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1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1994年2月9日,除夕。

天还没亮透,东林市的鞭炮声就没停过。噼里啪啦的声响此起彼伏,硝烟味儿混着雪后的清冷空气,飘散在大街小巷。

家家户户的门上都贴上了崭新的春联,红纸黑字,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格外喜庆。院子里的积雪被扫到一边堆起来,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到处穿梭,手里拿着小鞭炮,时不时扔一个,“啪”的一声炸开,引来一阵欢笑声。

秦浩一大早就来到了崔老爷子家。他提着两盒精心准备的糕点礼盒,还有一瓶好酒,推开了那扇熟悉的院门。

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足有半尺深。秦浩放下东西,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开始清扫起来。扫帚划过雪面,发出“唰唰”的声音,雪沫飞扬。他扫得很认真,从院门口一直扫到屋门口,扫出一条干净的小路。

正扫着,院门被推开了。崔国民意气风发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李小珍和崔梦,手里大包小包拎满了礼品。他一进门,看到秦浩在扫雪,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哟,这么早呢。”

秦浩还没开口,崔老爷子就从屋门口探出个脑袋,一看到崔国民吊儿郎当的样子,立马瞪起了眼睛:“还好意思说呢!人家季强一大早就过来帮着忙前忙后的,你看看这都几点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崔国民尴尬地抓了抓脸,嘿嘿笑着,赶紧把女儿崔梦推了出去。

崔梦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清秀文静。她乖巧地叫了一声:“爷爷新年好。”

老爷子看在孙女的份上,脸色缓和了些。他从秦浩手里抢过笤帚,丢给崔国民:“季强你进屋暖和暖和,让他扫!大过年的,哪能让你干活?”

李小珍也连忙附和:“对对对,季强你先歇会儿,剩下的我们来弄。你可是客人。”

秦浩从善如流,直接把笤帚丢给崔国民,拍了拍手上的雪,跟着老爷子一起进了屋。

屋里暖烘烘的,炉子烧得正旺。老太太正忙着准备年饭,厨房里飘出阵阵香味。看到秦浩进来,她赶紧招呼:“季强快坐快坐!冻坏了吧,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秦浩笑着接过茶杯,在炕沿边坐下。屋子里布置得很喜庆,墙上贴了新买的年画,桌上摆着瓜子花生和糖果。电视机开着,正放着编辑部的故事。

二胖早就坐在电视机前了,怀里抱着一堆零食,薯片、虾条、瓜子、花生,堆得跟小山似的。他一边往嘴里塞,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像只囤食的仓鼠。

老太太拉着崔梦的手,又是倒热水又是拿零食。崔梦有些嫌弃地瞪了二胖一眼,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安静地看着电视。

过了一会儿,崔国民和李小珍扫完雪进了屋。李小珍主动去厨房帮忙,崔国民则是坐到二胖身边,压低声音问:“二胖,你爸呢?”

二胖小心翼翼地瞄了崔老爷子一眼,见他正在跟秦浩说话没注意这边,才贴在崔国民耳边小声回答:“我叫他来姥爷家过年,他死活不肯来。这会儿估计跟宏伟叔一块儿过年呢吧。”

说来也好笑,别看霍东风五大三粗的,在外面打群架一个人可以干翻一大片,却偏偏怕这么一个骨瘦如柴的小老头。每次提到崔老爷子,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躲都躲不及。

崔国民又看向秦浩,眼神里带着询问。秦浩两手一摊,压低声音:“别看我,我已经叫过了,拽都拽不来。他那倔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说到底,霍东风还是对崔老爷子心怀愧疚。当年他把人家闺女肚子搞大了,自己又进了监狱,害得崔晓红背井离乡去了日本,这么多年有家不能回。他觉得自己没脸见老爷子,没脸踏进这个家门。

崔国民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崔老爷子把儿子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放下茶杯,板着脸说:“别以为最近这段时间挣了点钱就飘飘然!你现在不是铁饭碗了,是靠自己吃饭的个体户。这么大个人了,稳重点!别让小珍跟梦梦跟着你担惊受怕的。”

崔国民赶紧坐直身子,拍着胸脯保证:“爸您放心!我保证会让她们娘俩过上好日子!明年,明年我就能让梦梦坐上小汽车!说到做到!”

崔老爷子看着儿子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想训斥几句,可大过年的,又不好当着孙女的面发火。他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老太太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国民,晓红不是今天回来吗?怎么还没到?你去巷子口迎一迎,别是不认路了。”

崔国民正要起身,却被崔老爷子叫住。老爷子脸色一沉:“迎什么迎?又不是客人!自己家都找不到,还回来做什么?”

