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萍水相逢

世人皆知,大仁王朝境内有两条波澜壮阔的大江,其中一条起于王朝最北的极州,从极州境内昆仑山奔腾而下,蜿蜒流经二十一州,最后过乾州而入南海。

相传人类的祖先本来是这条大江中的游鱼,后来经仙人点化才变化为人。

这条举世闻名的大江叫龙江。

关于龙江名字的由来,众说纷纭,其中一说,很多很多年前,有青龙从南海潜入这条大江,直闯大陆腹地,兴风作浪,为祸人间,因此事,先祖才给这条大江取名为龙江。

在众多说法里,这个说法最是离奇荒诞,却最为世人传诵。

李青石早就听过龙江之名,如今到了景州城,知道这条举世闻名的大江就从城外经过,当然要去见识一番。

这两天他们没有进入白玉山庄,而是悄悄摸到外围查看情况,然而一连两日观察下来,白玉山庄除了不如以往热闹,显得格外冷清外,并没有发现其他异常,更没发现敌人的踪迹。

莫非山庄已经被青鱼堂控制?

他们不由做出这样的猜测,但紧接着又发现一个不同寻常的地方,这两天竟没看见一个人从白玉山庄出来。

这就显得更加怪异,就算山庄被青鱼堂控制,山庄里的人被圈禁无法自由行动,却总不能连青鱼堂的人都不出来一个。

思来想去,都参不透其中缘由,秦伯文心里的担忧越来越重,决定明天冒险些,摸到山庄近前去看看。

论修为,李青石和秦伯文都已洞开七十一处大窍,景州没有鸿蒙境的宗师级人物,照理说他们大可不用这么小心,毕竟整个景州都没有人比他们修为更高。

但动手搏命,可不单单只看修为高低。

有话说得好,双拳难敌四手,修为再高,哪怕强如三山五岳十二洞天里那些隐世不出的神仙人物,即使面对的敌人修为不如自己,可只要人手足够,一样会被困死。

何况青鱼堂堂主风剑安,同样洞开七十一处大窍,要是对上他的话,不管李青石还是秦伯文,八成都必败无疑,因为无论是对敌经验,还是对招式的研究,他们都差太多。

李青石更是只会一套拳法一套剑法,一点都不花里胡哨。

开窍越多,力量就会越强,速度也会越快。

修行武道的人之所以追求开窍数量,便是这个原因,而在力量与速度中,速度无疑是对敌取胜更重要的一个因素,毕竟力量再大,终归有被四两拨千斤的可能,而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李青石独自一人来到城外,想散散心。

离开白头村后,无论是杀红阳真人,还是陆远庭,其实都不算顺利,都没能避开对方的陷阱暗算,以致深陷死局,如果不是侥幸,现在小命已经不在。

师父说的果然没错,江湖凶险,人心难测,诡计难防。

事后回想,不管是面对红阳真人,还是面对陆远庭的时候,已经万分小心,可还是没能避开危险,可见人力有时尽,他不可能预料到一切,从而避开所有危险。

行走江湖,果然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

如今面对实力堪与白玉山庄抗衡的青鱼堂,可想而知必然会更加凶险,尤其在眼下形势不明的情况下就打算摸到白玉山庄近前,这么做不知道会遇到什么麻烦,但李青石还是决定跟秦伯文一起冒险。

于理,要是没有白玉山庄作为助力,他绝不可能对付的了青鱼堂,于情,他做不到让秦伯文去孤身犯险,自己却袖手旁观。

李青石长出口气,既然已经做出决定,又何必磨磨唧唧跟个娘们一样瞻前顾后。

正这么想着,眼前忽然出现一条气势雄浑的大江,浩浩荡荡的江水,在阳光照射下,就像一条金鳞巨龙一般,翻滚着,呼啸着,奔腾而去。

站在江边,望着宽阔割裂大地的江面,望着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汹涌江水,李青石只觉胸腹间突然变得万分通畅,压在心头的那些担忧与烦恼,悉数被带着潮润味道的江风吹去。

他的思绪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通透,既然决定踏入江湖,又怎么会没有危险?要是怕这些,缩在白头村过完一辈子岂不是最好的选择?

