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悬崖边

姜望引发铜镜禁制,落入富丽堂皇的清江水府中。

满目流光溢彩,遍处贵物稀珍。

还没来得及观察清楚环境,便与一个刚刚回头的身影面面相觑。

那是一个容貌娇俏的水族女子,在姜望出现之前,大约是在收拾房间,正贴近一架弦琴,用一只精致的缠玉毛刷清理灰尘。

乍听到动静,骤然回头,瞧见一个生人,手中一抖,颤动了弦音,同时张嘴似要尖叫。

姜望一个急步上前,一手止住琴颤、消弭声音,一手捂住她的嘴唇。

低声道:“冒犯了,请噤声!”

此时情形紧张。

刚刚移转位置,匿衣还没来得及与环境建立联系,便已经被看到。

而这是在清江水府里,一旦惊动水族强者,他有几条命也冲不出去。所以姜望的反应相当急切,第一时间禁锢了这女子的道元,防止她出声示警。

水族女子眨了眨眼睛,很乖巧地表示同意。长长的睫毛上,悬着几点骤然受惊下的水光,随着她的眨眼轻轻落下。

颇有几分我见犹怜。

“杀了她,赶紧处理掉!”姜魇比姜望要激烈得多,直接在通天宫里喊道。

姜望置若罔闻,只看着这水族女子,温声道:“你答应了,对吗?”

女人又眨了眨眼睛。

姜望于是缓缓地松开手:“我不想伤害你,来这里也只是路过,我不会对水府造成任何伤害,马上就会离开。你就当没有看见过我,可以吗?”

水族女子没有说话,只是定定看着他,看得十分认真,看得姜望莫名其妙,有点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太凶恶,把她吓傻了。

却只见她细看了一阵,略带迟疑地张嘴道:“恩公?”

这一声恩公唤醒了记忆。

姜望几乎立刻就想起来,当初在清江水畔,白莲为了重塑他的道德观念,所要求的第二件事,清江水畔救被掳走的水族。

那时所救下的那个贝女,好像就是眼前这个,好像……是叫小霜。

姜望下意识低头去看她胸前的贝壳,见她脸飞红霞,都一路红到了脖颈处,才自知失礼:“抱歉,我不是有意……”

“没事……”贝女微低着头,声若蚊呐。

对于当初自昏迷中醒来,所见的那位清秀少年,她一直记在心间。后来枫林城域覆灭,她还偷偷哭了好几次。

只是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姜望经历太多,气质上已经有了极大变化,比以往更坚定、更果敢、更自信,是以她才不能够第一时间确认。

意外重逢的喜悦,已经冲散了害怕。

恰在这时,外间传来一个粗厚女声:“小霜,你笨手笨脚地在干什么!那是故长公主的房间,若失手打坏了什么,仔细你的皮!”

“欸!”小霜赶紧应道:“不小心碰了一下弦,没别的事儿!”

“真是的,长长眼睛!”那粗厚女声骂骂咧咧的远去了。

小霜吐了吐舌头,瞧着姜望,小声道:“嬷嬷其实很好,她在提醒我呢!就是嗓门有点大……”

“哦,是这样。”姜望有些心不在焉。

他正在通天宫内与姜魇商讨去路。

“恩公,您来水府……是有什么事?”小霜轻声问道,说到这里,自己又摇摇头:“不方便就不要说啦。”

她偷眼瞧着姜望:“我是想问,我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到你。”

“让她带你去找宋清芷,就是安安的那个小朋友,你应该记得的。”姜魇又在出谋划策:“那是宋横江的掌上明珠,我们可以用她自保。”

“你别给我提安安。”姜望在通天宫里冷声回道:“我也不会无耻到用一个小女孩来要挟宋横江。”

这一路来他对姜魇都是十分配合,几乎言听计从。此时的拒绝,则是一种底线的明确。

当初随手救下的这贝女,他几乎早已忘却,印象更深刻的,是背着白莲逃跑的那一段路,那时的勇敢与炙热,生死悬于一线。

对于小霜的感恩戴德,姜望是没有什么预期的,心中很有几分暖意。

想了想,他出声说道:“实不相瞒,我躲在水府,是为避祸。我的仇家正在追杀我。待过了风头,我就会悄悄离开。”

小霜轻声说道:“这里是故长公主的房间,除了少君偶尔会来坐坐,平日都不会有人来。您可以躲在这里。外间有什么消息,我可以帮您看着。”

姜望温声一笑:“如此就多谢你了,你真是善良。”

小霜又红了脸,扭捏了一阵,才道:“您那个仇家,是什么样子?我去看看还在不在清江。水君和少君都在家,我不怕。”

她显然还并不知道杜如晦水府前与宋横江对峙的事情。

“是一个乌发老人。”姜望倒是没有推辞的意思,只提醒道:“你去察看情况的话,一定要小心。”

“我会的……那我去啦。”

小霜低声说着,转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

几乎是她前脚刚离开,姜望后脚就跟着挪步,打算偷偷逃出清江水府。

“怎么要走?”姜魇显然对姜望的决定很是不满,在通天宫里揶揄道:“她不是让你躲在这里?”

“何必说这种风凉话?”

