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辩证游戏(一)单人解谜

不是所有恶行都会被判定为罪,

也不是所有罪恶都会受到惩罚。

——《第二卷·罪与罚》

漆黑无光的夜色笼罩在墓园上空,时不时有几只红眼的乌鸦飞来,栖宿于墓碑之上。

齐斯靠坐在一座矮小的坟包旁,拨弄着手中刚拔下来的骷髅手臂,就像握着一束新摘的水晶兰。

一根根白骨手爪草芽似的破土而出,歪歪斜斜、明灭错落地肆意排列,浓黑的坟土上很快开遍了白花。

“齐斯……我们死得好惨……”

“你要偿命……偿命……”

风吹来亡灵的呜咽,齐斯站起身来,举目四望,看见远方矗立着一尊眼熟的神像。

神像沐浴在冰冷的月光下,笼罩一层薄薄的淡红色,垂下的目光似怜悯,似戏谑。

齐斯一步步向神像走去,踏碎一地落叶,惊得乌鸦“啊啊”乱叫。

鸦群如恶风般飞起,在头顶阵阵盘旋。抖擞的翅膀发出“呼啦呼啦”的怪声。

“哗!”

闪电毫无预兆地打下,照亮半边天空,惊飞一树魑魅魍魉。

一座皲裂的墓碑横亘在前方,上面的文字在电光的照亮下清晰了一瞬,齐斯只看清一个“齐”字。

凄厉的女声在耳边嘶吼:“是你杀了我,是你杀了我……我要伱偿命……”

齐斯微微侧头,一张被长发遮蔽的脸贴上他的鼻尖,空洞的双眼中有血泪汩汩流下,幽怨而愤恨。

“第一,你是自杀的。”齐斯脑海中记忆纷乱,但还是好心地纠正,“第二,我为你了结了心愿。”

“第三,任何可以和我牵扯上的证据我都处理干净了,我不相信时隔五年他们还能找上我……所以,我为什么要偿命啊?”

穿着红色长裙的女人浑身布满血色的刀痕,乍看如同用碎片拼接而成。

她抬起手死死掐住齐斯的脖颈,口中不停吐出血水。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怎么听不懂人话呢?

齐斯苦恼地看着眼前的女人,抓住她的手,一根根掰断手指。

女人发出阵阵怨毒的尖啸,齐斯首当其冲,却是想起了什么,弯腰捧腹,大笑出声。

癫狂的情绪浸染整个场景,黑夜泛起诡异的红光,并开始剧烈颤抖。

画面从边沿处延伸出裂纹,很快遍布整体,好像随时都会轰然散落。

【倒计时已结束,即将进入下一个副本】

冰冷的电子音掐灭纷乱的噩梦,女人刹那间消失。

齐斯发现自己站在一棵黑烟缭绕的金色巨树下。

巨树的枝叶直插云霄,垂落的藤蔓上挂着一颗颗头颅,血管一样的虬根深扎泥里,其上匍匐着各种生物的尸体,有的才开始腐烂,有的已成白骨。

“又是这个梦呢……”齐斯恹恹地打了个哈欠,“好久没梦到那件事了,是在暗示我什么吗?”

这些年,他不是不做梦,就是做清醒梦,几乎不可能被催眠和诱导。

可时隔多年再次梦见“那件事”,他依旧失去了“清醒”的能力,被虚幻的情境牵引得迷茫惶惑。

纵然他很快就恢复了自我认知,眼下还是生出了几分隐隐的烦躁,并且觉得自己有必要回乡下老家的祖坟一趟,刨开来看看。

当然,这不重要。

多通关几个副本,多将一些强力道具带到现实,才是重中之重。

一切恐惧来源于火力不足,若他能够拥有足够抗衡官方的力量,自然不会有那么多后顾之忧……

场景变幻,眼前有了微光。一面等身镜出现在视线里,镜面上缓缓刷新出提示文字。

【此副本为您的第三个副本】

【通关此副本后,您将成为正式玩家,解锁全部游戏功能】

齐斯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食肉》副本最末的情景。

那个神级NPC告诉他说:“下一场游戏,你将从谜题中获得象征和启示。”

