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4章 田小娥

白鹿原的夏日总是格外炎热,蝉鸣声此起彼伏。秦浩和冷秋月新婚燕尔,两人时常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乘凉,冷秋月绣着花,秦浩则给她讲些西安城里的新鲜事。

这般恩爱景象,让路过的黑娃看得眼热不已,鹿三看在眼里,算算儿子的确到了该说亲的年纪,索性就喊来媒婆帮忙介绍。

这天傍晚,黑娃训练完团勇,正往家走,远远就看见父亲鹿三蹲在门槛上抽旱烟,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达,额回来嘞。“黑娃小心翼翼地打招呼。

鹿三猛地站起身,烟袋锅子在门框上敲得梆梆响:“你个怂娃!今儿个刘家闺女又让人给回绝了,人家媒婆说了,往后都不接咱家的说亲嘞!“

黑娃黝黑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嘟囔道:“那刘家闺女壮得跟头牛一样……“

“你还敢挑三拣四!“鹿三气得胡子直翘,抄起鞋底就朝黑娃打去:“你知不知道为了给你托媒,俺花了多少大洋,说了多少好话?人家闺女能瞧上你这黑炭头就不错了,你还挑上嘞。“

黑娃抱头鼠窜,父子俩在院子里你追我赶,惊得鸡飞狗跳。正巧白嘉轩路过,连忙上前拦住暴怒的鹿三。

“三哥,消消气,娃还小,不懂事。“白嘉轩劝解道。

鹿三喘着粗气,指着躲在白嘉轩身后的黑娃骂道:“你说!你到底要找个啥样的?难不成还想娶官家小姐?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你有那个命没有。“

黑娃梗着脖子不吭声,但死活不松口。

这时秦浩闻声赶来,见状连忙把黑娃拉进屋里。

一进屋,黑娃就忍不住跟秦浩倒苦水:“浩哥儿,你是不知道,我爹给我找的那几个姑娘,不是脸比锅底还黑,就是胳膊比我大腿还粗……“

秦浩差点笑出声来,别说那刘家姑娘他也见过一次,确实是一言难尽,难怪黑娃死活不愿意。

“那你跟哥说说,到底想找个啥样的?“秦浩倒了碗凉茶递给黑娃。

黑娃接过茶碗,黝黑的脸上罕见地泛起红晕:“浩哥儿,俺不求像嫂子那么好看,起码……起码得看得过去吧?要不然这日子咋过?“

秦浩乐了,合着这小子是想找个漂亮的,沉思片刻:“明天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带多少人?“黑娃还以为是剿匪。

“带那么多人干嘛,就咱俩。“秦浩神秘一笑:“给你相看婆姨去。“

黑娃闻言差点把茶碗打翻,黝黑的脸涨得通红:“浩哥儿,你别拿我寻开心……“

秦浩笑了笑道:“明天一早套好马车,咱们去柞水县。“

第二天天还没亮,黑娃就套好了马车在秦浩家门口等着。他换上了过年才穿的新衣裳,连脚上的布鞋都刷得干干净净。

秦浩出门看见他这副打扮,忍俊不禁:“哟,不是说我拿你寻开心吗?“

黑娃不好意思地挠头:“浩哥儿,咱这样成吗?“

“成,必须能成。”

等秦浩跳上马车,黑娃就迫不及待扬鞭驾驶马车出了村。

一路来到隔壁的柞水县,柞水县城比滋水县热闹许多,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

秦浩带着黑娃来到一家名为“醉仙楼“的酒楼,点了几道小菜。

等菜的工夫,秦浩叫住店小二:“小哥,跟你打听个人。这附近可有个姓田的秀才?“

店小二想了想:“您说的是田家庄的田秀才吧?那可是个出了名的铁公鸡!“

“哦?怎么个出名法?“秦浩饶有兴趣地问。

店小二压低声音:“这位爷,您是不知道。这田秀才抠门得很,来我们店里吃饭,连根咸菜都要打包带走。去年他闺女生病,愣是舍不得请郎中,自己照着医书抓药,差点把闺女给治死喽!“

