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不耽于美色

我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是蒋褚杰。

他虽是一个善钻营的人,尤爱攀附权贵,因人大方,还会玩儿,从前在北境时很快就跟梁献意、汤寿他们打成一片,但他毕竟只是一介商人,如今可就混入仕途了?

且还进京来了。

若是得见天颜,往后岂不是要飞黄腾达?

内官监管事太监前脚走,梁献意的随侍太监杜公公就来了,他恭声道:“皇上叫奴才带一个人来给林姑娘使唤。”

“可是菱花?”我忙道。

服侍我的宫女并不少,又是被杜公公带来的,可见不是一般宫女,除了菱花还能有谁?

杜公公笑着往一侧站了站,轻声对帘外说了声“进来吧”,一个宫女垂首悄然走进来,声音温和,道:“奴婢文锦,给林姑娘请安了。”

我丢下团扇,几步上前,惊喜道:“姐姐!你何时来的上京?”话一出口,我已想到了蒋褚杰也是刚进京,莫非文锦是跟那蒋公子一道来的?

“回林姑娘,奴才前日进的京,今日承圣谕来侍奉姑娘您。”

“姐姐何必这般客套?”我拉着她的手,正欲再说些什么,想到杜公公还在这里,便对纹珞说:“请杜公公去喝杯茶吧。”

杜公公笑道:“多谢姑娘的赏,奴才原本不敢不受,只是宫里的规矩,奴才不敢耽误回宫的时辰。”

我道:“知道皇上跟前离不开你,今儿皇上午膳用的如何?”

“宫里今日设宴招待罗刹国王子,宴席上宾主尽欢,皇上吃得香。”

“甚好,公公尽管去忙吧。”我微笑道,说着又朝纹珞使了眼色,纹珞遂送杜公公出去,并招手示意殿内外的宫人都退下了。

只剩下我与文锦后,我拉着她就往软榻上坐,想要与她畅叙一番,她如何也不肯就坐,我只得跟她一道站在窗边说话。

我问她:“听说那蒋姓富商如今做了官儿,也来了上京,你也是方来,莫非是与他一道的?”

文锦垂眸恭声道:“罗刹国使团从北境入的国界,蒋知府担心使团言语不通,特意请旨陪同,奴婢能来,只因如今皇上贵为九五之尊,那北境的王府自是用不上了,蒋知府上书时,请示了皇上,皇上兴许是想着奴婢从前做事还麻利,便叫奴婢来伺候姑娘。”

“他竟做了知府了,从前就觉得他是个人物,果然不简单。”我不禁感慨万千,又叹了声,说,“幸亏你来了,这里哪里都好,就是闷得紧呢,连个能说话儿的人都没有,在北境的时候,好歹还有你和菱花,如今菱花因为徐家下落不明,就只剩下咱们两个了,姐姐你可莫要再拘谨了。”

文锦温声道:“奴婢虽与姑娘共过事,但姑娘的造化非凡,奴婢还是要恪守尊卑礼仪的,菱花……”她脸色微变,顿了下,又接着说,“她生在徐家,那都是她的命。”

徐氏一族被满门抄斩,文锦虽一直守在北境,但她所能打听到的消息并不会比我少,所以她定也唏嘘徐家惨况。

幸亏她非徐家的家生奴才,徐家出事时,她又不在其中,这才不至受到牵连。

只是菱花却没有这样的好运气。

一想起菱花,我心里就难过起来,可文锦初来乍到,我不便总提这些伤心事,微笑道:

“瞧,说了这么久,吃些糕点去,蒋公子进贡的奶皮子,也不知加了什么,比咱们在北境吃的更酥香呢。”

我们边吃糕点边聊,我说到蒋褚杰还送来一匹骏马,文锦忽然说:“要不然他能这么快当上知府呢,这回来上京带这些吃的玩的倒算不得什么,他还带了一个女子呢,我瞧他的野心大着呢,早晚要混到京城来。”

我一愣,道:“可是要把人送进宫里?”

