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7章 停在原地的人

曾经多少次,卢野睁开眼睛,希望自己的爷爷还在。

纵然总是给他压力,把仇恨担在他稚嫩的肩……至少在这个越来越空旷、也越来越冷的世界,他还有一个可以去爱的人。

每一次醒来都是失望,每一次梦中还会梦见。

这些年他也去过很多地方寻找,想了很多办法。他想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换得爷爷还留在身边……

现在他如愿了。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竟然是一件这么痛苦的事情。

有些事明明早就猜到,明明无数次地自我宽解过,但是在真正确认结果的那一刻……还是会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准备好。

要如何接受这一切呢?

我最该去恨的人,是我最爱的人。

纵然是千锤百炼的心,也还是会感觉到疼痛!

他是无法接受的。但这一刻能够想起来的,只有过往无数时刻的站桩,无数次地挥拳。

片刻的沉默后,卢野抬起拳来,面似秋池不生波,拳出老驴慢推磨,慢吞吞地一拳轰出来……

风静,云开,竹林尽北折!

正向这处竹林靠拢的队伍,无论人族妖族,都不知道这里正在发生什么,亦不知他们正在靠近死亡。

赵子不会让任何活物,看到平等国和卢野的接触。

但这样的一记拳势推出来,武夫气血似一头苏醒的狂兽,隐有潮声。妖族队伍之前……顿开五指拳印的天坑!

妖族队伍自然退避,人族队伍也察知此处战斗的烈度,不再靠近。

卢野眼中看到的竹林,又如风卷去,竹色的棋盘,似画展开。

他又回到了棋盘世界里。

赵子像是有意地摆弄自由,告诉他力量代表什么。

就像他也用力量,给了靠近者告警。

“我很好奇……”赵子仍然倚在翠竹前,仍是漫不经心模样:“种族战场,厮杀应当。你刚那一拳,怎么不杀妖?”

卢野其实也说不清楚,拳出之时,只是下意识的念动。

从无到有建立宁安城,他拆了不少妖族的骨头,也看到很多战友被妖族啃噬血肉,杀妖对他来说,不算一件为难的事情。

但是他这一拳轰出去的时候,忽然想到他的家乡——家乡里的那些人,他们也像是麦子一样被人大片割去,没有任何反抗的力量。

所以他的拳头移开三分。

他的眼神略有惘思,但只是说:“那不重要。”

赵子似乎并不意外这样的回答,只是摩挲着烟斗:“有人爱人,无论国别,结果都惨不堪言。倘若一念惊起,贪爱众生,可是怎么了得?”

她呼吸着烟的明灭:“战场之上仁即懦,生死之前宽为愚。你这般恻隐的心情再进一步,就是众生平等的理想。那真是最危险的理念……世尊死了,神侠也为之而死。你还小,不好往绝路去。”

卢野无意讨论什么理想,只道:“他现今在哪里?怎么不来见我?”

过往无数次,告诉我要努力,教我怎么面对这个世界。当我真正面对这个世界的真相,你却藏起来吗?

“冯申吗?”赵子丰唇流烟,容色氤氲,声音也像是变得遥远了:“那次事件后,三刑宫一直盯着他,他不能露头——圣公亲自把他送到了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什么地方?”

“很安全的意思……就是我也不知道。”

“现在我们到了哪里?”卢野忽然问。

明明天光未变,明明竹林仍翠,一切都没有变化,他却笃定已物转星移。

“真是敏锐!”赵子用毫无波澜的语气,表达了惊讶:“你那一拳的动静大了些,此刻活跃在冀山战场的两个人族真君,又都是不嫌事大的……我不得不挪个位置,稍作遮掩。且等我看看——”

她的视线略略远钩:“应该是到了……唔,山崖拱起来像一个圆轮,是什么地方?”

靠近燹海了。卢野心想。

“夜轮山。”他说。

平等国大约是不关心种族战场的。

至少赵子不甚在意。

她连个妖界地图都没背熟。

这还只是在文明盆地的边界,尚未深入妖族腹地……赵子已不认得路。

卢野琢磨着这一点能够带给他什么优势,心中自然浮现关于燹海战场的描述——

“混沌兵燹焚烧数万载,岩浆凝成孤岛,雄关浮于火河,尸舟驭行焰潮……无边劫火、无穷兵孽之境。”

他未曾来过这里,此刻囿于棋盘世界,也不得一见。

但这几年在锈佛战场的征战,多少让他积累了一些见闻。

当下的燹海战场……都有谁在呢?

“你真是一个很认真的人。”赵子莫名地说:“很像我曾经认识的一个人。”

“最好他不在平等国里。”卢野说。

“你知道卢公享吗?”赵子问。

卢野始终在尝试维持一种平静,但这刻仍然情绪复杂:“生于卫地,生为卫人,怎么可能不知卢公?”

“卢公享是不支持仁心馆对现世局势的干涉的,他反对一切形式的战争。是个认死理的人。他常说杀人的方式只有疾病,救人的方式正是药石。”

赵子左手环在身前,撑起竖着的右手,纤纤五指如灯枝,架起了玉烟斗,在雾蒙蒙烟气中,讲起过去的故事。

她说起什么都是很无所谓的语气,唯独说起这个名字,不能平静。

“当年殷孝恒大破卫军,战局已经确定,所有支持卫国的势力,都陆续撤走,只有卢公享逆行赴卫。人们都劝他袖手,他却执意要去卫国救人……”

“他说他作为仁心馆高层的责任已经尽到了,在战争的尾声,他要做医师该做的事情。”

“他也不干涉战争,只是医伤救残。无论军民,他都施针舍药,一路行去,一路生花……其实景国的伤兵他也救,只是景国人不需要他。”

“后来殷孝恒举起屠刀,说卢公享救一人,他便杀十人。卢公享不得已自杀而求止杀。”

赵子略略抬头,透过横斜的竹枝,看见光影粗疏地错织于天空,像一幅情感泛滥的草书。

“殷孝恒逼杀了卢公享,还是屠了野王城。”

赵子没有叹息。

但风过竹林,未尝不是感慨。

她看着天空而非卢野,仿佛是对逝去的人讲述,述说世间有人记得。

但听者……也只有一个卢野了。

“卢公享流着眼泪救的最后一个人,是个孕妇。她的丈夫已死,人被挂在旗杆上。她自己也奄奄一息,被碾在车轮下。卢公享保住了她的生机,将自己的生死花割下来,种于胎中……我想那个时候,卢公享就预见到自己的死亡。”

“在那以后他没有再哭。一路生花,走到殷孝恒面前。”

“顺带一提,卢公享是仁心馆有史以来医道天赋最高的真人,独创的‘肉须法’,至今都是凡人修复残肢的最佳医法——你知道绝大部分凡人,都不可能用超凡道术医病。”

“卢公享对人体秘藏的探索,也走在时代前列。其独创的‘滴血观微法’,可以让绝大部分适术者的人身秘藏更进一步。只是对医师耗损颇多,随他身死而失传……仁心馆里只剩下残章,直到今天也未能完整复刻。”

“他对神通的研究,也……”

赵子说到这里,没有再继续:“所以他有这样的本事,能割下自己的神通,留给那个胎儿。”

死了好像什么都没有,可活着好像只有痛苦。

那么生命究竟是一份礼物,还是一份诅咒呢?

