎遂下马往前走去,很快便被两个壮仆拦住。

这胡家,守门的有足足六个彪悍大汉,在这县城可算上是气派非凡。

“什么人?!”

“我想见见那位……胡公。”

“你算什么东西?也想见我们阿郎。”

杜五郎挠了挠头,回头看了薛白一眼,见薛白已经走了上来,遂与他小声道:“非要这么见他?亮出身份吧?”

“不可。”

“好吧。”杜五郎只好朗声道:“我是县学的禀生,为了春苗贷之事而来……”

“滚!”

他话音未落,那壮汉已大喝一声,喷了唾沫星子。

见状,他们身后的随从们连忙上前,便要动手。

“干什么?!”胡家护院当即道:“刁民想要闹事不成?!”

随着这句话,宅院大门打开,又涌出六个手持大棒的汉子。

“哪来的刁民敢闹事?!”

杜五郎平常虽然胆子小,倒也不怕这种护院,嘟囔道:“好嘛,我倒成刁民了。”

他让自己别计较这些细节,道:“我没想闹事,就是想求见胡公,问一下利息的事。”

“你欠了我家阿郎的债?那就还钱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欠?”

杜五郎还待反驳,薛白随手递了张欠条给他,他只好接着道:“我欠了钱不错,借了两千钱,月息两分,如今要还……”

“三千二百钱。”

薛白开口问道:“我们若没钱呢?”

“没钱,那就把人扣下,让家人拿东西来赎!”

“试试看。”

“拿下他们!”

杜五郎深怕出了意外,连忙道:“别急着动手,让我们见胡公,我们见了胡公商量着还!”

这边动静渐渐闹大,引来了不少人的围观,有人往县署跑去,嚷道:“胡家要捉县学的廪生了!”

杜五郎一边大叫,一边则拉着薛白往后退,近乎哀求地劝道:“别玩了,万一伤着了。”

“放心,伤不着。”

争执间,有胡家的管事出来了,一眼就看出薛白气度不一般,便嚷道:“住手!”

他上前来,又端详了薛白的衣裳,见是一身便宜布袍,便放下心来,又去看穿着绸缎的杜五郎,没感受到太大的气场。

“进来说。”

“好。”薛白爽快应道。

胡家管事淡淡点点头,转身便走。

他身着的是绫罗,料子比杜五郎身上的还好,自觉气势也就更高,迈着大步进到偏厅,自己便在左首的第一个位置坐下。

“你们站着。”他淡淡道。

杜五郎还真就站着了,心里想,若让这么一个人安排了也不太像话,也许该故意坐下才对。

可一看薛白,除了嘴角还挂着一丝揶揄之色,脸上并没有半点不快,真就站在那了。

“你们是县学的禀生,那也算是县尊大人的门生了?”胡家管事问道,说话间却是自顾自地喝茶,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是。”杜五郎道。

“不错。”胡家管事继续把玩着茶盏,道:“往后若能科举入仕,虽比不得门荫的清贵官,也算是前程广阔,不错。”

杜五郎不由道:“你好大架子,倒点评起我们来了。”

“境界不同啊。”

胡家管事抿了一口茶汤,在嘴里咂吧了两声,自闭上眼品味,把两人晾在那。

好一会,他终于睁开眼看向薛白,抬手一指,评点起来。

“你不错,相貌、气度都很好,家境……想必是穷的,但无妨你今日运气好,我打算把你引见给我阿郎。”

“哦?”

胡家管事觉得这年轻人在自己面前装作淡定,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道:“若我阿郎看中了你,可许你一个前途,胡家千金体貌丰腴,是你这辈子不曾见过的富贵命。”

薛白问道:“那这欠的钱?”

“可以不必还了,只需你入赘胡家。”

“你甚至没问我是谁。”

“不重要。”胡家管事随手一摆,又看向茶盏,淡淡道:“重要的是阿郎是否愿意。”

薛白问道:“天子脚下,你们拿走朝廷赈济贫农的春苗贷,放高利贷,就不怕杀头吗?”