秦浩和黑娃对视一眼,继续问道:“田秀才家怎么走?“

“从县城西门出,一路直走就到田家庄了。“

店小二热心指点:“到了村口您随便找人打听,没人不知道田秀才的。“

吃完饭,两人按照店小二的指引,很快来到田家庄。村口有个老汉正在田埂边歇息,秦浩上前询问:“老伯,田秀才家怎么走?“

老汉眯着眼打量二人,指了指村子东头:“你们往东走,看见几间连着的瓦房就是。”

谢过老汉后带着黑娃往东走去。远远就看见一户人家张灯结彩,窗户上贴着大红喜字,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这是.在办喜事?“黑娃心里咯噔一下。

两人走近,听见村民议论纷纷:“这田秀才真是钻钱眼里去了,如花似玉的闺女,嫁给个老头子做妾……“

“听说那郭举人都五十多了……“

“啧啧,这往后翁婿见面可怎么称呼?难不成叫亲家公?“

黑娃悄悄把秦浩拉到一边,声音有些发紧:“浩哥儿,你说要给我说媒,该不会是……“

见秦浩点头,黑娃闻言如遭雷击,转身就要走:“人家都许了人家了……“

就在这时,田家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几个婆子架着一个身穿嫁衣的妙龄女子走出来。女子哭得梨花带雨,盖头早已不知去向,露出一张清秀可人的脸蛋。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黑娃却像被雷劈中一般,眼睛再也挪不开了。那姑娘约莫十八九岁,皮肤白皙,杏眼含泪,樱桃小嘴微微颤抖,看得黑娃心头一热。

秦浩见状,故意叹息:“既然你不愿意,那咱们还是走吧。“

黑娃那张黑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可……可人家都许了人家了……“

秦浩拍拍他的肩膀:“你只要说一句,瞧上了,剩下的交给我。“

黑娃眼眶瞬间红了,突然“扑通“一声给秦浩跪下:“哥!往后你就是我亲哥!“

秦浩连忙把他扶起来:“行了,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候。再耽搁,新娘子真让人娶走了!“

黑娃一个激灵,立刻跟着秦浩挤进人群,朝田家院子冲去。

田家院子里,一个干瘦的中年男子正在数钱,脸上堆满谄笑。

对面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头,正色眯眯地盯着被强塞进花轿的田小娥。

秦浩大步上前,拱手道:“请问哪位是田秀才,田老爷?“

田秀才转头,警惕地打量着二人:“你们是……“

“在下白鹿原白浩。“秦浩亮明身份:“听闻令爱才貌双全,特来提亲。“

院子里顿时一片哗然。郭举人脸色一沉:“田秀才,这是怎么回事?“

田秀才额头冒汗,连忙解释:“别误会,这俩人我不认识……“

秦浩不慌不忙地将一个包袱丢在桌上:“五百块大洋,小小聘礼不成敬意,还望田老爷笑纳。“

这一声如同炸雷,震得满院子人鸦雀无声。田秀才眼睛都直了,哆哆嗦嗦地打开布包,白花花的大洋晃得他头晕目眩。

“这……“田秀才咽了口唾沫,艰难地把目光从大洋上移开:“可小女已经许了人家……“

秦浩不慌不忙的道:“田老爷,令爱许给郭举人是做妾,嫁给我兄弟可是正妻,明媒正娶,不比这样不明不白抬出去风光多了?“

“再说,我兄弟与令爱年龄相仿,喜结连理乃是一桩美谈,总好过许给这老头,被人戳脊梁骨吧?”

郭举人闻言勃然大怒:“你!“

田秀才脸色煞白,显然被戳中了心事。他看看大洋,又看看女儿,最后一咬牙:“郭老爷,对不住了,这亲事……就作罢吧,彩礼回头我一分不少的退给你。“

“你敢!“郭举人暴跳如雷:“咱们可是立了字据的!“

秦浩走到郭举人面前,压低声音:“小妾嘛,只要舍得花钱什么样的娶不到,你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何必把事情闹得不可开交?”

郭举人咬紧牙关:“我不管你是谁,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撒野,要是让你们全须全尾的回去,老子以后还怎么混?”

