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2章 备战(一)

三条路,最终会走哪一条,现在完全不能确定。

因为这是个漫长的过程,而世界又是不断变化的。

刻舟求剑的故事,根源是那个刻舟求剑的人,既不足够愚蠢、也不足够聪明。

足够愚蠢,便不会想到,剑落下后还在原地,就像真正愚蠢的人想不出重球比轻球先落地这个想法。

足够聪明,便不会想不到,船居然还在不断前行。

世界在不断发生变化,将来的事,现在谁也说不准。因为刘钰只能控制印度人纺纱,可后面的问题,他一个都控制不了。

比如最简单的,他以为的,是纺纱被蒸汽机取代之后,印度人一定揭竿而起。

可他能保证印度人一定像大顺那些人一样,不肯做安安饿殍、活不下去就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吗?

在家乖乖饿死。

和不想饿死,揭竿而起。

对大顺的市场影响和相对过剩危机的影响区别,简直天上地下。

因为乖乖饿死只影响自己,而揭竿而起却能以一影十,是破坏、是杀戮,是洗牌,会带动一连串的连锁反应下的市场崩溃萎缩。

他可决定不了这个。

因为他自己都不太能理解为什么英国统治下孟加拉的大灾荒就没有与之相伴的大规模起义。怎么可能不起义呢?可历史上真就没有……

外部的事,尚且难定。

更何况伴随着世界的变化,日后大顺各阶层力量的此消彼长、妥协对抗、天灾人祸、土地兼并、思想进退、造反天赋等等问题,都会影响最终的结果。

这里面的事,太过复杂,不像是将来大顺特色的美洲大开发和东进运动,是一种几乎板上钉钉的必然。

但有一样可以确定。

只有乱,才能变。

变,才有三种结果三选一的可能。

而不变,也就意味着没有选择。

变的基础,就是印度,以及印度问题后续的大顺参与的第一次世界大战。

而现在,决定印度命运的杜普莱克斯与杜锋的会面,自然也就决定着大顺在印度的这一步走的如何。

人民创造历史的意思,是印度人民的勤劳,导致科尔贝尔主义的现实如此的法国,无法在印度获得利润,所以导致法国极大几率不倾向于在印度投入更多的资源。

是大顺劳动人民的勤劳,以及大顺商业资产阶级的觉醒,导致英国商业资产阶级为了自救,不得不试图让印度代替大顺的供货商地位。

是印度和大顺的劳动人民,通过辛勤的劳作,让世界大量的白银和黄金,通过贸易流入了大顺和印度——荷兰人老早就去日本和中国贸易了,咋不去朝鲜呢,因为朝鲜没有金银和丝茶瓷——数百年积累的金银,促使各国商业资产阶级意图掌控这里,利用老马说的劫夺制获取这里的高额利润至于,是哪里的商业资产阶级会获得这里的利益,这取决于杜普莱克斯、杜锋、克莱武,谁是胜利者。

谁赢了,都会选择商业资产阶级统治的劫夺制,因为仅仅一个孟加拉地区,历史上克莱武还没死呢,只是控制了孟加拉地区,英国在孟加拉的年税收就弄到了3332343英镑,折合大顺库平银1000万两,谁不选择收税这种劫掠方式?

杜普莱克斯赢了,法国会这么选;杜锋赢了,大顺也会这么选;克莱武赢了,英国还是会这么选。

而杜锋提醒杜普莱克斯的那番话——问他是印度人还是法国人——实际上,这话的意思就很明确。

法国在印度,一定输。

杜普莱克斯在印度可能赢,但赢了他就不是法国人了。

因为,税收和劫夺的区别。

大顺每年收大约3000万两的税,又把这笔税全花在了大顺,养兵、赈灾、治水、移民等等,这不叫叫劫夺,这叫统治。

英国每年在印度收大约2800万两的税,其中2200万两被送回了英国,整个孟加拉灾荒期间,人均救济数额大约是5个铜板;印度这么好的水资源条件居然几乎没修过运河和水利工程,这叫劫夺。

杜锋转述刘钰的话,是说,如果杜普莱克斯凭借自己的、印度人的、不依靠法国政权的力量,假设成功了,做了印度王,那么他会把印度的税收,全都运回法国,进入法国国库吗?