老太太也来了脾气,把锅铲往案板上一拍,冲崔国民喊道:“我让你去就去!别理他!”

夹在中间的崔国民左右为难,看看老爷子又看看老太太,最后一溜烟跑了出去,避免事态进一步升级。他太了解自己父母了——嘴上吵得凶,心里其实都想姐姐回来。老爷子那是嘴硬心软,嘴上说着狠话,心里指不定多惦记呢。

李小珍也赶紧从厨房出来,把老太太劝了回去:“妈,您别生气,大过年的。爸也是嘴上说说,心里肯定高兴。咱们先把饭做好,一会儿晓红姐到了,热热乎乎吃顿团圆饭。”

老太太这才消了气,重新回厨房忙活。

……

临近中午,崔国民才顶着一身积雪,浑身哆嗦着回来。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酒红色大衣的女子,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行李箱。

那女子大约三十五六岁,身材高挑,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眉眼间跟崔国民有几分相似。她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酒红色羊绒大衣,脚上是双黑色皮靴,头发烫成时髦的大波浪。

崔梦和二胖都愣住了,直勾勾地盯着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女子。

二胖的目光尤其复杂。他的嘴唇微微颤抖,那两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却始终没有叫出口。

直到老太太从厨房里冲出来。

她看到那女子的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然后她一把抱住女子,紧紧地,像是怕她再跑掉一样。

“晓红!我的闺女!你可算回来了!”老太太的声音哽咽着,泪水打湿了女子的肩膀。

“妈。”崔晓红也紧紧抱住老太太,泣不成声。十年了,她终于回到了这个家,终于见到了日思夜想的母亲。

崔老爷子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也不禁红了眼眶。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当着众人的面,他强行抬起头,硬是把眼泪给憋了回去。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分明闪烁着晶莹的光。

好一会儿,母女俩才松开。

崔晓红擦了擦眼泪,目光在屋里扫过。她看到了崔梦,看到了秦浩,最后落在二胖身上。

二胖站在那里,胖乎乎的身子微微颤抖,眼睛里含着泪,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妈。”二胖终于叫了出来,一把抱住崔晓红的大腿。

崔晓红低头看着二胖那张大胖脸,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心疼,但似乎还有一丝……嫌弃?

她弯下腰,摸了摸二胖的头:“二胖,这些年你……还好吧?”

崔老爷子看在眼里,冷哼一声:“我跟你妈日子还过得下去,总不至于苛待了二胖。你放心,饿不着他!”

“是没苛待,瞧这胖的……”崔晓红捏了捏二胖的脸蛋,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调侃,也带着一丝不自然。

二胖愣了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眼见崔老爷子又要发飙,老太太赶紧打断:“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炸酥肉,快尝尝还是不是小时候的味道!来来来,都上桌,边吃边聊!”

众人这才围坐到饭桌旁。

桌上摆满了菜——炸酥肉、红烧肉、炖排骨、酸菜白肉、小鸡炖蘑菇、地三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崔晓红夹起一块炸酥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她点点头,眼圈又红了:“是小时候的味道。妈,我想这个味想了好多年了。”

老太太听了,眼泪又下来了。

等众人动筷子后,崔晓红这才注意到秦浩。崔国民就把秦浩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崔晓红听完,眼珠顿时一亮。她拿起一块秦浩带来的糕点,尝了一口,细细品味。

“季强,你这手艺真不错。”崔晓红放下糕点,认真地说:“要不你跟我去日本吧?我丈夫在日本开了家蛋糕店,正需要你这样的西点师。日本的工资待遇比国内强多了,一个月能挣二三十万日元,折合人民币一两万。你在我丈夫店里干几年,攒够钱回来自己开店,不比在这儿强?”

秦浩一阵好笑。竟然挖墙脚挖到他头上了?

“没兴趣。”他淡淡地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崔晓红还不死心,继续说:“你别急着拒绝。日本是发达国家,机会多,见识广。你去了能学到很多东西,也能赚到钱。比你在这儿起早贪黑做面包强多了。而且你在国内也没什么亲人……”

这回还没等秦浩拒绝,崔老爷子就不乐意了。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脸色铁青:“你自己要出国,没人拦着!但别一天到晚的拉别人下水!国外再好,那不是家!别忘了自己的根在哪儿!”

崔国民一个劲地给崔晓红使眼色。

但崔晓红却不以为意。

“爸,您这都是老思想了。现在都牟足了劲出国,大家都想去外面看看更广阔的世界。出去闯闯有什么不好?难道要一辈子窝在这个小地方?”

