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7章 灾难

这个村庄已夷为平地了。

土基房倒塌后砸碎的黄泥砖、木梁、门板,几乎铺满了整个村落。

大片的乌黑,像重伤的人吐出的淤血样,随处可见,火虽然已经熄灭,但不少地方仍蒸腾着黑烟,家具和粮食在其中化为灰烬。

鼻尖萦绕着的浓烈碳木气味之中,掺杂着血腥和肉食的香气。

灰头土脸、衣衫褴褛,身上多半有伤势的人们,拖拽着沉重的身体,与零星点点的兵哥哥们一起,在断壁残垣中翻扒着。

李建昆亲眼目睹了一具焦黑的孩子的尸体,被他们从废墟中翻找出来,在抬托的过程中,一名村民手上稍微用力了些,一块焦黑剥落,露出猩红和白骨……

他们竟并未受到惊吓,冷静得让人感到可怕。

而这样的尸体,不能称之为路的路上,放置了很多。

还有许多以极其诡异的姿势蜷曲着,血肉模糊,不成人形……

“呕!”

卢然蹲身在地,胆汁都快吐了出来,瘦弱的身体不停颤抖,如果不是李建昆双手伸进她的胳肢窝里,提拉着她,早瘫软到地上了。

李建昆也并不比她好受多少,胃里翻江倒海,心口像是有根铁钎在搅动。

忙碌的人们终于察觉到村口的动静。

当看见绿军装,还有他们背在身上的大包小袋后,人们喜极而泣。

“救命的来了!救命的来了!”

“终于有东西进来了!”

“有吃的和药吗?”

他们说的是拉祜语,包括那些兵哥哥,应该是乡镇的民兵或武装部的人。

李建昆等人一个字都听不懂。

卢然不知从哪生出来一股力气,缓缓站起身来,泪水滚滚而落,嘴角却牵起一抹笑容,用拉祜语大喊道:“都有!都有!”

喔——

惊喜的消息很快在村……这片废墟上传开了。

人们从四面八方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过来。

孔八斤示意战士们围成一个圈,背对圆心,自己从腰间拔出配枪,示意冲过来的人们稍等后,开始组织大家卸物资,然后先发放了一轮饼干和纯净水。

每人一套,有序分配。

人们得到食物后,恨不得将包装袋都塞进嘴里,狼吞虎咽。

这是灾后他们正儿八经的第一餐。

尽管乡里过来的救援人员也带来了一些干粮,但有限得紧,乡政府也塌了。

吃了些东西后,人们的情绪不再那么急躁,一位老者和卢然搭话:“车能通到山下了?”

卢然摇头:“我们是从八里店那边徒步过来的。”

嚯!

吃东西的人们都顿了顿。

这个时间点出现,显然是连夜抹黑过来的,昨晚下雨,而且余震不断,山里现在又到处都是“陷阱”,简直是搏命。

人们这才留意到,眼前这群人并不比他们干净多少。

能说拉祜语的这姑娘,衣服上很多地方都磨破了,露出来的皮肤上伤痕累累。

还有兵哥哥脚都跛了,挽着裤脚,小腿肿得老高。

老人家忽地老泪纵横,郑重地说了“谢谢”。

受他感染,人们打量着李建昆等人,又侧头望向从废墟里扒出来的、放在“路”上的他们的亲人,眼泪再次决堤。

痛哭声一片。

“我的儿啊!”

“小女儿哟!”

“老娘嘞!”

“造孽啊!”

孔八斤带来的战士中有一名军医,他将药品理清楚后,忙不迭向村民们打听:“有情况紧急需要救治的伤员吗?”

“有!”

