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深水区

邵勋在洛阳待了旬日时间。

最后一天时,汴梁那边送来了有关武勋制度的意见。

不出意外,一片反对。

当然,他们没明着反对,而是就细节问题提出了很多质疑。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你要建制度,人家在制度允许范围内提出反对意见,那么你就要认认真真对待,不要主动破坏好不容易得来的秩序。

梁国和大将军府那边的主要问题在于武人得官太容易,建议增加得官难度。

这虽然有私心,但也不全是私心。

如今的官员品级才推出来没多少年,是和九品官人法挂钩的,即官品、人品。

最开始,官品等于人品。你门第几品,就当几品官,后来制度调整,一般是自门第品级下降几级任用。

这还是过于粗疏了,官品没有正从之分,没有上下之分,等级太少。

人家提出的第二个问题是如今的府兵已经有免赋役特权了,要不要取消掉?这也是个现实的问题。

第三个问题则是涉及到门荫入仕的。

勋官不管事,只有级别,这倒没什么。但肯定有武人不满足于当勋官,想当职官,具体管事。

勋转细则里提到勋官转职官,以及勋官给子孙的门荫入仕制度,应该设限制,即考察能力、出身、姿容等条件,酌情录用。

第四则是勋官没有俸禄,细则里没有提到,应该明确下来。

第五,人家还提出了此举容易导致大将们“擅启边衅”,人为制造战争来获得立功的机会。

至于其他的封祖先、妻母荣誉称号、抵罪等等,都是小事了。

邵勋看完后,只有一个感觉:士族官员对武人当职官是十分抵触的,甚至连他们容易当勋官都不太满意,建议加大得官的难度。

“此固有私心,但并不全是私心,很多都言之有物。”邵勋将回函递给了王衍,说道。

王衍一副我早就知道的表情。

“此为猛药,但后劲也极大,太白真要行之?”王衍认真问道。

邵勋沉默不语。

他和老王的这番探讨,其实非常入骨了。

难得王衍没有站在士族立场上和他说话,其实他家本身就是天下有数的士族。

“我需要一個九品官人法之外的得官渠道,还得是长久的那种。”邵勋说道。

简而言之,需要一个独立于九品官人法之外的,还得制度化的渠道,不能有一搭没一搭。他之前给武人请官,就不是制度化的,而是动用影响力强行弄来的,这不是他追求的目标。

王衍想了想,叹了口气,确实没其他路子。

况且武人也需要出头的机会。士人鄙视兵家子的职业,导致当武人的士人极少,这些人囿于门第,受制于九品官人法,不得出头之日,你要不要体谅他们?

不体谅他们,结果已经看到了,洛阳数度被围。

体谅了他们,武人出身的官员——很可能没有门第——慢慢增加,进而挤占士族的利益。

士族的庄园会变小,庄客会变少,地方影响力会降低,呈现整体性的衰落,直到与武人达成新的平衡。

说白了,就是有人来抢食吃啦。

“老夫事务繁忙。”王衍说道:“你和惠风多多参详。汴梁那边,还有得扯皮呢。慢慢来,不着急。”

邵勋不由得看了老王一眼,老登不会假装帮我,实际在搞拖字诀吧?

王衍面不改色,向邵勋拱了拱手,然后起身离去。

邵勋又看向王惠风。

王惠风居然有些紧张,急道:“不要动手动脚。”

邵勋脸色一正,道:“那就说正事。勋官之事,你怎么看?”

“无非妥协罢了。”王惠风说道:“那么多虎狼之师,若不给好处,或有反噬?即便这反噬没应在你身上,子孙后代也逃不掉。”

当一个团体掌握了暴力,立下了功劳,并且在某人的细心呵护下有那么一丝觉醒的意味了,你说他会不会争取自己的利益?

这个局面,是战乱大环境和邵勋推动这两方面原因合力造成的。

武人现在还有耐心,还能等,因为他们的境遇比起以前确实大幅度改善了,但耐心总有一天会消耗完毕。

那时候,他们大概率不会造反,但会簇拥邵勋入太极殿,事情就难看了。

简单来说,根源就是武人需要制度化的上升通道。

“反噬一词用得太好了。”邵勋赞叹道:“士人能妥协到哪一步?”

王惠风摇了摇头,道:“此事太大。伱若强行推动,可能会有叛乱。河南不好说,河北多由士族掌控,会怎样?匈奴还在呢。”

邵勋若有所悟。

没有经历过绵延上百年的残酷的战乱,没有忍受过朝不保夕的煎熬,没有让自己的力量被大幅度削弱,士族可能不会那么现实。

历史上北魏年间才推出的制度,现在有北魏的社会环境和风气吗?