话音未落,崔老爷子狠狠一拍桌子,“砰”的一声,碗筷都跳了起来。

“谁说季强没亲人?!”老爷子瞪着眼睛,声音震得房顶都在抖:“我和你妈都是季强的亲人!既然你把国外说得那么好,那你还回来干什么?”

崔晓红没想到老爷子会发这么大火。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眼眶一红,捂着嘴跑了出去。

“晓红!”老太太在后面叫了几声,然后冲崔国民喊道:“国民快去!把你姐追回来!快去啊!”

崔国民这才醒悟过来,赶紧追了出去。

老太太罕见地对崔老爷子发了火。她指着老爷子,手指都在颤抖:“老头子!闺女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要是把她给我气跑了,我跟你没完!”

崔老爷子梗着脖子,还想说什么,但看着老伴那副样子,最终还是没吭声。

李小珍跟崔梦面面相觑,一时也不知是先安慰老爷子还是安抚老太太。

二胖坐在那里,一改往日的贪吃模样。他望着门口的方向,喃喃自语:“妈,我还在呢。”

……

一直到下午,吃年夜饭前,崔国民才把崔晓红带回来。

崔晓红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她走到崔老爷子面前,低着头,声音闷闷的:“爸,对不起。我说话不过脑子,您别生气。”

崔老爷子看着她,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叹了口气,摆摆手:“行了,回来就好。吃饭吧。”

崔晓红点点头,回到座位上。

这顿年夜饭,吃得没滋没味的。虽然桌上还是那满桌的菜,但气氛完全不一样了。大家各怀心事,谁都没怎么说话。老太太给崔晓红夹菜,崔晓红就默默地吃。二胖几次想跟妈妈说话,但看着她那张疏离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草草收场后,秦浩帮着收拾了碗筷,然后告辞离开。

夜色已深,街上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积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冷风灌进脖子里,凉飕飕的。

秦浩回到出租屋,刚推开门,霍东风就从里屋跑了出来。

他穿着件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紧张和期待。看到秦浩,他欲言又止,搓着手,半天没说出话。

“怎么?想问崔晓红?”秦浩直接戳破。

霍东风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看出来了?”

“你那点事儿全写脸上了。”秦浩把大衣脱掉,挂在门后的衣架上:“你啊,没戏。人家已经在日本重新组建家庭了,说不定孩子都有了。”

霍东风闻言,整个人僵在原地。

好一阵子,他才动了动。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是啊,十几年了。人家也该有自己的生活了,凭啥等我啊。我算老几。”

秦浩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硬撑了。把宏伟叫上,一起喝点儿吧。大过年的,咱兄弟几个聚聚。”

“嗯,喝点儿。”霍东风点点头,挤了挤眼睛。但还是有一滴漏网之鱼,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下来。他赶紧用袖子擦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秦浩装作没看见,转身进了厨房。

他做了几道简单的下酒菜——拍黄瓜、花生米、炒鸡蛋,还有一盘从店里带回来的卤味。还没等端上桌呢,霍东风跟宏伟就已经开喝了。

一瓶散篓子,两人你一口我一口,瓶子见底了。霍东风的脸上已经有了醉意,眼神迷离。

秦浩把菜端上来,自己也倒了一杯。

霍东风一只手搭在秦浩肩膀上,舌头有点大:“兄弟,我跟你说。听到崔晓红在日本结婚的消息,我第一反应确实是有些心酸。但是说实话,更多的是松了口气。”

秦浩看着他,没说话。

“你说,要是她真等了我这么多年,我拿什么报答人家?”霍东风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不过,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得谢谢她。真的,谢谢她。至少她给我留下了二胖。”

“以后,我别的什么都不想。就把二胖带好。也不图他光宗耀祖,只要他好好的,平平安安的,我霍东风这辈子就算没白活!”

秦浩在他肩膀上锤了一下,板着脸说:“兄弟,你这话说得没道理。”

霍东风愣了愣。

“你现在才多少岁?四十出头!人生还有大把时光,大把机会等着你!”秦浩认真地说:“现在正是拼搏事业的时候,你得把失去的这十年给挣回来!不为你自己,也为二胖。你要让他以你为荣,而不是觉得自己有个没用的爹。”

“大哥,我觉得季强兄弟说得没错。”宏伟也在一旁帮腔:“咱就算是为了二胖,也要做出点成绩来。将来就算二胖文不成武不就,还有咱们给他兜底啊!”