文锦点点头:“姑娘住在西苑,消息不大通,应很快旨意就传出来了,皇上后宫空虚,选秀尚未开始,自是有人想要往宫里送,这也是应当的,只是不论什么样的女子送进来,以皇上待姑娘的情意,倒也不必担心什么,姑娘原是皇上的救命恩人,先前皇上又跟姑娘您同被蒙古人劫持,这种过命的交情才最可贵。”

文锦说这些,我倒是不担心,后宫早晚要充实,也不多蒋褚杰送这一个,而且我深知梁献意素来不耽于美色,只是好奇送来的女子,便问道:“那女子定是很美吧?”

蒋褚杰在北境开有一家酒坊,里面歌姬名伶无数,个顶个的好看,能让他送进宫里的,必是有无双的品貌,说不准还是一个异族姑娘。

文锦道:“长得自然是好,可皇上睿智英明,什么样的绝色佳人未见过?且不说远的,就是从前王府的那两位,难道就不美么?也没见皇上有什么,还不是专情姑娘一个?奴婢也就在姑娘跟前说说,姑娘心里知道就好。”

我一阵尴尬羞涩,端起茶碗佯装喝茶,道:“我也就是好奇罢了。”

文锦抿唇笑了笑,也不再说下去。

这些时日,梁献意每晚早早就回来,今天亦是,天刚擦黑,我正在用晚膳,人便来了。

一进来,我就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气,我忙吩咐纹珞去做一碗醒酒汤来。

他用毛巾擦了手,微笑地携了我的手坐下,道:“怎么这么早就用膳?朕还想着不用人来传谕了,来了再与你一道用膳,没想到你这边这么快。”

“一日三餐,如今可是我的头等事,哪像皇上日理万机。”我笑着指向桌子,“再说,这一桌子菜,还不够皇上吃呀?”

梁献意深看了我一眼,眸光隐隐迷离,只是一眼,其中的脉脉情意便令我心里怦怦直跳,暗道:他恐怕是喝多了酒。

正担心他做出什么举动,他神色却已恢复如常,对身旁的文锦淡淡道:“都下去吧。”

“是。”文锦轻声应着,退行而去。

屋里的人一离开,梁献意便一把拉我到他身边,头伏在我怀里,轻轻磨蹭着,轻声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果然如此,每日从宫里出来,便归心似箭。”

我轻叹一声,揽住他的头,道:“今日宫宴,见了故人,可是喝醉了酒?”

他身子僵了下,遂抬起头来,伸臂让我坐在他膝上,他一只手拥着我,另一只手把赏着手中的茶杯,说:“蒋褚杰与朕,可谓肱骨心膂,朕拥有这天下,他与常将军、曹君磊一样,都立下汗马功劳。”

我一直以为,蒋褚杰是汤寿引荐给梁献意的。

彼时,梁献意想要筹粮。

小小的地方富商想要结交权贵,借捐粮之机,成了梁献意府上的座上宾。

我以为蒋褚杰是广撒网,宣化的权贵他个个都攀附,与汤寿交好,与总兵大人交好……甚至后来用一把名剑也与冷面将军范黎有了交情。

没想到,他从头到尾真正要傍的,只有梁献意一个。

梁献意想要谋事,无银子举步维艰,曹君磊就将从前结识的富商蒋褚杰拉拢进来,让蒋褚杰用金钱、美女贿赂汤寿,并令汤寿对梁献意麻痹大意,误以为梁献意只是一个胸无大志的富贵王爷。

后来招揽各方兵马、能人异士,所需钱财,皆由蒋褚杰供需。

……

他们,果真是下了好大一盘棋。

梁献意见我吃惊,狭长深邃的眼睛透出狂放的神情,随即轻笑一声,道:“当时若非如此处处小心,只怕我命不久矣,你可知皇兄那时叫我去北境打的什么主意?父皇在世时,我跟过常将军去打倭寇,虽然出发时常将军还待我甚是不屑,且后来很快我又去江南镇压土匪,但皇兄总疑心我与常将军私下有交情,何况常将军打仗神勇,手握一支不小的兵力,所以皇兄命汤寿跟着,若我与常将军稍有异动,就会将我们格杀勿论,所以那时多亏了蒋褚杰,汤寿才不至盯我太紧。”

