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毋需担心橘青登!【4200】

松平春岳扬起目光,笔直地注视着一桥庆喜的背影。

虽然他使用的是疑问句的句式,但其语气却透出强烈的肯定意味。

“……”

又是短暂的沉默。

又是语气深沉的答复。

“……虽然这只是我的直觉,但我始终坚信:橘青登绝非幕府的忠臣!”

“每当跟他会面的时候,都有一种仿佛与豺狼作伴的不适感在我心里油然而生。”

“因此,我一直视橘青登为我的头号大敌。”

松平春岳试探性地追问道:

“一桥大人,您的意思是……您怀疑橘青登乃两面三刀的奸邪小人或狼贪虎视的野心家?”

“可是……依我来看,橘青登并不像是这样的人呀。据我观察,他对钱财和权势并无强烈的贪念。”

一桥庆喜扯动嘴角,“哼”地嗤笑一声。

“这种事情,谁知道呢?”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更何况……‘野心’这种东西,可是会增长的。”

“春岳,你可曾饿过肚子?可曾缺少美人的作陪?”

莫名其妙的发问……松平春岳虽感不明所以,但他还是迅速地回答道:

“没有。我从未饿过肚子。早在12岁时,我就已在侍女的身上品尝过鱼水之欢。”

一桥庆喜无声地笑了笑。

“我也是,打从出生起,我就不知饥饿和急色为何物。”

“在常人眼里可望不可及的宝藏,于我而言,只不过是唾手可得的普通物事。”

“你我都生在富贵之家,自小就习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

“吃惯了山珍海味,玩腻了国色天香的美女佳人。”

“出于此故,味道普通的食物和水准一般的女忍,根本就打动不了我们。”

“但是……普通人可不是如此。”

“说来惭愧,这也是我最近才明白的道理。”

说到这,一桥庆喜埋低脑袋,垂下视线。

他和松平春岳现在正身处一桥邸的最高层。

作为高贵的“御三卿”的地位象征,一桥邸乃四层楼高的气派豪宅——在江户时代,这已属于很不得了的庞大建筑物。

因此,从一桥庆喜当前的视角望过去,如蛛网般的街巷、星罗棋布的屋宅、成排成片的房瓦、广阔的大地,全都在他的俯视之下。

“我在‘上方’站得太久了,以致于都忽视了被打开的欲望是多么地可怕。”

“被打开的欲望往往会疯狂地滋长。”

“一个饥饿过久的人,在初尝珍馐之后,极易产生一种近似于‘复仇’的心态。”

“他会乐此不疲地追求更多、更好的食物。”

“在成为世人交口称赞地仁王之前,橘青登不过是一介御家人,家禄只有可怜的100石。”

“从籍籍无名的奉行所同心到名震天下的京畿镇抚使,在此过程中,他见识到了自己此前从未见识过的靓丽风光。”

“从今往后,他还能用以前的目光来看待周遭的事物吗?”

“他对美食、女人、钱财、权势,就没有新的追求了吗?”

“他就不会想要更进一部,去看看更上层的风景是什么样子的吗?”

随着一桥庆喜的话音落下,寂静再度包围了室内外。

认认真真地听完对方的慷慨陈词后,松平春岳作沉思状。

须臾,他“呼”地长出一口气。

“……一桥大人,您说得对。”

“‘钱’与‘权’乃最能腐蚀人心志的两大毒药。”

“不论是谁,都有可能被贪婪所支配。”

“过低的出身,使得橘青登此前从未品尝过‘钱’与‘权’的美好。”

“而现在,他已贵为堂堂的京畿镇抚使。”

“他的每一言、每一行,都能决定万千人的生计,乃至影响整个天下的走势。”

“位高权重,显赫一时,手握杀生之柄……谁都说不准在这样的境况下,他的心态是否会发生扭曲。”

言及此处,松平春岳的话锋忽转。

“好在从当前的状况来看,橘青登和他的新选组应该会安分很长的一段时间。”

“德川家茂虽赋予了橘青登极大的财政自主权,允许他自己设法筹款,但他再怎么有本事,也不可能凭空造出钱来。”