晋末的士人和北魏的士人是一回事吗?

之前的有些预计,还是过于乐观了。

逆天而行,果然处处是雷。

他想到连庾琛和卢志都反对,说明这个事情触及到底线了。

怎么办?掀桌子打内战?改革触及到深水区了啊。

“其实,何必那么着急呢?”王惠风劝道:“我父赞同先择一支部伍试行,此事便勉强可行。但要注意分寸,明公你其实一直很擅长分寸,这次着急了,难道是眼见着匈奴显露颓势,不愿再等了?”

邵勋沉吟了一会。

说到底,还是实力不足,无法大面积普及。那就先试点吧,试点个几年,让大家适应一下,习惯这个东西的存在,抵触心理就没那么大了。届时自己的实力也增强了,搞不好匈奴都没了,有些事便可水到渠成。

“好,那就等等。”邵勋点头道:“没有你,几犯下大错,大好局面毁于一旦。我可能会兵败身死,天下百姓也要受第二遍、第三遍苦。”

“明公言重了。”王惠风说道。

邵勋似乎累了,直接躺在了榻上。

王惠风一开始还没什么,渐渐地,耳根开始红了起来。或许,她知道邵勋躺下去后一直在看着她的腰臀。

正当她有些不自在的时候,邵勋的声音响起了:“听闻你为太尉辅政,可有所得?”

果然,王惠风被转移了注意力,只听她说道:“洛南乃明公经营许久之地,乡村聚落人烟渐复,听闻许多村落都有榨油、酿酒作坊。”

榨油、酿酒是乡村经济恢复的标志。

“水村山郭酒旗风”,说的就是这种事。

当老百姓能在大大小小的节日时会亲友饮酒、分社肉,这个社会就已经恢复了,不至于动不动流民遍地。

其实就是资源的分配罢了。

当老百姓一家能耕作几十亩、上百亩地时,哪怕广种薄收,只要不是特别倒霉,灾害连年,日子差不到哪去。

当一家只有几亩地、十几亩地的时候,哪怕风调雨顺,日子也很艰难。

洛南诸县、襄城七县的人口比盛世时少了太多,上头还没什么士族豪强,地权平均,百姓人均耕地多,又恢复了秩序,免于战乱,经济当然会恢复。

这是自然修正,邵勋只提供了秩序——但这个世道,最缺的其实就是秩序。

“出征时,我还听闻很多百姓家中已用荏油吃面饼。”邵勋躺在那里,说道:“即便是孩童,也长得健壮。”

“真的?”王惠风眼睛一亮,问道。

“真的。”邵勋肯定地说道:“洛南百姓现在最发愁的事,就是子孙长大后,没有那么多地了,所以不用官府催促,他们都愿意开辟荒地,以备子孙所需。”

“有的人家饭食够吃,便在田间多种了几株桑树,用的法子是惠风你给我的《植桑要术》。如此,织完绢布后,便去草市、墟市售卖,换些日用器具。”

“盛夏的傍晚,一家人坐在茂密的榆树下,吃着晚膳。时不时有邻人端着饭碗过来,一边吃一边闲聊。忆起十来年前不堪回首的往事,尽皆叹息。想起如今的日子,个个喜笑颜开。”

“秋日之时,据说广成泽那边登高的人多了好几倍。还有人带着菊花酒,不独是士人,百姓或许不富裕,但重阳节那天沽一点酒,犒劳下自己,还是能勉强做到的。”

“隆冬来临时,官府征发百姓修缮沟渠。这是大家愿意做的,为了自己和子孙嘛。大雪降下,田间麦苗青青,看着就赏心悦目。农人在家做着咸葅,等待过年。没有人来劫掠他们,没有人来裹挟他们当流民。”

王惠风听得双眼亮晶晶的,良久之后才回过神来,白了邵勋一眼。

“想不想去看看?”邵勋问道。

王惠风有些迟疑。

“兴许你还能给我出出主意,让百姓的日子更好。”邵勋又道。

王惠风又白了邵勋一眼,仿佛看穿了他的伎俩。

“其实,太尉也会去汴梁过年。”邵勋说道:“你只不过是提前几日罢了。”

王惠风默然,好像同意了。

邵勋笑了笑,道:“这洛阳,渺无生气,明日就回汴梁。”

王惠风又有些不想去了,但她又不是很想拒绝,心情有些纠结。

十一月十八日,邵勋连天子都懒得觐见,直接启程回汴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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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686章 利益

大军回返,当然有先锋。

二十三日,金正抵达汴梁以西的八角龙骧府。

此府一千二百府兵,大多是洛南丁壮,金正认识其中不少人,于是便休息了一会,与众人一起吃顿午饭。

“哪来的驴肉?”金正看着院中的炙烤之物,有些惊讶。

八角龙骧府设立不过一年半,按说府兵并不怎么富裕,怎会如此奢侈?