“定是很辛苦吧?”我抚上他的脸颊。

他微摇摇头:“还好,博弈而已。不过倒是有一回,着实惊险,你被汤寿带走那回,我重伤刚醒,心急如焚,却一时无措,只得命蒋褚杰拖住汤寿,再去想法子,幸好一切顺利,有君磊在,一力促成皇兄严办了汤寿,其实,办汤寿的时机尚不成熟,若非为了你,也不会那么快出手……”

我一瞬不瞬凝视着他的脸庞、眼睛看,这样一个温文尔雅的俊朗之人,内心竟谨慎深沉如斯。

他今日醉意朦胧,将过去和盘托出,他应是真的放松下来了。

(本章完)

第146章 纳新妾

过去种种,到了今日,回想起来,更觉期间实属艰辛凶险。

我置身事外,尚且觉得那时的他处境艰难,更何况他自己怀揣着巨大秘密,简直是身负重石渡河,每一时、每一刻恐怕都是心力俱疲的。

这么多年,他是如何熬下来的?

是的,他熬下来了,也熬了出头。

一切都过去了。

我心中涌起万千悸动,眼眶酸涩。眼前长身玉立的男子,明黄刺绣锦衣,已是九五之尊,却与我推心置腹,眸光挚诚至深。

半晌我回过神来,抬头掩了掩已湿润的眼眶,笑道:“听说蒋褚杰带来一个女子?”

他愣了下,神情坦然道:“是他教书先生家的女儿,被他认为义妹,他从我登基以来,也未曾要过什么,此行多半是为他这个义妹能进宫,正好后宫无人,那些大臣吵着要选秀,既然添上一个,选秀也就能免了,待上元节过后,就准备你的册后大典,等你做了皇后,免不得要署理后宫,那教书先生家出身的女儿,性情应是稳重,我打算册她为嫔位。”

“即是喜事,何不凑一对?曹氏父子虽归隐还乡,但家里有一个出头的,旁人就不敢轻视了去,曹贵人是骄横自私了些,心思却简单爽快,不如一并晋了她的位份。”

梁献意打量着我道:“先前她总欺辱于你,还将你的名字改为‘多儿’,你就不怨她?”

我摇摇头,笑道:“大家只知朝堂事繁杂,殊不知后宅之中不比朝堂轻松,更何况是后宫,所以我宁愿与曹贵人这样的人相处,也不愿跟那些八百个心眼子的人打交道,你是不知我家的薛姨娘,我每回跟她说话儿,就得去想她话中之意,累得很!”

他笑出声儿来,轻摸着我的鬓发,说:“你还说旁人?你刚去王府时,有意引得徐氏的丫鬟胡闹,我就瞧出你这丫头机灵得紧。”

我噗嗤一笑,道:“我总不能让旁人欺负了去吧?我做事一向爱憎分明,谁要把我当傻子,那我可不愿意,旁人也必骗不了我。”

蒋褚杰送进宫的女子蒋宁,被册为宁嫔,同一天,曹英珊晋为和妃。

第二日,宁嫔就命人送来东西。

一个太监从宫女捧着的盘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双手奉上,道:“宁主子说了,姑娘暂居西苑,未能亲自来拜谒,这祖母绿夜明珠,白天生辉夺目,到了夜里也明亮如烛,特奉给姑娘赏玩,待他日姑娘入宫,宁主子再亲身拜会。”

文锦过去接了过来。

我搁下手里的书,笑道:“多谢你家主子了,你家主子大喜,理应庆贺,我也不知你家主子喜好。”

我沉吟了下,想着她出身读书人家,便吩咐纹珞道:“上回内宫监送来的那一套象牙棋具,赠与宁嫔娘娘吧。”

宁嫔宫里的太监走后,文锦让我看那夜明珠:“瞧,足有龙眼大小,光彩照人,这么一颗,可是价值连城的,这位新晋主子实力不小呢。”