神谕大概率是模棱两可的,但其中蕴含的信息未必没有价值。

六年前发生了很多事,制造了不少齐斯至今没能想明白的问题;近段时间的遭遇,更是让他有一种置身局中的感觉。

他很好奇,自己会在这次副本中得到什么样的解答。

【倒计时已结束,请立刻进入副本】

电子音又一次响起,暗含催促的意味。

齐斯抬脚踏入镜中,如同投身入一潭死水。

铺天盖地的黑暗当头压来,一行行银白色的字迹在虚空中飞逝,伴随着不带感情的播报声:

【正在随机生成副本……】

【副本载入中……载入已完成】

……

【副本名称:《辩证游戏》】

【副本类型:单人解谜】

【前置提示:此副本侧重考察个人能力,您的所有道具都将被封锁】

……

身遭的黑暗无边无际,几乎吞没意识。身体像死尸一样沉重,动弹不得。

齐斯感觉自己正在下坠。

一片混沌中,他失去了对方位的直觉,甚至无法感知四肢的存在,好像他是一个仅剩头颅的异常生物,被培养缸的营养液或是别的无形之物包裹。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缓缓消散,隔着眼皮能感受到从缝隙中漏入的微光。

齐斯挣动了两下,终于睁开了眼。

橙黄的无影灯直射入眼睛,纵然双目因为长时间的紧闭变得有些模糊,他还是在睁眼的那一刻感到了不适。

他下意识抬手捂住眼睛。

手臂上似乎沾了某种黏液,在接触中附到脸上,带来吸吮的触感,却并不令人厌恶。

齐斯坐起身,垂下视线,看到自己全身都蒙了一层透明的液体,无色无味,似乎是某种保存样本的营养液。

他只穿了一件白色衬衫,袖口写着一个巨大的“9”字,显然不是他在现实里入睡前穿的那件,倒像是医院常见的手术服。

身下则是一个光滑的手术台,黏液在灰暗的底色上勾勒出浅灰色人形,冰冷的金属吸收了身体的余温变得温暖。

“这个副本的背景看上去还挺先进的……”齐斯摸了摸右手腕,那里空空如也,没有特制手环的存在。

“说是封锁道具,竟然连这个都给封锁了么?还是说诡异游戏发现了bug,这会儿想起来修复了?”

想法触及“诡异游戏”这个名词,齐斯意识到了不对劲。

视线的边角一片空茫,没有系统界面,没有身份牌,也没有提示文字,甚至……连倒计时都没有。

“死机了?断联了?还是诡异游戏把我的号给销了?”

齐斯漫无边际地猜测着,却依旧倾向于认为自己还在游戏中,而不是莫名其妙穿越了,或者在精神病院醒来,发现过去的一切都是自己的臆想。

原因无他,无解的可能性考虑了也没用,不如不考虑。

比较麻烦的是,论坛里从来没人提起过这种情况。

要么是这情况极度稀有,属于游戏彩蛋;要么,就是所有遇见这情况的玩家都死了……

而且很大概率,这两种可能是叠加的。

齐斯所在的房间不大,不过三十平米左右,四面墙壁整洁,乍看没有脏污或斑点。

正对的那面墙壁上有一扇紧闭的铁门,左侧墙角摆放着一个巨大的玻璃罐,足以装进一个人的样子。

玻璃罐开着口,大约四分之三的空间被一种无色透明的液体占据,表面用红笔写了个巨大的数字“9”。

右侧墙角处堆着一堆被黑色帆布遮蔽的物什,隔着帆布只能隐隐看到藏在下面的它们的轮廓,大概也是同样的玻璃罐。

帆布和手术台中间隔着一方矮桌,桌面很干净,抽屉却敞开了些许,露出里面的物什。

独处于一个封闭空间,不把这地方搜一遍,齐斯都觉得对不住自己。

他翻身下床,拉开抽屉,将里面的东西全摸了出来,在手术台上一字排开。

没有找到手术刀之类的可以用于防身的用具,抽屉里除了纸还是纸,看上去似乎是病历。

纸页上印刷着清晰的黑字:

【齐斯,男,2014年1月1日出生,2035年1月1日首次出现“灵魂失重”症状,并在同年2月3日确诊。2035年3月15日,病人进入持续性植物状态,原因或为灵魂逸散。】

感谢但我只是个电灯泡100点币、雁素鱼笺500点币的打赏!感谢即若離的月票!

