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6章 两板斧(下)

权力,既来源于上,也来源于下。

没有上面的权力下放,那就是名不正言不顺,但若是没有下面的汇聚和支持,入保密局的郑耀全就是妥妥的案例。

所以,“干部再教育”这五个字背后的涵义、张安平加在这五个字身上的涵义,是保密局中所有权力者最为关心的一个问题。

面对所有关注的目光,张安平淡淡的道:

“三民主义,从来都不是口号,而是行动!”

“真正的革命者必须在思想上和行动上,与领袖保持绝对的一致!”

说到这,张安平的神色变得冷峻起来:

“扪心自问,我们做到了这一点吗?!”

他自问自答:

“没有!”

“大家没有忘记去年触目惊心的反腐吧?彼时距离抗战胜利才堪堪一年,可仅仅一年,曾经让日寇闻风丧胆、让汉奸胆战心惊的军统精锐,党国栋梁变成了什么样?!”

“是什么让他们堕落的?”

“我想了很久才有了答案——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把三民主义当一回事,是因为三民主义在他们的眼里,从来都只是口号,而不是行动!”

“我保密局的干部队伍,到底有没有将三民主义放在心里?!”

张安平环视一圈后,又一次自问自答:

“我不敢保证,也不敢肯定!”

“因此,从即日起,我打算对所有干部进行三民主义之考核,凡是不合格者,一律进行入训班回训!”

“即便是合格者,也要紧抓思想之建设!强化对三民主义信仰,使其成为其行为之准则!”

张安平的这么多话,在保密局这些权力者耳中基本都是废话,真正核心的就一句:

我打算对所有干部进行三民主义之考核,凡是不合格者,一律进入回训班回训——即便是合格者,也要紧抓思想之建设!

这一段话,在他们看来才是重点!

而这段话在他们脑海中则被翻译为:

我将以三民主义作为手段,对保密局的干部进行考核——“我”,就是考官!

这才是重中之重!

毛仁凤闻言立刻附和道:

“安平你做事公允,此事由你负责,必然极具公平公正,我举双手赞成!”

其实毛仁凤这时候心里快乐开花了,果然如此!

他一直很明白一件事:

张安平去年雷厉风行的反腐,其实是在做无用功!

因为这只能治标,没法治本!

抗战胜利后,接收日伪资产,彼时的军统出了多少贪污事件?张安平和戴春风两人坐镇,狠狠的杀了一批人。

可是,有用吗?

滚滚的人头震慑,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后就没了效果——张安平又以雷厉风行的手段反腐,依然杀得人头滚滚。

可是,有用吗?

相信张安平现在又接到了无数事涉贪污的线索。

难道,还要继续杀吗?

每一次杀的人头滚滚,根本不顶用好不好!

杀人,明显是只能治标,而且有效期还短的可怜。

那么,就只能治本!

如何治本?

当然是人员的替换了。

目前出大问题、被杀的人头滚滚的,基本上都是密查组、特务处时期的老人、元老,这些人来源复杂,有黄埔毕业生、有帮会份子、有前北洋军成员、也有所谓的失意文人等等。

这些人历经密查组、特务处时期,又经历了残酷的抗日战争时期,资历极其的丰富,是目前保密局权力构架体系的中高层的核心构成。

而这些人中的绝大多数,却也是最没有信仰的一波人。

抗战时期,因为国仇家恨,他们还能克制自己的私心私欲,可现在抗战胜利,他们的私心私欲不再因为大义而压制,于是便成为了腐化的核心主力——一人带坏十人、十人带坏百人千人,最终导致了贪污横行。

即便是杀的人头滚滚也拦不住的贪污横行。

要治本,就必须将这波人换掉!

保密局的新生代,指的是自关王庙培训班开始,经过正规培训且拥有相当高文化素养的一批人,他们中的很多人加入晚期的特务处、后来军统,是怀着抗日救亡的心思而来的,这些人既是张系最最核心的构成,也是保密局权力体系中仅次于老人的骨干。

他们中的佼佼者,如于秀凝夫妇、如林楠笙、如许忠义,已经在保密局中崭露头角,成为了核心骨干,跟老人平起平坐。

但更多的人,却是以这些老人副手的身份而存在于保密局权力构架体系之中的。

清洗掉这些老人,让新生代掌权,这才是治本的惟一方法!