“怕是……救不活了。”

“长官,我能不能再讨份吃的,好让我那婆娘死也做个饱死鬼。”

这些村民没带伤的是少数。

但这种时候,哪怕是断胳膊断腿都不算紧急情况。

在村民们的带领下,李建昆等人向村东头移动。

这里有一块高地,尽管土地同样像被犁过一样,但所幸地上的裂缝并不大,整块高地保存得也算完整。

上面用木梁、破尼龙和茅草,搭建了几间临时帐篷。

痛苦的呻吟声从里面传出来。

卢然胆怯了,不敢靠近。

她发现一直在旁边保护着她的年轻男人,突然停下脚步,愣在原地,遂下意识问:“怎么了?”

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卢然居高临下看见了距离村子不远的一条河流。

李建昆扫了眼那些简陋的帐篷,浓郁的血腥气味扑面而来,他想,他在这里也帮不上忙,遂退下高地,默默走向那条河。

富贵不知何时跟上来,安静走在他身后。

卢然没能抽身,尽管也有人能说点蹩脚的普通话,但重伤病患那边现在最好还是有个翻译。

一条典型的热带雨林里的河流,河道两旁长满绿植,许多已断了枝丫,河畔散落着不少从高处滚过来的碎石。

河流约七八米宽,看起来好像不算深,河水缓缓流淌着。

李建昆静静打量着河面,视线向河水流动的尽头延伸。

尽管有些事他绝不愿意去想,但他现在不得不强迫自己去理性地分析。

河面上没有浮尸,一具都没有。

从村里的惨状来看,这是不正常的,红衣的那个男同事也说过,当时余震发生,山体滑坡,碎石滚落,仓皇往河里跑的人不只是他们三个。

李建昆原本想将这位男记者带过来的,奈何他精神状况实在不好,彼时李建昆多少还有些纳闷,现在算是完全明白了。

任何人见识过战马坡村的人间炼狱后,内心都无法平静。

如果不是经历过一次空中劫难,见过烧焦成碳的尸体,李建昆反应不会比卢老师更好。

地震中肯定有人在河道这里遇难。

尸体不见,有三种可能:

1、被幸存的村民捞起来了。

2、尸体沉入河底,被石头压住了,浮不起来。

3、随着河水的流动,冲到了下游。

不过,冲到下游的未必全是尸体。

这里面又有两种可能:

1、当时为躲避滚落而来的碎石,不得不移动,于是便随着河水流动的方向,故意去向下游。

2、被碎石砸伤,一时失去行动能力,只能任由河水带动,送去了下游。

李建昆当然更希望沈姑娘是这两种情况。

但要证明是这两种情况,他先要否定上面的三种情况。

否定红衣……已变成了一具尸体。

在此地,他能先确认其中两种。

念头至此。

李建昆开始脱衣服,不过他刚脱掉冲锋衣时,耳畔传来嗡嗡声:“你水性没我好,我下去。”

李建昆侧头:“我是在海边长大的人。”

“长白山里有个湖,三岁时师傅就把我扔进去游泳。”

富贵一句话说完,身上已脱得只剩一条裤衩,肌肉虬结的两米高身躯,极具压迫感。

“小心。”李建昆没有强求,他不认为自己的身体素质和胆量,抵得过富贵。

富贵咧嘴:“这跟我洗澡的那个湖比差远了。”

可是你洗澡的那个湖底下,应该没有尸体……李建昆关注着他淌着水,下到河里。

此时山间的气温不会超过十摄氏度。

李建昆站在岸边做指挥,以及应对抽筋等突发状况:“从村里跑下来的话,大概就是在这片区域,你往左右再多搜索一段……”

河比他们想象的要深。

富贵的水性确实极佳,一个扎猛子能持续近两分钟,在水里起起伏伏。

身后传来脚步声,李建昆侧头望去,一边从裤兜里摸出一只棕色钱夹,一边开口:“我想知道村里人捡的尸体里,有没有……她。”

卢然接过他递来的一张彩色照片,视线定格在其上的女孩的脸上,由衷道:

“她真漂亮。”

说罢,拿好照片,转身离开:

“我去和村里人沟通一下,如果……他们肯定印象深刻。”

但愿没有,她想。

“麻烦了。”

富贵仍在河里摸索。

应该没过多久,李建昆身后再次传来声音,这次动静更大些。

卢然欣喜地小跑而来,人未至,声音已传过来:“没有!没有!”