然而,话音刚落,郭举人就感觉下面一凉,低头一看,就见秦浩手里拿着一把驳壳枪。

“给脸不要脸,滋水县那么多土匪都被我给灭了,除了我达,还从来没人敢在我面前称老子的,信不信我现在就崩了你,灭了你全家!”

郭举人瞪大眼睛,手指不停发抖,说话的声音都止不住地打颤:“你……你是滋水县保安团那个白浩?”

“怎么,还有人敢冒充我?”秦浩冷笑。

郭举人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这位小爷,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人你们带走……”

田秀才见郭举人松了口,也长舒一口气,虽然他贪财,但更惜命,得罪了郭举人,他的日子也不好过。

黑娃全程目瞪口呆,直到秦浩推了他一把:“愣着干啥?还不去接你媳妇!“

黑娃如梦初醒,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花轿前,小心翼翼地掀开轿帘。

田小娥泪眼朦胧地抬头,正对上黑娃关切的目光。

“姑……姑娘,你别怕……“黑娃结结巴巴地说:“我……“

田小娥看着这个憨厚的黑脸汉子,不管怎么样总比嫁给那个糟老头子当小妾要好,于是轻轻点了点头,羞怯地垂下眼帘,放下了红盖头。

临行前,田秀才握着黑娃的手,笑得嘴都合不拢了,那可是五百块大洋啊,关键是他的名声还保住了,越看越觉得这个憨头憨脑的黑炭女婿,要比那个老头子顺眼多了。

柞水县距离白鹿村有好几十里地,轿子肯定是坐不成了,黑娃只好请田小娥坐上马车。

这样一来,原本空荡荡的马车也被田小娥的“嫁妆”给堆满了,虽说都是些不怎么值钱的棉被之类的,但黑娃却笑得合不拢嘴。

夕阳西下,秦浩一行才赶回白鹿村。

在怎么安置田小娥上,黑娃犯了难,一方面他跟田小娥还没办婚礼,一方面他也没个正经住处,平时都是跟老爹一起住在白家后院。

正当黑娃为难之际,白家院门开了,冷秋月听到外面的动静猜到是秦浩回来。

“你们回来啦,呀,这就是弟妹吧,可真漂亮。”

冷秋月站到秦浩身边,含笑跟田小娥打招呼。

田小娥虽然有些害羞,不过到底是秀才家里教养出来的,还是冲冷秋月微微欠身:“嫂子才是真漂亮呢。”

秦浩给冷秋月使了个眼色:“你们就不要在这自吹自擂了,赶了半天路,弟妹肯定累坏了,你带弟妹去新房休息吧。”

冷秋月会意冲田小娥招了招手:“弟妹来,我带你去新房。”

黑娃都听懵了,哪来的新房?他怎么不知道?

还是秦浩把他拉进屋里,黑娃这才回过神来:“哥,啥新房?”

“之前建白鹿诊所的时候,不是建了几间院子嘛,之前是给重伤员疗养用的,现在不是空着呢嘛,先给你应应急,总不能叫新媳妇还跟你们住后院吧?”

黑娃感动得不行,又要下跪,秦浩一把拉住他,正色道:“咱俩是从小一块光屁股长大的,在我心里就从来没拿你当过外人,是兄弟就别总这么见外。”

“哥,啥也不说了,往后俺黑娃这条命就是你的,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黑娃抹了把眼泪。

秦浩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在这流猫尿了,还是想想怎么跟三叔说这事吧。”

黑娃眼泪顿时就止住了,一想到老爹那固执的脾气,他就头皮发麻。

不过,田小娥已经跟他一起回来了,硬着头皮他也得面对。

秦浩跟黑娃进入院子里时,白嘉轩跟鹿三已经蹲在院子里等着他们“自投罗网”了。

鹿三一看儿子回来,立马就要抄家伙。

“达,你打死俺吧,不过打死俺,俺也要把话说清楚。”

“浩哥儿替俺找了一房媳妇儿,人已经带回来了,不管你认不认,俺都认定她了。”

鹿三气得手指发抖:“你个怂娃,是不是干啥伤风败俗的丑事嘞?哪有聘礼都没下就把人领回来的?”