李青石念头通达,想起刘北斗的那句话,富贵险中求,闯荡江湖也是同样的道理。

他望着江面怔怔出神,没留意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文士来到他身侧不远处,负手而立,与他一样静静欣赏江景。

中年文士身后跟着一个老奴,老奴走到文士身边,花白发丝被江风拂乱,小声说道:“老爷,朝廷此番派您来主事景州,显然是对您的考验,若是办好这差事,等回到朝野中枢,必定会更进一步,咱们既已到了景州城,不去做正事,来江边干什么,这龙江您又不是没见过。”

中年文士微笑道:“不急,治大国如烹小鲜,治理一州之地同样适用,急不来的。”

李青石就像个没见过半点世面的土包子,心神完全被气势磅礴的大江吸引,根本没注意到身边已经多了两个游客。

他蓦然想起师父曾经唱过的一首小曲,只觉与此情此景相得益彰,于是低沉了声音,颇有些东施效颦嫌疑的纵声高歌起来。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中年文士听见歌声,一双浓眉轻轻挑起,转头看来,然后就看见一个衣衫普通,手持一柄破陋长剑的年轻人。

让他感到惊艳的不是这曲子的曲调,而是曲子里的词。

而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唱出这种词的人,竟然是一个落魄江湖客。

他走到李青石近前,作揖道:“冒昧打扰,我叫方文鼎,不知小哥怎么称呼?”

李青石唱完曲后就已经发现这两人,倒也没因人前献丑觉得丢人,毕竟跟着老刘的这些年,脸皮厚度与日俱增,千锤百炼。

他回了一礼,心里提起一些戒备,说道:“李青石。”说完朝周遭扫了一眼。

中年文士依旧保持着微笑,说道:“以小哥的文采,理应读书,未必不能考取功名,学那少年热血闯荡江湖,难免有些可惜。”

李青石愣了愣,这才知道他误会了,摇头道:“那曲子是跟别人学的,我可写不出来,再说我觉得闯荡江湖也没什么不好。”

中年文士听说那首曲子不是他自己所作,半信半疑,又听他说闯荡江湖没什么不好,忍不住轻轻皱了皱眉头。

他自幼苦读,满腹经纶,一向认为只有读书才是正道,只有把学问做好才能经世济国,而那些江湖武人,就算修为再高,就算侠名再盛,一辈子在江湖里打滚,能有什么出息?

所以他最喜欢做的,就是打碎身边后辈仗剑江湖的侠客梦,他有这个资格,也有这个底气,因为他的身份摆在那里,他的成就摆在那里。

他觉得天底下,最可怕,是书生热衷于江湖,最可敬,是江湖客捧起圣贤书。

说到底,屁股决定脑袋,就算他学识再高,因为所处的立场,看待问题也难免会有些局限。

他对李青石笑问道:“那你觉得,什么是侠?”

李青石觉得这人多少有点毛病,大家萍水相逢,有必要讨论这些么?

不过这题他会,干瘪老头曾给过他答案。

只是想到那句话,他又想那个皮包骨头的老头了,他转过身去,望向滔滔江水,轻声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新任景州州牧的中年文士听了这话,呆呆愣住。

(本章完)

第84章 给州牧大人讲个故事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名叫方宗元,表字文鼎的新任景州州牧听了这话,心中竟然一瞬间生出万丈豪情。

他这一生其实并不缺少激情,或者说热情。

他出身寒门,然天资聪颖,少年成名,一路参加童试,乡试,会试,殿试,过关斩将,直到朝廷中枢。

在朝为官近三十年,始终保持着极大的激情与热情,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这次被派任景州州牧,是朝廷的一项革新之举,也是他参与推动实施的一项治国救民的良策。