道理,其实每个人都都懂,可懂却不意味着很多人敢做——戴春风或许敢做,或许不敢做,但他毛仁凤没那个胆子这么做。

可毛仁凤很确信,张安平,有这个胆子、也有这个决心来这么做!

事实上,过去的张安平一直在这么做,但相比于整个庞大的体系而言,那不过是蚕食,还引不起整个“阶层”的仇视。

但蚕食见效太慢了!

而且缓慢的蚕食推进,又很容易让新生代骨干被庞大的体系同化,成为其中的一员!

那么,如何让张安平“激进”呢?

在暂时的失去了战胜张安平的希望后,毛仁凤做出的决定是:

郑伯克段于鄢!

也就是站在张安平的身后,为张安平营造一个张系一家独大的烈火烹油之势。

果然,毛系臣服且四分五裂、郑系被压的抬不起头、张系一家独大后,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张安平,终于如自己所愿的动手了!

大刀,砍向了保密局最最核心的权力架构体系!

近四个月的忍耐、近四个月的“当狗”,终于等来了现在的这一刻,毛仁凤岂能不乐?

差点乐死的他,“义无反顾”的继续“当狗”,站在了张安平的一侧,用近乎谄媚的态度,来表示自己的支持。

做事公允?

公平公正?!

桌上的其他人都在心里疯狂的问候着毛仁凤所有的女性亲属及各路祖宗。

若是张安平真的是以公心做这件事,那么,裁判就不是他一个人!!!

可是,反对么?

毛仁凤这个保密局的代理局长都跪了,他们,螳臂挡车吗?

可是,不反对,难道就任凭张安平的大刀落下吗?

这些老人,是他们这些保密局高层的权力基石——他们在新生代中不是没有自己的力量,但那些力量在他们和张安平之间二选一的话,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张安平,这一点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

反对,螳臂挡车,不反对,就任凭大刀砍下,这些高层面对两难的选择,只能沉默以对。

毛仁凤心中冷笑,这些人的德性就是这样,只有实实在在的挨了刀子退无可退的时候,才会彻底的激发凶性,现在一个个都以为自己是瓷器、以为自己是穿鞋的!

见一直没声音,不等张安平出言,毛仁凤便率先问道:

“诸位,你们是觉得不妥吗?”

超耐磨!

有人在心里愤怒的咒骂毛仁凤,但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说:

“此事、嗯,此决议,应该、应该经过郑主任的同意才可实施。”

毛仁凤则道:“老七现在身负重任,要为挖心战略服务,局里的事,肯定没空理会局里的事。”

面对毛仁凤如此咄咄逼人的话,这些高层只能继续在心里狂说超耐磨,但却再也没有人明确的反对。

张安平见状,笑着举杯:

“我保密局上下团结一心,我相信经过这一次纯洁队伍和干部再教育以后,一定会焕然一新!”

“诸位,同饮!”

一众保密局高层强笑着举杯,咽下了这苦涩的酒水。

外面的还吃呼和保密局成员们,却不知道在这一次聚餐上张安平完成了近乎一次杯酒释兵权般的“壮举”——或许他们知道了以后,会为张长官的决断而无比开怀吧。

毕竟,权力的构架中越往上,位子就越少,而一次权力的洗牌,对于下面的人来说,无疑是一次天降的机会!

可是,身为权力者,又有谁甘心自己被取代呢?

……

叶修峰心不在焉的跟老友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

数百人的聚餐,动静自然不小,即便六华春雅间的隔音效果不错,可依然挡不住来自下面的喧嚣。

在叶修峰的耳中,这喧嚣异常的刺耳。

之前中统看隔壁军统的笑话,没想到天道好轮回,这一转眼就轮到中统自个挨刀了——最可恨的是还要从中统分出一部分人,成立一个狗屁的内政部调查局!

偏偏在这个时候,保密局协助挖心战略大获成功——原本开心兄弟过得苦,结果兄弟现在还特么开凯迪拉克了!

【这狗比张安平,不会只是为了刺激我吧?】

心不在焉的叶修峰脑海中突然萌生了这个想法,但马上又被自己否决。

张安平这瘟神,怎么可能单纯的是为了刺激自己?

他异常的状态很快就被老同学所注意,对方直接道破:“修峰兄,你是不是有心事?”