霍东风闻言,眼里重新又有了光。那光芒越来越亮,驱散了刚才的阴霾。

他一挥手,狠狠地说:“好!那咱们兄弟往后就劲往一处使,好好干出一番事业来!”

“这才像话!”秦浩举起酒杯:“来,走一个!”

“干!”

三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

大年初三,崔晓红就返回了日本。

她走的那天,老太太送到巷子口,抱着她哭了很久。崔晓红只是拍拍母亲的背,说:“妈,我会经常打电话回来的。等我那边安顿好了,接您去日本住。”

老太太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崔晓红上了出租车,消失在街角。老太太站在雪地里,看着车子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崔老爷子站在院门口,远远地看着。他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分明写满了失落。

回到屋里,老太太三天没跟崔老爷子说话。

无论老爷子说什么,她都当没听见。做饭只做自己的,吃饭端到自己屋里吃。

老爷子没办法,只能把家里的瓶瓶罐罐全都拧紧——这是他惯用的“求和”方式。每次惹老太太生气,他就把酱油瓶、醋瓶、油瓶全都拧得紧紧的,等着老太太来开。老太太拧不开,自然就得跟他说话。

换做以前,老太太也就借坡下驴了。可惜这回,这招适得其反。

老太太看到那些拧紧的瓶瓶罐罐,更生气了。她直接把东西收拾收拾,去了崔国民家里住,把老爷子一个人丢在家里,连饭都不给他做。

过了两天,在崔国民夫妇的合力劝说下,老太太才消了气,搬回来住。但她还是不怎么跟老爷子说话,只是做饭的时候多做一份,放在桌上,也不叫他。

老爷子也不在意,乐呵呵地吃着,还说:“老伴儿做的饭就是香。”

老太太背对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又绷住了。

……

过完年后,崔老爷子到鼎庆楼上完了最后半个月的班。

其实年前他就可以直接办退休的。六十整,干了一辈子,该歇歇了。但是老爷子对鼎庆楼的感情太深,舍不得就这么走。硬是要站完最后一班岗,把每件事都交代清楚,把手里的活都干完。

最后一天下班时,他站在鼎庆楼门口,看着那块老牌匾,看了很久很久。

那是徐世昌亲笔题写的牌匾,一百多年了,历经风雨,依然挂在门楣上。他从十六岁当学徒起就看着这块牌匾,看了四十多年。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牌匾的边缘,像抚摸一个老朋友的脸。

“老伙计,我走了。”他轻声说:“你好好待着,替我看着这店。”

然后他转身,慢慢走远。

身后,鼎庆楼的招牌在夕阳下闪着金光。

崔老爷子退休之后,接替他的汤经理终于正式上岗了。

那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第一天上班就穿得油光水滑,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鼎庆楼门口,叉着腰,看着那块牌匾,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

然后,他就开始了他的骚操作。

先是借着“开源节流”的名头,把后厨的物资采购权给抓在手里。以前是大师傅自己去市场挑菜,选最新鲜的。现在不行了,得通过他指定的供应商,价格还比以前贵。

后厨的大师傅是崔老爷子一手带出来的,跟了老爷子二十多年,眼里揉不得沙子。看到新来的供应商送来的菜,都是蔫的;送来的肉,都是冻的……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立马找到汤经理理论。

汤经理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听到大师傅的质问,眼皮都没抬:“这是公司的规定,你有什么意见?不服从管理就走人。”

大师傅哪受过这个气?他当场把围裙一解,往桌上一摔:“走就走!老子不干了!”

汤经理二话不说,从外面弄来了一位“大厨”。据说是在南方大饭店干过的,手艺了得。

结果那位“大厨”做出来的菜,老顾客一尝就皱眉头。味道不对,火候也不对。

从那以后,鼎庆楼的生意一落千丈。

以前一到饭点就排队的盛况没了,现在稀稀拉拉几桌,有时候一整天都没几个人。服务员们闲得发慌,只能聚在一起聊天。

崔老爷子听说了,急得团团转。他跑到鼎庆楼门口,看着里面冷清的样子,心疼得直跺脚。他想进去跟汤经理理论,但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已经退休了,不是经理了,没资格管了。

他只能站在门口,看着那块老牌匾,长长地叹气。

秦浩站在蛋糕店门口,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看着大腹便便的汤经理每天从鼎庆楼进进出出,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秦浩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就看谁能笑到最后了。

第1512章 鼎庆楼争夺战

仅仅半年工夫,在汤经理一系列的神操作之下,鼎庆楼就被折腾得天怒人怨,不仅生意惨淡,就连许多老员工也被整得苦不堪言。

李小珍是财务,天天看着账本上的数字往下掉,心里急得不行。她跟汤经理提过几次,建议恢复以前的采购方式。汤经理每次都是皮笑肉不笑地说:“李会计,这是公司的规定,你管好你的账就行。”

这天下午,汤经理把李小珍叫到办公室。

李小珍以为又是对账的事,拿着账本就进去了。结果一进门,汤经理就把门关上了,还反锁了。

“汤经理,你这是干什么?”李小珍警惕起来。

汤经理笑眯眯地走过来,脸上的肥肉堆成一团:“李会计啊,你来鼎庆楼多少年了?”