卢野沉默了半晌,只道:“景国伐卫战争,是在道历三八九八年发生,可我今年才二十七岁。”

赵子始终看着天空:“那个获救的孕妇,死于一场光雨——就像十年前发生在卫郡的那一场。殷孝恒先大范围地扫杀超凡,瓦解反抗力量,再纵兵入城,十日不封刀。”

“生死花的意义并没有体现在当刻。而是在战争结束后,在腐臭生蛆的万尸坑里……给了一个死婴以胎动。”

“当我剖开那个已经开始腐烂的女人的肚子,看到这个可怜的小东西,我感到他的心脏在跳动……”

赵子张开手,仿佛虚捧了一个胎儿,平淡地说:“生命的力量,原来是这么澎湃的。”

卢野感受着自己的心跳,感受着心间开放的那朵生死花,不免也有了一些别样的感受。在刹那恍惚中,似听到了震天的厮杀,无尽的哭嚎。

赵子继续道:“他是那个可怜女人的十月怀胎,他也算得上是卢公享的孩子,亦是野王城的孤儿。但野王城不应有遗孤,卢公享的后代,也不该存世。”

“所以我用了一副【梦枕棺】,将这个胎儿的时间封藏。”

竹林清幽,人声渺远:“这场梦,延续至道历三九一六年。梦醒,胎动。”

卢野轻轻地握拢了拳头。道历三九一六年……正是他出生的年份。

爷爷曾经告诉他,他是卫国野王城人士。

爷爷说,他的父亲是个病痨鬼,从小身体不好……共有兄弟五人,全都死在那场中央帝国铁骑摧城的战争里。

爷爷告诉他,他是野王城仅剩的血脉,他肩负着整个野王城的仇恨。

爷爷也告诉他,卢公享是为野王城而死,所以作为野王城遗孤的他,以“卢”为姓,以“野”为名。

爷爷告诉他的事情有很多,每一个字都是抽在他身上的鞭子,逼得他像头驴子,闭着眼睛无止境地往前。

如此二十七年……还在原地转圈!

他从来没有走出野王城。

“所以……”卢野尽量平缓地问道:“我爷爷是谁呢?”

“他只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孤魂野鬼,是一个外出求道,闭死关求神临,等到出关时候,发现全家都死在了野王城的可怜虫。”

赵子道:“卫怀可以是他的名字,但他并不怀念卫国。只怀念随着卫国一起死去的他的家人。”

“你如果叫他冯申,他会很高兴。”

她收回视线,想要抽一口烟,才发现不知何时,烟已经熄灭了,烟斗里都是灰烬。

故事都冷了。

她燎起指尖,擦了一下火,却又将星子摁灭。

终于没有再抽烟。

她说道:“但确实是他将你抚养成人。”

人心岂是铁。

十七年的朝夕相处,卢野相信爷爷对他的爱并不虚假一分——但大概仇恨是更为强烈的情感。

最后用这么多人的鲜血,把他抛弃在观河台。用这么残忍的泥土,埋葬了过往的情分!

曾经的牙牙学语,都让他咬紧了牙关。

曾经的点点滴滴……在这时格外锋利。

他咀嚼着喉口的血腥味道,慢慢地说:“你先前说殷孝恒是你的仇人,说你参与了对殷孝恒的围杀。想来你也跟卢……有关。”

“他是我师兄。”赵子毫不避讳地说。

身份上是卢公享的师妹,而又有如此实力……能够匹配的人物只有一个。

仁心馆上官萼华!

那位温柔得如同菩萨降生的医道真人!

即便是从未见过她的卢野,也知那是万家生佛的人物。天下赖其活命的人,无以计数。

一个她救死扶伤,仁心良善。一个她厌弃人间,杀人无算!

究竟哪个才是面具?哪个才是真的她?

卢野忍不住问:“卢公享为了卫国人而死,你既然这么在乎他,为什么能够坐视神侠对卫郡超凡修士的屠杀?”

赵子淡漠地看过来:“你在卫国生活这么多年,除了卫怀跟你说卢公享的故事,还有人跟你提过卢公享吗?”

卢野一时窒住。

他的确不曾听到过。

在卫国,卢公享其实是一个禁忌的名字。

“卢公享为了卫国人而死,卫国人并不感谢他,甚至厌憎他。他们不敢仇恨景国,只敢怨怪死人。他们不敢说景国人的罪行,所以怨怪卢公享激怒了殷孝恒——”赵子抬起玉烟斗,在竹上磕掉了烟灰,纷纷洒洒的黑灰,像是祭奠后的香烬。

她的声音里,罕见地有了冷冽的情绪:“我恨景国……难道不恨卫国吗?”

卢野无言以对!

让他沉默的,不只是所谓的是非。

而是他竟不知道自己是谁。

过往对于自我的明确认知,崩溃于一段离奇的身世。

他是卢公享的孩子吗?他是野王城的孤儿吗?他是卫国人吗?

为了卢公享的人,和为了野王城的人,杀死了许许多多的卫国人。

形形色色的人,都予他以期望的眼神。

他应该归属于哪个角落,如何去爱,又如何去恨?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最后他只是问。

赵子转过美眸,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仿佛在说——

你不是在寻找答案吗?你不是在追逐真相吗?

我给你所有的答案,所有的真相。

“你的开脉丹,的确是我们为你准备的。一枚地品大丹,不算特别珍贵,但想要来历清白,确然很费工夫。”

“至于那个易叔是谁,聪明如你,当然能够猜到。”

赵子声音悠悠:“在朝闻道天宫第一次开启的时候,他恰好坐在你前面。”

仁心馆当代的门面,如今医道最拿得出手的天骄,竟然也是平等国成员吗?

“他是平等国里的谁?”卢野问:“仁心馆的馆主亓官真呢?他是不是平等国的首领?昭王或者圣公?”

赵子并不回答他的后一个问题,只道:“易唐既然赠丹给你,传你医道,还留下一个‘易’字,他那时候的身份自然是经得起查的。”

“卫国一直都在景国的注视下,什么人能在那个时候去找你,你难道不清楚吗?”

“要让易唐帮忙,却也简单。只需要点明你跟卢公享的渊源——‘小圣手’为‘圣手’做些什么,不是理所应当的么?他恨不得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你。”

卢野觉得自己应该恨。

他自小生长在卫地,以之为家亦为国,他家乡的人成批成批地死去了,这是一笔巨大的血债。

他应该恨!

可是恨谁呢?

已经死掉的神侠吗?抚养他成人的爷爷吗?给予他生命和力量的卢公享吗?还是眼前卢公享的师妹……又或者景国呢?

恨欲狂,而拔剑四顾心茫然!

人原来可以恨到不知所恨,可以痛到不知所行。

最后他咬着牙,咬着自己,俨然那是一种底线:“我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你这样的人,不该告诉我这些的。”

赵子只是轻描淡写地看了他一眼:“没关系。”

“如果你恨我,就让我去死。”

“就去景国大声叫喊,说仁心馆的上官萼华,是平等国的赵子。”

“当然被杀死的肯定不止是我。”

“但是怎么说呢……仁心馆出了一个为卢公享余孽送丹的易唐,出了一个平等国的护道人赵子,如此藏污纳垢之地,还有一些别的平等国余孽潜藏,也是合情合理。宁杀错,不放过,这是大人物做事的方法。”

“景国早就想拔掉这颗钉。什么医道圣地,不过六合大业的挡车螳臂。”

“退一万步说。”

她竟然转身往外走,棋盘随着她的步履而褪色,余音袅袅绕林间:“万一亓官馆主,真的是平等国首领呢?”

看着这个女人漫不经心的背影,你完全明白,死亡对她并非惩罚。

她好像也并不在意仁心馆。

当然也不在乎世上的一切。

她在乎的只有卢公享,而卢公享已经死了。

卢野沉默地站在那里,比所有的竹子都沉默。

最后他只是看着天空。他在想……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呢?

“我是为了报复景国。”

“神侠是为了他莫名其妙的理想,做阉割超凡的试验。”

“你的爷爷……他早就教不了你什么了。在那种时候做那样的选择,或许是为了让你成长。也或许只是想报仇。”

“到底是因为什么,有机会你可以问他。人生太过荒远,我不关心他的殊途。”

“你看,我们就这样组成了平等国。我们每个人做自己的事情,但因为同一个目标聚在一起。”

“平等国不是一个严密的组织,它是一个以理想之名的搭建的戏台。只要做好准备,谁都可以粉墨登场。”

“现实里无法实现的,只好在戏中寻。”

“如果你也有想要实现但无法实现的心情,需要志同道合者的帮助……不妨加入我们。”

棋盘世界一格一格地破碎,赵子的声音也一句一句响起。

到最后整个竹色棋盘世界都消散,声音敲碎在棋里。那个叼着玉烟斗的女人,也消失无踪,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那一片障目的竹叶已飞落,终于见山见水。

恍惚一念,已然身在风景中。

卢野往前看——

那是一片燃烧着的广阔之海,巨大的怪物尸体所催化的尸舟,在焰潮之中乘风破浪。

妖界最残酷的战场,文明盆地最壮丽的景观……因为太过辽阔,仿佛已近在眼前。

……

……

嘭!