白嘉轩也疑惑地看向儿子,在他印象里儿子不是这样做事不计后果的人。

秦浩见状就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

“三哥恭喜你啊,黑娃出息嘞,娶上秀才家的闺女嘞。”白嘉轩握着鹿三的手说道。

第1245章 新青年

白鹿原的清晨,薄雾还未散尽,村口的老槐树上已挂满了红绸。

黑娃穿着一身崭新的靛蓝长衫,胸前别着大红绸花,黝黑的脸上因激动而泛着红光。

他站在祠堂门口,不住地搓着手,时不时往村口张望。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鹿三嘴上骂着,眼眶却早已湿润。他替儿子整了整衣领,粗糙的手指拂过那朵绸花时微微发颤。

这朵红绸花,是他连夜赶着马车,到县城最好的绸缎庄挑的。

“去吧,时辰快到了。”

黑娃憨笑着挠了挠头,此时,秦浩也带着保安团的兄弟们敲着锣鼓来到戏台附近,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白鹿诊所迎亲。

田小娥穿着绣满缠枝莲的嫁衣,盖头下的脸颊比胭脂还红。她跨过火盆时,裙角扫起一串火星,引得围观的小娃们惊呼连连。

“新娘子来喽——“随着孩童们的欢呼,祠堂前的鞭炮炸开一片红雨。

朱先生拄着拐杖站在祠堂台阶上,银白的胡须在风中轻颤。他身后“泽被桑梓“的匾额被擦得锃亮,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黑娃扑通跪在青石板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田小娥的盖头被风掀起一角,她看见丈夫的后颈上滚落几滴汗珠,在石板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鹿兆谦。“朱先生的声音像古钟般浑厚:“这名字取'谦谦君子'之意,望你记住,今日之后,你便是家中的顶梁柱,要担起家族繁衍发扬之希望。”

朱先生将写着新名的红纸郑重放入黑娃颤抖的掌心,纸上的墨迹映着朝阳,宛如流动的黄金。

黑娃的眼泪砸在“谦“字最后一捺上,墨色顿时晕染开来。

他从小就比一般孩子要早熟,在别的小孩还在为了吃鹿兆鹏一块糖,追在他身后恭维时,只有他远远看着,吃糖带来的短暂快乐并不能抹平现实地位的差距。

同样是姓鹿,可鹿兆鹏的鹿家是地主,而他的父亲只是一个长工,说句不好听的,就是下人,下人的儿子注定了还是下人。

从小鹿兆鹏就叫鹿兆鹏,而所有人都叫他黑娃。

鹿兆谦,从今天开始他就是鹿兆谦,白鹿村的鹿兆谦!

祠堂里香烟缭绕,祖宗牌位前的长明灯跳动着暖黄的火苗。白嘉轩捧着族谱站在供桌旁,狼毫笔尖蘸饱了朱砂。当“鹿兆谦“三个字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时,一滴朱砂恰好晕染在“鹿“字的最后一勾。

“一拜天地——“

黑娃扶着田小娥转身时,瞥见父亲鹿三正用袖口猛擦眼睛。这个从来只会抡锄头的庄稼汉,此刻却像个孩子似的抽着鼻子。供桌两侧,秦浩带着保安团的弟兄们站得笔直,他们崭新的制服在香火中泛着青灰色,像一堵坚实的墙。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田小娥的盖头突然被风吹起,她看见对面黑娃通红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羞红的脸。两人交拜时,她闻到他身上新鲜的皂角味,混着祠堂陈年的檀香,竟比任何胭脂都好闻。

礼成时,朱先生将一包黄土倒在黑娃掌心:“这是祠堂后院的土,今日埋在你家门槛下,从此根就扎在这儿了。”

正午的阳光穿过祠堂的天井,将“泽被桑梓“的匾额照得金光灿灿。流水席从祠堂门口一直摆到打谷场,二十张八仙桌像红绸铺就的河。

黑娃举着酒碗挨桌敬酒,来到秦浩这一桌时。

黑娃丢下酒杯,拿起一个大碗,倒了满满一杯酒,摇晃着来到秦浩跟前。

“哥,没有你就没有我黑娃的今天,往后刀山火海,只要你一句话,黑娃粉身碎骨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说完直接一饮而尽,秦浩拿起酒碗,拍了拍他的肩膀,同样一口喝干。

