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3章 老杠精

燕园大礼堂内座无缺席,连几条通道都被堵满,门外还有被校方拦下来的不少人,实在挤不进去。

与会者主要由三个阵营组成。

一是媒体阵营,京城大大小小的媒体几乎来齐,甚至有周边不远的天津卫、河北等地的媒体记者,特地提前一天赶过来,不愿错过一帧镜头。

且不提是这么个大事,涉及到“大道之争”,就算是李建昆愿意站出来随便讲点什么,他们都绝不愿意错过。

这人太难采访了。

别说发出邀约九成九会被拒绝,连人都不好找,一年到头没几天待在国内。

而如果弄个统计,当下这个国家最出名的人有哪些个,此人又绝对有斩获前三甲的实力。

他但凡现身,那就是新闻。

二是燕园阵营,包括老师、与校方关系不错的学者,以及学生代表。

以上两方可以称之为中立阵营。

媒体最在乎的是新闻,今天又绝对不缺矛盾,各路媒体都已盘算好,完整记录下这场大战就算圆满,犯不着他们制造话题。

燕园这边进来的人经过筛选,并且得到过交代,只听不言,抱着学习或增长见闻的目的。

今天打擂的双方,李建昆且不提,俨然已是世界级的大人物,抛开其他不谈,拥有常人所不及的见识与视野,单凭这一点,他身上自然有值得学习,或是值得参考之处,以及拿来做研究的素材。

另一方也不容小觑,没点身份来头,自认编织不出一番道理和李建昆争辩的人,是不敢往过凑的,清一色的高级知识份子,不乏知名度很高的那种,他们身上也有值得学习、参考和做研究的东西。

他们,也就是第三方阵营。

比另两方人马加起来还要多,气势汹汹,义愤填膺。

礼堂内杀气腾腾,这些人自带的横幅、标语牌,铺天盖地。

燕园有位老教授感慨道:“这场面,敢站上台的,就算是个人物了。”

说是千夫所指都毫不为过。

上午八点五十八分。

一身休闲装打扮的李建昆,从后台闲庭踱步现身,沿着礼堂的舞台左侧台阶,拾阶而上。

没有掌声。

只有一双双喷着火的眼睛,因为在这些人看来,李建昆公然登报,堂而皇之设下擂台,本身已是一种冒犯,一种狂妄嚣张,一种对真理的挑战。

不可饶恕!

走到舞台上的一方红漆演讲台旁站定,李建昆调整了一下坐式麦克风,眼神扫向下方,好家伙,场面堪称声势浩大,难怪扛把子说是讨伐大会,而且他当时只看到三分之一的阵仗。

李建昆的目光主要落在最前排,能被推举坐在第一排的人,自然来头更大。

扛把子所说的那两人,李建昆总算见到活的了。

一个看他和扛把子相识,也是快接近九旬的老者,就不直呼其名了,姓冯。

一个是近两年文坛最炙手可热的人,被无数大中学生视为偶像,一本诗集能畅销一百万册,各大高校频频举办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诗歌大赛,他本人也四处走穴演讲,犹记得前世一九九O年,文坛甚至将这一年称之为他的年份,此刻见他坐在台下第一排居中吴姓老者的旁边,那叫一个意气风发啊,扬言要拿诺贝尔文学奖呢。

如果诺贝尔文学奖的评审会,知道他的诗歌,其实是在黑咱们老祖宗千百年来传下的至理名言,保不齐还真能拿。

看到他,李建昆很无厘头地想起那首《月亮之上》。

此人叫汪国珍。

“喂?喂!”

李建昆试过麦后,望着台下,微笑道,“比我预想的要好不少,没一上来就把我骂个狗血淋头,看来能进来的都是有素质的人,那么咱们就来掰扯掰扯道理吧。”

其实有些人一口芬芳早含在嘴里,只是顾忌场中有些中立或己方的德高望重之人,怕留下不好印象,才迟疑着没喷出来,听闻这话,却是把那口芬芳又吞回肚子里。

倘若喷出来,岂不是成了没素质的人,要被这家伙瞧不起?

不能够。

讲道理,好得很,看你能讲出个什么花儿来。

李建昆啧啧两声,伸手从眼前自左向右一划拉,在那几个格外醒目的横幅或标语牌上,略作停顿,“你们嚷嚷着我是资本家,那么我想问问你们,什么叫资本家?说不出个所以然,我是不会承认的,谁来说说?”