当然不能。

因为他如果成功,那么他依靠的本土力量不会允许他把钱都送给法国国库,因为他如果不依靠法国还能成功的前提必然是印度化、且依靠本土力量。

即便他想,他也做不到,跟着他“打天下”的人也不允许他做。

况且,法国的海军不能战胜英国,就算杜普莱克斯海外有孤忠,凭什么保持对印度的控制?

大顺要是没有海军,又没有大运河,南北方之间尚且难说,况于这么远的地方?

所以,法国在印度必然失败。

而杜普莱克斯或许能赢,但他假如赢了,并不代表波旁法国赢了,因为他赢了他就必然不是波旁臣子了。

这只是笼罩在杜普莱克斯眼前的一层淡淡的薄雾。

淡淡薄雾,他内心也能隐约想到这个问题,只是一时间无法总结为想法。

杜锋转述的那番话,就像是一层清风,吹散了这层薄雾,若醍醐灌顶,念头通明。

本身,他来这里,也不只是为了找杜锋喝酒,诉说自己的怨气和郁闷。

喝酒、哀怨,他大可以找别人。

他来找杜锋的原因,就是希望能够把大顺拉入场。

不是说他对大顺无比信任。

而是只有把大顺拉入场,才能维系可能的和平。

所以他不得不相信大顺,而不是他对大顺本身就信任——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看到一根稻草,他不得不相信稻草会创造奇迹,因为这是唯一的可能。

杜普莱克斯认为马超尔特的想法,纯粹扯淡,怎么可以相信在印度的退让,会让英国保持对法和平?

但是,现实已经无法改变,他没有杜锋说的“此乱命也、不奉诏”的实力,所以他只能接受这个现实。

在“退让会让英国保持和平”这个不可更改的法兰西战略之下,他临走之前来锡兰的高浪埠找杜锋,就是传达一种信号。

希望让英国人看在大顺的威胁下,保持这种平衡。或者说,让英国认为中法之间达成了某种协定。

甚至,让大顺做调停者,让英法之间遵守条约。

杜普莱克斯这样选择的原因,是出于他自己的骄傲。

骄傲的他,认为马超尔特是蠢货、更认为来接替他的戈登是个废物。

甚至骄傲地认为,自己离开印度,印度的事情必然糜烂。戈登那个废物,会被英国人打爆。

如果他不这么骄傲,或者说不这么自信,那么他最多也就觉得自己的个人实现不可能了,法国的扩张依旧会在戈登的带领下保持印度的优势。

但,其实混到这个地位的人,哪个人不觉得自己很牛、很厉害,缺了自己地球就不转了?