近些年吏治崩坏,尤其是远离京都的地方,天灾人祸,遭灾的百姓数不胜数,然而整顿吏治并非一朝一夕之功。

大仁王朝建立已有三百多年,地方豪门贵族已成尾大不掉之势,他们结党抱团,对朝廷颁发的政令阳奉阴违,而他们在各州府中的地位又的确举足轻重,牵一发而动全身,难以将其如毒瘤腐肉般大刀阔斧直接剜去。

重症需用猛药,猛药又难以避免伴随副作用,且不说朝廷能否抗住,到最后,承担伤害的终究还是底层百姓。

已近知命之年的方宗元,这些年与志同道合的同僚们废寝忘食,研究讨论如何才能在不伤筋动骨的情况下肃清这些王朝的蛀虫。

绞尽脑汁想尽各种对策,又经反复推演印证后,还是认为此事不宜急火猛攻,而应文火慢炖才最为稳妥,这就需要水磨功夫的耐心与手腕了。

于是向朝廷谏言,选一批才干出众的肱股之臣到各州府主事,一点一点磨掉这些挂在王朝身上的毒瘤烂疮。

他的政敌趁此机会,提议让他也去主政一方,对他那真是破天荒好一通吹捧称颂,什么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文安天下……反正夸几句也不要钱,只要能把他搬离朝廷中枢,再令人作呕的词汇也能捏鼻子说出来。

他们向朝廷提出的这个办法,重中之重便是派去主事各州府的人选,政敌将他列入其中,也不好推辞,总不能说自己才疏学浅胸无点墨,那由他参与制定的这条计策,朝廷还采不采用?

所以他就来了景州。

虽然是政敌暗使手段的结果,但他知道这件事里还藏着首辅大人对他考校的意思。

这一趟赴任,以他性情自然不缺雄心与信心,只是具体该怎么施政,对景州那些大大小小的豪门权贵又该怎么打压削弱而不引起反弹,他还没能想的透彻,确切地说,还没有具体的头绪,所以抵达景州城后,没有直奔府衙,而是先来了江边散心。

第一眼看见李青石时,从他的衣着和手里那把破烂长剑不难看出,这是一个落魄游侠。

从京都到景州,一路上不知碰到了多少这样的江湖游侠,不大的年纪,犹带着些稚嫩的脸庞,年轻的身体里装着躁动的热血,大多对江湖缺乏清晰概念与认知,便一头扎入其中。

说白了,就是一群热血冲动怀揣青衫仗剑江湖梦的毛头小子愣头青,不只缺少见识,更缺少对自己人生的思考。

然而听李青石唱完那首滚滚长江东逝水的曲子,方宗元不得不刮目相看,所以才上前搭话,近距离接触后很有眼缘,所以更加欣赏,所以忍不住又端出那副劝解后辈弃武从文的架势。

当听见这句“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之后,对人生与工作一向不缺激情与热情的他,那一瞬间竟有些心潮澎湃。

他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解读“侠”这个字,而这句话所透露的格局与胸襟,更让他心生知己之感。

他忽然来了兴致,进一步追问道:“此言何解?”

李青石把那个皮包骨头的干瘦身影从心间挥散,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慈眉善目,笑意温醇,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坏人。

可他遇到的那些坏人,红阳真人,陆远庭,陆奇,哪一个看着不像好人?

他觉得自己已经不是蜗居在白头村里的那个菜鸟,他已经从山村走到县城,从县城走到郡城,如今又从郡城来到州城,江湖经验已经不少了,一些幼稚的错误当然不会再犯。

眼前这个中年大叔看起来不像武人,然而江湖中人最善伪装,尤其是心怀叵测者,所以李青石并不排除他其实是个武人的可能,就算他真的不是武人,而是个文人骚客,那他问出这话是几个意思?