叶修峰自然不好说自己是在琢磨张安平,遂苦笑道:“默声兄在经济部当顾问,难道就没听到过有关我中统的风声吗?”

“修峰兄说的是内政部调查局成立之事?”

“可不是嘛?”叶修峰继续苦笑:“欸,精简机构,精简机构……”

他的老同学意有所指道:“修峰兄,这其实是好事吧?有所失,必有所得啊!”

“默声兄,这得失……孰轻孰重,不好说啊!”

两人都没有挑明,但却都明白对方的意思。

他的老同学正要开口,外面候着的特务却在这时候闯了进来,叶修峰面露不悦,特务连忙慌张的说:

“局座,张长、张安平来了,他、他说给您敬酒赔罪。”

张安平在中统的口碑吧,说坏倒是不至于,但却是恶到家了,中统还是党务处的时候两次招惹了张安平,就跟“瘟神”开启了长达十年的“爱恨情仇”——直白点就是被瘟神欺负了十年!

哪怕是换了局长,中统在张安平跟前,也从没有讨到过好处。

面对来敬酒的张安平,特务的第一反应是:

我艹,瘟神来罚酒了!

“让他——算了,我去接!”

叶修峰心中虽然有点慌,但还是起身,花花轿子人人抬,刚才张安平在老同学面前给足了自己面子,这时候要是端着,万一被张安平趁机发难的话,那就丢大人了!

于是,就有了接下来两人假惺惺的客套。

“张局长,你可真的是太客气了!”

“欸,是安平无理在先,差点让叶局长招待贵客不周,安平若是不罚酒赔罪,这哪成。”

装模作样的客套一番,两人还连干三杯酒,原以为张安平会就此离开,但张安平却像是赖在了这里似的,叶修峰误以为张安平是冲着自己的老同学来的,便介绍:

“这位是我在美国留学时候的同窗苏默声,现在在经济部当顾问——默声兄,这位便是令日寇闻名丧胆的张安平张局长。”

经济部的顾问么?

张安平假模假样的跟对方客套了一番,苏默声见张安平还没有离开的意思,又不跟自己说话,便意识到了自己是个碍事的人,遂借口上厕所离开。

苏默声一走,张安平便将客套的伪装收回,径直道:

“叶局长,听说……中统要精简改组为党通局了?恭喜叶局长就此执掌大权!”

中统本来是CC系的自留地,但朱家华(骅)后来当了局长后,差点撬走了中统,徐蒽增算是勉强稳住了地盘。

后来,徐蒽增垮台,继任者却是非CC系成员的叶修峰。

叶修峰掌权后,自然要排除CC系的力量,这一次中统改编,一部人要被精简、一部分人要被分流到新成立的特务机构内政部调查局,这对叶修峰来说是一个彻底掌握中统(党通局)的好机会。

所以张安平才有此说。

谁料叶修峰却拉下脸:

“张副局长是来看笑话的么?”

叶修峰本来算是CC系的外围成员,但在跟徐蒽增的斗争中彻底失败,更是被排挤出当时的党务调查处——他也因此换了“东家”。

现在重新回归中统且执掌大权,可根基却全无。

虽然近两年的时间让他发展了不少人,可中统一直在CC系的势力范围内,想要靠整编来完成对未来党通局的彻底掌控,基本做不到——这也是他刚才说“这得失孰轻孰重不好说”的缘由。

因此张安平的恭喜,被他理解成看笑话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当然,他明白张安平肯定不是这个目的。

果然,张安平马上解释道:“叶局长误会了——”

“我找叶局长,是另有缘故。”

叶修峰故意缓和脸色:“张局长有何指教?”

张安平悠悠的道:

“叶局长,曾经的党务处和特务处本是一家,结果现在却成为了对手,当真是世事难料啊!”

抗战爆发前,有个军统局,这也是大军统时期,这个军统局一处是党务调查处也就是现在的中统,二处则是特务处。

因此张安平说本是一家倒也说得过去。

可身为局内之人,叶修峰又岂能不知道当时一处二处势同水火,且一处归党部二处受戴春风领导,从无隶属关系,“一家”根本就是个笑话!

但他没有矢口否认,而是静待张安平接下来的表演。

“现在看到中统和保密局势同水火,我着实心痛啊!”张安平叹息道: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叶修峰错愕,你能不能不要搁我眼前演这个?

看得我难受!