“开拓财源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说到这,松平春岳就像是回想起了什么痛苦的记忆似的,嘴角直抽,面泛苦涩。

“我猜呀,橘青登现在肯定正为新选组的军费发愁。”

“他之后绝对会花上不少的精力去设法解决新选组的财务问题。”

“钱的事情若不解决,他不论是想做幕府的忠臣,还是当下一个安禄山,都将无从谈起。”

“在使新选组拥有稳定的财政收入之前,他势必无暇去顾及其他事务。”

“所以,我们暂时是不用担心他又整出什么麻烦的大动静。”

一桥庆喜微微点头,以示赞同。

与此同时,他的表情逐渐放松下来,面部线条也跟着变得缓和。

“嗯,这是近期里唯一的好消息了。”

……

……

7日后——

文久三年(1863),3月18日——

京都,壬生乡,新选组屯所——

时值七点多钟。

春季的脚步渐近,白昼不再短暂,时下的太阳已高挂在天边,淡金色的阳光流遍大地。

清河八郎漫步在洒满阳光的缘廊上。

右手边是一扇扇纸拉门,左手边是不大不小的庭园与一望无际的天空。

他侧过脑袋,昂首望天,迎着洗面的金辉,颇有雅兴地吟诵出《万叶集·梅花歌卅二首并序》的古文:

“于时,初春令月,气淑风和……唉,可惜啊,若是能保留庭园的原貌,这将会是一片美不胜收的风光……”

说罢,清河八郎叹了口气并放低视线,看向苍穹下方的庭园……更正,是目前已经变为荒地的“原庭园”。

此前,该地是非常经典的日式庭园。

紧邻庭园的缘廊、满园春色的院落、“叩叩”作响的惊鹿。

所谓的惊鹿,便是倒水的小竹筒,又名添水、僧都、惊鸟器,乃日式庭园里最代表性的水器之一。

将水引入竹筒,通过杠杆原理,利用储存一定量的流水,使竹筒两端的平衡转移——和跷跷板一个原理——竹筒的一端敲击石头,发出清脆的声响。

它的设计初衷是利用发出的声音来惊扰落入庭园的鸟雀,直至后来才逐渐演变为充满禅意的景观设计。

以风雅之士自居的清河八郎,一直对惊鹿青睐有加。

所以,他很是中意这片庭园。

他都能想象得到:当春季来临时,悠哉游哉地躺在缘廊上,一边享受着和风的吹拂,一边听着惊鹿敲石的清脆声响,将会有多么地惬意。

然而……空有名头、手中无权的他,实在是人微言轻。

尽管他已全力劝阻,但身为新选组的唯一话事人的青登,依然是固执起见——他直接以“军事重地不需要这些屁用也没有的东西”为由,就跟当初制造甲号练兵场和乙号练兵场那样,将这片庭园铲了个干干净净。

就连清河八郎很喜欢的那座惊鹿,也被青登直接拉去卖掉。

原本栽满了疏朗相宜的漂亮绿植的庭园,现在只剩光秃秃的黄土。

青登计划着将这块土地改造成马厩。

一想到这,清河八郎便不禁感到隐隐的心痛,口中嘟囔:

“哼,真是一个不懂风雅的粗蛮野人啊……!”

在他的眼里,青登的这种“不顾三七二十一,先将新选组屯所里的庭园都铲个一干二净”的行为,无异于焚琴煮鹤。

一心尊王的清河八郎,本就不太瞧得上身处佐幕阵营的青登,

在亲眼见证了青登的如此“暴行”后,他更是大生恶感,心里已将青登划为“庸俗放纵的野人”,对其的轻蔑更深了一层。

此时此刻,清河八郎正要前往他的卧室,途中遇到不少队士。

每一个见着清河八郎的队士,无不热情地向他问好。

“参谋大人,早上好!”

“清河先生,早安!”

“清河先生,之前谢谢您帮我写信!”