“此地离东都还有五十里远。”胡家管事道:“你啊,把自己看得太了不起了。你们这些平民,在天子眼里,不过是蝼蚁一般。”

“看来你们有恃无恐。”

“就当是吧。”

薛白道:“我要到东都告御状。”

“哈哈。”胡家管事被他逗笑了,反问道:“知道我阿郎是谁吗?”

“是谁啊?”杜五郎问道,他真是好奇。

胡家管事抬了抬手,缓缓道:“寿安县的天,县尊大人,就是我阿郎的外甥。”

“好吧。”杜五郎道:“你快吓死我了。”

“告诉你们吧,这件事就算闹到天子面前,也是那些刁民借了春苗贷赌钱输了个精光,又向我阿郎借钱。”

杜五郎道:“可我们有证据……”

“你们没有证据。”胡家管事笃定地打断了他,“不会有一个刁民敢在官府面前开口,所有的吏员也全都会缄口,这便是寿安县的规矩,我阿郎说的话,便是这寿安县的法。”

杜五郎咂舌不已,问道:“你们真不怕朝廷查?”

“朝廷查不了,你以为天下就只有寿安县这么做吗?告诉你,天下只有寿安县做得最隐秘。”

“啪、啪、啪。”

杜五郎听得忍不住为他鼓掌,问道:“我们能不能见见胡公?”

胡家管事一指薛白,道:“冲你,阿郎会过来,等着。”

没想到那胡公排场极大,这一等着又是许久。

杜五郎问道:“喂,我们若是不还钱,你们会怎么样?”

“多得是办法让你还。”

终于,有个胡家小厮忙不迭地冲进来,附在胡家管事耳边道:“管事,主簿派人来说,杜五郎到寿安县了。”

“去姓袁的家里了?再派人去恫喝一下那老头,告诉他,他儿子的前途在县尊手里。”

胡家管事说完,还斜睨了眼前两人一眼,道:“就你们读书人最爱惹事。”

没多久,外面传来了喧闹声,接着又有小厮冲进来,道:“管事,不好了!县学那些禀生打过来了!”

“那就打出去!”胡家管事摆案大骂,“这么多护院,打不了几个书生吗?”

“可他们是……”

“他们是县里养的,那就是胡家养的!给我打那些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薛白见了,向杜五郎道:“别让那些生员受了伤。”

“好。”

两人便往外走去。

胡家管事大怒,叱道:“想去哪?!债还没清呢!”

便有两个护院来拦,薛白登时捉住他们的脑袋,“嘭”的一声就砸在一起,然后回过来,一把提起这胡家管事,先是一巴掌“啪”地狠狠抽下去,抽得他头晕脑胀。

“你敢……”

“嘭!”

薛白拎着胡家管事,将他的头砸在案几上,直砸得案几四分五裂。

外面,一众护院此时才冲过来,杜五郎连忙拿起地上碎掉的茶盏架在胡家管事脖颈上,喝道:“哪个敢动。”

前一刻,杜五郎还在想,陛下用这双征战天下的手打一个乡下土财主家的奴仆,实在掉价;下一刻他又觉得自己能与陛下并肩作战,那也是武功不俗。

~~

“打他!”

“狗奴,去死!”

宅院外,林济正领着一众禀生与护院大打出手。

他是济民社出来的,不仅干农活、读书,还学了拳脚,甚至还当过民兵,打起架来不仅灵活,下手还狠,一个人就撂倒了两个护院。

可禀生中只有几个济民社出来的会打架,如袁志远等人从小就瘦弱,早已被护院们打倒在地猛踹,哇哇大叫。

正打得一团乱麻,忽然。

“住手!”

