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衣锦还乡

嘉启十二年六月十五,金陵城中区,大通街。

修缮一新的顾氏宅楼正门前,一辆车驾缓缓停下。

一身便装的顾玺刚刚步出车外,早就带着仆人候在门边的顾家主管便立马迎了上来。

“玺少爷,您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顾玺看着面前神色谄媚的老人,眼底掠过一丝怅然。

曾几何时,这位顾家总管在他的眼中也是得罪不起的重要人物,逢年过节大大小小的礼物从未断过。

但自从自己当上成都县的县令之后,对方不只将这些年收的礼全部折成现金当成贺礼加倍奉还了回来。

而且还会将顾家内部的各种动向和消息,事无巨细,悄悄传递给自己。

世态炎凉,亲疏冷暖,光用言语不足以形容其中滋味的万一。

“一晃六年不见,你的身子骨可还硬朗?”

“托少爷您的福,老奴除了基因已经落锁,开始退化之外,倒没有什么其他的病痛。”

老管家笑道:“而且老爷也说了,等老奴哪天五脏六腑不顶事的时候,顾家会出钱帮我替换,会赏给老奴一个舒舒服服的晚年。”

“那就好。”顾玺点了点头:“等你不再管事之后,要是在金陵呆腻了,就来成都县走一走,那里的山川风貌比金陵养人。”

“多谢玺少爷。”

老管家满脸都是一层层堆积的褶子,缝隙之中全是感激涕零的笑意。

他恭敬的跟在顾玺身后,压着嗓子说道:“玺少爷,老爷在得知您将要返乡省亲的消息后,专门吩咐我们将祠堂打开,说是要和您一同祭祖,感谢顾家列祖列宗的庇佑。”

“除此之外,您的亲属家眷全部从一楼搬到了二楼居住,所有适龄的子弟也都安排进了金陵最好的夫子庙,养不了几年,您这一方又能多出不少的读书种子。”

按照儒序内部的规矩,门阀宅楼的修建高度要严格和门阀等级相匹配。

三等门阀楼高不过三层、二等门阀不过六层,至于一等门阀,则是数之极至的九层。

顾氏作为三等门阀,在金陵城内算不上什么显赫势力,宅楼自然只有简简单单的三层楼。

一楼住着家族的旁系亲属,二楼归顾家的大房,三楼则是如今的顾家家主顾知微的住所和家族祠堂的所在。

顾玺在离开金陵城前往帝国西南的时候,一直都住在一楼。

“大伯他有心了。”

顾玺‘嗯’了一声,从大开的中门迈步走进了顾家。

没有去见自己的亲人家眷,顾玺直接上了宅楼的顶层,来到了那座不少顾家子弟终其一生恐怕都没有资格进入的家族祠堂。

祠堂的大门开着,足有三进的院子随处可见高挂的牌匾和楹联。像‘诗书传世、耕读传家’这一类的言辞数不胜数,看得人眼花缭乱。

在祠堂的深处,是一座足有丈高的祭台。上面摆放着三牲五果、荤素杂陈,烟雾缭绕之中,数十块黑底金字的灵位供奉其上。

更引人注目的,是这些灵位的后面都摆放着一个透明的容器,外形和坛子相差不多。而其中浸泡着的,赫然是一个个完整的大脑。

这些都是顾家内破锁晋序,成功出仕的族人,在死后留给这個家族的遗馈。

在儒序门阀内部甚至还流传着一种说法,一个门阀的底蕴深厚与否,就取决于家族祠堂之中供奉的先人之脑有多少。

对于先人之脑,顾玺并不陌生。

在他还没有成为成都县县令之前,就曾经派人去绵州县的杨家争夺过对方先祖遗留的脑组织切片。

祭坛之前,站着一位高冠博带,衣着隆重的老人。

正是如今顾家的家主,顾玺的大伯,顾知微。

“玺儿,来给祖宗们上柱香吧。”

顾知微轻声开口,侧身让开主祭之位,将三柱长香递给顾玺。

顾玺神情肃穆,持香三拜九叩,在长香插入香炉中的瞬间,一股莫名的心悸在他心头翻涌。

那灵位后摆放的玻璃坛子中的淡绿色液体突然荡起阵阵涟漪,泛起一连串细密的气泡。

数十颗先人之脑同时收缩抽动,像是在回应顾玺敬奉的香火。

一道道微缩投影显现而出,站在各自的灵位之前,看着跪在地上的顾玺,微笑点头。

站在一旁的顾知微看到这一幕,脸上露出淡淡笑意,和蔼道:“看来祖宗们对你的表现都很满意,起来吧。”

顾玺闻言又是恭敬一拜,做完之后方才缓缓起身。

顾家先人的投影也随之消散,坛中泛着的涟漪慢慢淡去,再次恢复平静。

“你上任成都县县令也有段时间了,感觉如何?”