尸舟摇晃。

舰长一千四百三十一丈,舰高八百六十五丈的恐怖尸舟,浮在火海,像是一座移动的山!

轻而易举地压服了焰潮,却在这刻猛地摇晃。

尸舟上参差散落的、密密麻麻的妖族战士,披坚执锐,各呈恶色……却散开了一个巨大的圆。

骨色森森、应该称之为甲板的地方,空空荡荡,无有灵形。

只有一个静静站在那里的……白发如雪的人。

敢来燹海战场厮杀的,都是各域勇者,无惧生死,见杀则喜,然而此刻无一矢相加,无一甲向前——

最勇猛的那一批将士,已经消失了。

然而没有谁看清楚,他们是怎么消失的。

只恍惚像有一道光来,然后便是大片的留白。

那个巨大的圆,并非妖族将士的退却,而是来者的剑围!

“击鼓,摇旗,召唤援军。”负剑的白发男子,语气平静:“十五息内看不到你们的主帅……皆死。”

这座名为【骨灵槎】的尸舟,是妖界天榜第一【隳】的坐舰。

这位族属神秘的绝世真妖,曾经强势击败鹿七郎、灵熙华、雀梦臣三尊真妖的联手,又接虎太岁一拳而不死,故而名噪妖界,一举登顶天榜。

被猕知本期许为“百年妖族门户”。

此刻“隳”虽因事不在,舰上也不乏强者。

当即便有一熊族大将满挂重甲,杀出里舱:“哪里来的白毛,到俺们舰上寻死!”

巨大的狼牙棒,举起来如山峰一般,轰隆隆气迫数十丈,让附近的妖族战士,都东倒西歪。

负剑的白发男子,却只是一抬眼——

这会儿大家都看清楚他的对手是怎么死的了。

连人带甲,再加上那杆巨大的狼牙棒……整齐裂分。

没有惨叫,没有怒吼,也没有滞涩,丝滑得令观者难以置信。

好像它们本就是分开的,白发男人的眸光,只是让它们回到该有的位置,呈现本来的样子。

没有勇士再上前。然后响起了战鼓声,战旗也飘扬在空中,鼓风而摇动!

这已经不是属于他们的战斗,与勇气无关。

当这艘巨舰的战旗飘荡在空中,一杆又一杆的旗帜扬起来,在血火纷飞的燹海,如浪潮起伏……整座战场,似被唤醒了。

四万里燹海,焰蟒缠岛,血火环流,飞舟竞渡。

在天狱世界初立乾坤时,此处就是混沌战场的落点之一。

在文明盆地第一次外拓到这里的时候,血火燃起,至今不熄。

飞扬在这里的火,名为“混沌兵燹”,是在最残酷的战争里诞生。

它受战争所滋养,也滋养着战争。

在围绕文明盆地铺开的所有战场里,燹海战场毫无疑问是最激烈的一处。

“混沌兵燹”数万年的焚烧,融化了这里的空间规则,让此处战场远比它应据的空间广阔。

愁龙渡只是湖泊,它却称之为海。

动辄计以千百丈的尸舟,长期都是这处战场的主力。它们不仅有远逾寻常战舰的坚固,不惧“混沌兵燹”,还能在“混沌兵燹”的焚烧中不断演进,在战争的滋养下不断成长!

如一个真正的修行者般。

人族无法复刻,因为它们本质上是为种族所祭献的妖族强者——

当年犰狳族的大祖犰玉容,独创“祭妖天决”,将族群里即将衰死的老妖,转换为“祭妖”。

天狱世界已经算得上物产丰富,在历代天妖的牺牲下,拥有巨大的本源潜力,生机勃勃。

但同予取诸天万界的现世相比,仍然相距云泥。

为了同人族进行军备竞争,妖族先贤想尽一切办法,很多时候也只能内求,只能以自身为资源……

【祭妖】就是最好的资源,既能筑城建楼,也能布阵填坛。直接丢在战场上,也是很好用的兵器。

从天妖祭坛,到“祭妖天决”,都是一脉相承的理念。

而在燹海战场,妖族又于数万年前,在祭妖的基础上,创造了尸舟……方有这份得天独厚的威势。

哪怕是墨家最新推出来的【曙色重楼】系列主力战舰,也不能跟那些已经成长过的知名尸舟相较。

所以在现世人族开启大练兵,释放巨大战争潜力,诸方战场都吃紧的情况下……燹海战场仍然是妖族占优的一个战场。

这艘【骨灵槎】在整个燹海战场也是排得上号的,只要有个强力妖王主持,再配足战士,堆够元石,仅凭这艘尸舟本身,就能够与真人厮杀!

只是忽然被人杀上甲板,裂开阵舱,才未能见功。

当然战争到这个时候,已经换了主角。

这一时战旗方展,旗潮才涌,便见熊熊焰海骤分流,焰浪高起如城楼——自海底,走出一个吞光敛色、不断吸纳四周火焰的高大身影。

残光流火如飞蛾,都往他身上扑,却无法为他增添一丝光彩。

他像是一个影子走上了【骨灵槎】,却有光和火作为他高大的轮廓。

妖界这百年,名头最响的真妖……登回坐舰!

“隳”是他的名字,一柄狭长的阴影般的薄刀,是他的武器。

明光灿照的战场,因他而黯。喧嚣激荡的焰潮,为他而静。

“我道是谁,敢来本尊的座舰寻死!”

隳发出很轻的笑声:“原来是现世第一真人……陆霜河!”

这声笑,意味深长。

在楼约堕魔、呼延敬玄成道、黄弗塑身黄面佛……乃至于太虚阁员都全部登顶后,仍然停留在洞真境界的陆霜河,确实是现世最强的真人了。

等到向凤岐死,才成为当世真人杀力第一。

等到姜望魁于绝巅,才能说一句洞真无敌。

明明是有史以来唯一一个从南斗小世界杀到现世来,成就当世真人的绝代剑客,却一生都逃不过一个“等”字!

何似一只蝼蚁无望的攀登。

他大概是可笑的。

可他并不笑。

他不风趣,也从不自嘲。

他只是看着【骨灵槎】的主宰、妖族的天榜第一,用剑一般的目光,刻写出此尊真妖的五官轮廓。

于是所有人,都能看到“隳”的样子。

此君有一双灰色的眼睛,五官能够称得上俊朗,唯独鼻峰尖刻,就给人一种过于凌厉的感觉。

超凡绝巅乃一族气运所在。

在羽祯推举神霄世界之前,人族即使是在最为重视的妖界战场,也只是投放三位真君,在燧明城镇场。

这三尊绝巅的名额,由现世各大势力,定期轮换。

神霄世界出现之后,常驻妖界的真君便逐渐增加,像黎国就非常主动地派真君来。到了这大练兵的十年,妖界的常驻真君已经达到了十人之多!