“有土豪李氏,家僮千人,马百匹。耕作之余,数劫掠商旅。陈留李府君闻之,集结兵马,围攻其坞堡,二十日克之。”有别部司马说道:“土地由开封县收走了,众兄弟分了点浮财,这驴便是了。”

“死了多少人?”金正接过一块烤好的驴肉,咬了口,顿时赞叹道:“不错,比军中吃的熏肉好多了。”

“日夜围攻,战死四千多人,不过多为陈留丁壮,咱们老兄弟死得不多。”

“还好。”金正狼吞虎咽吃完,直接在军袍上擦了擦手,道:“梁公脚下,居然还有如此悖逆之徒,委实难以想象。”

“李家那帮人是真的骄狂。”

“离汴梁不过数十里,都敢劫掠商旅,真是胆大妄为。”

“现在就这么狂了,难以想象几十年后是什么样子。”

“李家坞堡还和咱们抢水呢,早想剁了他了。”

众人一边吃肉,一边议论。

当了府兵,确实不一样了,最主要的一点就是人的心气上来了。

心气低的时候,人畏畏缩缩,见到谁都跪,讷讷不敢言,活似个受气包一样。

心气高了,说话时的语言、神态都不一样,人也变得自信许多。

更别说这些人至少有九品官身,高的七品,还是具体管事的职官,那就更不一样了。

“李家都是些小人物罢了。以宗族血缘为基聚在一起的土豪,没甚大不了的,顶多死个几千人,攻取其坞堡并不难。”金正说道:“但有人能集结数万兵马,号令通行数郡乃至一州,对咱们武人多有看不上。便是对梁公,明面上恭敬已极,但私底下怎么想的,谁知道呢?”

众人一听,有些惊愕。

有人下意识低下头。这是受时代风气影响,毕竟士族的神话色彩从他们祖上就深刻镌入骨子里了,一时间有些惊惧,下意识不敢对抗。

有人眉头紧锁。这是尝到了好处,并对这种好处万般留恋,怎么都不想失去的那种。

还有人眉毛扬了扬。这是颇具野心,战斗性较强,想更进一步之辈。

千人千面,不一而足。

金正看了众人一眼,哈哈一笑,点了一人,问道:“赵二,你以前在金谷园当庄客,可知石崇是怎么当官的?”

“门荫入仕?”赵二不太确定道。

“正是门荫入仕。”金正点了点头,道:“只要你的功勋足够,你的孩儿生下来就有机会当官,门荫入仕嘛。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难道你不为自家孩儿想想?说说,你几个孩儿了。”

“两儿一女。”赵二说道。

“两个儿子,怎么分?府兵给长子,次子呢?去给人当庄客?还是奴仆?”金正反问道。

赵二拳头握了握,道:“我当了小半辈子庄客,怎么也不能再让他去干这個。”

庄客比部曲还惨,没有人身自由,几乎没个人财产,娶妻还得主家同意,也就比奴婢好一些罢了——可能还不如。

“上阵立功受勋,此勋可换来官府授田。”金正看着赵二,说道:“若有此好处,你愿不愿?”

“当然愿意。”赵二连忙说道:“给孩儿挣下几十亩地,即便将来他当不了府兵,亦能以此为业,娶妻生子,活得像个人。”

“这就对了。”金正笑道:“梁公体恤尔等,就是想这么干。奈何朝中有奸人,极力阻止,不想让你等子孙后代活出个人样。”

此言一出,场中静得一根针掉下都能听见。

能当上一府之官的,多多少少有点思考能力。金正这话暗示得很明白了,他们如何不懂?

只不过囿于自小形成的三观、社会风气以及思想、行为上的惯性,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罢了。

金正点到即止。

他是莽夫,但也不是傻到家的。有些话,说到眼下这个程度问题不大,再往下说就不太合适了,他也不敢。不是怕士族,怕邵师收拾他,毕竟这是有蛊惑人心的嫌疑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人心是那么容易蛊惑的?还不是实情摆在这里,大伙早晚会讨论、会思考。他不说,也会有别人说,涉及到自身利益的时候,拦不住的。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这就叫“共识”。

武人有武人的共识,士人有士人的共识,如此而已。

******

十一月二十六日,大军返回汴梁。

摇摇晃晃的马车中,邵勋松开了怀抱里的王惠风,试图牵着她的手一起下车。

王惠风拒绝了,悄然整理了下衣裙,平复了下心情,下了马车。

邵勋哂笑一笑。

如此掩耳盗铃作甚?都坐一辆马车回来了,谁还不明白怎么回事?