杜普莱克斯只是在接受了诏书之后,简短地与戈登进行了一些交流,就确定法国朝廷简直是脑子抽了,找了个根本不了解印度、不了解现实、读书读傻了的人来接替自己。

这个继任者,压根儿不可能在印度获得优势。甚至用中国的那个纸上谈兵的成语,都不配,这个人连纸上谈兵的能力都没有。

所以在这种现实下,杜普莱克斯不得不为自己离开印度之前做最后一件事。

杜锋转述的那番话,让杜普莱克斯不得不在“印度征服者”和“忠诚的法兰西人”这两个身份之间,做出选择。

印度征服者,意味着,要和印度人作战、与英国人作战、与荷兰人作战、与马拉塔人作战、与阿富汗人作战、与中国人作战、与葡萄牙人作战。

尽在咫尺的锡兰汉人和归义军,是他的潜在敌人,他不会引狼入室、驱虎吞狼。

忠诚的法兰西人,意味着,他即便离开印度,也要为法兰西的敌人留下一个障碍。

如果,法兰西得不到印度。

那么,排在首位的,就是决不能让英国人得到印度。

因为两国的两场百年战争,正在打第二个百年;也因为,大顺的军事力量,终究无法影响欧洲,至少此时是这样的。

即便没有杜锋的那番话,杜普莱克斯也希望,通过自己和刘钰一系人的私人关系,让大顺派出一个军事代表团,在他离开印度之前,参观法国占据的城市、会见法国的印度节度使盟友。

以期向英国制造一种压力:的确,马超尔特是蠢猪,可已经这样了,无可挽回了,那就朝着这种蠢猪一般的幻想努力呗。

让英国人看在中法关系的份上,真的遵守那份脆弱的和平密约,谁也不主动在印度搞事。

然而,实际上即便这样想,其实也是愚蠢的。

在印度搞事的主力,是印度的各地节度使,这不是英法所主导的。

杜普莱克斯认为,在印度的扩张,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作为一个局外力量,利用印度节度使之间的纷争。

第二个阶段,作为一个入局的强大力量,左右印度节度使之间的纷争、主动挑起印度节度使之间的纷争,从中渔利。

第三个阶段,才是作为征服者,消灭或者瓦解印度的各方节度使。

现在,法国和英国,最多还处在第一阶段的尾声,谁也没达到第二阶段能够左右、主导的位置。

这种情况下,却在万里之外,一纸条约,说要维系印度的和平与均衡,这不是扯犊子吗?

现在是只能利用印度节度使纷争的截断,英法凭什么在数万里之外,凭一纸密约,就能决定印度的和平和均衡?

在杜普莱克斯看来,这简直就是精神分裂。

以大顺做个简单的例子,假如此时朝鲜国因为“野种”和“弑兄”问题出事了,大顺说不准打,那就真的不能打;而大顺说话好使的原因,是大顺真的有能力,把两边都干掉——大顺在朝鲜国问题上的犹豫,仅仅是因为朝鲜国穷。要是朝鲜国跟孟加拉似的,一年能收1000万两白银的税,大顺对“王道”这个概念会瞬间重新定义。

在印度问题上,也是一样的。

一边,认为杜普莱克斯征服印度收税的想法是扯犊子,认为莫卧儿的遗产,怎么可能是几千士兵就能决定的?

一边,却又觉得凭着英法的一纸密约,就能决定印度的局势,说印度和平就印度和平,说不打就不打?

能凭一纸密约决定一个次大陆和平还是战乱的前提,难道不是先要相信认为几千兵就能决定这个次大陆的命运吗?

反过来,我都能一纸密约就能决定次大陆的归属了,那为什么不派兵把这里征服,把那些节度使和王公都吃掉?

这二者,根本就是相悖的啊。

内阁那群蠢货,又是怎么能想出来这个主意的?

但现在,木已成舟,骂也没有用了,还能咋办?

死马当活马医呗。

杜普莱克斯之前想要征服印度、独霸印度,自然会大顺充满警惕。

因为,自从大顺下南洋之后,实际上印度这盘棋上的棋手,只剩下五家了。

中国。

法国。

英国。

阿富汗人。

马拉塔人。

剩下的不管是荷兰还是葡萄牙,都已经没有掺和的资格了。

早在刘钰于威海练兵的时候,杜普莱克斯就认识刘钰的。大顺的第一批法国新式大炮,还是刘钰和杜普莱克斯谈出来的呢。

所以刘钰这些年的外交信誉如何?或者说,杜普莱克斯怎么认为刘钰的?

这……说起来多半都是些贬义词。

一个眼睛紧紧盯着欧洲局势、甚至参与过俄国与荷兰政变的人,会看不到眼前的印度?