加上新晋绝巅的钟离炎,便是十一尊绝巅战力。

在最为激烈的“两水三山四关”,都有绝巅镇场。

妖族当然也给予同等的回应。

于燹海对峙的,乃是妖域圣明谷之主、天妖鹏言蹊,与荆国的龙武大都督钟璟。

当然绝巅不轻动,尤其是这种修行已经稳固,只剩岁月苦熬的真君……厮杀毕竟伤天和,若是修行速度提不上去,战即是“退”。

像斗战真君那等三日一小战、七日一大战的绝巅强者,其实少见。

所以整个燹海战场,在鹏言蹊与钟璟隔空对峙的情况下,妖族天榜第一的“隳”,一入场就游龙入水,那叫一个横行无忌。

秦国的镇獠统帅、当世真人甘燮,都险被他生撕了!舍弃一条胳膊,急招兵煞护身,才险险逃命。

钟璟不出,“隳”在燹海几乎无敌,向来也顾盼自雄。

要不然他也不会在双方战线还在纠缠的情况下,抛开坐舰和一众部下,独自跳到燹海深处锻体。

此刻陆霜河淡漠的目光,如刀子般刮过他的五官,叫他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冷意。

来自一个困囿真境、无缘登顶者的冷意吗?

他愈发地想笑,也确实笑了:“所有人都觉得,对陆霜河来说,证道不是问题。”

“但他却无法往前走。”

“这真是一个悲哀的故事。”

“我知你也并非出身现世,这一路艰难险阻,你自深知。”

“南斗殿覆,长生君走,任秋离死……倾轧无处不在。”

“神霄联军之中,亦不乏万界人族……诸天苦现世人族久矣!”

他看着陆霜河:“你若求不得道,不如来我妖族。太古皇城里多的是办法,我妖族天庭广纳万方——何苦叫你这样一个求道孤行的人物,在此为人驱使如牛马呢?”

陆霜河只是张开五指,合拢的时候,便握住了他的剑。

“是的,我确然没有踏足绝巅。”

“是的,我无法击破我的执,斩不开亘古无双的那一个。”

他平静地叙说着,这么多年止步绝巅之前的事实。

向凤岐死的时候,他就已经是绝顶洞真。向凤岐已经被全面超越了,他还是绝顶洞真。

时代在进步,人道洪流滚滚向前,无数天骄在其间飞跃。

好像唯独落下了他。

他像是河面的孤岛,溪畔的青石,不言不语,也不发生变化。

“但是——”

向凤岐那一剑将他拦下来,许多年后,峡谷变成了天堑。

他在这头望那头,路遥遥,何其远。

可他的眼睛是那样的淡然,他的声音是那样的平静,他的眸光抬起来,于是也抬起了他的剑:“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往前走呢?”

雄关漫道志犹远,一路相逢即按剑!

世上最纯粹的求道之剑,【朝闻道】在燹海出鞘。

这一剑并无光色,也没有声音,只是以极致冷酷的锋芒,照亮尸舟,穿透“隳”的视线,淡漠地割裂了阴影。

死寂像是发生了一瞬,又好像延续了很久。

围观此战的人妖两族将士,好像还陷在恍惚之中,直至被一束天光般的剑光照醒。

长有千丈的【骨灵槎】,首先发出了活兽般挣扎的痛嚎!

骨质的甲板在陆霜河脚下开裂,尸舟之下的焰海……那经年不熄的【混沌兵燹】,竟然大片大片的扑灭!

在妖界一路厮杀,在真妖层次所向无敌的“隳”,才现真容于人前,但留给人族的第一个深刻表情……是他骤然圆睁的灰眸,那一瞬间挤占面部的难以置信和惊恐!

越是强者,越是有根深蒂固的自信。当过往坚信的一切,被摧枯拉朽地击破,越是难以面对。

真妖普遍强于真人,妖界第一的真妖,也理当强于人族第一的真人。

他非常确信他已经走到此境的极限,就算距离儒家圣人子怀所说的那个“诸天万界、古往今来洞真第一”,也应当相去不远!

如何能败给陆霜河这样一个多少年不得寸进的、徒有其名的废物,这个等来的现世第一?

可语言会骗人,眼睛会骗人,剑不会。

生死就是答案。

他的一身手段,一应神通,全都没有表现。

他在燹海深处炼就的体魄,当不得一剑!

焰涛声声灭,都是渐远的告别。

他感到自己的本命妖征已经被切开,从未有过的永暗,已经为他盖上眼帘。透过眼帘仍能感受到那束似从九天之上落下的剑光,正以无可挽回的气势,将他推向更深晦的结局。

结束了吗?

他的眼皮撕裂了!

血泪模糊中,看到一只覆甲而横世的大手,握住天光,握碎了天光。

金阳不复见,天空是铺开万里的鹏羽。

圣明谷主鹏言蹊已至矣!

但那撑天踏海的身形才一显现,又闷哼一声,顷刻羽收光放。

“隳”已保住了性命,他被脊生双翅的鹏言蹊提在手中,像个小鸡仔儿,不复天骄姿态。

仍然是在【骨灵槎】的甲板上对峙,蓄有美髯的龙武大都督钟璟,横提那柄八面汉剑,立在陆霜河身前。

古拙的剑身之上,飘落一支长长的鹏羽。

圣明谷主鹏言蹊不得不出手救下妖族的天榜第一,却也因此生吃了龙武大都督钟璟一剑,不可回避地受了伤!

两位绝巅存在也算是老对手了,彼此都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只是不约而同的,都把注意力放在白发如雪的陆霜河身上。

他们的表情都有些复杂,看到表现出洞真统治力的陆霜河,说不清是欣赏还是遗憾。

抛开种族立场,能够在艰难的超凡道路攀登到绝巅,无不是经历了千难万阻,明白求道之艰。也能对这份意志感同身受。

他们非常明白制约陆霜河的是什么——

偏就那份执。

就连曾经靠近超脱、如今也坐为当代儒圣的玉山子怀,在洞真境界,也被洞真境的姜望瞬杀。

想要超越那样的洞真姜望,至少在当前这个时代,是看不到可能的事情。

楼约在堕魔之前就已经放弃了,黄弗、呼延敬玄都纷纷移道。

陆霜河还在往前走。

他还能往前走吗?

对于所有的疑问、感慨、叹息,陆霜河都是平静的。

他只是确认了自己的胜利,收剑入鞘中,转身便走。

也不管鹏言蹊刚刚有可能杀死他,钟璟刚刚救了他,隳从他手下逃了命。

重新翻卷的焰海,两族轰隆的战舰,天空飘扬的战旗……

这一切重要吗?

他不言不语,独自踏焰光而远行。

对于楼约、黄弗他们来说,无敌道只是一种选择。对于一路从南斗秘境杀到现世的他来说,拔剑斩碎拦路的一切,是他的人生!

除了心中的道,所求的路,他并不为任何人、任何事情驱使。

他来燹海,只因为“隳”是妖族的天榜第一。

现世真人已无敌,故往天外来。

他也不知路还有多远,但他还在往前走。

走向古往今来最强的洞真。

曾经他以为只要养出一柄同他一样锋利的剑,斩之即可全面超越向凤岐而登高。

后来发现还有天之剑。

“天道”并非最强,姜望已经证明。

“姜望”并非最强,至少姜望的道路,也走不出最强的陆霜河。

然而属于陆霜河的最强的道路在哪里,是否真的存在,他也不清楚……

但求之。

给大家推荐一本书,白金作家黑山老鬼的新作《神明调查报告》。

鬼哥人品过硬,坑品有口皆碑,还没加入书架的,赶紧去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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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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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野和陆霜河都是停在原地的人。很多人也是非常努力,不停地往前走,却像驴子一样,只是在磨盘前面转圈圈,那么路在何方呢?

咱们下周一见。

第2728章 忽然山河暮

四万里燹海,在整个文明盆地的外在嵌显,也不过三千里地。

从高空俯瞰,像群山之中的一枚血红之眼。

空间的意义是相对的。

就像广阔无边的南斗世界,只不过是现世一个已经消亡的宗门的秘境。

陆霜河踏出燹海,天空仍不广阔。

无非是飞火换做了流云,无非是呐喊换做了风声。

七杀真人从来不在意风景,但在这样的时刻独行,他的锋芒无法抑制。天空一只赤鹄飞过,便直挺挺地坠落。

今日飞鸟无声息。漫天碎羽,数点飞血,浅妆长空。

陆霜河敏锐地抬起头来,在其中一滴血珠的漾影中,看到了一抹青翠——那是棋盘世界尚未褪尽的竹色。

不曾意会,而今偶逢!