李建昆的嘴角微微牵起了一下。

第一种情况被否定了。

卢然来到他身侧,汇报般说:“村里人记得她,说他们有三个人,是和乡里的第一批救援人员一起过来的。

“后面发生余震,大家惊慌失措下忙于奔命,有村民看见她跳进了这条河里,后面就没再见过了。”

和红衣的男同事说的基本一致。

哗啦!

这时,河里传来动静,富贵拖着一个什么东西,从水里钻出来。

当看清富贵拉着的是一条苍白浮肿的胳膊后,李建昆抬手蒙住了卢然的眼睛,自己的眼睛则睁到最大。

富贵道:“不是,男的。”

天知道李建昆一颗欲将跳出来的心,缓缓落了下去。

这证明他分析的第二种情况,确实存在,河底真有沉尸。

耳畔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孔八斤带着五名战士安排好村里的事后,快速赶过来。

搞清楚李建昆他们在做什么后,孔八斤带着两名水性好的战士,同样脱了衣服下到河里,又让其他三人回村,换些水性好的战友过来。

一群人在河道里浮浮沉沉。

“来,我们排成一排,刚好有河道这么宽,把前后五十米都摸一遍。”

孔连长这个主意非常好,这样一顺摸过去,战马坡村下方一百米的河道内,任何沉尸都不会遗漏。

他们很快就建功了。

“有有有!过来搭把手,被一块大石头压住了。”

众人齐力,颇费了番手脚,终于捞起了一具胸腔凹陷的尸体。

是一个少年人。

死不瞑目。

孔连长尝试了好几次,都未能抚上他那双对未来人生充满渴望的双眼。

高地上有不少村民向下张望着,此时人堆里突然躁动起来。

不多时,一个右臂被砸断露出森森白骨的妇人,跌跌撞撞跑下来,她单手抱着少年的尸体,嘶嚎着哭成泪人。

这是她儿子。

唯一没躺在村里尸堆里的儿子,她原本抱着一丝侥幸。

但没想到老天爷这么无情。

李建昆清晰地留意到,当她哭干了最后一滴眼泪时,那双眸子一片灰蒙。

仿佛已死去。

河道里地毯式搜索还在继续。

好消息是,当搜索完一百多米河道后,没有再发现第三具尸体。

富贵回到岸上,套上衣服,循着李建昆的视线眺望向河水流动的尽头:“不知道这条河有多长,流向哪。”

李建昆转身回到村里。

战士们在空地上生起了一堆篝火,上面架起一只瘪了后被尽量砸回圆形的铝锅,正在烧水,幸存的村民中的老人和小孩,围坐在旁边,每人手里拿着一桶公仔面。

李建昆带着卢然,向年长的村民们打听起来。

得到的结果很糟糕。

这条河叫洗马河,属于该地区复杂的热带雨林河系中的一支。

而整个河系纵横交错,拥有数不清的支流,最终会从不同地方汇入大海。

也就意味着,洗马河根本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下游,沿河而下,随便拐个岔,就进入了别的支流。

这时,一位乡里来的兵哥哥,用蹩脚的普通话说:“只要是河边的村子,其实都在打捞尸体,地震发生时,很多人都想到往河里跳。如果不是他们村的人,会报给救援队,救援队又会反馈到乡镇,身上有身份证明的话,乡镇那边应该有记录。”

卢然侧头问:“有吗?”

李建昆摇头道:“不知道,只知道他们的包裹都丢了。”

“先通过乡镇机关查查看?如果没查到,倒是好消息,说不定沈姑娘被冲到下游,自己从哪爬上岸了,只是灾区现在通讯基本都断了,一时半会联系不到外面。”

卢老师的这番话,亦是李建昆的内心祈祷。

李建昆望向说话的兵哥哥:“能带我去你们乡镇吗?”