顾知微摘下头顶的沉重礼冠,露出一头花白的头发,一边朝着祠堂外走去,一边向身边的顾玺轻声问道。

“举步维艰,如履薄冰。”

顾玺闻言露出一脸苦涩,也没有逞强遮掩,实话实说道:“原以为是捡了个大便宜,结果却是把一个烫手的山芋抓到了手里。丢不开也抓不稳,只能自己咬着牙忍着痛,苦苦坚持。”

“可如果不是这样,成都县县令的位置,又怎么可能落到我们顾家的手里?”

顾知微轻声道:“出仕只是我们儒序的第一步,你接下来要学的还有很多,寄人篱下、忍辱负重就是其中一堂必修课。”

“我是怕青城山不会给我机会,去把这堂课学完。”

顾玺低着头说道:“大伯,如今朝廷推行的新政已经完成了第一阶段,接下来恐怕会有更大的动作。那群道士不是蠢货,他们知道朝廷的目的是什么,暴起发难恐怕只是迟早的事情。”

“我现在的处境真的很难。”

顾玺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边侧脸,此刻这里白皙平整,看不出半点异样。

但是就在不久前,青城山一个姓良的道序强行闯进成都县县衙,用一块雕版符篆将他的脸抽得青黑发肿。

自己却连半句狠话都不敢说,只能强撑着赔笑。

“我当然知道你难。但不管再难,你也只能继续咬牙挺住啊。”

顾知微叹了口气:“其实不单单是你,现在整个顾家的处境又何尝不难?因为我的致仕,已经让顾家失去了递补新东林党成员的名额。如果伱们这一辈人不能快点挑起大梁,顾家很快就会从门阀行列跌落。到时候我们不止没有继续在金陵立足的资格,更会面临灭门之危。”

“金陵是一座富贵地,也是一座杀人场。这里鱼龙混杂的程度远甚于你所在的成都府,甚至连裴行俭坐镇的重庆府也难以望其项背。

“三教九流十二条序列,在这里都有自己的地盘。在北城,佛序聚集在鸡鸣寺附近,道序盘踞在西北城郊的狮子山、儒序则在旧日皇城的周围安营扎寨。南城,九流势力犬牙交错。表面上大家一团和气,暗地里却早就是烈火烹油,暗流涌动。”

顾知微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身后子弟身上那股郁结的沉闷和憋屈。

“顾家在这座城市之中,只是一只小的不能再小的蚂蚁。要想生存,就要拼命抓住每一个机会。而你所在的成都县,更是我们顾家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唯一的退路。这一点,顾玺你能明白吗?”

“我知道”

顾玺一脸挣扎犹豫,却在深吸了一口气之后,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可是大伯,我真的快坚持不下去了。等到新政下一阶段开始,青城山必然会肃清整个川蜀地域的儒序势力,到时候我恐怕难逃一死。”

“福祸相依,杀身之祸,也可能是你的登天之梯。”

顾知微用艳羡的口吻说道:“就像那些参与进倭区盛宴的门阀,有人丢了命,埋骨异乡,但也有人乘上了这股长风,扶摇直上。无独有偶,或许我们顾家崛起的兴旺,就在顾玺你的身上啊。”

能以一个庶出子弟的身份成长到如今让家族为自己大开祠堂,顾玺自然也不是会被三两句豪言便冲昏头脑的人。

自己大伯所说的机会,他自然知道。

甚至他可以很确定,新东林党和道序青城山一定会把成都县当成交锋之地,试探对方的底线和实力。

只要新东林党颁布第二阶段的新政内容,自己恐怕连第二天的太阳都看不到,就会连同成都县衙门一起,被天规上飞巡的道祖法器轰成齑粉。

就算新东林党会有反制的后手,自己也绝难有一个好的下场。

届时就算朝廷赏赐下什么抚恤,受益的也只是顾家,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短暂的县令生涯,让顾玺清楚认识到了什么叫形势比人强。在儒序和道序这两头庞然大物之间,自己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炮灰。