众护院转头看去,便见两个廪生押着他们的护院来了。

袁志远正抱着头在地上打滚,感到身上的挨的拳脚轻了,抬头一看,不由呼道:“五郎!”

那胡家管事原本还在不停威胁、恫喝杜五郎,嘴里嚷道:“你敢动我,你死定了……”

下一刻,他吃了个大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喃喃道:“你你你,不会是杜五郎吧?”

另一边,匆匆赶过来的胡公恰好听得“杜五郎”三个字,脸色巨变,连忙上前赔笑起来。

“哈哈哈,大水冲了龙王庙,原来是名满天下的杜五郎来了,鄙人胡不归,有幸识得五郎面。”

在胡不归看来,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只要能安抚住杜五郎。

场上,林济看向站在杜五郎身边的男子,脸上浮起压不住的崇敬之意。

他知道,这次的事情闹大了,大到像胡不归这样的人,有十条命都不够杀头的。

~~

崔家。

崔璩听了三管事的回报,招来了几个崔家子弟,缓缓道:“今上锐意改革,我也曾让崔祐甫劝谏,拦不住。崔家就在东都不远,天子脚下,我等不好公然反对,便顺服吧。”

“是。”

“今日,杜五郎又来了,他是被天子牵着绳的木偶,他来,便是县令伸手春苗贷一事事发了。”

崔泾问道:“那崔家怎么办?”

“这是好事啊。”崔璩道:“天子年少,好高骛远,盼着出政绩来。现在成果有了,把县令推出去,天子满足了,兴头过去了,也就安稳了。”

“叔翁说的是。”

“崔洞。”

“在。”

“你去县里,见见杜五郎。老夫也搜罗了一些县令贪赃枉法的证据,你一并带去。”

“是。”

崔洞起身,接过了一本帐簿,转身退了出去。

却有下人冒冒失失地过来,与他擦肩而过,赶到堂上,道:“阿郎,不好了,县城出事了。”

“不必慌张,老夫已知晓了,杜五郎来办大案……”

“是刺驾的大案!”

“什么刺驾?”

“天子亲至!寿安县里出了刺杀天子的谋逆大案!”

“什么?!”崔璩站起身来,浑然忘了自己的身子已老迈,震惊道:“刺驾大案?!”

事情显然要比他预想中严重得多,现在从一桩普通的贪赃枉法案成了谋逆大案,崔家身为地头蛇,只怕躲也躲不过去了。

崔璩眼神呆滞了许久才终于重现光彩,第一时间向崔洞喝道:“还不快去见五郎,速去!”

“是。”

崔洞拔腿就跑,骑上马便狂奔而去。

他路过崔家的庄园,有管事正在见那些想要脱籍藏匿于崔家的逃户们。

“想给崔家做事不是不行……”

崔洞没听到庄园里的吵嚷声,他已直奔寿安县而去。

~~

寿安县。

薛白并不肯马上回东都,于是第一时间被保护到了县署。

他很耐心,等待着朝廷重臣们赶到。

到时,他要好好地把胡家管事说的那些话复述给他们听。

事情办完,杜五郎终于轻松下来,坐在那喋喋不休。

“你没受伤就好,我唯一担心的就是你受伤了。但你是什么心思我也知道,就是没想到一个土财主能有这么狂。”

说到这件事,杜五郎也是感慨不已,又道:“居然有这么狂的人,在天子面前摆谱,荒谬,可笑至极。”

“可笑?”薛白问道,“你觉得可笑吗?”

“也不是。”杜五郎道:“就是觉得怎么会有那么蠢的人。”

“我不觉得可笑。”

薛白反而失去了一开始的兴趣,语气有些森然。

“我也不觉得荒谬,因为这才是常态。今日是我来了,所以他才显得很蠢。”

说到后来,他怒意渐起,一股杀气腾然而出。

“你今日看他狂,可他对我们已算客气了。在我去不到、看不到的地方,在天下各个州县,比这还狂妄的大有人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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