抬眸即抬剑。

他的眼睛看到了,他的剑光也抵达了。极致冷酷的剑光,清楚雕刻出一个美得厌世的女人,剥显其身姿,将其隐于云翳的容颜,留在此方天地里。

这是一次双方都不曾预见的相遇,在燹海战场之外,夜轮山的边缘。

鹏言蹊一巴掌握碎剑光,确实是让陆霜河受了重伤,不然也不至于无法抑制自身的锋芒,无端杀死一只路过的赤鹄。

平等国的“良时第一”,是毋庸置疑的强大真人。而若是考虑到平等国成员都有另一层隐藏身份……在生死交汇的那一刻,其真实实力必然远超【赵子】这个身份的表现。

伤时遇强手,本该大路朝天。

但这正是他出剑的理由。

陆霜河没有一句话,不标榜自己的志向,也不谴责平等国的行为,他本也不在意那些。除了【朝闻道】出鞘的那一声铿锵,没有任何别的声音。

然而剑光一泓如秋水,只映离人,只照生死!

赵子才与卢野告别没多久,还在危机四伏的天狱世界隐迹而走——昭王善隐,平等国有谁都查不出来的身份,甚至也在文明盆地建了一座城,她的目的地正在那里。

此刻她在剑光中照见自己,依稀曾经对镜时。

仿佛这时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梳妆的心情,没有仔细看过自己。

镜中的女人并不陌生,当年制作这张脸的时候,本就诞生于她的心情。

这一刻她才有淡淡的惊觉——好强的一剑。

何能思往事?便如已知死。

一剑秋离也。

赵子左手五指渐绽,以生花印竖于身前。右手作势揽雀尾,将玉烟斗奉于身后,便似是捧起了一个香炉。

袅袅青烟是敬神香。

她也不说话,早已厌倦于言语。

然而万物有灵,其势刚起,便有风声、树声、鸟啼、虫鸣……惊蛰醒世。

今时为良时,万物有灵而登神!

在她飘扬的长发之后,一颗颗的棋子飞起来,自泛天光、辉耀世间,仿佛一尊尊无面的神像。

很少有人知道,在平等国内部,改换容颜的工作,除了昭王之外,她也是主力。昭王创造因果清白的身份,她制作天衣无缝的脸。

如今最厌世的人,是曾经最觉生命可贵的人!

以极致的生机,对抗这肃杀的一剑。

剑来天地潇潇,印出万灵登神。

所有要被这一剑剥离的,都要赠还持剑者相等的因果,等重的“灵”。

以这同等于生命的重,压住剑锋!

陆霜河单手举剑在前,只是轻轻地一抖,便已卸山卸海,卸掉了包袱……而后横剑!

喧嚣世界竟死寂!

此刻云开、天裂、气荡尽,天地之间只有一道横。

这绝对冷酷的一剑,只在问一个问题——

来者登顶否?

平等国的赵子也好,赵子这个身份下更强的存在也好,举凡洞真,无当此剑。

绝巅之下受剑皆死!

强如赵子,也在此剑之前动容。

空中一颗颗圆润如珠石、泛光如神像的棋子,尽都裂成平等的截面。

正在展开的棋盘世界,一边展开一边撕裂!

这是开天的一剑。

小世界出身的人,要撕开万界中心的天。要在这群星璀璨的时代,留下属于他的永恒传说——

其实传说也不重要。那只是最强之剑路的附赠品。

赵子厌世的美眸,骤然也裂开一隙。

泪液和血液飘飞成雾,织作面纱。

就透过这雾纱,她看到自己手上捏着的玉烟斗,在烟嘴的部分,骤然裂分。

耳边也听得恰时的裂响。

这是卢公享送她的礼物!

劝她戒烟劝了很久,实在劝不动了,便亲手打磨了这支可以过滤绝大部分毒素、还能净养灵气的玉烟斗,还特意伪装身份、戴上面具,托了一个行脚商人转卖给她。

那商人把着宝物谁也不卖,只在她路过时大声夸耀,论价的时候也非常干脆,好像生怕她不买,还折本送了好几斤上好的烟丝……

实在拙劣。

可那种笨拙和小心翼翼,让她回忆了很多年月。

或许应该惊怒的。

但已对这个世界生不出什么情绪。

好像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可那些事情似乎又都不那么重要。

一直惯性地去做一些事情,“向景国复仇”,与其说是一种仇恨,倒更像是一种习惯。

算了……

她攥紧的手,慢慢散开。

可是血泪雾纱就在这刻轻扬,一只憨态可掬的虎头面具,缓缓飘落在风中。面具飘如秋叶,虎头竟似对人笑。

而后是一缕红发,一只老农般粗粝的手。

那深刻的岂是斑驳皱壑,分明艰苦的人生。那黑色的岂是泥垢,是这一路所承的前因。

不去构想完美无缺的自己,真实有缺憾的人生,才是他真正立足绝巅的力量。

惊世一掌,五指翻天。

这一掌托住了开天的剑锋,反手一捞,弥合裂世,拿住了断裂的玉烟斗。

依稀好风景,一梦在今宵。

梦醒了,平等国的一切都已消失不见。

一卷白发垂下来,披在他的肩,陆霜河的剑也垂下,垂在他的身侧。

虎口有裂血,沿着掌缘、指隙、沿着剑柄漫延。

但他面无表情。

剑撞绝巅,难免自伤肺腑。

可一路前行,岂不披霜。

“咳咳咳!”

陆霜河又轻轻地咳嗽了几声,便将咳声平静地咽下去。

将鲜血暂抹去,将长剑重新背负。他看了看天空的金阳,找了个方向便继续走。

他刚刚差点杀死平等国的赵子,再一次遇到绝巅强者的阻拦,也说不定撑不到钟璟觉机赶来……但这些都不是什么值得讨论的事情。

全盛状态,一剑击败妖族天榜第一的“隳”。

重伤状态,两剑击败平等国良时第一的赵子。

他是毫无疑问的诸天万界最强真人了,但在历史的尺度里,仍有不可及之高处——便如这枚金阳。

他想。刚才这一剑,还可以做得更好。

他只是在想……还能怎么往前呢?

……

……

天光暗而复明,霜风去而复卷。

阴冷的山窟中,有一团篝火,哔剥作响。

赵子正打坐调息,手上抓着已经裂开的玉烟斗。既然还活着,这便是唯一的不可失去。

对面坐着孙寅。

红发簪成道髻,有额发一缕垂落,垂在那张虎头面具上。

火光跳跃在虎头面具上,照出那一道浅浅的剑痕。

孙寅用食指在面具上轻轻抹过,一抹便消失。

这张喜庆的旧面具,依然完好无损。

“啧。”

孙寅幽幽开口:“这个白头发的很了不起啊,他在洞真境的杀力,已经超越当世所有,应该仅次于那一年的姜望。”

赵子并不在意这些,只是将烟斗攥住,调息片刻后,睁开眼睛:“没想到是你过来。”

孙寅便笑了:“没想到我还活着吧?”

他用一根潮湿的树枝,拨了拨恹恹的火:“我跟神侠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卫国那件事情,我的确要阻止他——”

他抬起头来,火光跳跃中,喜庆的虎头面具,忽笑忽威:“但不是没能阻止么?”