“十三年。”李小珍往后退了一步。

“十三年,老员工了。”汤经理又往前凑了凑:“你看,现在鼎庆楼不景气,上头可能要裁员。你是老员工,我肯定得照顾。但是……”

他的手忽然搭在李小珍肩膀上,顺着肩膀往下滑:“你得懂事啊。”

李小珍浑身一僵,一股怒火“噌”地窜上来。她一把打开汤经理的手,瞪着他说:“汤经理,请你自重!”

汤经理不怒反笑,又往前凑:“李会计,你男人在外面单干,听说欠了一屁股债。你要是懂事,这会计的位置,我保证你坐得稳稳的。要是不懂事……”

他的手又伸了过来,这次直接摸向李小珍的屁股。

李小珍再也忍不住了。她扬起手,“啪”的一声,狠狠甩了汤经理一记响亮的耳光!

那耳光又脆又响,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回荡。

汤经理捂着脸,被打蒙了。

“姓汤的,老娘不干了!”

李小珍趁他愣神的工夫,拉开门冲了出去。她跑过走廊,跑过大厅,一路跑到鼎庆楼门口才停下来。

身后,汤经理追到门口,捂着腮帮子,冲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呸!三十好几的老娘们儿,还真以为自己有几分姿色呢!打你主意是看得起你!”

他揉了揉火辣辣的脸,又冷笑起来:“不过这一巴掌也算挨得值。等我把财务换成自己人,到时候这鼎庆楼值多少钱,还不是我说了算?”

承包?那多麻烦!还得不断给上面交承包费。从一开始,他就打定了主意,要把这鼎庆楼变成自己的私产。先承包,再慢慢转手,最后弄到自己名下。这种事,他干过不止一回了。

李小珍站在鼎庆楼门口,大口喘着气。愤怒的火焰在胸腔里燃烧,烧得她浑身发抖。

她下意识回头,看向那块招牌——“鼎庆楼”三个大字,在夕阳下闪着暗淡的光。徐世昌题写的牌匾,一百多年的老字号,崔老爷子一辈子的心血。

看着看着,她逐渐冷静下来。

这一走,不仅意味着失去一份工作,更是丢掉了铁饭碗。虽然国企改革的风声越来越紧,但“铁饭碗”这三个字,在她这代人心里,还是有千斤重的。

而且她在这里干了十三年,从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干到现在三十好几。青春、汗水、感情,都留在了这里。离开之后,又能干什么呢?

可是,狠话她已经放出去了。姓汤的王八蛋居然敢摸她屁股,她恨不得把这老王八蛋剁成肉泥!再看那家伙一眼都觉得恶心!让她回去给这家伙道歉认错?不可能!打死都不可能!

她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对面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嫂子?”

李小珍抬头,发现是秦浩。

“嫂子,这个点还没下班吧?”秦浩看了看手表,下午四点半:“家里有事儿?”

李小珍想挤出一个轻描淡写的笑容,却发现怎么都挤不出来。嘴角扯了扯,比哭还难看。她只能苦笑:“我不干了。”

秦浩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怎么回事嫂子?是不是姓汤的给你穿小鞋了?”

说着,他撸起袖子,一副要冲进去跟汤经理拼命的架势。

李小珍见状,赶紧拉住他:“季强!你别冲动!”

“嫂子你别拦我!那王八蛋欺负你,我饶不了他!”秦浩装作要往里冲的架势。

“季强!”李小珍死死拽住他,眼圈红了:“你有这个心,嫂子就很感谢了。没必要为了这样的渣子把自己搭上。你忘了霍东风是怎么进去的了?不要因为一时冲动,毁一辈子!”

秦浩这才停下来,但还是一副不服气的模样,胸膛起伏着。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说:“嫂子,你说得对,打这老小子一顿太便宜他了。”

李小珍看着他,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秦浩压低声音,认真地说:“鼎庆楼现在不是在搞承包嘛?咱们合作,把鼎庆楼承包下来,让这孙子滚蛋!”