底下一些年轻人一听,这么简单的问题?

顿时心头一喜,他们虽然来了,但是有前排学识、成就和资历,远在他们之上的前辈们在场,另外心里其实也犯嘀咕,没太大把握能怼到李建昆哑口无言,毕竟人的名树的影,李建昆这家伙知识水平可不低,刚才还在想,只怕没有机会发言。

一个带铁框眼镜的小伙子,在李建昆话还没说完时,已经先人一步噌地站起来。

正准备发言,见全场人看过来,他忽地意识到什么,有些恼怒地又坐回去,因为没有麦克风,坐的又比较靠后,扯着嗓子喊道:“当我们三岁小孩呢,所谓资本家,是指靠雇佣剥削他人,以此牟利的吸血鬼!”

“这是你的见解。”

李建昆望向他道,“当然,许多人也像你这样去理解,这番对资本家三个字的解释,太过带入某种主观因素,不客观。资本家,应是指占有生产资料,依靠经营企业,雇佣劳动者来获得利润的人。”

小伙子冷哼一声道:“你不要咬文嚼字,有啥区别?”

这时,前排传来声音,“他是想说,他没有剥削他人。”

李建昆收回目光,落向台下第一排,视线定格在汪国珍身上,心想这就忍不住?

汪国珍开口后,那带铁框眼镜的小伙子,也就没啥事了,在场九成九的人,也失去发言机会。

李建昆含笑道:“你说的没错,我自认没有剥削过任何人,至少在国内是如此,我在国内的那些个企业,你们都知道,你们可以去找任何一名工人打听,但凡有一个人说我剥削过他,我就承认你们给我冠上的资本家头衔。”

汪国珍同样面带微笑,“有什么意义呢?你自认,没有半点说服力,从你雇工超过七个人开始,就已经形成靠他人来牟利的本质,造成剥削的事实,这一点《资本论》里早有定性。”

现场不少人频频点头,暗道高手到底是高手。

换作一般人,很可能被李建昆绕进去,他们这些人既然坚决反对李建昆,自然对他做过一些功课,这家伙对手下雇工确实不错,待遇开得颇高,所以如果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还真的不好应对。

汪大师的厉害之处在于,他从本质上否决了李建昆的诡辩。

李建昆表情不变问:“所以在你的观念里,资本家一定是个贬义词,那么照本宣科是不是呢?”

汪国珍笑着摇头道:“你如果要争这个,有一丝赢的底气吗?好吧,咱们不去抠‘七上八下’的字眼,即便把这个人数提高到七十、七百、七千,你不还是一样中标?诚然,听说过,你给工人发的薪水不算低,可是很显然你赚的更多,那么这个很浅显的道理已经摆在这里,你压榨了工人的剩余劳动力,因此,你就是个资本家!无论你怎么辩。”

礼堂里响起一片掌声。

等到最后一丝掌声消失,李建昆才望向汪国珍问:“张謇是不是资本家?”

年龄比李建昆没大几岁的汪国珍,微微一怔,一时想不起这人是谁,搜肠刮肚好半晌后,脑子里冒出少许信息,沉声道:“时代不同,他也算是古人,比如古代,帝王即代表江山社稷,放在咱们的新中国适用吗?在那个年代,他当然是资本家。”

李建昆哦了一声,慢悠悠说道:“可是五三年,教员曾说过:谈及中国的民族工业,有四个人不能忘记,重工业,不能忘记张之洞,化学工业,不能忘记范旭东,交通运输业,不能忘记卢作孚,轻工业,不能忘记……张謇。”

汪国珍刷地一下脸色大变。

教员说过这话?

他下意识想向旁边人求证,但是扭头瞬间,又强忍住,这样岂不是显得他很没文化?

他可是要拿诺贝尔文学奖的人。

和他一样,现场不少人皆是气势一衰,脸色不太自然。

见汪国珍半天没反应,李建昆笑着问:“嗯?不知你怎么看待这番评价?这可是咱们这个国家建立之后的事,教员明显对张謇怀揣着感激和钦佩之情,而你则是一句‘张謇当然是资本家’来盖棺定论,怎么你觉得自己更有见识,思想更深刻?”

“你你……”

一只手搭在面红耳赤的汪国珍手臂上,旁边的冯姓老者开口道:“小汪刚才有一点说得没错,时代不同,不可囫囵个地拿到现在做比较,张謇固然有贡献,放在他那个清政府卖国求荣,帝国列强用坚船利炮轰打我们的年代,发展工业是必要之举,国之将亡,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事,其他的无足轻重。好比杀人肯定不是好事,但是打鬼子何错之有?”