……

面对众人的问好,清河八郎挂出和煦的微笑,积极地一一予以回应——当然,这些都只是他的逢场作戏。

若想夺取新选组,他自身的威望必不可少。

要不然,等将青登赶下台后,他自己坐上新选组总大将的位置,结果底下的人全都不服他,那可就让人欲哭无泪了。

因此,为了培养人望,清河八郎一直很注重自己的个人形象。

每逢站在人前,他必定会身穿仙台平的纹付羽织袴,袴的前面折出工整、对称的五条折痕。

【注·按照江户时代的礼仪要求,武士在着袴时,袴的前面必须得折出5条折,代表五伦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以及五常仁、义、礼、智、信。着袴时不折痕,会被视为散漫无礼。】

佩刀的刀装也换成了时下最流行的赤鞘。

剃成最标准的月代头的头发,每时每刻都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皮刮得干干净净,发丝护理得油光锃亮。

光凭威武、端庄的外表,可没法换来将士们的广泛拥戴。

于是乎,出于“争取好感”的目的,他积极地向遭遇困难的将士们伸出援手——比如替他们写家书。

总体而言,清河八郎算是弱化版的山南敬助。

允文允武,文武兼备。既能上马击狂胡,也能下马草军书。

从个人履历来看,清河八郎绝对算得上是万中无一的高材生。

14岁便熟读《论语》,《孟子》,《易经》,《诗经》等著作。

18岁时到江户大儒东条一堂学习古学,后来又转到名师安积良斋的私塾研习朱子学。

清河八郎开启“代写家书”的服务后,就立即引起了无数人的瞩目。

新选组的将士们大多是中下层出身。

让他们舞刀弄枪倒还凑合,可要让他们舞文弄墨,就着实是难为他们了。

对于像清河八郎这样的学识渊博、笔下生花的才子来说,家书什么的,只不过是小菜一碟。

因为文笔优美、辞藻华丽,所以由清河八郎经手的家书,广受好评。

一来二去之下,找清河八郎代写家书的将士越来越多。

虽然以这样的方式来争取将士们的好感,略显笨拙,但是毫无疑问——这种笨方法意外地有效。

时至今日,已有许多将士改换了对清河八郎的称呼,不再是冷冰冰的“参谋大人”,而是更加亲昵、尊崇的“清河先生”。

就这样,清河八郎一边跟沿途的将士们打招呼,一边不紧不慢地赶往其卧室。

便在他的卧室房门已然映入其眼帘的这个时候,一道响亮的大喝自其身后响起:

“啊,清河君!总算是找到你了!喂!清河君!”

清河八郎顿住脚步,循声望去——原田左之助一边啃着烤鱿鱼,一边三步并作两步地朝他奔来。

望着逐渐靠近的原田左之助,清河八郎的眸中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鄙夷。

拔刀队的10名队长里,他最瞧不起的人就是原田左之助了。

冲田总司、永仓新八、斋藤一等人皆有万夫不当之勇。

就连那两位女子也并非等闲之辈。

佐那子就不用多说了,近乎完美的女人。

至于看起来很弱小的木下舞,也在前不久的“楠木组讨伐战”中大放异彩。

唯独这个原田左之助……此人虽精通宝藏院流枪术,但其脑子实在是不灵光。

说得明白一点——这个家伙实在是太蠢了!空有一身蛮力,根本就不适合担任指挥官。

将贵智而不贵勇。

就凭原田左之助这连织田信长和丰臣秀吉都能弄混、除了自己的名字之外便不会写任何汉字的低下智慧,清河八郎非常怀疑……不,他始终认定:此人只配当个足轻士兵!他根本就担不起“十番队队长”的大任!

尽管自己很瞧不起对方,但不论怎样,也不能将心里的轻蔑之情表露在脸上。

“原田君,怎么了?”

清河八郎摆出柔和的笑容。

原田左之助快声答道:

“清河君,我是来通知你一声的:橘先生召开紧急会议,拔刀队队长及以上的干部,都得即刻赴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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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和女人分别代表人类的两大基础欲望:生存与繁衍。不夸张的说,这二者乃一切欲望、所有野心的起源。

PS:不出意外的话,在本月底之前,将会有一场极大规模的打戏,敬请期待~~终于能写砍人了,可算是憋死我了!

第623章 智者 愚者与新选商会的成立!【430

“紧急会议?”