“这没事。”

这名兵哥哥昂头看了看天色:“只是路很远,天黑之前我们赶不到,晚上的话……看不清路,很危险。另外只去我们乡镇找,怕是不够,战马坡村在我们乡的边缘,旁边是另一个乡。”

李建昆皱了皱眉,他无法坐在这里等着。

孔八斤突然开口道:“我说句直白话,您别怪,其实查这个不重要。”

李建昆怔一下后,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沈姑娘的名字已在乡镇的记事簿上,现在得知,和过几天得知,没有差别。

想起昨晚的遭遇,孔八斤直到现在仍心有余悸,他担心的还不是他的战友们,而是眼前这位,他这次的特殊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确保此人的安全。

此命令凌驾于一切任务之上。

他也没想到夜晚赶路会这么危险,他无法再同意一次。

“现在的问题是,假设这姑娘的名字不在乡镇的记录上,我们该怎么找她?

“有些事急也没有用,没个章法的话,现在通讯瘫软,灾区任何地方都很杂乱,我们会像无头苍蝇一样,那就真叫大海捞针了。

“至于去这两个乡镇查名字的事,我明天一早安排人过去。”

李建昆无法确定是他比较聪明,还是更冷静。

他的话说到了正点子上。

卢然安慰道:“其实沈姑娘安然无恙的话,咱们也没必要太担心,她是高级知识分子,脑子灵光,总能照顾好自己,等通讯恢复后,就能联系外面了。”

李建昆沉声道:“怕就怕,她现在正处于危险中,等待救援。”

那他多耽搁一秒,沈姑娘就多一分危险。

可是,孔八斤说的在理。

即使想救沈姑娘,也得有个章法,否则就是无头苍蝇乱撞。

然而,能有什么章法呢?

李建昆呆坐在篝火旁,陷入了沉思。

卢然和灾民们搭起话,也是替孔八斤了解这边的受灾情况,回去好作汇报。

村民们潸然泪下,你一句我一段,诉说着这场灾难和内心的痛楚。

“晚上我们在村公所看电影,突然轰的一声响,像打雷样,有白光一闪,人就全滚到地上了,我们赶紧起身往家跑啊,我家离村公所近,房子才建了一个月,到家一看房子倒平了,我们是一家三口都去看电影了,躲过一劫,我又到我爸家去一看,塌房里埋着五个:我妈,我两个侄女,我妹,我堂哥……”

“墙塌了,我被压着,我眼睁睁看着一根着火的房梁掉下来,戳穿了我那十八岁大姑娘的头,还有她小弟,当场被墙打死,大姑娘原本农历十月结婚的,婚礼都备得差不多了……”

“当时地底下就像有条大蛇要钻出来一样,人都站不稳,电线冒火,家里没一会就烧着了,屋顶上的瓦噼里啪啦砸下来,房梁也垮了,我小姑娘在家,我想着我死不要紧,小姑娘才六岁啊,我拼了命把她背出来,跑到外面那时我还笑了,我背着小姑娘撒丫子狂奔,她一动不动,原来……早、早死了,早死了啊!”

那一夜,村里死了近三百人。

(本章完)