略作停顿,冯姓老者凝视着李建昆道:“但是你别忘了,无论是张謇还是张之洞,最后都以失败告终,中山先生曾言:‘能开发其生产力则富,不能开发其生产力则贫。从前为清政府所制,欲开发而不能,今日共和告成,措施自由,产业勃兴,盖可预卜。’中山先生已经对所谓的民族资本主义盖棺定论,在一个腐朽政权之下,振兴实业不可能救国,必须依靠革命手段推翻腐朽政权,当共和建立,产业自然会蓬勃发展,虽然中山先生当时没预判到袁世凯之流的夺权危险,但是你看,中山先生的预言,如今已经被我们实现,在今天我们这个国家,何须任何头衔的资本家?任何形式的资本行为?”

礼堂里再次响起掌声,比之前更加热烈。

“好!”

“冯老说得好!”

“冯老知识渊博,我辈望尘莫及啊。”

许多小年轻振奋挥拳,表情激动。

汪国珍不忘刷一下存在感,“我刚不是说过吗,根本不能这样作比较嘛,冯老所言,正是我想说的。”

李建昆神色如常,不急不躁地从黑色呢绒大衣的斜口袋里,摸出一张长条形纸卡,举到身前,呈给台下看,望着冯姓老者问:“冯老可认识这东西?”

冯姓老者定眼望去,微微皱眉。

此物正是李建昆早上在老虎洞吃早饭,路过报亭时买的那张亚运会奖券。

见冯姓老者不说话,李建昆追问:“您是经济学权威,不用我来告诉您,集资,是一种无可争议的资本行为吧。”

嚯!

全场哗然。

不少人吹胡须瞪眼,这李建昆,简直狗胆包天!

冯姓老者阖上眼睛道:“非常事,行非常之举。”

后排有小年轻气不过,噌地站起来,手指台上,破口大骂,“家国贫乏,钱都进了你这种资本家的口袋,冯老说得没错,亚运会何等盛事,好不容易获得举办机会,难道因为没钱就不办了?这是非常之事,迫于无奈之举。你李建昆不是富可敌国吗,你一个人办场亚运会都轻轻松松,怎么不见你捐款,还敢拿这个说事,你真……该死!”

李建昆瞥向他道:“敢问你捐了多少?”

小年轻挺起胸脯,骄傲道:“一百块!”

李建昆抬手轻拍,为他鼓掌,然后说道:“我捐了两个亿,以港城华人电子集团的名义。”

小年轻:“……”

现场忽然安静下来,尽管现场三分之二的人不待见李建昆,但是也没人认为他在撒谎。

其实李建昆还有一件事没说,在皇甫静文的组织下,昆仑会集体又捐了三个亿。

当时和有关部门交涉,他们综合种种盘算下来,只差这么多。

缺口补齐。

趁着现场安静,李建昆朗声道:“提这个不是炫耀什么,要炫耀,我就不会以公司名义,拿出这张奖券,也不是要批评什么,我只是想阐述一个道理:凡事无绝对,别说你们讨厌资本家,连我都讨厌,所以你们骂我是资本家,我是绝对不承认的,我有脸说一句,我是一名企业家,钱我在赚,我也在力所能及地在回馈社会,你们认为社会不需要我这种人,不如问问我那些企业的工人,问问科技界人士,问问在1+1小学里念书的孩子们,问问他们需不需要。”

“别说我张狂,今天咱们打开窗户说亮话,在场诸位请扪心自问,你们有对这个社会做过什么?”

现场鸦雀无声。

论这一点,当真没有谁敢站起来,拍着胸脯说,他比李建昆做得更多。

李建昆扫视全场道:“所以,不要老是揪着一些纸张上的条条框框不放,资本行为一定就是错的?社会真的不需要?如你们所见,甭管是不是非常之事,这张奖券背后的资本行为,的确解决了我们的大问题。上海和特区都在办证券交易所,甚至已经发行了纸质股票,无需我解释股票和证券市场是不是资本行为吧,怎么难道你们以为,你们看问题更透彻更长远?”