(本章完)

第57章 辩证游戏(二)死亡记录

一丝不苟的科学表述记录下颇为玄幻的诊断,却诡异地与现实情形接轨,符合认知中的常识。

齐斯饶有兴趣地继续翻看剩余的纸质记录。

接连几十张都是检验报告单,上面写着各种齐斯看不懂的科学名词,检验数据后画着上上下下的箭头——病人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

除此之外,还有几张黑白灰三色的超声图像,用潦草的字迹画满各种符号。齐斯装模作样地看了两秒,放弃将其看懂。

检验报告单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维持着三天一小检,七天一大检的频率,最后的日期是【2038年1月1日】。

这个副本无疑是以现实为背景生成的,时间却往后推了三年。

齐斯并不感到意外,毕竟《食肉》副本已经证明了现实和游戏具有某种联系,且时间线可能发生颠倒、拉长和混乱。

对于副本把他的真实信息编排进来这件事,他也不觉得冒犯,反而觉得挺有趣的。

他对“齐斯”这个在人类社会中构建的身份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就像玩3D游戏时以第三人称视角控制角色。

虽然已经习惯了初始号的配置,但若是重开个小号,换个名字和面貌,除了最初几天不太习惯外,也不会有多余的伤感。

此刻,他将自己从情境中抽离出来,以旁观者视角冷静地分析。

“从已有线索看,‘齐斯’早在三年前就该病发身亡了,却被不知何人用何种形式留了下来,以植物人的状态‘活着’。”

“竟然会有人在我身上烧三年的钱么?奇妙的设定。莫非是我死前告诉某人我将巨额遗产放在某处,又故意只说了一半?”

“还是说存在诡异游戏的影响,或者只是副本不符合逻辑的私设?”

齐斯拈起最后一张纸页,一目十行地扫视上面的文字:

【9号克隆体生命体征正常,条件反射、脑电波反应等各项数据和母体一致,智力水平、思维方式、行为选择等维度数据待测算。】

【暂未检测到灵魂波动,但结合相关数据,无法立刻判定为培养失败。建议进行为期三天的观察,再决定是否销毁。】

齐斯放下纸页,垂眼看向自己右侧的袖口,那里用红笔写着一个“9”字。

他侧头回望,身后的巨大玻璃罐表面的数字“9”鲜艳刺目。

“所以,我不是‘齐斯’,我只是个编号为‘9’的克隆体,存在的意义是培养出‘齐斯’的灵魂?”

齐斯轻笑了一下:“这设计……可真是恶意满满啊。”

他将纸张放回原处,赤脚踏在冰凉的瓷砖上,站起身向右侧墙壁被黑色帆布遮蔽的物什走去。

他将帆布揭开,露出下面的一排瓶瓶罐罐。

一米直径的巨大玻璃罐紧紧挨在一起,整齐地排列,有编号的一面朝外,依次用红笔写着“1”到“8”的数字。

这些罐子都是空的,里面的液体或多或少缺下去一块。可想而知,先前有东西被泡在里面,后来那些东西被捞出来了,再也没被塞回去。

结合前面发现的线索,齐斯可以确定,这些罐子里原本泡着的都是和他一样的“克隆体”,是他前面八位前辈,因为“培养失败”而被销毁了。

耳后忽然传来“咔哒”一声钥匙插进锁孔的响动,接着是转动门把的声音。

齐斯反应极快,翻身扑到手术台上,行云流水地完成关灯躺平闭眼装死一系列动作。

“吱呀——”

房间的铁门被推开,凌乱的脚步声鱼贯而入,在床边围了一圈。

齐斯由于闭着眼,一时难以估算进来了多少人,只知道人数肯定不少,自己大概率跑不掉。

“看来9号提前苏醒了。”门边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有意识地探查周围环境,并能在紧急情况下选择最佳方案,他比之前几个都更接近母体。”