冯申提供了卫国所有超凡的具体情报,神侠亲自出手扫除超凡,赵子冷眼旁观,当时也去了卫国的孙寅……直接对神侠出手。

当然他反手就被神侠镇压。

“以前的神侠不好说,那段时间的神侠……做出什么事情我都不会意外。”赵子摇了摇头:“我以为他按碎时空的那一掌,已经把你杀了。”

孙寅的声音还带笑:“只是轰断了我几根肋骨,搅碎了我的些许道则,把我打进时空裂隙,说是让我清醒一下。”

“他多少还是有点尊重同道人。”赵子说。

“还好他死了。”孙寅将手里的树枝反手拄在地上,就像剑客定住他的剑,声音有一刻的冷:“我最讨厌有人让我清醒。”

潮湿树枝竖如剑,剑气所割开的地裂,瞬间在山窟结成了阵纹。

整座山窟在无声地沉陷,就此将他们一路行来所有的因果,都彻底地隔绝。

当初在野王城,掌惊天下的游惊龙,对伐卫主帅殷孝恒提建议,说“既以兵威,何必刑恶。”

殷孝恒没有直接回应他,只对左右说了句——“让咱们的黄河魁首清醒一下。”

然后游惊龙就被押着去看了半个时辰的屠杀,最后接到军令,他被任命为“净业都统”,职责是……净化野王城之业力。

殷孝恒是灭绝野王城的屠夫。

他是屠夫手里的那把刀。

每一次他不清醒的时候,就会想起刀上的滴血。

神侠怎么敢那样说话,激他的恨心?

赵子已经回过气来,剩下的伤,她自己可以慢慢治。

用双手捧出一团白色的火,裹住玉烟斗的碎片,开始小心翼翼地修复。她漫不经心地道:“现在的十二护道人里,王未不会争,其他人没法跟你争,你大可以往上一步,提那柄神侠的剑——往后不会再有人让你清醒了。”

孙寅将粗糙的双手放在火上烤:“我还差得远。”

“也是。”赵子随口道:“以你的性子,就算真的走到那一步,也不愿意提神侠的剑,该有自己的名——你若成为平等国新的首领,孙寅这名字便要留给别人。你想叫什么?”

问名即问道。

譬如圣公之求“公”,神侠求“义”,昭王求“理”。

孙寅只是哂笑一声:“八字还没有一撇的事情,我操什么心呢?”

他看着自己的手,笼住火,却逃了火光,总是要抓住更多,总是两手空空。

他忽然问:“卢野会是下一个时代主角吗?”

“你们中央帝国出身的人,说话的方式总是这么委婉吗?”

赵子专注地雕琢着自己的玉烟斗,目不转瞬:“无须试探。我确实是去找了卢野,告知了他的身世——因为他自己也快查到。”

“卢野也的确可以算是卢公享的孩子。是他在野王城里救下的遗孤。”

“至于你说的时代主角——”

她终于修好了自己的烟斗,慢慢地握灭了白色的火:“我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够成为时代主角,我只知道,若是我能够确定地知道他是什么样子,若是他会在我的意想之中生长……他就不够成为主角。”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似乎让人感受到,比骤雨还要潮湿的低落:“无能无力的我,想象不出改天换地的人。”

孙寅轻轻地笑了笑:“时代主角一定要超越想象,不同于过往的任何一个吗?”

这笑声有几分苦涩。

当年黄河夺魁,也曾号称“使景天骄胜天下一百年”,彼时彼刻,又何尝不是以时代主角自视呢?

总以为一切都触手可及,总以为想做的都能够做到。

可是光阴终究流走了。

“其实不必讨论什么主角的问题。”

“我曾经也觉得这个世界无限美好,后来我觉得我的师兄可以改变世界。事实证明那都天真。”

“人长大了,就明白自己改变不了什么。”

赵子站起身来:“谢谢你救我。”

“你说得对,陆霜河真的非常了不起,他在做不可能的事情——要是你不来,我死得也太草率。”

她发出莫名的笑:“这算什么?平等国的良时第一,自诩护道人的大魔头,死得像一条路边的野狗,死于一场莫名其妙的偶遇?”

“大千世界,不就妙在偶逢吗?”孙寅说:“若是一切都在意想里,那也太过无趣。”

赵子还是笑,只是笑着往外走:“曾经我是一个害怕变化的人,真想一切都在意想里。”

“其实你何须我救?”孙寅没有笑:“只要你解开自己的脉锁,释放你的绝巅力量。陆霜河再强,毕竟没有越过那一阶,没可能伤到你。”

赵子往山窟外走,并不回头。

“上官萼华刚刚登顶绝巅,亓官真那个老头子高兴得摆了几十桌药酒,傅东叙还特意来饮了一杯。赵子若是恰好展现绝巅的力量,跟自曝其名也没有什么差别了,身份一旦暴露,谁也保不了我——早死晚死都是一样,我提前死,少走一些弯路。”

“虽然我已经猜到了一些……但你就这么说出自己的名字,合适吗?”孙寅慢慢地说:“即使是在组织内部,告知对方自己的另一个身份,也是大忌。”

“你救了我,我总该展现一点诚意。神侠该死就死,‘义’字我们还是可以保留一些。”赵子语气随意:“下次有机会的话,我也救你。”

她没有说她已经让卢野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她没有说她已经把自己的生死,乃至仁心馆的存亡,放在卢野的念动之间。

她只是说谢谢。

孙寅也并没有抬头看她,只是分开双手,看着眼前跳跃的篝火:“如果真的死了呢?”

赵子没有说话。就这样走出了这座无名洞窟。

这个问题似乎不需要回答。

……

……

离开枕戈城并不为难。

除了各大势力的驻军,以及来妖界服役的神临修士,一般修士在妖界战场都是来去自愿。

何况文永在冀山战场已经厮杀七年,多少是有些情面可以讲的——比如他送给军需官的两颗道元石,就被义正辞严地推了回来。说什么你我老熟人,岂能要你孝敬。

当然,最后他用五颗道元石,买了一张老熟人手绘的破地图。说是天狱世界战略级地图,画上却只有文明盆地,甚至文明盆地也画得不具体,字写得还丑。

记账真君忙着骂斗小儿卑鄙无耻、手段龌龊,又骂天气不好,身体不适,以及地形不熟,倒也没来得及追究两个逃之夭夭的小喽啰。

冀山战场在文明盆地正北方,玄龛关在东南方,便是走最近的路,也要斜穿半个文明盆地,路途遥远。

文永和穆青槐想着一路增长见闻,顺便挣些功勋,补充行囊,也算是以剑益行。便决定沿着文明盆地的边界走……这是一场艰难的长旅,文永希望自己抵达玄龛关的时候,已经做好登神的准备。

整个文明盆地,大体是个不甚规则的圆。从冀山战场走到鸫山战场的半弧里,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战场——其中最关键的当然是【愁龙渡】,在声名上紧随其后的,便是武南战场。

武南战场其实不是一个很大的战场,虽则曾经也有绝巅云集大乱斗,打得天崩地裂像是两族最终决战……在武安逃归、大战平息后,它还是回到了它应有的战略定位。

充其量只是一个中型战场,远及不上“两水三关四山”。

之所以声名赫赫,无非是坐落于此的武安城。城不在高,因人而名。

很多人来妖界,都会特意到此一游,来瞻仰当初大齐武安侯从妖族腹地归来的神迹,俨如朝圣一般——其以神临之修为,转战妖界数万里,成功回归文明盆地。那般壮举往前不曾发生,如今也无人复刻。

荡魔天君那一次带回来的神霄情报,更是直接推动了现世剧变,也是这十年诸天大练兵的直接原因。

越是靠近神霄战争,越能体现当年那份情报的关键。

他的确影响了世界。不止在今天。

燹海战场在文明盆地的西北方,文永和穆青槐离开冀山战场后,却是折路东行。相比有人接送的卢野,他们不免显得步履蹒跚。

“格老子的……”穆青槐骂骂咧咧:“前几天在太虚幻境,差点被人骗了。有个人拿了一份上古人皇的诏令,说是上古人皇当年留下了后手,已经在天外复苏,准备归来领导神霄战争。现在给他三十个太虚环钱,将来就能获封伐妖大将军。”

文永操纵着至暗神龛在心脏休眠,笑道:“这种只骗真傻子的伎俩,还能哄到你?”

穆青槐叹了口气:“不是,他手上那份上古人皇的诏令是真的,我想着去捡个漏……”

“人皇诏令?”文永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唬鬼呢!?”