台下许多人面红耳赤,即使心里仍不服气,却被怼得无言以对。

冯姓老者睁开眼睛,漠然道:“当前在很多方面,我们都在摸着石头过河,你刚才说小汪,让他不要照本宣科,你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照本宣科?上面只是在尝试,好比去年的价格闯关,对错与否,只有试过才知道,这不是你能拿来盖棺定论的依据。”

礼堂内数不清的人头,如同小鸡啄米般。

那些不服气的人,好像找到主心骨,目光重新刺向李建昆。

李建昆暗叹一声,扛把子和沈姑娘这些人的担忧没错,他自认已经辩得足够清晰,但是这些人是真的难搞。

这样的话,就别怪他要开大了。

李建昆的眸子,盯向明显已是在场反对派领袖的冯姓老者。

他要让这个老杠精,怀疑人生。

他跟扛把子说,不知道能不能和这些人讲通道理,那是在导师面前的谦逊之言,他跟沈姑娘说,他没有冲动,这话不撒谎。

没点把握,他能打这个擂台?

(本章完)

第1184章 等

冯姓老者留意到李建昆的目光,浑浊的双眼回望过去,寸步不让。

尽管他和陈岱荪是故交,但是陈岱荪的某些经济学观点,他并不赞同,过往数十年的岁月里,在各种正式或私下的场合,争辩过无数回,谁也无法说服谁。

不过如今事实摆在眼前,到底是他的核心观点更正确。

看看啊,这就是陈岱荪教出来的得意门生啊,全国……哦不,全世界最大的资本家!

他都替陈岱荪感到害臊!!

他对陈岱荪个人没意见,不过他强烈认为,让这样一个人在我国最高学府内任教,甚至管理一个科系,退休还赖在学院,继续宣扬他的那些谬论,简直是误人子弟。

李建昆已经不关注其他人,包括坐在冯姓老者旁边的汪国珍,面带微笑问:“冯老的话岂不是自相矛盾?您之前说,我国不需要任何资本家,任何资本行为,后面又说,诸如建立证券交易所、发行股票这种事,只有试过才知道对与错。”

冯姓老者淡然道:“我所说的试过后才知道对错的人,不包括我。我在这里对事不对人地说一句,建立证券交易所、发行股票的举措,主要是一拨吃过洋墨水和在国外学过金融的海归人士,推动出来的,包括你的导师在内,不试一下他们不死心啊,把最能代表资本社会的金融市场,放在我们这个社会上来搞,这跟桃树上嫁接西瓜藤有什么区别?”

李建昆微微挑眉,沉声道:“明白你的意思了,也就是说打一开始,你就不认为这个事是不对的。”

冯姓老者点头道:“当然。”

李建昆追问:“包括其他一切资本行为?”

冯姓老者微微阖眼道:“非常之事除外,在我们的革命历史之中,常常提到一句话‘特事特办’,是一样的道理。不得不承认的是,我们的国家仍处于起步发展阶段,在诸多方面都特别困难,而资本社会的一些速成方法,有时候效果确实立竿见影,比如说美利坚,一个移民国家,追根溯源也只不过二百年历史,能这么快成为超级大国,资本手段居功至伟,因为资本的特性之一就是掠夺,但是我敢断言,美利坚这样的鼎盛维持不了太久,往后内部会有一系列的问题暴露出来,阶级矛盾将是引发这一切的导火索,用咱们的话说,这叫拔苗助长,哪有好果子吃?”

“说回我们,任何一件事的起步阶段,都是异常艰难的,遑论一个泱泱大国的复兴?在此过程中,我们肯定会遭遇一重又一重的困难,有时候借鉴一些资本手段,达到解燃眉之急的效果,无可厚非。但是,我们绝不应该习惯而滥用资本手段,速成意味着后患。说来可笑,我泱泱华夏,拥有五千年的文化底蕴和智慧积累,犯得着去学西方那套底子薄得很的东西?”

见李建昆嘴唇翕合,冯姓老者打断道:

“你不用开口,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社制也是诞生于外国人之手,但我想说的是,社制的基本理念,与我们华夏自古传承的一些对于美好社会的向往理念,是基本一致的。”

冯姓老者张口便来,“古有《礼记·礼运》中的《大道之行也》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近代康有为著有《大同书》,书中设想,未来的大同社会是一种以生产资料公有制为基础,没有剥削的社会。中山先生的大同理想,主要内容也是:土地国有,大企业国营,生产资料私有制。”

“看看,我泱泱华夏,历史何其悠久,底蕴何其雄厚,先贤智慧何其深远?更重要的是,这些思想,与马恩二人的社制理念的核心,基本一致,相互得到印证!那么我们岂有抛弃这些精华而不顾,去膜拜西方那些糟粕的道理?!”