“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不吉利的话就不要说了。”

“嗯。”

黑娃抹了把眼泪,一旁的田小娥也上前敬酒。

“哥,嫂子,我也敬你们,要不是你们,俺现在还不知道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呢。”

冷秋月端起酒杯跟田小娥碰了一下,含笑道:“好啦,你们夫妻俩这是怎么了,大喜的日子可不兴说这些,大家都还等着你们敬酒呢。”

同桌保安团的兄弟们起哄要跟新娘子喝酒,黑娃这才恢复往日的“神勇”,开始在酒桌上“大杀四方”

婚宴一直闹到深夜才消停,黑娃最后还是被抬进洞房的。

……

九月的白鹿原,桂花香飘十里。

秦浩收拾好行装,准备带着妻子冷秋月前往西安。临行前,奶奶白赵氏拄着拐杖站在堂屋门口,眉头紧锁,语气不容置疑:“谁家新媳妇刚过门就往外跑?秋月得留在家里伺候公婆,哪有跟着男人到处跑的道理?”

冷秋月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不敢反驳。

仙草见状,连忙上前搀住婆婆,柔声劝道:“娘,浩儿一个人在西安,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秋月懂些医术,又细心,让她跟着去,也好照应浩儿的起居。”

白赵氏冷哼一声:“你倒是会替她说话!”

仙草笑着给婆婆捶背:“娘,您想想,浩儿现在可是咱们整个白鹿原的顶梁柱,他要是累坏了身子,咱们一家子可怎么办?再说了,秋月又不是不回来,等浩儿学业稳定了,再让她回来伺候您,成不?”

白赵氏被儿媳哄得舒坦,这才勉强点头:“行吧,不过到了西安,可别学那些洋派女子,整天抛头露面,没个规矩!”

冷秋月连忙应声:“奶奶放心,我一定谨守本分。”

马车驶出白鹿村,冷秋月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她悄悄掀开车帘,望着路旁金黄的稻田和远处起伏的山峦,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笑意。

秦浩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调侃:“怎么,出了村子,连人都活泼了?”

冷秋月脸一红,连忙放下帘子,小声辩解:“我……我就是没见过外头的风景。”

秦浩笑而不语,任由她偷偷打量外面的世界。

一路上,冷秋月像只刚出笼的小鸟,看什么都新奇。路过县城时,她瞪大眼睛望着街边琳琅满目的商铺,尤其是那些卖胭脂水粉、绸缎布匹的铺子,眼神里满是向往。

“浩哥,那是什么?”她指着一家店铺门口挂着的彩色玻璃风铃,小声问道。

“风铃,风吹过会叮咚响。”秦浩见她好奇,索性让车夫停下,带她进去逛了一圈。冷秋月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些精巧的物件,又怕碰坏了,连忙缩回手,惹得店家直笑:“小娘子头一回来城里吧?喜欢什么,让你家相公给你买。”

冷秋月羞得耳根通红,拽着秦浩的袖子就往外走:“不、不用了,我就是看看……”

秦浩忍俊不禁,但还是顺手买了个小巧的铜铃铛,塞进她手心:“拿着玩。”

冷秋月攥着铃铛,心里甜滋滋的。

抵达西安时,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洒在青石板路上,街道上行人匆匆,有挑担的小贩,有穿长衫的读书人,还有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女学生。

冷秋月望着那些身着蓝布上衣、黑色短裙的女学生,惊得瞪大了眼睛:“她们……她们怎么能穿成这样?”

秦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道:“这是女子学堂的校服,怎么了?”

冷秋月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裙子那么短,小腿都露在外面,这……这不成体统!”

秦浩挑眉:“你觉得不好看?”

冷秋月板起脸:“当然不好看!伤风败俗!”

可话虽这么说,她的眼睛却忍不住往那些女学生身上瞟。她们步履轻盈,谈笑自若,丝毫没有因为旁人的目光而拘谨。冷秋月心里莫名生出一丝羡慕——她们活得可真自在啊。

秦浩看穿她的心思,故意逗她:“你要是喜欢,回头我也给你买一套?”

冷秋月立刻摇头,义正言辞:“我才不穿!”