李小珍闻言,眼珠一亮。

如果真能承包下鼎庆楼,她就不用辞职,不用丢掉铁饭碗了。而且,还能把那个王八蛋赶走,出一口恶气!

可是……

“承包费不便宜呢。”李小珍眉头皱了起来:“一年得25万。”

秦浩大手一挥,胸有成竹:“嫂子,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这两年我存了十几万,剩下的,霍东风跟宏伟也能凑点。实在不行,再跟人借点,总能凑齐。”

他顿了顿,看着鼎庆楼的招牌,语气变得深沉:“咱不能看着老爷子半辈子的心血,被姓汤的这孙子给糟践了。”

李小珍沉默了。

其实她也动过承包鼎庆楼的念头。这半年,虽然丈夫的加工作坊生意不错,但有不少账款没有收回来。客户都是工厂,结账周期长,动不动就拖三个月半年。家里那点存款,根本就不够。

可秦浩不一样。这半年他又开了三家蛋糕店,生意好得不得了。据说每个月光纯利润就有两三万,绝对有这个经济实力。

“剩下的钱,我也凑一份!”李小珍一咬牙,下了决心:“我回去把家里的存款拿出来,咱们一块儿干!”

秦浩伸出手:“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这就跟霍东风、宏伟商量。咱们尽快把资金凑齐,赶在姓汤的前面把承包合同签下来。”

“好!”李小珍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就这么说定了!”

……

厂房后厨里,霍东风和宏伟正在忙着做蛋糕。烤箱“嗡嗡”地转着,满屋子都是奶香味。

秦浩推门进来,把两人叫到休息区,开门见山地说:“我有个事跟你们商量。我打算承包鼎庆楼。”

霍东风和宏伟对视一眼,都是一头雾水。

霍东风擦了擦手上的面粉,疑惑地问:“兄弟,咱们这蛋糕店干得好好的,每个月稳稳当当挣钱,承包酒楼干嘛呀?那玩意儿咱们又不懂。”

秦浩不紧不慢地说:“做生意嘛,只要买卖挣钱,干什么不是干?蛋糕店是蛋糕店,酒楼是酒楼,不冲突。”

宏伟有些担忧:“可是,我看鼎庆楼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了。而且承包费一年就得25万,风险是不是太大了?”

秦浩冷笑一声:“鼎庆楼的生意要是一天强过一天,上面还会把鼎庆楼承包出去吗?这就是汤胖子左手倒右手的把戏。如果我猜得不错,就连承包费25万,也是他提出来的。就是为了抬高门槛,把竞争对手都排除在外!”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不远处的鼎庆楼:“只要咱们把鼎庆楼承包下来,然后把之前掌勺的大师傅请回来,很多老顾客还是认鼎庆楼这块招牌的。毕竟吃了十几年,有感情。”

宏伟下意识看向霍东风。他一向是以“大哥”马首是瞻,霍东风说干他就干,霍东风不干他也不干。

霍东风一直没有开口,坐在那里沉默着。

秦浩见他不说话,话锋一转,开始打感情牌:“老霍,之前我浑浑噩噩痴傻了十年,是崔老爷子救济了十年,每天给我送饭,冬天给我送棉被,才有了我的今天。鼎庆楼是崔老爷子半辈子的心血,是从他十六岁当学徒起就干到现在的店。不管怎么样,我都不能眼睁睁看着鼎庆楼毁在姓汤的孙子手里。”

他看着霍东风,认真地说:“你们要是不干,我也不勉强。回头我找杨小姐想想办法。她有钱,也懂经营,应该愿意合作。”

话音刚落,霍东风虎躯一震,狠狠一拍桌子,“砰”的一声,桌上的面粉都跳了起来。

“干!”霍东风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谁说不干?必须得干!”

要说恩情,崔老爷子的恩情,他霍东风一辈子都还不完,他正愁没机会报答老爷子呢,好不容易有个送上门的机会,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何况只是投点钱呢?

见霍东风说干,宏伟立马跟着拍板:“那我也干!我这里还有三万,都拿出来!给我留五百吃饭就成!”

霍东风更干脆。他直接把自己攒了一年半的钱拿了出来——一共四万。这些钱,原本是他打算买房用的。他早就想好了,等攒够钱就买个两居室,把二胖从崔老爷子家接回来,父子俩一起住。这也是他之前一直没开口的原因。

但现在,买房的事可以往后推。老爷子的事,必须排在最前面。

秦浩算了算:“我有十五万,加上老霍四万,宏伟三万,一共二十二万。还差三万。”

霍东风皱了皱眉:“差得不多。我找二美借点?”