啪啪啪啪啪……

礼堂内爆发雷鸣般的掌声。

掺杂着激动而兴奋的叫好声。

那些反对派的人,望向冯姓老者的眸子里,充满敬仰之意。

把道理说得如此透彻,不服都不行啊。

既是道理,更是雄辩。

这回看你李某人还能有个屁放?!

台上,李建昆望向冯姓老者,讥讽一笑,懂得还挺多,搁这玩断章取义呢,面对台下的反对派们皆是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他清清嗓子道:

“我说两点:第一,我绝对骄傲于我们悠久的文化历史,并钦佩于先贤们的思想深远。但是我想用刚才冯老您说的话,回应您,时代不同,那些思想我们只能作为学习和参考之用,不能囫囵个地拿来当作真理。大同社会,当然好,况且您刚才也说过,这只是先贤们对于美好社会的一种向往,向往!诸位有听说过‘乌托邦’这个词吗?”

“第二,康有为和孙中山虽然都对西方资本主义国家的垄断压迫、贫富分化、危机,失业等现象,有所批评不假,但是,他们的大同理想,基本上还是对资本主义制度的理想化。”

“康有为的现实主张是,通过自上而下的改革,逐步走上资本主义发展道路,因而对自己的大同理想不愿立即实行,主张经过缓慢的改良在遥远的未来使‘君衔……徐徐尽废而归于大同’。”

“孙中山,则是资产阶级革命派的代表!按照《孙中山选集》里所述,他要求他的大同理想,要在资产阶级民主革命阶段,就付诸于实施,要求‘举政治革命、社会革命毕其功于一役……’。”

反对派的人,都有点懵。

绝大多数人有点脑门冒汗,实在没料到这个李建昆,学识也这么渊博。

亏得他们还想过来跟李建昆怼一把。

幸好有高手前辈先站出来,否则只怕被怼得哑口无言的就是他们。

冯姓老者表情不变道:“我有说过把先贤的思想拿来当作真理吗?我有说过要按照儒家思想、按照康有为的思想,按照中山先生的思想来发展我们的社会吗?我只是说他们的思想核心,与马恩二人的社制理念基本一致,互相得到印证。时代不同,当然要与时俱进,我支持的是社制,当前时代,社制无疑是最优的制度。”

李建昆点点头,“我也这样认为。”

冯姓老者:“???”

突然就认同了?

台下哗然一片。

奇怪的是,反对派那些人并没有什么惊喜,果不其然,死鸭子嘴硬的李建昆怎么可能这么轻易认输,话还没说完呢。

之所以没有一口气说出来,是因为李建昆很明白,接下来的话,将会引发怎样的轩然大波。

不过他已经做好准备,还是得说。

事实再次证明,这个老杠精,单是用言语,是不可能被说服的。

又无法用物理。

那么只能用历史。

“但是,马恩提出的社制,并不一定就完全正确,按照纸张上的文字,生搬硬套拿来用,不懂得查漏补缺,不懂得根据自身国情去应变改良,即使是社制,也会走向灭亡……”

嚯!

礼堂里一下子炸开锅。

一个个身形从座位上弹射而起,皆是怒放冲冠,手指李建昆,放声怒喝。

“混账!”

“谁给你的胆子,啊?!”

“从未见过如此狂妄之人!”

“非我族类,非我族类啊!”

还有些人一脑门黑人问号,不敢置信地盯着台上那个淡定从容,仿佛没事人样的家伙,这话都敢说?!

尽管姓资姓社的问题,已经争论很多年,但是无论怎么争,争辩的双方只是去争一个好与坏的问题,甚至往往只是一件事好与坏的问题,并且是那种没有人会认为社制有问题,只是在社制之下出现资本行为,好与不好的情况。

敢说按照现在的社制发展,会走向灭亡?!

真敢呐!

冯姓老者拄着龙头拐,颤颤巍巍站起来,布满皱纹的脸涨得通红,左手指向台上的李建昆,握着龙头的右手把拐杖一下一下用力杵在地面上,嘴角抽搐,厉声道:“竖子,竖子啊!你再说一遍?”