让大顺来做英法之间和平的中介,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之前杜普莱克斯不想搞驱虎吞狼,因为他真的觉得自己有能力征服印度。

现在,是引狼入室也好、驱虎吞狼也罢,他只能让大顺入场了。

希望,本身就是渺茫的。

万一、也许、一旦、或许、可能、说不定,刘钰就真的没看到印度,真的就对印度没兴趣呢?

要不然还能咋办?

放着让英国人独霸印度?

那他妈还不如引大顺入印度呢。

醉眼朦胧间,杜普莱克斯或是有意、装作无意地,用醉的已经叠下来的眼睛盯着杜锋的双眼,问道:“你们在锡兰……到底有多少军队?”

…………

大顺在锡兰,到底有多少军队?

这个问题,杜普莱克斯是不知道的。

即便,锡兰和印度这么近、即便,法国人在锡兰只要不传教,其实是可以到处走的。

只是,杜普莱克斯是法国人,他不是大顺人。

不明白大顺的军制、财政、土地政策、兵制这些问题。

所以,他无法推断,大顺在锡兰一地,到底有多少可用之兵。

久在印度的杜普莱克斯,看不明白大顺在锡兰真正的实力。

反倒是新来锡兰不久的权哲身,凭借对传统的土地制度、财政、兵制的了解,登岛没几天,就认为大顺在锡兰岛上的兵,很多。

因为……大顺在锡兰,不是纯粹的募兵制。

这种非纯粹募兵制的军制,按照儒家文化圈的传统,是可以看明白的,也肯定是和土地制度息息相关的。

简而言之。

耕战。

如果只看募兵,大顺在锡兰的军队,还真就不算多。

可实际上能拉出来抗线的,可就多了。

权哲身毕竟是天朝文化圈里的人,他对府兵、均田、服役、良民、土地国有授田制、耕战、边疆军变种军户世兵制、良家子服役制这些东西,简直不要太熟悉。

而天朝文化圈内,改革的一个根本问题,就是土地制度。

他只是来寻找救国、救民、救世之路的,自然是要看这里的土地制度的。

于是在踏上锡兰之后,很快就看懂了大顺在这里的战争潜力。

(本章完)

第1163章 备战(二)

大顺对锡兰的征服扩张,得到了什么?