清河八郎用力地挑了下眉。

“为何这么突然……是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嘴里塞满烤鱿鱼的原田左之助,口齿不清地含糊道: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耶。总之,咱们先快点赶去会议室吧。”

“……”

清河八郎沉下眼皮,眸中飞快地掠过一抹警惕之色。

对于像他这样的“内鬼”来说,“保持敏感”以及“使神经时刻处于紧绷状态”,乃必备的生存技能。

身边的任何风吹草动,都能使他大生戒心。

在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瞄了下左腰间的佩刀后,他展露出人畜无害的微笑,点了点头:

“嗯,说得也是,我们走吧!”

说着,他迈开大步。

原田左之助紧跟上来

二人并肩同行。

烤鱿鱼的香气一直萦绕在清河八郎的鼻前……原田左之助大口大口地啃咬烤鱿鱼,吃得满嘴油光。

清河八郎一向不喜这种油腻的食物,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费了老大的劲儿才强忍住蹙眉的冲动。

——哼!真是一只不知礼数的野猴子!

清河八郎在心里暗自冷笑。

人各有所好。不论是吃烤鱿鱼,还是去吃屎,都是原田左之助的自由。

即使不喜这些食物,清河八郎也不会对此说三道四。

但是……对方的这种“一边走路,一边吃东西”的粗鲁行为,他实在是看不惯。

清河八郎最厌恶的事情,就是违背武士礼仪——在与餐饮无关的场合里吃饭,便属此类。

他对原田左之助的轻蔑,已达顶点。

好不容易等到原田左之助将这只烤鱿鱼吃落入肚……结果,他就跟变魔术似的,伸手探怀,拎出一袋崭新的、应该是刚买来的柿饼。

“清河君,你要吃吗?”

——啧!你还没吃够吗?

清河八郎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故作平静地摇了摇头:

“谢谢你的好意,我现在不饿,所以就不吃了。”

原田左之助露出遗憾的神情。

“这样啊……那太可惜了!这柿饼的味道真的很不错哦!”

说罢,他急不可耐地撕开包装,抓出一只柿饼,就像饿死鬼一样地将其塞入嘴中。

霎时,他的颊间布满幸福的色彩,连带着面上的肌肉都一并松弛下来。

在大快朵颐的同时,他还发出简单直白却又情感充沛的感慨:

“好吃!太好吃了!”

清河八郎斜过眼珠,冷冷地瞥着沉浸在饕餮快感中的原田左之助。

——吃吃吃……就知道吃!

他忽然想到:原田左之助的喜好实在是低级得可怕。

简单来说,原田左之助只钟意两样东西:“食”与“性”。

据说,在上洛之前,他与土方岁三、永仓新八经常结伴出入吉原。

来到京都,青登下达了“禁止出入风月场所”的严令后,因为没法去找女人了,所以他就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吃东西上。

在除了训练时间之外的闲暇时候,清河八郎每次见到他,他要么在吃东西,要么就是在吃东西的路上。

除了吃吃喝喝之外,清河八郎就没见过他从事别的娱乐活动,更别提闻香、煮茶、听雨等风雅之事了。

——除了“食”与“性”之外,他就没有别的追求了吗?

一念至此,他不由得对这种自己毫不理解的生物的心理状态,产生了几分好奇。

就这样,一时兴起之下,他冷不丁的出声问道:

“原田君,你有志向吗?”

原田左之助愣了一下,加快咀嚼,三下五除二地咽落嘴中的柿饼,反问道:

“志向?”

考虑到对方的智商之低下,清河八郎耐心地解释道:

“你有没有什么宏伟的目标?好比说要当大官、挣大钱、过上左拥右抱的香艳生活,诸如此类。”

原田左之助眨巴了几下眼睛,抬首凝望头顶的天花板,很认真地思考起来。

“宏伟的目标啊……嘿,你别说,还真有!我确实是有很宏伟的目标!”

清河八郎挑了下眉,旋即追问道:

“若是方便的话,可以向我透露一二吗?”

原田左之助嘿嘿一笑。

“清田屋的鳗鱼饭好好吃!我这辈子从没吃过那么美味的鳗鱼饭!我当前的志向就是过上‘每天都能吃上清田屋的鳗鱼饭’的幸福日子!”