“张局长说的是。”

见叶修峰接了话茬,张安平立刻道:

“所以,我觉得我们两家应该摒除这种相互敌视的现状——”

叶修峰心念急转,没搞清楚张安平到底要干什么,遂道:

“张局长可有解决办法?”

“相互交换干部,叶局长以为如何?”张安平说完后自顾自解释:

“如此一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必然能改变相互敌视、势同水火的态势!”

相互交换干部?!

叶修峰被张安平的提议惊到了,开什么玩笑,相互交换……

咦?!

咦!

他看着张安平,突然反应过来张安平真正的目的了!

作为对手,叶修峰对保密局内发生的事门清——毛仁凤跪了,郑耀先被打发去执行挖心战略的保密任务,保密局就是张安平一家独大。

同样,作为对手,他更清楚张安平肯定不会满足这种名义上的一家独大,张安平是一个有想法的人,他屡屡在保密局内杀得人头滚滚,可不单纯是为了排除异己。

而他同样明白一个道理:

杀人反腐,只能是治标!

以张安平的性子,绝对会想法子治本!

那么,张安平必然会清洗保密局的权力构架,以此达到治本的效果。

为此,他一直抱着看乐子的念头呢。

毕竟两家是对头嘛。

而现在张安平提议相互交换干部,再结合对张安平的了解,他终于意识到了张安平真正的目的:

排除异己!

打着交换干部的名义,将一些资历足够厚的老家伙一股脑的丢出来,这无疑会减轻张安平治本的难度!

那么,这件事对自己有利吗?

中统,过去是CC系的天下,朱家华撬动了CC系的这块自留地,徐蒽增垮台后他接任,对CC系的底子又进行了清洗,甚至被陈某人抨击为:

“破坏组织传统!”

但中统终究是CC系的自留地,哪怕是要被分流一些人去内政部调查局,哪怕是还要裁撤一些人,可剩下的党通局,依然无法做到全是他叶修峰的人!

可要是跟保密局交换干部呢?

把CC系的人踹进保密局,而保密局过来的干部中,一些人也一定会投到自己的门下……

双赢啊!

叶修峰飞快的权衡完了利弊后,差点要为张安平这神来之笔喝彩了——太棒了,这一招实在是太棒了!

身为局长,叶修峰自然不会像小市民那样,谈一笔买卖结束后,非得要对方加点添头,做出了决定后,他果断的道:

“交换干部,这种做法着实高明,如此必能解决我们两局相互敌视之状!”

“张局长,此计……甚妙啊!”

张安平微微一笑,他就知道叶修峰不会拒绝自己的“好意”。

但叶修峰一定想不到,自己送来的“异己”中,有中统心心念念要抓的无数……地下党!

“叶局长,干杯。”

“干杯!”

酒杯轻碰,两人痛饮。(本章完)

第857章 搅浑的水 突发的危机

一群又一群醉醺醺的保密局特务从六华春菜馆走出,他们三五成群结队,摇摇晃晃的离开。

不少人甚至还哼唱着【三民主义歌】。

一时间之间,欢快之声传递了很远很远。

但当笑声被距离无限的削弱后,谁又能知道这是远远传来的笑声、而不是发自内心的嘶吼呢?

冯传清大着舌头邀请着同行的同僚:

“到、到家了,哥几个来、来我家再喝一场?”

同僚笑着拒绝:“传清兄美意我们心领了,但再喝下去我们就得醉了,耽误了明天的工作,张长官怕是会生气。”

“张、张长官不会生气的!”冯传清大着舌头大声道:“延安都、都被我军占领了,这仗、仗快打完了,放、放纵一下怎、怎么了?”

同僚们知道不善喝酒的冯传清这是喝高了,相互间使着眼色,决定先把其安顿好,免得这厮叽叽歪歪个没完没了,本想先答应下来把人哄进去,却不料这时候冯家的门被推开了,一名女子出现,看到摇摇晃晃的冯传清后就不满的道:

“哥——你怎么喝成这样了?”

随后她火力对准了冯传清的同僚,怒道:“你们是不是故意灌我哥的?”

“露萍妹子,你可别乱说,老冯今天是高兴,没把持住,我们可没灌他——要不要我们帮你把老冯扶进去?”

冯露萍拒绝:“算了,我自己来,酒量差还管不住自己,下次再这样就把你丢水缸里!”