在李青石心里,天下第一高手刘风流就是侠之大者,杀贪官赈灾民,可不就是为国为民?

只是作为一个已经有几个心眼的江湖老鸟,这话他不能说,万一这中年大叔把他卖了,到官府告他有谋反之心,那不是吃饱撑的给自己找麻烦?

所以他也对方宗元露出一个友善笑脸道:“想怎么解就怎么解,我可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方宗元有点意外,但凡这个岁数的年轻人,如果碰到卖弄武功或者展现见闻的机会,无一不是侃侃而谈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就算心思深沉的,也只是做的更加不动声色些,李青石所表现出的沉稳持重,极为少见。

这年轻人显然懂得与人交往,最忌交浅言深的道理。

以方宗元的才学,对这句话当然有自己的理解,听到李青石说出这句话时,第一时间在他脑海里出现的,是大仁王朝开朝太祖李怀谷。

大仁王朝的所有子民都知道,仁太祖李怀谷便是起于草莽,本是江湖游侠,后来心系天下,不忍看百姓苦于战乱,于是扯起大旗,开始踏上平定天下之路。

也正是仁太祖的丰功伟绩,让天下承平三百多年。

这当然称得上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可是方宗元觉得,现在的江湖不一样了,现在的局势也不一样了,不可能再出现太祖那样的人物。

紧接着在他脑海里出现的,是“刘风流”这个号称天下第一高手的名字。

他一时间冒出一些天马行空的大胆想法,比如要是多几个像刘风流这样的人,将那些尾大不掉趴在王朝身上吸血的豪门权贵杀个精光,是不是也是一种还算不错的解决问题的办法?

他把这灵光乍现的想法放在心里,打算以后再仔细探究其中的可操作空间。

方宗元看着眼前这个有些与众不同的年轻人,萍水相逢,谁也不认识谁,觉得不妨多聊几句,将心事吐露出来,它山之石可以攻玉,说不定对方又有什么别出心裁的言论,能让自己茅塞顿开。

他转身看向江边那些拿着简陋工具碰运气捉鱼的流民,叹了口气道:“近年来天灾频发,导致流民无数,以我大仁王朝三百多年丰厚底蕴,本不该是这个局面,奈何各州郡权贵豪门无数,根深蒂固,却目光短浅,不想着帮朝廷整顿乱局,反而涸泽而渔,结党营私,笼络朝廷官员,沆瀣一气,尽干些鱼肉百姓贪墨赈灾钱粮的勾当,若能将这些蛀虫扫空,天底下便也清朗了,只可惜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看向李青石道:“为什么这么说,小哥是否能参透其中道理?”

李青石朝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眼,有点无语。

他觉得自己不想被人打扰的意思已经表达的差不多够清楚了,可这人仍旧絮絮叨叨个没完,一把年纪连这点眼力劲都没,难怪没出息。

方宗元一定不会想到,他认定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个落魄游侠,而他眼里的这个落魄游侠,却觉得他是个郁郁不得志,一把年纪还一事无成只会空谈的没用书生。

也难怪李青石这么想,大人物哪有这闲工夫跑江边跟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闲扯淡?

李青石知道闯荡江湖,多个朋友多条路,但他明天就要和秦伯文一起去白玉山庄,此行实在祸福难料,所以这会根本没有交朋友的心情,打算敷衍几句就告辞离开。

既然你没眼力劲,那我走行不行?

只是正当他准备开口的时候,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忧国忧民的中年文士,忽然想到了刘北斗,他的师父。

他心里莫名其妙想到,当初老刘混迹江湖的时候,是不是也有过这种怀才不遇的处境,从而只能向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吐露自己心中想法以抒胸臆?

以老刘那副寒酸模样,一定被人拒于千里之外很多次吧,那时他是不是感到伤心失落?

于是李青石改主意了,想了想说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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