“夫君。”庾文君站在观风门外,想要上前抱他,却生生止住了,行了一礼。

邵勋看了看出迎的姬妾们。

裴灵雁不在。

十月间,她又诞下一子,这是她为自己生的第三个孩子,也是第三个儿子。

羊献容也不在。

邵勋北渡枋头后,得知羊皇后有孕吐,也怀上了,这会还没生。

除这俩人外,其他人都在门外行礼。

王景风睁着大大的眼睛,看向妹妹。

王惠风对上其他人的目光时,表情都很平静,但看到姐姐王景风时,直接别开了视线。

王景风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突然间笑了,然后又捂住嘴。

乐氏用麻木的眼神看向他。

卢氏年纪大了,已经过了那个阶段,只是揶揄地看了他一眼。

几个小媵妾一脸幽怨,仿佛在指责他宁可找“阿姨”,都不来找她们。

邵勋上前拉住庾文君的手,道:“回去吧,家中可好?”

庾文君好像有点心事了,欲言又止。

邵勋大概猜到了一点。

没有谁活在真空中,都有亲朋好友,都会受外界环境、风气变化的影响。

汴梁如今的政治气氛是比较微妙的。

小事,大家让步无所谓,可以你好我好大家好,一团和气。

原则问题,那可就未必了。

庾亮说不定已经为他的几个儿子想好门荫入仕的名额了,都是利益之争罢了。

回到观风殿后,邵勋第一件事是去探望父母。

坐了一会后,又来到了裴氏所居的院落。

裴灵雁已经出月子了,身材尚未完全恢复,但邵勋就喜欢来她这里。

“伱还敢招惹士族女子?”裴灵雁亲手为他煮好茶,开玩笑道。

邵勋不喝茶,轻轻将女人揽在怀里,叹道:“你也是门阀士女。”

裴灵雁看了下男人,轻轻为他按摩着头部,道:“我经历过朝不保夕的日子,知道什么最重要。”

“辛苦你了。”邵勋轻轻抚摸着裴灵雁略显臃肿的身材。

如果有女人愿意为你一口气生三个孩子,这份情谊断不会差的。

如果连枕边人都不能信任,那以后怎么办?呃,也不是不行,荆氏那小烧杯、宋祎那小可怜、郑樱桃那小妖精,以及刘野那那小野猫,都在等着他呢,不至于没有女人用。

“出战数月,又抢了战利品?”裴氏按完头部,又跪在榻上,将他的头抱在怀中,轻声问道。

“老毛病了。你若不喜欢,我赐给别人就是。”邵勋说道。

“舍得吗?”裴氏素指轻轻点了下他的额头,问道。

邵勋笑而不语。

与其说他怕裴妃,不如说敬她。但他也知道,裴氏骨子里其实很纵容他,最后总会无奈迁就,不会让他真的烦心乃至不高兴。

“你也三十了……”果然,到最后裴氏也只是叹了口气,道:“这些年威望日盛,也不怎么在乎我的想法了。”

“最后一次,以后不抢了。”说这句话时,邵勋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只是一时记不起啥时候说过的了。

“准备怎么给将士们一个交代?”裴氏轻轻调整了姿势,让邵勋枕在她的腿上,问道。

“过些时日,我召集一下僚佐,把这事说开了,看看能谈到什么程度。”邵勋说道:“裴家来了不少子弟吧?要想得官,快点和我说。待到明年,有些事就没那么容易了。”

就像之前那句话,没有谁活在真空中,邵勋也不是。

他也有想照顾的人,花奴的家人就是了。

男人征服世界,女人征服男人。这就是“上面有人”的好处,尤其是主君的枕边人。

有时候都不一定需要是正妻,诸夫人之一就可以得到不少好处了。

裴氏这种极其受宠的女人,带来的好处更是不可思议,只不过她不怎么愿意开口罢了。

“裴家其实人才凋零。”裴氏叹了口气,道:“你看着办吧,量才录用。无才就算了,别误了事。”

邵勋有些惊讶。

“想得太多,人就累。”裴氏弯下腰,亲了下邵勋的额头,道:“我只愿三个孩儿平平安安长大,一生无忧,别无所求。”

“会的。”邵勋说道,脑子里已经开始思考哪些裴氏子弟值得重用,适合安排在什么岗位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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