说着她就上前搀扶起了冯传清,冯传清不知道嘴里嘟囔着什么,大概是惹毛了冯露萍,被其狠狠的掐了一把,疼的冯传清哎呀的叫了起来。

冯传清的同僚见到这一幕后纷纷憋笑,等冯露萍将人搀扶进去后,几个人便嘀咕:

“都说老冯的这个妹子泼辣,这一次我算是开眼了,难怪这两年老冯几次亲自说亲,咱们局里的小伙没一个敢吱声。”

说话间他们摇摇晃晃的离开。

冯家。

冯传清在被搀扶进去以后就脱离了醉酒状态,一边大着舌头嘟囔,一边却在门缝里仔细的观察,确定送自己的同僚们离开后,他神色凝重的示意“妹妹”跟自己进屋。

“出事了——”进屋后,冯传清神色凝重的道:

“今天,国民党军占领……延安了。”

“露萍,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一定会非常的艰难,我们要做好最坏的准备,如果……如果哪天你收到我的暗号,一定要果断撤离,明白吗?”

冯传清是主动选择了现在的信仰。

身处黑暗,才能明白黑暗的绝望——在麻木且绝望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一束光明。

为此,他见了很多很多身在狱中却依然信仰坚定的地下党员;

为此,他一遍又一遍的研究着地下党他们所信仰的种种。

最后,他坚定了自己的选择,押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追寻那一抹光明。

他通过了考验,成为了追光者中的一员。

因为身份的原故,他只在苏区呆过数日,从未去过那一处圣地。

但他跟无数的地下党同志一样,将那里视作了精神支柱。

但现在,延安被国民党军占领了!

这无异于精神支柱的倒塌!

可冯传清的信仰却没有崩塌,只是他担心队伍中有投机者会因此而抛弃信仰,所以才如此甚重的叮嘱自己的这位战友。

面对冯传清的叮嘱,冯露萍却露出了笑意。

“传清同志,保密局今晚聚餐的时候,上级向我们传达了一句话: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上级告诉我们,延安是我们主动放弃的——但延安的战斗却没有结束!

战斗,才刚刚开始!”

冯露萍笑着说:“张安平带着保密局的人为庆贺占领延安——太早了!知道吗?国民党军拿下的延安,不过是一个空荡荡的城市罢了!咱们的同志,连窑洞里的纺车都藏进了山里!”

“现在的延安,是一个他们上钩后没法甩掉的饵!”

冯传清闻言,一块压在心间的巨石不觉就消失了。

脸上有笑意展露,但随后冯传清就将笑意隐去,凝声道:

“上级传达的精神,务必要尽快向组内的同志传达。另外,保密局可能会在接下来大力的宣传这件事,我们的同志还是要做好万全准备,我担心有很多的投机者会叛变——我们要做好应对的准备!”

冯露萍认真的点头:“我明白,我会向上级报告的!”

……

张家。

曾墨怡向一身倦意的张安平低语:

“柴姐那边传来了消息,上级的精神已经向各个情报组传达下去了,最迟明晚,我组在南京的所有同志都会收到消息。”

张安平点了点头,低语:“明台那边的准备如何?”

明台是张安平理想中的副官人选,不过按照保密局的规矩,从解放区撤离而来的他,必须要经过一段时间的审查——不过因为张安平已经重用了明台,针对他的审查已经变得象征性了。

而明台本人又擅长行动,所以张安平将一些精干的同志配属给了明台,由他牵头组建了一支十余人的锄奸队。

地下党通常是不会选择用武力来解决问题的,尤其是在南京。

张安平也恪守着这方面的纪律,二号情报组没有组建过专门的行动力量。

可这一次情况特殊,延安尽管是被我军主动放弃的,但难免一些不坚定者和投机分子会就此选择叛变——明台手中的锄奸队,就是为应对这种情况而特意准备的。

值得一提的是明台到现在还不知道张安平的身份呢。

曾墨怡快速低语:“已经就绪了,如果需要行动,随时都可以展开。”

“希望用不上吧。”

张安平叹了口气,对于地下党而言,任何一个人的叛变,都会让其他同志深陷危险之中——哪怕他张安平是保密局目前的实际掌权人。

曾墨怡安慰道:“我们组的同志,都是经过严格审查和考验的,他们不会让你失望的。”

“二号情报组我不太担心,即便是出现组长级的叛徒,我都有信心解决问题,我担心的是地委的同志。”

他是二号情报组的掌权人,对庞大的情报组的每一个构成非常的了解,即便某个节点出问题,负责抓捕的也会是二号情报组的自己人——放水实在是太简单了。

但地委那边的具体情况他却不知道,如果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他很难在第一时间补救。

曾墨怡轻轻的抱住张安平:

“要相信我们的同志!”