第1138章 不哭

由于距离震源中心最近,竹塘乡的一片平坦荒野,成为了澜沧县最大的安置点。

从空中俯瞰,或绿或蓝的帐篷井然有序地扎根在地,成片成群,蔚为壮观。

历经一个多月的规划、安排和搭建,这里俨然已形成一个大型临时社区,收容了数万灾民,并建立了诸如卫生所、后勤保障部、搜救部等多个临时工作机构。

现在,进入安置点的主路上,由几辆绿皮解放车组成的车队,正缓缓驶近。

后斗里载满了人。

除了搜救部的工作人员之外,多半是衣衫褴褛的灾民。

灾民们的组成很复杂。

有些是守着自己还未彻底倒塌的危房,不肯离开的老人家,搜救人员们不得不做工作劝离。

须知,眼下余震仍然不断,谁也无法预料那些房子会不会在下一次余震中倒塌。

有些是在地震中仓皇跑路的逃难者,或是地震时恰逢身处外地的本乡人,现在过来安置点和家人团聚。

也有些是搜救人员在路上捡到的人,现在还搞不清具体身份,历经过地狱般的场景后,不乏人出现精神问题。

反正先带回来,等查明之后,如果是本乡人,就安排他们和家人团聚,当然,前提是他们还有家人在世;如果是外乡人,再报到上面,等待统一安排调度。

李建昆和富贵提前收到消息,已等候在临时搜救部的蓝色大帐篷外面。

当头车停稳,两人分别走向车辆两侧,脚下缓步而行,昂着头,双眼一眨不眨扫视着每辆解放车的后斗。

配合默契,轻车熟路。

这一个月来,这样的工作他们每天都在做。

在地震后零碎不堪的灾区,想要寻找一个人,不断排查是唯一办法,没有任何捷径可走。这期间李建昆生出过很多点子,均未能凑效,或受限于条件无法开展。

孔八斤带着他的人,分成数组,在竹塘乡和临近的一个乡,逐村逐寨进行排查。

李建昆自己则留在全县最大的安置点,一边就地排查,一边和其他的安置点保持密切联系,利用信息进行排查。

一个月过去,毫无收获。

眼前这几辆解放车上,仍不见沈姑娘的身影。

“没事,下午还有一批。”李建昆对富贵说。

富贵点了点头,没有开口,每过一天,他的话都会变少一些,他不希望自己哪句话没说对,打消了李建昆的积极性,事实上……他内心已经绝望了。

全靠李建昆身上的那股精神带动着他。

李建昆确实是个不简单的人。

有他这样的对象,是红衣姐的幸运。

“建昆同志!建昆同志!”

身后传来声音,李建昆扭头看见联络部的小马正快跑过来。

等小马来到身前,他问:“怎么了?”

“有人来探望您。”

李建昆皱了皱眉。

小马赶紧补充一句:“这次是首都来的,您家里的人。”

这一个月期间,李建昆几乎每天都有访客,冉姿、艾菲、黄茵竹、丁兆玲、皇甫静文……连强哥和老高都结伴来过。

全被他轰走了。

家那边,李建昆隔三差五会报平安,千叮万嘱,让他们不要过来的。

李建昆暗叹一声,拔腿前往自己的帐篷。

他独自拥有一顶蓝色帐篷,上面分配的,他也没有拒绝,他需要独处的空间,安置点里的其他人没有丝毫意见,谁都知道,这些顶好的进口防震帐篷,全是他捐赠的。

“李先生。”

“李先生好。”

“今天有消息吗?”

一路走过,遇见他的灾民纷纷见礼,有些人关切地询问。

大家现在也都知道了他待在这里的原因。

帐篷撑起来后,里面是个矩形空间,有五六平方的样子,一侧摆着一张铁架双人床,下铺铺着被褥,上铺放着行李杂物。

床头旁有一张还算新的红漆五屉桌,上面有一盏拉线式台灯,以及一些书本笔纸。

帐篷入口处左侧,有一个木质洗脸架,上下两层各放置着一只搪瓷盆,挂架上挂着两条毛巾。

现在,帐篷里戳着一男一女。

男的一副许文强式的打扮,只是不够高大,没能完全撑起那件黑色呢绒大衣。

女的穿着白色羽绒服,配蓝色牛仔裤,扎着马尾辫,青春活力,元气满满。

走进帐篷看见二人,李建昆翻了个大白眼:“来干嘛呀。”

王山河讪讪一笑:“没事,就来看看。”

李云梦粉嫩的唇瓣微启,欲言又止。

两人带来了一只大皮箱,里面塞满过冬的衣物、营养品,以及首都特色糕点。

李小妹忙不迭拆开一盒桂花酥投喂,黑玛瑙般的眸子里闪烁着晶莹,她怀疑二哥现在有没有一百三十斤。

李建昆吃了一块,齁甜,拒绝了她塞到嘴边的第二块,遂从山河手上接过一根白盒装的华子。

“家里都好吧?”