说一万遍,李建昆仍然一字不改。

礼堂里彻底混乱了。

后台一间屋子里,拄着一根简单竹杖的老人,神情凝重,脸上的担忧之色浓郁到化不开。

一个好似人形野兽的身形,从后台某处狂奔进礼堂,刚才还挂着憨笑的脸,愁成一个包子形,喃喃自语道:“完了完了……”

这回真是信错了李建昆。

原以为他有点把握。

娘的你就不怕被人打死吗?

富贵从舞台上抢下李建昆,直接扛在肩头,甚至不敢马上回去,在后台找到一间屋子,把李建昆塞进去后。

嘭!

大门一关。

富贵杵在门前,高大宽阔的身形将房门堵得严实,一脸憨笑望着追过来的大部队。

“傻大个儿,你让开!”

富贵憨笑摇摇头。

“不然连你一起打!”

富贵憨笑点点头。

————

娘娘庙胡同,人满为患。

李家的四合院院门口,悬挂着一块纸板,上书大字:私人之家,擅闯犯法!

红漆木门前面,站着整整五排身材魁梧的大汉,将整个石板台阶站满。

台阶下方,是密密麻麻的人头。

不远处还停着两辆闪着红蓝警灯的吉普车。

三方对峙,才形成僵持不下的局面。

院内,沿着院墙,底下站着一排青壮,全神戒备,以防有人翻墙进来,先前已经被他们用竹篙推出去好几个。

忽然。

头顶出现一个黑影。

接着只听砰咣一声,一个天外飞来的酒瓶,摔碎在院里,正好落在王山河脚边。

王山河朝着酒瓶抛来的院外,破口大骂道:“我曰你大爷!”

玉英婆娘站在北房门槛后面,向外招手道:“昆儿啊,山河,赶紧进来吧。”

王山河咧嘴一笑,“没事干妈,砸不中。”

能在这个时候过来李宅的人,那绝对是真爱。护院的人也是王山河昨天得知消息后,紧急带来的。

回应过干妈后,王山河望向坐在屋檐下的某人,可就没有好脸色,“爽了,舒坦了?你过个嘴瘾不要紧,现在怎么收场?”

李建昆静静躺在一张太师椅上,不睁眼地说:“等。”

王山河大骂,“等个毛球啊等,等什么?等外面的人冲进来,还是等人来抓你,又或者等我干妈和你媳妇儿哭瞎眼?”

李建昆眼皮颤动,仍没有睁开,“委屈你们了,给我点时间。”

王山河越骂越凶,“给你啊,你现在有大把时间,可你还能干个鸟啊!”

出门就大概率会被人打死。

昨天燕园大礼堂发生的事,最早昨晚就已经见报,今早纸媒上铺天盖地的都是关于此事的消息。

大礼堂内事情的经过,由于版面有限,新闻上未必全揭露出来,但是建昆最后说的那句话,每篇报道上都有,并且一字不差,一字不敢改。

如今全国人民都知道了。

以前纸媒上每每争论,还不乏人说建昆好话,这个新闻一出来后,所有有利的声音全消失不见。

这家伙把全国都给得罪了!

骂得口干舌燥后,望着李建昆,王山河又有些心痛,在他身旁席地而坐,从皮夹克的斜口兜里摸出一包华子,抽出两根,喊在嘴里一起用煤油打火机点燃,碰碰李建昆,递给他一根。

深吸一口香烟,吐出浓浓的白雾,王山河将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道:“走吧,你的专机不还在首都机场么,这事没什么人知道,找个凌晨时间,胡同里就算有人蹲点,也不会那么多,我找人把他们吓跑,你带着干妈他们全走,一时半会别回来了。”

李建昆含着烟嘴,没吸,“不走。”

王山河再次破口大骂,“你还不走,趁着上面没反应,现在还有走的机会,用屁股想都知道,肯定有个屋子里正在开会,商量着拿你怎么办,这次不像以往,你对面的是数以亿计人的怒火,就算是那些对你有恻隐之心的人,你让他们怎么办?迟了你走都走不掉!”

“山河你信我吗?”

“我就是太信你,才让你干出这种煞笔事!”

李建昆缓缓睁开的眼睛又合上,算了,未卜先知的事,他无法说得特别肯定,现在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只有等。

等一个消息。

所有人都以为他摊上大事,殊不知,这正是他设想好的最后一步棋,他的大招。

他没有输。

胜券在握。

莫斯科上空的风暴,已凝聚着浓厚到极致。

等待的时间,不会太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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