穆青槐‘唉’了一声:“当然不是真的人皇诏令,不过确实是漏出了几个上古文字,我怀疑是那个时代跟人皇有关的功法……那人不识货,不知在哪里捡到了,把它当人皇诏令来骗人。我想着花点小钱,把它骗过来。”

文永抚掌而赞:“这骗子有门道啊!明面上的骗局用来骗真傻子,暗藏着的骗局用来骗聪明人。”

“要不怎么说你们读书人坏呢?”穆青槐一拍大腿:“心意这就通上了!”

文永乜他一眼,没有跟他计较:“那你是怎么发现的?”

穆青槐耷拉着眉:“我没发现。在交易之前,那骗子被五刑塔的人抓了,他骗得太多——好家伙,三百多个修士去了五刑塔告状,涉案金额已经达到了三万钱!”

“不是一个人只骗三十个太虚环钱吗?”文永讶道。

穆青槐幽幽道:“有更多人不好意思声张,当然也有一些……也是看上了人皇诏令。”

文永忍着没笑:“那你也没有什么损失。”

“我受到了侮辱!”穆青槐咬牙切齿:“那个骗子竟然还没开脉,就是个普通人!容国乡里的农夫,在太虚幻境里开了眼界了,学着画了几个古字……就把这些个超凡者骗得团团转。”

文永先是大笑,继而叹息:“可见有些人能够超凡,并不因为他真的更聪明。他只是更有机会。”

穆青槐愣了一下,也敛住心情:“上届黄河之会……确实是改变了太多事情!”

上届黄河之会盛况空前,主持大会的太虚阁大赚特赚。

不仅高价重演赛事留影,还将比赛期间备战室的留影,结集售出,说是为了让观众“了解参赛天骄更真实的一面”。

此外还有什么参赛天骄的纪念人偶,什么一个云钱积一分、积分最高选手可登顶的“璨星大道”……搞得是如火如荼。

惜花真君黄舍利,都被私下称作“赚钱花君”。

很多人都有微词……一场黄河之会,到底赚多少是个够?

但到了今天,所有的声音都已经消失了。

因为这届黄河之会赚的每一个铜钱,用在了什么地方,只要不是故意装瞎的人,都能看得到——

黄河之会后,依托于太虚角楼的太虚义学,如雨后春笋,在现世各地林立。

价钱已经十分公道的太虚角楼,再一次下调入境费用,只需一贯铜钱,就能在太虚幻境里待一个时辰(以云国铜钱为基础)。

这已是普通人咬咬牙就能承受的价格。

现今在太虚幻境里行走的凡人,已经越来越多,甚至超过了超凡修士的数量!

放在以前,凡人在修士老爷面前,也就比蚂蚁强上一点。哪有现在这样一群超凡修士被普通人骗得团团转的事情?

自古以来,现世人族都很重视普通人的力量,也一直有各种各样的发扬。

于国为“势”,于宗为“气”。

但太虚幻境又是一次新的喷薄。

当无数凡人的力量,在太虚幻境里体现,可以看到种种奇思妙想的迸发,他们用凡人的方法解决超凡难题,用凡人的智慧踏足超凡台阶!

太虚卷轴每时每刻完成的任务之巨,超乎过往想象。所喷薄的资源,塑造的繁荣……几如远古巨鲸的吞吐,深刻地影响了现世。

就在去年,第一座立足于妖界的太虚角楼,已经在燧明城建立!

征伐于妖界的人族战士,从此也可以在太虚幻境里修行和放松……当然也可以上当受骗。

“再过四年,又是黄河之会。”穆青槐叙说着他平凡的感慨:“也不知下一届是谁来主持……希望是西极真君吧,他端毅稳重,靠得住。”

“会是谁来主持,我也不知——”文永摇了摇头:“但一定不会再是太虚阁里的人了。”

当初荡魔天君在观河台上宣布退出太虚阁,将放还权力作为一种诚意的体现,以此获取诸方势力对黄河改革的支持。

这届黄河之会当然算得上是成功。但他在台上提及让水族列席太虚阁的事情,并没有得到通过……诸方势力的代表,也并没有挤进第二个人。太虚阁里荡魔天君曾经坐住的那个席位,一直空悬到现在。

五年前是争得最凶的时候,诸方齐聚太虚山,差点就打起来。黎国推举谢哀,魏国推举燕少飞,须弥山推举普恩禅师,书山推举照无颜,剑阁也抬了一手宁霜容……不过最后都未如愿。

哪家霸国都占不了第二席,剩下的哪家势力,也都拿不出一个足够碾碎所有质疑的年轻天骄。

只剩八个人的太虚阁,阁员依旧各有风景,十年来威名响彻诸天。

唯独是当初最耀眼的那一个,退阁后独坐观河台,十年来一步不出。

有人说荡魔天君在杀死神侠的一战里受了重伤,坐关是为养伤;有人说他是急流勇退、明哲保身,主动地淡化影响力;也有人说他在三论生死后,触及了无上契机,正在着手准备超脱。

当然这些都不是文永所能探知。

他唯独明白,这个世界的秩序是怎样的。

光照一时的理想,终究会如流星划过。刀子分肉才是永恒的主题。

穆青槐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最后只是道:“唉,那些都是大人物的事情,反正跟我们也没关系。”

“有关系的……”文永幽幽地道:“只是关系在于,我们不能够对这些事情造成任何影响,它却会深刻地影响我们。”

说到这里,他心中忽然有一种深刻的悸动,至暗神龛似有异动,故而沉意感受。

农夫不能够影响天象,可晴雨雷雪都会影响收成。

穆青槐沉默了许久,终是笑了笑,不管怎么样,老爷们给机会或者不给机会,都要好好生活,不是吗?

他抬起头来,眺看远处,嘴角咧开,有几分真切的欢喜:“武安城到了!”

多少是想看看武安城的。来妖界这么些年,一直在拼前程,却是未能一见。

远远看到高大的城墙,看到城门前排着队等着入城的长龙——仅每年来此观光的游客所带来的入城费,就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在穆青槐看来,武安城现在的主人,光入城费都要挣上不少,一准儿乐歪了嘴。

厚重城墙上斑驳的痕迹,有人信誓旦旦说是荡魔天君当年留下的剑痕。

“应该叫相思印哩,这准是【长相思】留下的痕迹。”排在长队里讲述故事的人,手脚并舞,姿态夸张地说,好像他跟荡魔天君有多么的熟悉。

在后面又有人应声:“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了,我在白玉京酒楼喝过一杯!”

风声把笑声推得很远。

城头上飘扬着东国经纬旗,以及绘着一头猛虎的“英勇伯”旗。旗在风中猎猎地响,猛虎纵跃……仿佛下山!

“啊!!!”

穆青槐忽然双眸刺痛,不由得惨叫出声。

并不知攻击从何而来,只感到巨大的危险,生命本能的惊惧,不由仰头——

一念落心海,飞剑出灵台。

这束剑光窜空而走,以唯我之锐意,剖分头顶的元力,迎上那未知的恐怖……锵!

飞剑寸断,片片如蝶飞。

穆青槐仰面便倒!

“格老子的飞剑之术,难怪落后时代,果然要不得嘛。”

他呢喃:“剑断啰我就没啰……”

“阿永,你晓得蛮……”

朦胧之中他看到好像有一个光团,飞向旁边不知为何痴立的文永。

怎么了,兄弟?

他挣扎着抬起手指,颤抖着召动一缕剑气,试图将其拦截。

但那缕剑气终究抬不起来,散在半空。

他的手也重重砸落地面。

继而是叮叮当当,一地碎剑的响。

倒也是热闹的。

……

文永的心神无限沉陷,落入至暗神龛,仿佛成为神龛的一部分。

曾经也是一个大国的天骄人物,有踏足黄河赛场的资格。十年过去了,他只是外楼境界,尚未神临。

这修为并不难看,天人之隔,不是谁都可以跨越。观河台上的星辰,落下来的也不少。

况且他的精力,早就转到了至暗神龛上。

燕春回所留下的至暗神龛,炼人魔为座,养至暗为灵,人魔所作的恶,是神龛所奉的香。香已点燃,灵已蕴生,他侥幸继承,只需按部就班地往前走。

七年战场厮杀,血气滋养,即将蜕灵而神,这座神龛大成之日,文永便可一跃登神!