笔尖摩擦纸页的“沙沙”声响起,似乎有人在记录。

齐斯想起自己身上布满营养液之类的黏液,在走动时留下了脚印,被看穿也在情理之中。

他索性睁开眼坐起,笑着打了个招呼:“你们好啊,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没有人搭理他,有个人在和他目光接触后,眼角抽动了一下,好像看到了什么丑东西。

“我毁容了?还是……在这些人眼中,我是什么奇怪的存在?”齐斯猜测着,抿住唇保持安静,传递配合的态度。

房间里一共站了九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看那虎背熊腰的体格,一只手就能把齐斯按在地上揍。

两个年轻的医生快速走上前,从宽大的口袋里摸出手铐,将齐斯的双手反铐在背后。

这一套动作无比熟练,好像上演过多次,从剧情来看,应该是在前面八位倒霉的前辈身上练过手了。

齐斯一动不动,任由这些人将自己转移到轮椅上,用拘束带固定,同时不着痕迹地移动视线,扫视过每一张面孔。

隔着口罩,看不清这些人的具体长相,不过光看眉眼依旧能看出一些信息。

比如,他们的表情未免太冷漠了点,不像是救死扶伤的医生,倒像是正在摆弄小白鼠的研究人员。

白大褂们依次上前,有的用采血针采血,有的用测温枪测温,还有量血压、测心率的。步骤繁多,却有条不紊。

一个个数据被报了出来,有人拿着笔娴熟地记录。

识时务者为俊杰。齐斯一动不动地任由白大褂们摆来弄去。

等他们忙得差不多了,才试探着问:“几位,可以告诉我这是哪儿吗?”

没有人回应,甚至没有人给他一个多余的眼神。

齐斯讨了个没趣,再一次感受到了这个副本满满的恶意。

他最擅长的手段都建立在言语之上,这些人却拒绝和他交流,简直不讲武德……

白大褂们终于做完了手头的事,推着绑了齐斯的轮椅走出房间。

房间外是一条狭长的走廊,向两侧延伸,望不到尽头。一扇扇科室的门像墓碑一样嵌在墙里,只留一条浅淡的门缝。

头顶的灯管洒下白光,金属质感的洁白墙壁反射光线,将本该存在的阴影挤压进罅隙,投映出苍蝇羽翼般的浅灰色阴翳。

这地方说是医院,倒更像是研究院,进行疯狂实验的那种。

白大褂们——或者说研究员们将轮椅放平固定,齐斯才意识到这轮椅原来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病床,只是为了适应先前那个房间的狭小,才没有展开。

病床被快速地向前推动,身体随着颠簸而摇晃,再被拘束带拉回原位。

齐斯无法动弹,只能就着仰躺的姿势瞪着天花板,数着镶嵌在上面的设备。

方形灯、方形灯、通风口、方形灯、圆形灯……

病床停下了,身边的研究员用报喜不报忧的圆滑语气汇报:“院长,9号情绪稳定,暂时没有表现出攻击性。他的言谈举止都更像人了,我想我们离成功不远了。”

“但他依然没有灵魂。”一个年轻的声音叹了口气,“你们不要掉以轻心,我了解他,他很擅长装出一副无害的模样,再在背后发出致命一击。”

……别说,你确实很了解我。

齐斯觉得那人的音色有些耳熟,结论呼之欲出,反而让他疑心是骗局。

他挣动着,调整脖颈的角度,想要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还有三天观察期,这次未必会失败。他的各方面数据都和母体保持一致,如果不是没有灵魂……”

年轻的声音打断道:“可只要没有灵魂,他就什么也不是。”

挣扎了有一会儿,齐斯好不容易抬起了头。

在看到所谓的“院长”的外貌后,他一个没忍住,大笑出声。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又疯狂地咳嗽起来。

半晌,他像咳血似的咳出几个字:“好……久……不……见……”

感谢花無情水無意100000点币的打赏!盟主大佬威武,今天为大佬加更!感谢猪圈狂人3000点币的打赏,感谢家有大佬4900点币的打赏,感谢小新的看书日常100点币的打赏!感谢万事通、棫Yu、书友20210904174046487、varner的月票!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