甚至新东林党现在就在等着自己的死讯,他们才有一个正当的借口向青城山发难。

(本章完)

第507章 官和匪

“顾玺资质驽钝,爬不上这架登天梯,也乘不上这股扶摇风。”

顾玺双膝跪地,埋头恳求道:“我这次回乡省亲,就是想当面告诉大伯您,我无法胜任成都县县令一职,请您在家族内另谋子弟,接替我的位置。”

“你说什么?”顾知微脚步一顿,愕然回身,一脸不可思议的盯着顾玺,“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顾玺咬牙抿嘴,一言不发,只是以头抢地,额头砸的砰砰直响。

“为了帮你拿到成都县县令的位置,我耗尽了积攒一生,连自己被迫致仕之时都舍不得用的香火情,现在你告诉我,就因为怕死,所以i你想放弃?!”

顾知微须发皆张,怒不可遏,竟抬脚踹在顾玺的肩头,将他踹翻在地。

“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看看这座祠堂里的每一块牌匾,每一个副楹联,看看那些祖宗的牌位!”

顾知微因为愤怒而颤抖的手指戟指祠堂深处。

“在他们之中,有人为了培育出更好的基因,屈尊降贵去和基本盘里的那些贱民结亲。有人为了替族人求得一个官位,躬身服侍豪门贵族,为奴为婢、供人驱使。有人为了能让顾家在金陵站住脚,甘愿在庙堂上替人以死谏言,活生生撞死在那座高不见顶的皇宫禁楼之中。”

顾知微以脚踏地,怒声道:“正是有了这些先人的不惜荣辱、前赴后继,这才有了你从小生长的这栋宅楼,这才有了如今名列门阀的顾氏家族!现在你居然因为个人的生死而畏缩不前,伱怎么对得起他们,怎么对得起这个‘顾’姓?!”

“现在就滚回你的成都县。”

顾知微低头死死盯着瘫软在地上的顾玺,良久之后愤然转身。

“你就算是死,也得给我死在那座衙门里,死在那個官位上!”

直到坐进自己的座驾,顾玺依旧是满脸失魂落魄,完全想不起自己是何时从地上爬起来,又是如何离开的顾家宅楼。

此时此刻,他的脑海中只有顾知微最后的留下的那句话,在不断的回响。

要死在县衙内,死在官位上。

“东风恶,人情薄”

顾玺两眼茫然发直,口中喃喃自语:“序列、名望、权势,我都不想要了。我现在只想要一条生路,为什么不能给我?”

曾几何时,作为一名旁系子弟,顾玺的愿望便是有朝一日能够离开这座看似华贵,实则逼仄的三层阀楼,去建功立业,一展抱负。等到再回家之日,顾阀能为自己开中门,让自己进祠堂。

所以当顾家得到进入成都府资格,所有大房子弟却都不愿意前往的时候,他毛遂自荐、主动请缨。

这些年来,他宵衣旰食、呕心沥血,经营所获的利润除了留下少许维持产业的正常运转,其他的全部尽数交给了家族。

所以在得到朝廷的任命之后,自己一度意气风发,认为所有的付出终于得到了回报。

但真当一切如愿发生,顾玺回看来路,才终于幡然醒悟。

原来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家族手中的一件工具罢了。

现在家族需要自己把命奉献出来,去换取一个能够继续在金陵城生存的机会。

能自己的价值被全部榨干之后,最后的结局恐怕就是被取出脑子放进坛中,然后竖上一块冷冰冰的牌位。

等到下一个前来祭拜的子弟跪地叩头之时,自己再以投影的方式出现,递给对方一个满意的笑容和欣慰的眼神。

“说什么是为了帮我当上成都县县令而耗尽了人情,你明明是自己察觉到了危险,所以在激流未起之时,选择致仕抽身,想保住自己的命!顾知微,我的好大伯,你真以为我傻乎乎的什么都不知道?”

“连你这样一个油尽灯枯的老东西都如此惜命,有什么资格要求我为家族献出一切?”

砰!

顾玺突然重重一拳擂在前排的椅背上,眼神中的茫然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是如有实质般的怨恨。

“为什么你能活,而我就不能?凭什么?!”