等同神临修士层次的假神,是轻而易举。比肩当世真人的真神,也非不可触碰。

至于阳神,那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但拥有至暗神龛,他至少还有做梦的权利。

他的心念下沉又高起,飞升又飞远。

他感到自己已经高卧九天!

视野之中天地茫茫,他似乎看到了无边广阔的妖界,似乎看到了那座传说中的太古皇城,乃至于更深更远处茫茫混沌。

我即是神!

神性的视角不同于目视。

文永的视野又落下、聚集,他在巨大的雾掩的妖性世界里,看到一团火,像是一只盛满了五谷的碗……

他明白那是文明盆地。

直至此刻他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至暗神龛已经功满,他正处于自然而然的登神反应。

神临是修士与这个世界的第二次缔约,与出生的那一次同等重要,他在感受这方天地!

要走神道的他,更是会与这个世界发生更紧密的联系。

但……怎会在今天?

怎会于此时?

怎么在妖界!?

他明明感觉自己的积累还未足,明明自觉还差一些时间……最重要的是,他从来没有打算在妖界神临。

现世之外神临者,不可洞察现世之真!

妖界在诸天万界里虽然算是一个很不错的大世界,比起现世不过是穷乡僻壤。他这个首都来的富家少爷,岂可安居于乡下草屋?

在现世混得再潦倒,那也是高贵的现世人族!

现在这一切就是莫名其妙地发生。

就像一个外出谋生计,打算攒够十两银子就回家的人……走在路上被人塞了十两银子,当场就满了行囊,可以回家了!

不,不止。

神性还在灌溉,他娘的不知道哪个蠢驴,在无节制地撒钱!

文永自觉没有资格被人这么大费周章地针对,他更是隐隐察觉到,这是整个天狱世界内,关乎神性的一次跃升。

就像大水漫梯田,他这亩荒地不过恰在旁边,恰逢水泽。

当然,笼罩整个妖界的神性跃升,针对的只是妖界之神。

或者说……在妖界成神者。

他恰恰有这拔苗而起的一步,在登神的过程里,恰被卷入其中。

文永竭力定心沉意,克制那几乎生命本能的登神的愿望。在妖界登神,还有一个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封神台!

此界诸神,皆要受其所敕。

妖神自可不在意,他这个地道的人神,还不一上去就灰飞烟灭?

可是借力至暗神龛的坏处,便在这时候体现出来。

在他还未真正登神之前,他并不具备对至暗神龛绝对的掌控权,而至暗神龛此刻所得到的神力灌注,已经远远超出他的掌控极限。

他像是一个孤独的渔夫,独自驾驭一艘失控的大船,撞上了一场迎面的海啸。

他竭力往回撤,船却一往无前……

轰!

神念跌落文明盆地,至暗神龛好像撞进了某个地方。

晕头转向之间抬望眼,文永看到——

一座座巨大的神龛升起来,一尊尊外显各异的神像,高坐于神龛之中。

一百,一千,一万……

慌切之间文永数不过来,心中却生起惊念——

这里就是玄龛关吗?

隐隐之中他好像触碰到什么。

登神……神性跃升……封神台……玄龛关。

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妖族想要做什么?

他正登向妖界之神,他混同在妖神的海。随着无数的妖神一起,共鸣神念,放纵神意,涌向某个未知的地方。

并非未知!

文永猛然惊觉关键,他也在下一刻捕捉到了周围的神念——

“神霄!”

“神霄!”

“神霄!”

文永感觉到一种发自灵魂的战栗,整个至暗神龛都在颤抖。

这次神性跃升的最终目的,是支援神霄!

当初妖族羽祯以无上伟力,开辟了神霄世界,为妖族轰开囚笼,也由此确立了必然会发生的“神霄战争”。

远古人皇之师,布局于妖族命运长河的卜廉,出手将神霄世界封印一百年,为现世人族争取准备时间。

妖族元熹大帝留在神霄世界青铜巨鼎的后手,消灭了卜廉残念,并将这封印打了个折扣,使之只镇三十三年。

这段故事,已经随着荡魔天君当年的逃归,遍传人世。

神霄世界里的一应情报,他曾经作为商丘殷家的贵公子,有幸和堂兄一起旁听。那时候辰巳午也在座,宣讲的人是国相涂惟俭……宋皇坐在屏风后,从始至终没有出声,只留给年轻的他,一个打坐的身影。

所有人都知晓卜廉之功,也都明确,道历三九五五年,便是神霄战争爆发的时间。

自那以后现世人族所有的大战略,都是以备战神霄为前提展开。

这是决定种族命运的一战!

元熹已经将卜廉的封印打了个折扣,还有没有可能进一步解封?

现世积极备战的这些年,妖界自然也一直在大兴武备,联络诸天……但除此之外呢?

文永有一瞬间的犹豫。

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这种涉及种族命运的大事,自然有那些耀眼的人物负责。

改变世界的人,拯救人族的人……应该是姜望,应该是李一,应该是斗昭,甚至也可以是钟离炎,唯独他文永不配。

但这时他莫名地想到一句话。回想起在那个雨天,听到那句话的心情。

“你想变强吗?我是说——不要再做一个失败者。”

不要……再做一个失败者。

文永处在登神的状态里,游荡在神性跃升的海洋中,却似乎听到自己的心跳,感受到自己的呼吸……艰难的呼吸!

文永,这或许是你这一生,唯一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想着,慢慢聚拢自己的神意,感受着至暗神龛的纹理。像一个奉香的信徒,虔诚拂去神龛的灰尘。

尚不知觉四周、不知友人已死的肉身,双手也掐成神印。

在茫茫神海,无数神龛飞流里的至暗神龛。神龛之中,一个几乎要被撑爆的人形,缓缓地端坐下来……坐出了神性!

于这个瞬间神祇睁眸!

在越过神海的那一刻,祂看到无尽混沌海深处,茫茫神霄大世界里,一尊岿然而起的青铜巨鼎。

鼎身四字曰——

“尔替朕命!”

这是羽祯之肉身所炼成的青铜巨鼎,在荡魔天君归来的情报中有述。

这一刻文永惊得头皮发麻,却听来宏大一声——

“岂敢直视?!”

无数神祇尽宏声,斥此大不敬。

至暗神龛浮沉着,文永的神性在其中,

祂看到一座金色的高台,凝结至高之意,洒落无尽神性光辉的高台上,立着一个瘦小的老者。

‘欺天’猕知本!

猕知本瞬间就捕捉到了神海的异样,也吃惊于这份意外,但第一时间就投来目光:“留步……我以妖族命运为誓,许你阳神必成!”

文永猛地闭上了眼睛。

用力之巨,让两扇眼皮都撞碎,几乎凝神的眼珠,当场被碾爆。

在茫茫妖神海中,与众不同的至暗神龛,在这一刻毫不迟疑地炸开来——

文永无限上升的神意,瞬间就被推回。

他强行终止了登神路,也粉碎了自己神性的未来,于是坠回武安城外这无名的山。

他已双眸尽血,神龛破碎,独立荒山。

此时尚不知觉不远处倒下的穆青槐,不知挚友已死。蔓延身魂的剧痛,淹没了他的一切感受。

他只是鼓荡最后的力气,脖颈暴起青筋,嘶声高喊——

“妖族意欲提前打开神霄世界。”

“整个玄龛关都是祭品!!!”

手绘了一张文明盆地地图,方便大家理解。

剧情的发展比大家想得要快一些。

是的,神霄马上开打。

我说过不会回避难写的部分。

本周五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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