从商业资本的角度看,得到了肉桂的垄断权、得到了锡兰珍珠的专采权、得到了拉特纳普拉的宝石开采。

从国家战争力量的角度,得到的自然更多。

无论是人口,还是战略位置。

但,其实最重要的,以上这些都比不上的,是大顺得到了大量的国有土地。

葡萄牙人来带这里,强制推广天主教。

大量的佛教人口和高种姓人口,为了逃避天主教,逃亡到了山区,留下了大量的空地。

持续二百年的断断续续的战争,摧毁了锡兰的水利设施,使得这个从汉晋时候就在中国史书里的物产丰饶、水利设施农业经济的国家,农业基础基本崩溃,出现了农业退化。

崩溃的农业、逃亡的高种姓,留下了大量的荒地。

当荷兰人赶走葡萄牙人后;当锡兰人感叹扔了生姜、请来辣椒后。

崩溃的农业、匮乏的劳动力,促使荷兰人在泰米尔人奴隶和华人奴工之间做出选择。

因为很长一段时间,这个在中国史书中的物产丰饶的国家,因为水利设施的崩溃,已经混到了要从印度和南洋进口大米的地步。

荷兰人的商业气质太浓、味儿太正,能把马六甲、锡兰这种地方弄成靠外面进口大米的地步,也真是重商抑农到极致了……

当大顺的军舰击溃了荷兰人的舰队,新的统治者抵达这里后,大顺的军事贵族们兴高采烈,因为,他们得到了大量的、可供耕种的国有土地。

均田制、府兵制的前提,要么是村社土地所有制、要么是国有土地所有制占主导地位。土地私有制,是没有搞均田、授田、府兵制的基础的。

或者,说的更通俗一点:耕战的前提,是土地国有制、官有制、至少也是村社残余的集体制。

杜锋是锡兰都督,不是锡兰节度使。米子明是南洋都护,不是南洋总督。锡兰、马六甲、婆罗洲,这些地方叫军镇,不是叫省。

这不是简单的白马、黑马,或者蟋蟀、蛐蛐的区别。

而是所有制、土地法、户籍法、军役法、税法的区别。

锡兰此时有大约18万成年汉人。

其中大约5万成年汉人,和他们所属的大约3万户家庭——他们中的很多人,娶不到汉女,下一代基本还未成年——他们手里的土地,既没有田皮,也没有田骨,是绝对禁止买卖的国有土地。

他们在户籍上,更接近颜李学派所设想的“军人”这个四民,但又不是大顺的老营良家子那种准小贵族——良家子可以穷的叮当响,但他们有特殊的大院和军区连营制,也有特殊的上升渠道,锡兰的这些军人没有,他们只能拿到虚勋,拿不到可以军功十二转的实勋和内部特殊的学堂选拔教育体系。

不是说他们不能上学,实际上,大顺在南洋的几大军镇,都是按照良家子的营连基层体制来的,营连内部其实也是有学堂的。

但是,就像是登州府新学学的也是实学体系,从知识角度,也能参加武德宫的考试,但现实是他们不能参加,因为他们不是被特殊定义的良家子——虽然,很久之前,这个词只是个宽泛的代称,但在大顺是有特殊含义的。

直观点讲,大顺的良家子概念,微微类似于普鲁士的“冯”。

权力概念中的贵族身份和是否有钱,没有关系,这就叫封建等级制。只不过这种等级制,在大顺被变种为掺和到变种三舍法和皇权加强中,不以土地和依附的人口作为力量,而以皇帝的青睐和政府与军队官职体现。

或者说,他们和大顺的近百万生员,是大顺封建制的一体两面。大顺养着近百万生员,也养着几十万良家子,这是大顺实行反动统治的基础。

生员的封建特权,是优免、见官不拜、地方治理基石。

良家子的封建特权,是可以穷的叮当响,也可以欠高利贷到处躲债,甚至可能穷的给人扛活。但理论上,他们如果好好学习,理论上可以做高级军官或者高级文官,但登州府的那些实学出身的人,在被吸纳进良家子体系之前,在陆军里最多干到连长,要么就滚蛋去海军、炮兵这种技术兵种。

没有为什么,因为大顺是个反动的封建政权,他要维系自己的统治,明白自己的武装基本盘和阶级基本盘分别是啥,所以是个非常可怕的反动势力。

明末大起义,让农民,自己争取到了在大顺非常巨大的统战价值,华北小农自耕农是大顺统治的阶级基本盘。

明中晚期的儒生扯犊子,让大顺的皇权必须保持一个军事贵族基本盘,达成均衡。

或者说:唐朝时候,所谓的“关陇集团”太强了,所以要科举制。

大顺时候,所谓的“文官集团”太强了,所以要搞一批新的所谓的“关陇集团”。

刘钰军事改革在政治上的反动性,或者说他改革能够成功的力量,不源于大顺的进步派,实则借助的是保守派或者反动派的力量——政治势力上的保守派和反动派,未必是技术上的保守派。

他的燧发枪时代军改,使得良家子和勋贵集团,在即将衰落的时候,重新把握住了权力。

因为,燧发枪时代的标准战术,更大程度上不再依靠个人能力。

或者说,就大顺周边的这些破仗、敌人,远不到需要拼哪边出拿破仑、项羽这种战术天才的层次。

一群中人之姿的,依旧可以作为军官,凭借标准化的战术、炮兵优势和大顺体量,打出来优秀的战果。

一个武德宫毕业、从连长干到营长的良家子军官,凭着大顺的标准化营连战术和练兵体系,可以在西域,面对几千人的叛乱者围攻时,轻松打出高效的战损比,哪怕他按照标准的教科书那一套的死板阵法。