终究是李建昆先打开话匣子。

王山河表示都好,除了贵飞懒汉不太安分,跑去了慧州,他安排了两个人跟着外,其他就算有事,也是好事。

“沈家那边按我说的办了吧?”李建昆又问。

王山河点点头后,苦笑道:“已经起疑了,沈叔特地打电话到报社找领导,问外出采访怎么这么久。”

他顿了顿道:

“瞒不了太久的。”

李建昆深吸一口香烟,白色的烟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掉三分之一:“能……瞒多久是多久吧。”

要怎么把这个消息告诉沈家人呢?

他们才刚找回儿子。

李建昆不知道,真不知道……

“二锅。”李小妹咬咬牙开口。

李建昆侧头打断她,责备道:“现在不是期末备考的时候吗,你过来干嘛?”

李小妹并不想被他打断:“回去吧。”

李建昆挑起眉头,沉声道:“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我在这挺好的。”

“好什么呀,你看你,还有个人样吗!”

李小妹终究没绷住,一下子泪奔了。

李建昆表情柔和了一些,伸手抚摸过她光润粉嫩的脸颊,替她拭去泪珠:“找到红衣,我会回去的。”

“这都一个多月了,要是能找到早找到了,二哥你醒醒吧,红衣姐已经不在了!”

王山河头皮发麻。

李建昆巴掌抡起来,又顿在空中。

李小妹却踮起脚尖,将眼泪婆娑的小脸,往过送去:“你打死我也要说,难道一辈子找不到红衣姐,你在这待一辈子吗?”

“滚!”

“我不!”

李建昆拽住她手腕,直接往帐篷外拉:“王山河!”

王山河猛地一哆嗦,赶紧跟出去。

李建昆望向他:“带着她,滚蛋!”

“建昆……”

“别让我抽你,不准再带他们过来!”

王山河深深地叹息了一声,抬手搂住李云梦的肩膀:“走吧小妹。”

“我不走,不走!我要带他回去,我要带他回去啊!”

附近帐篷里的灾民们都被惊动,没人敢走近,各自戳在所在的帐篷外静静观望着,许多人都欲言又止,其实都想劝劝。

李先生是有大能耐的,各方面都将他的事当成头等大事,当然这都是应该的。

像他这种找法,一个月一点音讯都没。

实话实说,这人大概率没了。

找不到亲人……连尸首都找不到的,何止他一个?

大家都认了。

李小妹嚎哭声渐行渐远。

回到帐篷,放下帐帘,李建昆坐在五屉桌旁的靠背椅上,双手用力薅住头发,将头深埋在双膝之间。

不知过去多久。

察觉到身旁有些异样,李建昆侧头望去。

只见一个小女娃,双手捧着一束小野花,递到他面前。

这个四岁半的女娃,是帐篷里的常客之一,她和奶奶入住的帐篷就在旁边不远,李建昆这里总有人拜访,没有空手的,零嘴什么的都分给了附近的孩子们。

女娃叫小花。

原本尽管家庭贫困,却有个幸福的三代之家。

这场灾难带走了她的爷爷、妈妈和两个哥哥,父亲现在在医院,脊椎受损,只有脑袋可以活动,余生都得躺在床上。

“给。”

小花将手里的小野花往前推了推:“你哭了吗?我奶说不能哭,哭就泄了气,要勇敢,我还要照顾我爸。”

李建昆接过小野花,将小花揽进怀里,昂起头道:“没、没哭。”

……

……

半个月后。

望着眼前这个眼窝深陷、皮肤暗沉,与初次见面时简直判若两人的男人,孔八斤艰难地摇了摇头。

男人从五屉桌旁的红漆靠背椅上站起来,踱到他身前,死死盯着他眼睛问:

“你确定两个乡的每一个村每一个寨都找过?”