张安平微微点头后,将担心隐藏,随后低语道:

“有件事你要亲自去告诉柴姐。”

“什么事?”

“我今天见了叶修峰,跟他谈起了干部交换……”

二号情报组因为张安平的缘故,虽然四处开花,但基本都是环绕着保密局的体系。

中统作为保密局的死对头,二号情报组对其渗透几近于无——有几条线,是以保密局的名义渗透进中统的,不过负责人是自己的同志的缘故,勉强算可利用的情报网。

一直以来,张安平始终在构思怎么渗透中统,这一点曾墨怡是知情的,但【瘟神】这个让中统敬而远之的名号,让张安平屡次布局的渗透都无疾而终。

一些“钉子”,名义是反张的——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按理说中统应该接纳这种人,可现实的情况是:

中统对这类人从来都是如避蛇蝎!

后来张安平想明白了——中统的这帮混蛋,合着是怕自己以此为借口坑他们呐!

虽然“屡战屡败”,但张安平始终对中统是磨刀霍霍。

这一次,他终于如愿以偿了,且还是叶修峰这个中统负责人亲自“开的门”。

曾墨怡听完张安平简单的讲述后目露异彩,她真没想到张安平最后竟然这么容易的破开了中统的“大门”。

“我明白了,我会亲自向柴姐说这件事的。”

……

保密局所有人以为这一次聚餐之后,所有人的日子能轻松起来——但事实却跟他们猜测的截然相反!

苦日子反而来了!

先是审查!

张安平亲自挂名,抽调精兵干将组建了一个审查委员会,针对局本部内的所有人展开了一次大规模的审查,就连文员都在审查的范围之中。

审查很严格,只要有一条信息跟档案记录不符,审查委员会就会将其列入重点调查名单。

而一旦进入这个重点调查名单,迎接他们的就是无休止的各种调查。

举个例子,当初在抗战时期,因为军统禁止成员结婚,一些聪明人就在入军统钱,将未婚谎报为已婚——这其实是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可就因为这一点的“疵瑕”,局本部至少有五十人被重点调查了!

再加上其他乱七八糟的各种瑕疵,这一波审查中,至少有一百人进入了这个重点调查名单。

好在这个审查委员会是张安平亲自负责的,调查也是秉承着尽量公正的原则,虽然重点审查的流程极其的复杂、繁琐,但基本没有出过“冤案”,可即便如此,近五分之一的人手被重点审查,还是让局本部的运作几次出问题。

如果说审查是折腾肉身,那三民主义的考核就是折腾精神了!

虽然说三民主义就简单的几条,可各种补丁却是一大堆,面对三民主义的考核,保密局的特务们不得不死磕那堆积如山的各种补丁,免得自己落个“干部再教育”的下场。

以至于不少人都怀念起以前——自从占领延安以后,他们的日子怎么反倒是水深火热了起来?

原本以为折腾肉身和精神就够惨了,没成想在这个时候,张安平下发了【保密局动员令】!

这条动员令的核心内容就一个:

共党已经是日薄西山,保密局全体同仁应向地下党发起最后一战——局本部为此筹备了一笔巨资,这笔钱专款专用,用来策反地下党。

按理说这挺好吧?

金钱开道,无往不利嘛!

可下面的人却直接骂娘——想要策反地下党,起码得有地下党的线索吧?

如果真的有了线索,早先的时候,谁不是火急火燎的急着去抓人?

压根就没有堆积下来的线索可以用啊!

偏偏上面还定下了考核目标,分配下来的特别经费要是花不完,那就等着审查吧。

可花了经费没有效果,照样得被审查。

妥妥的里外不是人!

下面能不怨声载道才怪。

可就在这个时候,局本部传出来了风声:

局本部拟选定一批干部,跟隔壁刚刚改名党通局的原中统进行交换。

这消息一出,保密局的很多干部都傻眼了。

虽然俗话说树挪死人挪活,可老话又说了:人离乡贱!