说到这,原田左之助停顿了一下,随后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了起来:

“咦,仔细一想……我似乎已经快要完成这项志向了啊。”

“虽然清田屋的鳗鱼饭很贵,我现在也不算富有,但是橘先生给我发的薪水还是挺可观的。”

“‘日日去吃,天天去吃’——这肯定是指望不上的。”

“不过,每隔2、3天就去品尝一顿,那还是绰绰有余的。”

清河八郎:“……”

诡异的沉默,笼罩在两人之间……

大约5秒钟后,总算是缓过神来的清河八郎,一脸傻眼地将错愕化为声音:

“……哈啊?清田屋的鳗鱼饭?”

原田左之助憨笑了几声。

“清河君,怎么了?为何一副见鬼的模样?你不知道清田屋吗?它是离这儿不远的料亭,仅隔了两条街,等什么时候有空了,我请你去清田屋吃饭……”

原田左之助的话音未落,清河八郎就粗暴地抢断道:

“每天都能吃上鳗鱼饭?就这样吗?你的志向就只是这样吗?”

出于情绪激动的缘故,他的声调都有些破音了。

原田左之助闻言,思考了一会儿,随后以笃定的语气,斩钉截铁地朗声道:

“没错!就是如此!除了清田屋的鳗鱼饭之外,我目前别无所求!”

他停了停,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一转话锋:

“硬要说还有什么需求的话……那应该便是希望橘先生能够尽快解除‘不许出入风月场所’的禁令吧。”

说到这,他一边发出“嘿嘿嘿”的低俗笑声,一边咧开嘴,高高提起的两只唇角都快碰上耳根了。

“虽然京都人个顶个的傲慢,讨厌得很!但是不得不承认:京都的女人确实是有一种别样的韵味!”

“啊啊……因为不能去岛原,所以我最近只能靠手来释放欲望……真的是憋死我了!”

“好想快点去体验一下京都女人和江户女人的异同啊!”

清河八郎:“……”

即使没有镜子,清河八郎也能想象得出来自己现在的表情——目瞪口呆,就差将“无语”二字写在脸上。

——鳗鱼饭……他的志向居然只是吃鳗鱼饭……!

在他听来,原田左之助的这番答复实在是过于炸裂!

这比直言“我没有志向,只想混吃等死”,还要令他感到难以置信。

堂堂的七尺男儿,所追求之事竟然只是吃鳗鱼饭……

兴许是原田左之助的不思进取,实在是太让他扼腕叹息了吧,在犹豫了一会儿后,他“嘶”地深吸一口气,继而换上肃穆、庄严的神情。

“原田君,虽然我这么说,有多管闲事之嫌……但请容我郑重地对你说上一句:吾等身为武士,理应胸怀大志!”

言及此处,清河八郎昂起下巴,抬手轻抚腰间的佩刀。

“古人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时下正值大争之世。”

“西夷入侵,贼寇四起。”

“万千黎民正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吾等身为武士,理应身先士卒!视匡济天下为己任,立下拯救苍生的宏愿!”

清河八郎清了清嗓子,接着一字一顿地背诵起北宋大儒张载的著名诗篇《横渠四句》: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才是真正的武士!”

“原田君,你是宝藏院流枪术的杰出传人,而且还是新选组拔刀队十番队队长,肩负常人所不能及的重任。”

“怎可只盯着一碗鳗鱼饭呢?”

清河八郎的清越有力的质问声,响彻整条廊道。

虽然只是一时兴起,但他是真心想让原田左之助……让这坨不成器的烂泥能够变得稍微靠谱一点。

他本以为在听到他的这番义正言辞的批判后,对方多多少少会感到害臊。

然而……原田左之助的神态如故,面庞上并未展露出分毫的羞意。

只见他耸了耸肩,微翘的嘴角浮现出似笑非笑的意味。

“清河君,你不觉得每天都能吃上热腾腾的鳗鱼饭,是一件既困难又宏伟的事情吗?”

“什么?”