中高层军官,可以被大顺的反动势力垄断,所以说刘钰军改所依靠的力量,是大顺的反动贵族阶层。

同时,又因为兵书的教科书化,取代了过去的家传经验的家族垄断,以及大顺最开始那一套脱胎于王安石的内部三舍法,又可以加强皇权对军队的控制力。

刘钰就是个例子。决定刘钰地位的决定性因素,不取决于刘钰的爹是公爵,取决于皇帝的个人喜爱。

武德宫有一定数量的外部名额,但要注意的是,录取率、甚至题目难度,都和良家子那一拨人不同,比科举的录取率还要低的多,而且有非常严格的年龄限制。

这又使得实学体系内最优秀的人才,依旧有“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的能力,而且因为选拔难度过高,使得他们很容易进入枢密院的参谋总部。

在刘钰改革之前,可以说,大顺的贵族势力已经岌岌可危。他们面临着严峻的问题,就是按照几率来说,他们出顶尖人才的可能太低了,人口基数在那摆着。

刘钰改革后,可以说,大顺的军事贵族势力已经再度稳固。

他们不需要出顶尖人才,他们只需要按照教科书和标准化战术,就可以在这个“拉壮丁、捡酒馆醉汉、花钱买官、找人贩子买兵、欺骗上船、父死子继”为主流的大争之世,拉出一支当前世界优秀水平的军队。

因为,大顺的体量和地缘环境,在军改之后,大顺朝廷不需要天才。

反倒是叛乱者、起义军、藩属国、邻国,需要拿破仑、霍去病、岳飞、项羽、汉尼拔这样的战术天才。

为什么刘钰的军改能够推广,并且得到了勋贵集团的支持?因为保守和反动的勋贵集团,需要保持政治上的现状和地位,不得不在技术上往前迈一步。

最终结果就是,勋贵集团和良家子小贵族,重新稳固了他们在政治上的地位。

没有走向《红楼梦》故事里,转型耕读科举的窘境。

勋贵集团依旧依靠血统。

良家子集团,实质上转为了“技术中产”,并且在意识形态上迅速滑向“中产”或者小资——我的技术、一技之长,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我尊严或者人的价值的体现,并且迅速地“行会化”——良家子集团,可以看成一个变种的“军事组织技术行会”,而行会是排外的。

就像是优秀的织绣工匠,在面临工业化时,有两种哭泣。

一种,是单纯经济上的哭泣:自己的职业,被工业化生产毁灭。

一种,是精神上的哭泣:自己的价值和尊严,通过自己的手工产物体现,当手工产物消失后,自己的价值和尊严靠什么体现,自己何以为人?

能够摧毁这个军事组织技术行会的力量,自然也只能是工业时代的力量。也就是一种全新的、崭新的、碾压旧时代的、工业时代的组织技术。具体怎么办,后世有一本书恰好就叫《怎么办?》。

但显然,此时世界的物质基础,还不够。

所以大顺的这种组织模式,在这个各大“强国”比着看谁更烂的世界,还是很有优势的,也非常契合大顺这种大家争做人上人的社会环境。

既然都相当人上人,上车的人,自然会关门。

所以仅从经济、土地所有制的角度来看锡兰的归义军,他们好像和良家子差不多。

都是按照人丁家庭,以一千户为一折冲府,或者叫营,下面分多个连,实际上就是个大型村社。

土地归国家所有,不得买卖,每户授田50亩,另还有村社公田20亩,村社的这些公田一般作为种植园经营,种植椰子或者咖啡,不准种茶,违者流三千里,连坐。

因为锡兰气候的特殊性,使得不管是耕种季节,还是采摘收获季节,都必须使用大量的雇工。而伴随着种植园的发展,也使得锡兰拥有了大量的类似于苏北摘棉花的“闲民”,农业生产是不成问题的。