“我确定。”

男人脚下一个趔趄,孔八斤赶忙搀扶一把。

他迟疑一下说:“您要保重。

“事到如今,只能做最坏的打算,仅剩下两种可能:

“1、尸……尸体遗失,或沉或埋在哪里,或冲进了大海,或……没了。”

热带雨林里多虫蚁野兽。

“2、人离开了我们搜索的范围。

“但,这种可能不合逻辑。”

无须孔八斤分析,李建昆也明白其中缘由。

眼下通讯已逐步恢复,如果红衣还活着,且有能力离开,她肯定能知道亲人在担心,没道理不联系家里。

李建昆如坠混沌,大脑一片空白。

孔八斤将他搀扶到靠背椅上坐下,静静在旁边站了几分钟,然后长叹一声,默默离开帐篷。

帐篷里与半个月前比,有了些变化。

原本放置行李杂物的铁架床上铺,被整理出来,铺上了崭新的带卡通图案的被褥。

呼!

帐篷帘被掀开一角。

十二月末的寒风灌进来,一个“村姑”抱着洗衣服的木盆随后走进。

盆是空的,衣服已洗好,晾晒在帐篷外拉起的绳索上。

“发什么愣?

“把桌子收拾一下,我去打饭。”

村姑一边捋下卷起来的棉衣袖子,一边走到五屉桌旁,她正准备伸手去取桌上的两只铝饭盒时,红彤彤的手腕忽地被一只大手嵌住。

没有一丝温度,仿佛一根冰柱,李建昆将她的手拉到眼前,看见了满手触目惊心的冻疮和裂痕。

这本是世间最好看的手之一。

“你有病吗?”他红着眼睛,一字一顿道。

“没你病大。”

啪!

黄茵竹抬起另一只手,拍掉他的狗爪子:“没想到这边也这么冷,再不去打饭,待会打过来又是凉的。”

说罢,薅起两只国民铝饭盒,快步走向帐篷外面。

黄茵竹半个月前又过来了。

这次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彻底融入这边的生活,尽管很难,但她自忖适应力一直很强。

村妇们会手洗衣服,她学学也能会。

灾民们吃的萝卜白菜,她照样吃得。

李建昆轰了她一千八百回,打死不走。

就一句话:“你不走我不走。”

“别打了,我们回去。”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吱——

仿佛有个刹车音。

黄茵竹瞬间止步,转过身,眨巴着仍然清澈明亮的乌黑大眼睛:“回去?”

李建昆点了点头。

黄茵竹差点没做个“耶”,原地起蹦,不过考虑到他的心情,终究忍住了。

至于她,她对沈红衣没感情。

“那我收拾东西。”

蓦地,黄茵竹竟生出一丝不舍。

尽管这边的生活很艰难,但这顶帐篷像是他们的小窝,每天有二十个小时相伴在一起,夜里隔着床板,她能听见他的呼吸。

李建昆从靠背椅上起身:“我去联系一下白鹭。”

白鹭在市里,统筹由1+1慈善基金会主导的救助工作。

……

……

上午八点四十五分,白鹭提前来到市府大楼里的一间会议室。

不承想,会议室里的红漆椭圆形会议桌旁,已坐满一半人。

“哟,大家都这么早啊。”

众人纷纷起身打招呼,态度十分客气,脸上皆洋溢着真诚的笑容。

这次的地震,对于本市而言可谓一次全所未有的沉重打击,据不完全统计,有数百万人流离失所,毁坏房屋四十万间,破坏七十万间,直接经济损失超过二十亿!