“别。”秦浩摇摇头:“二美的钱不能用。我再想想办法。”

……

与此同时,李小珍回到家,直奔卧室,把藏在柜子深处的存折翻了出来。

崔国民正坐在客厅里看报纸,看到妻子这副模样,满脸疑惑:“这不是你说咱家压箱底的救命钱吗?你拿它干嘛?出啥事了?”

李小珍犹豫了一下。她担心丈夫一时冲动,跑去找汤经理拼命。于是隐去了汤经理占她便宜的事,只说汤经理一直给她穿小鞋,她受不了跟对方大吵一架,不干了。

“刚好碰到季强,他说想承包鼎庆楼,问我愿不愿意一起干。”李小珍说:“我想了想,觉得是个机会,就答应了。”

崔国民倒也没有怀疑。他把报纸放下,问:“季强蛋糕店的生意不是挺好的吗?怎么突然对鼎庆楼感兴趣了?”

李小珍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要不说人家季强懂感恩呢。他是不忍心看着咱爸半辈子的心血被汤胖子给糟践了。我好几次看见咱爸从鼎庆楼门口经过,站在那儿看半天,那个背影……别提多落寞了。”

崔国民沉默了。

他也看到过。父亲站在鼎庆楼门口,佝偻着背,看着那块老牌匾,一看就是半天。他知道父亲在想什么——那是他一辈子的心血,现在被糟践成那样,他心里难受。

“嗯,季强确实是个厚道人。”崔国民点点头。

李小珍翻开存折,看了看余额:“可惜咱家就剩下这两万了。前几个月你买设备借的钱刚还完,账上的钱还没收回来。也不知道够不够。”

崔国民想了想,说:“不够的话,我那几个客户还欠着货款,我去催催。”

“先不急,等明天我跟季强碰个头再说。”

……

翌日,秦浩跟李小珍在蛋糕店里碰头,把各自的资金凑在一起算了算。

秦浩:“我这边有十五万。”

李小珍:“我这边只有两万。”

秦浩皱了皱眉:“加上老霍的四万和宏伟的三万,一共二十四万。还差一万。”

李小珍急了:“眼看距离承包申请的日子也没几天了,上哪凑这一万块钱呢?要不……我去问问老爷子那……”

秦浩摸了摸鼻子,打断她:“老爷子那就别去问了。他的钱都投我蛋糕店里了,上次借我那五万还没还呢。再找他借,他也没钱了。”

李小珍犯了难:“那怎么办?”

秦浩想了想,忽然说:“要不你去问问周姐她们,愿不愿意凑这笔钱。她们都是鼎庆楼的老员工,要是鼎庆楼被承包下来,她们的工作也能保住。赚了钱一起分红,大家一起当老板!”

李小珍眼珠一亮:“对呀!我怎么没想到!我这就去找周姐她们!”

从蛋糕店出门,李小珍直奔鼎庆楼。

这会儿下午三点多,店里没有客人。周姐她们几个服务员,全都蔫头耷脑地坐在角落里,等着下班。看到李小珍进来,她们都抬起头。

“小珍,你怎么来了?”周姐问。

李小珍走过去,压低声音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从汤经理的所作所为,到她辞职,到秦浩提议承包鼎庆楼,到还差一万块钱。

一听说要筹钱,起初大家都是一脸难色。

这年头,虽然改革开放了,但普通老百姓手里还是没什么钱。这两年很多厂子效益不好,有的从双职工变成单职工,家里条件本来就拮据。攒的那点钱,都是留着救命的,轻易不敢动。

李小珍看大家都不说话,心里凉了半截。

就在她失望之际,周姐站了起来。

“我出五千!”周姐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所有人都看向她。五千块,可不是小数目。周姐一个服务员,一个月工资才三百多,这五千得攒多久?

周姐迎着大家的目光,缓缓说道:“当初崔老爷子在的时候,咱们鼎庆楼多风光啊?门口排队排到马路对面,客人来了都得提前订座。咱们在鼎庆楼上班,不少人都还高看咱们一眼。”

她指着窗外,声音激动起来:“现在成什么样了?一天到晚没几个客人,咱们跟养老似的坐在这儿等下班。姓汤的还动不动就扣奖金、训人。我算是看出来了,他压根就没安好心!”