离开了有老长官、心腹手下的保密局去隔壁的党通局,即便是官职不变都得束手束脚,更遑论党通局不可能信得过他们这帮保密局过来的,真要是交换过去铁定的坐冷板凳啊!

为了不被“干部再教育”,为了不成为“交换干部”,保密局这边的干部只能疯一样的去抓共党。

……

可是,他们既要死磕三民主义的各种补丁,还要应付审查,本就没有多少时间来做事,现在哪怕是发了疯的去抓人,时间不够、人手不充沛——光有钱有个屁用!

以至于保密局中干活的人,开始咒骂起了张安平。

这锅……真的怪张安平吗?

咳咳,如果开一半的上帝视角,这锅还真怪不到张安平的身上——对于现在掌握大方向的张安平而言,他根本不需要操控细节,只需要提出大方向即可。

所以,他定下了奖惩措施来抓共党,当然没有问题了。

可为什么会出这种情况?

层层加码、鸡毛当令箭罢了!

这是官僚系统最最擅长干的事——既然不能反抗,那就故意捣乱,阳奉阴违的同时各种加码,曲解政策。

而这也是毛仁凤故意为张安平挖出的大坑。

按理说如烈火烹油般的张系,不应该轻易失去对保密局局势的掌控,可谁让这一次张安平摆明了是要以新换旧呢?

那些元老级人物,这时候不敢明着反抗,可暗地里层层加码、各种曲解还是能轻易办到的。

于是就出现了这种情况:

满世界都是保密局高规格悬赏地下党线索的各种公告,但效果嘛,不能说没有,但跟“无”却没多大的区别。

如果仅仅是这样那也还罢了,可关键是有人故意给张安平找事。

一些保密局的特务,反共反到了国民政府高官的身上——不少实权人物的子女,被保密局以通共调查的名义给抓了。

当然,保密局这边抓人也是有选择的去抓,就抓那种有实权但位置不高保密局能扛得住的实权人物子女。

否则一开始就抓大人物的子女,那就是给张安平提醒了!

还别说,他们这般做,张安平还真被“蒙在了”鼓里。

一张针对张安平的绝杀大网,就这么有条不紊的运作着……

而张安平,似乎还沉溺于张系的烈火烹油之中,还在考虑如何以新换旧。

那么,张安平真的一无所知吗?

答案当然是……否!

事实上,这一切根本就在张安平的掌控之中——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纵观古今,当一个强权人物依靠权威试图去做伤害其他既得利益者利益的事情的时候,层层加码、曲解意志是屡试不爽的手段,张安平岂能不明白?

可他的目的就是将水搅浑浊,让自己的同志渡过这迷茫的阶段。

其实对张安平来说,只要撑到青化砭战役的消息传来就是这一次布局的胜利。

但他低估了保密局这些高层脑后的反骨,当他们在毛仁凤的引导下,将“魔爪”伸向了国民政府各种实权人物的亲属后,他们意识到这是一次绝佳的机会——他们的行动就如冲破了堤坝的洪水,根本就没法阻止了!

面对这种天赐良机,张安平佯装不知情,淡定的坐视这股风暴的酝酿。

原以为这一次的危机就这么轻易的无伤渡过了,可没想到就在张安平认为完成了收尾之际,一个意料之外的叛徒出现了!

“区座,情报处那边抓到了一名投诚的共党,此人叫刘世杰,隶属青松情报组——”

“此人的上线自称白先生,但根据情报处的调查,这所谓的白先生,极有可能就是重庆时候从我们眼皮子底下跑掉的袁农。”

“另外,根据刘世杰交代的情报,‘白先生’手上有一名代号为‘青松’的中共特工,此人在国府内地位颇高,刘世杰虽然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但他怀疑此人极有可能在经济部任职,职务……恐怕不低。”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情报处暂时没有对白先生进行抓捕。情报处的意思是让您跟经济部沟通一下,让我们的人秘密潜入其中,确保将‘青松’揪出来。”

袁农?

青松情报组?

张安平不动声色,强忍着心里的滔天波浪,反问汇报的郑翊:

“沈最为什么不亲自来?”

郑翊回答:“沈处长收到了一条跟共党有关的情报,三天前就离开了南京——这件事,这件事,应该是王、王处长操刀的。”(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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