可她的耳尖却悄悄红了。

马车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小院前。院门漆成深褐色,墙头爬着几株藤蔓,显得格外幽静。

鹿兆鹏早已等在门口,见马车停下,连忙迎上来:“浩哥儿,你们可算到了!”

秦浩跳下车,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这院子不错。”

鹿兆鹏笑道:“那当然,我可是跑遍了半个西安城才找到的,离学校近,又安静,最适合你们两口子住。”

冷秋月下了车,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即将成为她新家的地方。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墙角种着几株桂花树,香气沁人。

“喜欢吗?”秦浩问。

冷秋月点点头,眼里闪着光:“嗯,喜欢。”

这里没有白鹿村的规矩,没有长辈的约束,更没有需要时刻谨小慎微的压力。对她来说,这里就像一片崭新的天地,等待着她去探索。

安顿好行李后,鹿兆鹏拉着秦浩进了客厅,神情激动:“浩哥儿,你那篇骂张勋的文章,简直绝了!”

7月份张勋复辟,举国皆惊,不少满清遗老遗少跳出来,文化界却是一片骂声,秦浩那时候还没回白鹿原,就写了一篇文章给了鹿兆鹏刊登在“秦进”上,看样子反响还不错。

鹿兆鹏兴奋道:“何止是反响不错?简直是轰动!特别是那句‘任何意图开历史倒车者,终将被历史的车轮碾成齑粉’,还被新青年转载,就连许多北京的读者都知道你了。”

秦浩失笑:“有这么夸张?”

鹿兆鹏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神秘兮兮地晃了晃:“你猜这是什么?”

秦浩瞥了一眼信封,上面赫然写着“白浩亲启”,无奈道:“这不都写着吗?”

鹿兆鹏不甘心,压低声音:“你知道是谁寄来的吗?”

秦浩配合地问:“谁?”

“蔡先生!”鹿兆鹏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是新青年的蔡先生!他看了你的文章,特意写信来邀请你去北大!”

秦浩一愣,接过信拆开。信中前半段是客套的赞誉,直到最后几行才提到重点——蔡元培希望他能转学至北京大学,一切手续由他负责办理。

鹿兆鹏看得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替秦浩收拾行李:“浩哥儿,这可是天大的机会!北大啊!多少学子梦寐以求的地方!”

秦浩却神色平静,将信折好放回桌上,淡淡道:“你要是想去,我推荐你去好了。”

鹿兆鹏瞪大眼睛:“为什么?!”

“还不是时候。”

……

开学后,秦浩每日清晨便前往学校上课。冷秋月则独自留在家中,将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条。她总会在秦浩出门前备好温热的早饭,待他走后,便坐在桂花树下缝补衣物,偶尔抬头望着院墙外飘过的云彩发呆。

一日傍晚,秦浩归来时发现冷秋月正对着西沉的太阳出神,连他推门的声音都没听见,秦浩轻咳一声,冷秋月这才回过神,慌忙起身去接他手中的书袋。

“今日在家可好?“秦浩随口问道。

冷秋月抿嘴笑了笑:“挺好的,我把你昨日换下的衣裳都浆洗了,还腌了坛泡菜。“

秦浩注意到她指尖泛红,显然是被盐水泡久了,不禁心头一软,拉着她在石凳上坐下:“秋月,西安城有许多好去处,大雁塔、碑林,你若无聊,不妨去看看。“

冷秋月却像受惊的兔子般摇头:“我我一个人去像什么话。“

她绞着衣角,声音越来越低:“奶奶说过,妇道人家不能“

“这里又不是白鹿村。“秦浩笑着打断:“西安城里多的是独自出门的女子,你看那些女学生……“

话未说完,冷秋月突然抬头,眼里闪过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倔强。

秦浩暗自叹息,人的观念形成不是一朝一夕,要改变也需要一个过程。

当晚,秦浩在书房翻出几本英文医学著作。油灯下,他逐字翻译着亚里士多德的《论解剖操作》,特意将晦涩的术语换成通俗易懂的白话。直到东方泛白,才将译好的手稿用红绳系好。

次日清晨,冷秋月发现枕边多了沓装订整齐的册子。扉页上写着“赠秋月——愿与你共赏医学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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