面对这样的巨大浩劫,灾后工作异常艰难,1+1慈善基金会在其中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除了提供了上千万美元的救援物资外,受基金会创始人李建昆先生的影响力和号召力,东南亚的许多华侨富商还通过1+1慈善基金会,慷慨解囊,合计向本市捐赠了约五亿人民币的钱款和物资。

不到九点,通知到的所有与会者悉数到齐。

大家的视线皆落在白鹭身上,并不清楚她召集这次会议的目的。

“是这样的,我们基金会的创始人李建昆先生,昨天下发了几个任务,事关灾后重建工作,这肯定离不开本地的配合,所以有必要先让大家知道一下。”

听到这个名字,大家不禁肃然起敬。

同时,也有些人暗暗叹着气,表情颇为惋惜和不好意思。

白鹭继续说道:

“首先,接下来,我们基金会将给受灾最严重的三县,每个县捐赠十所中小学、五所孤儿院。”

嚯!

三十所中小学!

十五所孤儿院!

“感谢感谢,哎呀,这感谢的话都不知道再怎么说了。”

“李先生想得周到啊,再穷不能穷教育,灾后的孤儿问题也必须首要解决,孩子们才是未来。”

“先生大义,我相信三县的孩子们,都将永远铭记先生的恩情。”

“其次,我们基金会将再捐赠五亿人民币,支援灾区重建工作。”

嚯嚯!

又五亿!

加起来十亿!

会议室里沸腾了。

大家喜极而泣,如此一来,再加上上面的赈灾措施,灾后重建的大问题,可解。

统一规划之下,受灾的三县,兴许会比过去建设得更好。

啪啪啪啪啪……

会议室里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此时任何的感谢话,都无法表达他们的心情。

“另外,三县之内河系复杂,缺乏治理,李先生将个人捐款修缮这些河道,有一个要求,他的原话是:

“我要这些河,堤坝稳固,宁静安然,清水常流,花开两岸。”

这?

众人面面相觑。

“白理事长,修得像公园里的河一样?”

“要达到李先生的标准,应该是吧。”

“白理事长,你们知不知道三县境内的河道有多长?”

“请相信我,李先生绝对清楚。”

“天呐,这要花多少钱啊?”

“多少钱,李先生都会给。”

好家伙!

在座许多人都怔住,感觉完全没有必要。

但也有些人,很快回过神来,明白了李建昆的想法。

有位女同志热泪盈眶道:“我们澜沧支持李先生的决定,修!”

……

……

灾区和灾民们现在尤其需要一些利好的消息。

当1+1慈善基金会和李建昆个人的又一次捐赠,消息传播开后。

引发了极大反响。

灾民们皆是精神为之一振,许多人更是重燃了对生活的希望。

在竹塘乡的最大安置点,消息传来后的第一时间,人们蜂拥向东边的那间蓝色帐篷。

感激的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李先生走了。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面对空荡荡的帐篷,痛哭流涕,他们甚至没能送个行!

一位乡里的女同志,牵着一个小女娃,从人群分出的过道中走进帐篷。

帐篷里的那张红漆五屉桌上,书本笔纸都被清空,仅剩下一幅画,一幅用彩笔描绘的卡通画。

画里既有明媚的天空,也有狂风暴雨。

一株植被倔强地生长着。

从一朵小花,经历几个阶段,最终成长为一颗参天大树。

阶梯式的连环画右上方,参天大树下依偎着几个人:

有拿着水烟的爷爷。

有扎大麻花辫的妈妈。

有调皮打闹的两个哥哥。

有重新站起来的爸爸。

有摩挲着树干的奶奶。

“小花,这画是给你的,有什么……特殊含义吗?”乡里的女同志蹲身在小女娃身旁。

“有!”

“哦?”

“是我和叔叔的秘密。”

“……”

她家连张全家福也没有。

她只和叔叔说过一遍,爷爷、妈妈和两个哥哥是什么样的,叔叔竟然画得这么像。

她好像看见爷爷、妈妈和两个哥哥活了过来。

一直被这一片的灾民们视为开心果的小花,宝贝似的地将画抱在怀里,一边眼泪哗哗流,一边攥紧小拳头:“我不哭,我不哭的……”

叔叔,你也不能哭,她祈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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