她顿了顿,继续说:“现在是承包,下一步呢?下一步鼎庆楼就跟着姓汤的了!到时候咱们也成了合同工,他想开谁就开谁,想扣钱就扣钱。与其那样,还不如咱们自己凑点钱,自己当老板!”

这话算是说到众人心坎上了。

别看姓汤的是经理,是上面派来的,可他没权利开除任何一名正式员工。她们端的是“铁饭碗”。可一旦成了合同工,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那我也出一千!”一个年轻的服务员站起来。

“我出两千。”又一个。

“我也出一千吧。”几个服务员纷纷响应。

李小珍暗暗松了口气。她拿出纸笔,把每个人出的钱数记下来。算下来,已经有八千多了。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张晓梅一直坐在角落里,始终没吭声。

李小珍给她使了个眼色。

张晓梅却扭扭捏捏地说:“嫂子,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海龙一个月就挣那么点死工资,我们还要养孩子,实在是没有闲钱了……”

李小珍皱了皱眉。

张晓梅家是双职工,赵海龙在机械厂当工人,张晓梅自己在鼎庆楼当服务员。两个人一个月加起来有六百多块,在九十年代算是不错的收入了。这么多年下来,没有一点积蓄?要么是张晓梅花钱太大手大脚,每个月有多少花多少;要么就是不相信她,不愿意掏钱。

“行,那你再考虑考虑。”

很快剩下的两千也有员工愿意出,李小珍也就没再多说,把名单收好。

出了鼎庆楼,李小珍快步走回蛋糕店。

……

李小珍大张旗鼓地拉鼎庆楼员工入股、准备承包鼎庆楼的事,并没有瞒过汤胖子的耳目。

当天下午,汤胖子就知道了李小珍要参与承包竞标的事。

他坐在办公室里,听完眼线的汇报,不屑地笑了。

“幼稚。”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还真以为有钱就能承包国有饭店呢?太天真了。”

虽说李小珍是鼎庆楼的老员工,的确有资格参与承包。但是承包给谁,不是下面的员工说了算,而是上面的领导说了算。

他之所以能够接崔老爷子的班,当然是上面有关系的。那位领导,收了他不少好处。承包这种事,只要他开口,李小珍就算有一百万,也争不过他。

“让她折腾去吧。”汤胖子把茶杯放下:“折腾得越欢,摔得越惨。”

……

然而,让汤胖子没想到的是,就在他来到上级部门递交承包书时,发现李小珍也来了。

不仅她来了,还有崔老爷子也一起来了!

崔老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板挺得笔直。他站在李小珍旁边,正跟一位领导说着什么。那位领导,正是汤胖子的靠山的上司!

汤胖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李小珍看到他,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有得意,也有讽刺。

她想起昨天秦浩说的话:“嫂子,光靠咱们自己不行。得请老爷子出马。他在鼎庆楼干了一辈子,跟上面的人熟。他出面说话,分量不一样。”

当时她还半信半疑。现在看来,秦浩说得对。老爷子往这儿一站,那些领导多少都给点面子。

“崔……崔师傅。”汤胖子硬着头皮走上去,挤出笑脸:“您怎么来了?”

崔老爷子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怎么?我不能来?我退休了,可我儿媳妇还在鼎庆楼干呢。她的事,我总得过问过问。”

汤胖子脸上的笑容更僵了。

那位领导看看崔老爷子,又看看汤胖子,眉头微微皱起。他转向崔老爷子,语气客气:“崔师傅,您放心,这件事我们一定公平公正地处理。承包嘛,谁的条件好,谁对鼎庆楼的未来有规划,我们就承包给谁。”

崔老爷子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这是我们这边的承包申请,还有详细的经营计划。麻烦您看看。”

领导接过信封,打开看了看,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哟,准备得挺充分啊。资金来源、人员配置、经营思路,都写得很清楚。还有崔师傅您亲自出山当顾问?”

“顾问谈不上。”崔老爷子摆摆手:“就是舍不得鼎庆楼那块牌子,想帮忙看着点。”

领导点点头,把信封收好:“行,我们研究研究。下周一之前,会给您答复。”

汤胖子站在旁边,脸都绿了。

他万万没想到,崔老爷子会亲自出马。更没想到,李小珍她们准备得这么充分。他的承包书里,只有简单的几行字,什么计划都没有。

走出大门,李小珍忍不住笑出声来。

“爸,您太厉害了!您看到汤胖子的表情没有?跟吃了苍蝇似的!”

崔老爷子没笑。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栋楼,叹了口气:“鼎庆楼能不能救回来,还不一定呢。季强那孩子有心,咱们也得尽力。”

“嗯!”李小珍重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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