未等发怔的清河八郎作出回应,原田左之助便自顾自地接着往下说道:

“我呀,是个脑袋不灵光的呆瓜。”

他竖起右手食指,戳了戳自己的脑门。

“别说是那些高深的古籍了,我连最基础的四书五经都读不懂。”

“至于你刚才所说的什么‘宝藏院流枪术的传人’……宝藏院流可是日本第一的枪术流派,它的传人海了去了,我的枪术水平和天赋也就那样。”

“我既没有新八、斋藤那样的才能,也没有冲田那样夸张的体质。”

“既不像山南先生那样文武双全,更不像橘先生那样,乃百年难得一遇的英杰。”

“你所说的这些大道理,我并不是不懂。”

“但是呀,苍生、天下、真正的武士……这些字眼对我而言,实在是太遥远了。”

在说到这里时,原田左之助难得地绷紧面部线条,露出罕见的认真表情。

第一次见到原田左之助露出这般神情的清河八郎,不由得愣了一愣。

“我很清楚我的本事——那就是没什么本事。”

“像我这样的庸人,哪有可能完成什么伟业?”

“强行去攀爬自己登不上的山峰,只不过是徒劳无益。”

“不仅极易落得个一无所得的悲惨下场,而且还很有可能留下满地的鸡毛。”

“所以呢,就让橘先生、土方先生和山南先生这样的天才人物去完成‘拯救苍生,匡济天下’的伟业吧!”

“让那些个子高的人去顶住塌陷的天空吧!”

“我呢,就继续该吃吃、该喝喝,吃爱吃的美食,与钟意的女人睡觉,然后尽己所能地做好自己份内的事情!”

说罢,他将手中的柿饼——他在不知何时掏出新的柿饼——“啊呜啊呜”地塞入口中。

这一刹间,那认真的表情彻底消失不见,那幸福的神色再度布满其颊。

明明是他在教育对方,结果到头来却被反将一军,自己反倒成了被教育的一方……

清河八郎先是目光发直,尔后蹙紧眉头:

——哼!满嘴歪理!

——正因为山峦高耸,所以才有去攀爬它的价值!

——仅仅只是因为山太高、峰太险就打起了退堂鼓,那这个国家就完蛋了!举目望去,尽是畏首畏尾的鼠辈!

——这只野猴子真是有够幸福的啊!只要能够吃上一口热饭就心满意足了!跟畜牲似的!

——算了,跟这种蠢人没什么好说的!

一念至极,清河八郎扭过脑袋,既不再开口,也不再用正眼去瞧对方。

而原田左之助也忙着啃咬柿饼,没空说话。

直到抵达会议室,二人都没有再进行任何内容的交谈。

“大家好哇!”

原田左之助一边推开房门,一边用爽朗的口吻向室内众人打招呼。

会议室内,总司、土方岁三等人都已到齐,只差清河八郎和原田左之助了。

姗姗来迟的二人,立即各就各位。

说来也巧,就在他们将将坐定之时,便听“呼”的一声——会议室的侧门骤然敞开——青登来了。

青登一个箭步奔至主座,盘膝坐下之后,直截了当地展开问候:

“各位,早上好!”

寒暄声未落,他就忙不迭地接着道:

“因为我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所以我就长话短说了!”

“之所以突然召开紧急会议,是为了向你们宣布个事儿!”

“为了扩充新选组的军费,我决定成立一个专职于赚钱的新组织。”

“其名为——”

说着,青登从怀里摸出一根卷轴,双手分别握住卷轴的两端,一把扯开。

在场众人的目光,即刻落到卷轴上。

清河八郎眯起双目,逐字念诵卷轴上所写的4个大字:

“新选……商会?”

青登轻轻点头。

“没错!如其名字所示,这个新组织将按商会的形式来运作!”

“除了努力赚钱之外,不承担任何职责。”

语毕,青登放下手里的卷轴,用力地拍了两下掌。

哗——会议室的侧门再度敞开。

一位对在场的绝大部分人而言分外陌生的年轻男子,一脸紧张地走入室内、来到青登的身边。

“这位是岩崎弥太郎!”

青登向众人介绍道。

“从今往后,他就是新选商会的初代会长了!”

此言一出,愕然的气氛顿时弥漫全场。

先是突然宣布成立新组织,接着又是火箭提拔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青登所整的如机关枪般的这套操作,可算是把众人都弄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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