“想活?简单,我可以帮你。”

耳边突兀响起的声音,让顾玺浑身汗毛陡然竖起。

他骇然抬头,却发现自己的车驾不知何时停在了路边。

驾驶位上的人回过头来,一张熟悉无比的面容撞进顾玺的视线。

“好久不见了,顾少爷。”

李钧微微一笑,却让顾玺浑身汗如雨下,背心瞬间湿透。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惧从基因中蹿升而出,死死攥住顾玺的心脏,让他感觉浑身麻痹,开合的嘴唇发不出半点声音。

“别害怕,我要是真想杀你,你现在已经投胎很多次了。”

顾玺根本不敢与李钧对视,眼眸下垂盯着自己的膝盖,口鼻并用大口喘息着,一颗颗汗珠不断从鼻尖滴落。

李钧见他这副模样,无奈的挑了挑眉头,竭力收敛起自己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杀气。

“你不,您找我有什么事情?”

片刻之后,顾玺终于恢复了说话的能力,磕磕巴巴的开口。

作为曾经在成都县有过来往的‘老熟人’,顾玺一直都在关注李钧的消息。

虽然他只能接触到儒序内部一些保密级别较低的邸报,但这并不妨碍他能从零碎的只言片语中看出,自己和对方已经是虎羊异位。

顾玺想要离开成都县,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担心会遭到李钧报复。

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金陵城中遇见对方。

“我想请顾少爷你帮个小忙。”

‘少爷’二字听得顾玺浑身发软,连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道:“钧哥您说笑了,以前都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您。其实我一直都想为当初的那些误会,当面向您道歉,只是一直苦于没有机会罢了。

顾玺越发进入状态,表情诚恳道:“现在终于有机会了,您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尽管安排。”

能言善道、能屈能伸。

在贫贱面前势如雷霆,在威武面前倒头就拜。

这顾玺倒是一个十分标准的儒序。

“我这次来金陵城,是想找几位老朋友叙叙旧,但是别人门高院深,恐怕不太欢迎我这种不速之客。”

李钧笑道:“所以我想让你帮我去探探口风,看看对方的家门朝哪里开,家中又有几口人,谁是他的挚爱亲朋,谁又是他的手足兄弟。”

这是要上门杀人啊!

顾玺浑身一颤,试探问道:“不知道钧哥您想让我去探口风的这位老朋友,是谁?”

“你认识的。”

李钧语调轻松道:“新东林党一等门阀,金陵刘家。”

“钧哥,不是我找借口,只是.”

顾玺小心翼翼道:“顾家在金陵城内只是末流的三等门阀,和刘家相比一个天一个地,我更是早就被家族外派出去,和对方攀不上半点关系,这件事办起来恐怕很难。”

“再难,难道还能比你在成都县的处境还要难?”

李钧不以为意笑了笑:“还是说,你甘愿被家族推出来,充当他们从新政中攫取利益的垫脚石?”

这句话如同一把快刀,直插顾玺的心脏。

“我当然不愿意。”

“我不喜欢跟人讨价还价,也没兴趣在这里听你诉苦,大家就开门见山吧。”

李钧直接了当道:“帮我摸清刘家的情况,我可以帮你宰了顾家现任的家主。”

“就算顾知微死了,只要我还继续呆在成都县县令的位置上,一样难逃死路。”

前有狼后有虎,横竖都有丢命的风险,倒是让顾玺放下了心中的畏惧和脸上的伪装,坦然道:“如果您可以再帮我从成都县的位置上离开,我一定把这件事办漂亮。”

李钧嗤笑道:“让一个匪帮一个官挪位置,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官杀民、匪杀人,大匪被招安就可以做官,大官失了势也要成匪,这两者其实没什么区别。如果您愿意,我相信您一定有办法。”

“这件事我帮不了你,但我可以帮你掌控顾家。”

李钧淡淡道:“如果你用一座三等门阀都不能给自己换到一条生路,那.”

“那就是我顾玺命不好,没资格活命。”顾玺接过话茬,神情坚毅道。

“既然这样,那我就等你的消息。”

李钧深深看了对方一眼,推门下车。

直到对方的身影彻底消失往来的人群之中,顾玺才终于慢慢吐出了那口一直憋在肺中的浊气,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座位上。

情绪接连几次的剧烈起伏,让他感觉到疲惫无比。

还在不断翻涌的念头更是让他心力交瘁。

顾玺颓然将头靠在车窗上,怔怔看着远处街道上一条向地底伸展的宽阔通道,不断有人从中进进出出,像是进出巢穴的蚂蚁。

通道的上方立着一块由红黄灯管交织而成的标志牌,上面还写着几个字。

金陵地龙—大通街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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