但随后的军制、晋升途径等,就不一样了。

归义军在男子成年后,要自备一些东西,参与军事训练。朝廷会配备战马、火枪、火药、军装、铅弹、大炮等。但诸如干粮袋、自己的零食好吃的、零花钱等,还是要自己准备的,而且在入伍操训的时候会有检查,如干粮袋等必须是制式的、自己家老娘们儿缝的。

负责训练他们的折冲都尉,是朝廷派来的,不是本地人。

他们平时其实也不需要调动,准确来说,他们更像是预备役,以土地为津贴的预备役义务兵。

朝廷也压根不给这些人发军饷。

大顺理论上,在锡兰的正规野战部队,或者叫拿白银军饷的正规野战部队,只有四个营。

一个陆战队的步兵营,驻扎高浪埠。这些都是标准的志愿兵,服役年限非常长。

三个战斗工兵营,按照轻重步兵的分法,属于重步兵。

和重甲先登、掷弹兵之类的类似,就是为了防止出现英法在印度,动辄怼个城堡怼三五个月怼不下来的情况。

战斗工兵一直是大顺南方边疆区的精锐,因为战争形式注定了是:海军决战、重装战斗工兵夺堡、拉上去的线列兵走过场的态势。

炮兵基本都在马六甲整训,不在锡兰。

骑兵也在马六甲,事实上,南洋地区,是有草原的,而且还有相当不错的草原。

归义军的这群人,不拿军饷,只是在给自己的土地交血税。

和大顺内部一样,练兵的折冲都尉,只练兵,不掌兵,专业练兵。

所以,杜普莱克斯才询问杜锋,在锡兰,大顺到底有多少兵。

他说的这个兵,指的是能打仗的兵。

因为他手里,理论上也掌握过三四万“军队”,就是印度王公的士兵,但……那是不是“兵”,真的难说。

至于这些归义军,到底算是自耕农,还是小地主,也比较有趣。印度洋的风暴,会在2月份和8月份,出现一段几十天的旱季晴好天气,恰好是稻子成熟、椰子采摘、咖啡采集的季节。

风暴也会停息,每年会有大量的泰米尔人,从印度那边乘船过来,在这两个月份打工。

割稻子、插秧、摘椰子……归义军会按照村社,或者叫连队,和“牙行”的人打招呼,由他们雇佣一批泰米尔人来干活。

至于为啥不用大顺人,因为船票贵。

大部分非归义军的汉人,都是“劳务派遣公司”的契约长工,不做短工。

主要是大顺这边垄断专营的肉桂、宝石,要求必须用大顺人,法令强制,要不然没人会用比泰米尔人的运费更贵一些的华人的。

种植园啥的,也因为情况特殊——长工用华人,采摘季的短工大部分用泰米尔人以节约成本。

当然,权哲身不太可能理解这些东西,他也不知兵,只是看到这种类似府兵、军户制的制度,很符合他对“上古仁君农兵合一”的幻想。

至于说,这些预备役到底能不能打,他其实不懂战争,但却凭借对上古时代的美好幻想,觉得这些人肯定能打。上古仁君,不也是这样的吗?自己老师所设想的改革,不也是和这个有点像吗?

甚至于,他们学派所设想的美好制度,恰恰就类似这种土地不能买卖的官田农兵制。

只是,一个念头在权哲身的心间慢慢浮现。

大顺是依靠击败了荷兰人,于是拥有了大量的国有土地。

朝鲜国的大量土地,被两班贵族、王室外戚所占据;又不可能学大顺对外扩张,因为旁边一个是大顺、一个是日本,唯一一个能打过的是琉球,就算大顺不出面放任去打也没啥用……那咋办呢?

大顺可以对外扩张,解决国有土地不足的问题,朝鲜国咋办?隐约间,权哲身好像明白了问题之所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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