我接过小盒子看了看,道:“虽说皇上早晚会册封我,但毕竟尚未册宝,她一个刚刚进宫的妃嫔就能把礼送到我这里来,还出手这么大方,可见颇得蒋公子传授,收起来吧。”

说完便捧起书看了起来,文锦见我专心读书,便捧着盒子下去了。

她一走,我就趴在桌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梨花木桌案,心想:“说是教书先生人家出身,却是经蒋褚杰带出来的,哪里就持重了?定也是个不简单的人物。”

上元节那天,紫禁城盛宴,需祭拜神明,并邀朝臣及豪门望族参宴,那些世家命妇、大家闺秀都会出席,所以皇上要从早忙到晚。

他怕我觉得闷,特命金娘过来陪我,又请了几班小戏。

到了晚上,各处的花灯皆亮了起来,从廊下望去宛如华丽硕大的星子,洒遍了黑紫色的夜幕。

几个宫女太监在下面放烟花玩,我挽着金娘的手臂笑道:“咱们也去玩。”

纹珞马上笑嘻嘻递来烟花。

金娘连声道:“姑娘使不得,使不得。”

我不由分说拉着她的手臂往台阶下走,金娘着急道:“姑娘马上要进宫的人,怎么还如小时一般淘气。”

纹珞小心扶着金娘的手臂,笑道:“夫人不知道,万岁爷就喜欢姑娘这种性子呢。”

金娘扭头看了看纹珞,有些无所适从,但还是与我们一起燃烟花玩。

看了两出戏,坐在我身旁的金娘忽然道:“姑娘的衣裳怎么燎了个洞?快回屋换了,妾身给姑娘缝补了。”

纹珞道:“不劳夫人辛苦,自有针线上的人缝呢。”

“不管谁缝,奴婢伺候姑娘先去换身衣裳吧。”文锦道。

我起身,金娘也跟着起身,道:“夜里凉了,妾身也觉得身上寒了,一起跟姑娘回屋吧。”

“也好,我同金娘回去说说话,纹珞你们且在这里耍吧。”我道。

回殿里时,我与金娘边走边闲谈,许是夜里到处是朦朦胧胧的,金娘总算不那么拘谨了,她开心地说着:“从小你就调皮,衣裳就没好过,你的衣裳十件有九件都是我给你缝的。”

桂花飘香,我望着天上的圆月,挽着金娘的手臂,心中安详平和,脑中时而念起我娘,时而念起梁献意,就觉得满心的幸福愉悦。

文锦道:“那姑娘的这件衣裳,还辛苦夫人缝吧,姑娘穿在身上也能念起夫人您啊。”

金娘连声笑道:“好,好,就是这个理儿呢。”

金娘坐在软榻上为我缝衣裳,我吃着月饼与她说着话儿,正说笑着呢,一个小宫女进来,欲言又止唤了声:“姑娘——”

文锦随她走出去,过了一会儿进来了,轻声道:“姑娘去外殿瞧瞧吧。”

我看了她一眼,若无其事放下月饼,对金娘道:“我出去一趟,随后就回来。”

金娘从衣裳上抬起头,道:“姑娘只管忙去,不用管我。”

出了寝室大门,文锦附在我耳边悄声说:“和妃来了。”

宫里的规矩及守卫森严,里面的人寻常连宫门都出不来,更遑论后宫妃嫔。

我怔了一下,遂又想到今日是上元节夜宴,进出人杂,莫非曹英珊借机出了宫?

或者是奉谕前来?

因为宫女太监们都去戏台那里看戏,院子里一片寂静,来人是两人,皆是小太监打扮,其中一个朝我走进几步,“请姑娘随我到殿内一叙。”声音低柔,分明是曹英珊的声音。

我说了声“随我来”,领她到了一处僻静偏殿。

掩上门后,她才抬起头来,烛光下,她双眸泫然欲泣,颤声道:“卷云,我真的害怕,我、我二哥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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