数千条神魂匿蛇在内府深处游荡,探索未知,隐匿思绪,姜望的神魂本体仍在通天宫中,与姜魇交谈:“现在最紧要的事情是逃生。”

他倒不是不信任小霜,但不会把自己的安危,交托在这种并没有深刻了解的信任上。

活下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须有十二分的谨慎。

“你觉得,现在离开水府,就能够逃得掉吗?”姜魇又问。

现在的情形,是杜如晦和宋横江进了水底魔窟,姜望被迫无奈,通过那面铜镜,逃到了清江水府里。出于某种原因,姜魇并没有告知庄高羡也一同在场的事情。不过一个杜如晦就足以让姜望束手无策了。

“那你说怎么办?”姜望没好气地问。

但这种“没好气”,以掩饰的成分居多。

其实他内心也认可姜魇的判断。杜如晦显然有某种追踪到他的办法,而他未必还有第二个清江水府可以藏身。

所以离开清江水府其实很危险,而留在清江水府,等宋横江回来后,也是一样危险。

“因为你太弱,我们其实没有选择……不是吗?”

姜魇说道:“再回魔窟!”

这是一个疯狂的想法。

在一位洞真、两位神临的眼皮底下来回。

往来如在……悬崖边!

(本章完)

第710章 瞑目

水底魔窟中。

面对宋横江的愤怒,庄高羡沉默良久。

良久之后,他说:“她已经入魔了,不是么?作为水族的她已经逝去,你现在养在这里的,不是她,是一头魔。”

宋横江到此时,反倒心中巨石落下。

高羡再怎么冷酷无情,再怎么帝王心术,终究是婉溪是他的亲祖母,血脉亲情,无法斩断。他想。

“国君不用承认她,庄庭也不用。”

已经很老了,老得皱纹都很沉重、身形佝偻的清江水君说道:“她只是我宋横江的妹妹而已。”

“她养在这里,两百一十八年。没有伤过人,没有杀过生。我用阴魔的魔气供养她。等我走的时候,也会带她一起走。”

他看着庄高羡:“陛下应该也能看出来,那一天不会太久了。”

庄高羡一时没有说话。

杜如晦轻叹一声,接下此话:“水君这是何苦?”

宋横江摇摇头:“婉溪她太善良、太干净,不懂世间险恶。一离开我的视线,进了庄王宫,就受了欺负,香消玉殒。我以为庄承乾能保护好她,但是并没有。黄泉路上,我得护着她走。”

庄高羡暂时沉默,杜如晦只能来做这个恶人。“但这终究是一件冒险的事情,一旦被人知晓,于水府,于庄国……”

“怎会有人知道?我已经瞒了两百一十八年,安安稳稳!”宋横江猛地打断他,但声音很快又低缓下来,笼罩哀伤:“不需要多长时间了……”

庄高羡这一次细细地看了琉璃馆里的宋婉溪一阵,似乎被那种源于血脉的情感所打动了。

脸上的棱角柔和了些。

“您说的那个害死她的女人……谷漪?最后是怎么死的?”

他甚至又重新用上了敬语。

怎么尊敬也是不为过的。毕竟在法理地位上,宋横江与他平级,年纪较他为长,现在于血脉上又是他的舅爷爷。

“被你的祖父亲手毙杀。”宋横江道。

庄高羡点点头:“如此……她应能瞑目了。”

在谷漪和宋婉溪之间,庄承乾毫不犹豫选择了宋婉溪,亲手为宋婉溪报了仇,最后也是宋婉溪的子嗣承袭君位。

在庄高羡看来,自己那位以往只存在于画像上的祖母,应该可以瞑目。

宋横江皱了皱眉,显然并不同意,他妹妹的死,是他一生的伤痛,无论做多少事情,都都无法挽回。无论付出什么,都不足够弥补。

但他并未出声反对。

此时……保住这只琉璃棺,就是他最大的恳求了。

而只有最了解庄高羡的杜如晦,才从庄高羡这句平平淡淡的话里,读出了酷烈的杀意!

他认为他的祖母已经可以瞑目,那么宋横江后来所做的一切,就不那么有意义了。

庄高羡想要在这里杀死宋横江,毁掉入魔的宋婉溪,甚至于,要杀掉所有知道这水底魔窟的水族!

“陛下。”杜如晦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隔在庄高羡与宋横江之间:“上古魔窟早已耗尽魔气,不闻于世,想来再过百年也无人在意。永昌新定,四境未稳,国家长赖圣君,您离宫已久,该回去了。”

庄高羡静静看着他,读懂了自己老师的建议。

终于只是对宋横江道:“朕多有叨扰,是该回新安了。水君,还请好自为之。”

宋横江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他还因为宋婉溪,对庄高羡心存幻想。

人在绝望的境地,总不可避免的抱有幻想。即便是宋横江这样曾经煊赫一时的强者,也没有例外。

庄高羡选择放过水底魔窟之事,宋横江一直提着的心轻轻放下,郑重说道:“国君放心,此地不会再有第四人知晓。”

“水君的承诺,朕自是信得过。”庄高羡点点头,负手而去。

杜如晦什么都没有说,只对宋横江行了一礼,便跟着庄高羡转身。

……

……

偌大的清江,容纳无数悲欢。

水底魔窟不被绝大多数水族所知,却在某个时刻决定了清江水府的命运。

故长公主的闺房,自然是布置得奢美端方。

但姜望自然无心观赏。

“什么时候回去魔窟?”他在通天宫里问姜魇。

“等。”姜魇只说了这个字。

大概判断水底魔窟里的情形,需要占据他极大的心神。

姜魇为什么能够提前察觉到神临强者的靠近?

尽管此时正仗着姜魇的此种能力逃生,但姜望仍然需要思考这个问题。不夸张的说,这一点事关生死!

“我担心没有太多时间可以等……”姜望故意表现出担心。

“妇人之仁。”姜魇冷哼一声,对于姜望放走小霜仍然不满:“要你杀她你不杀。现在可后悔了?”

通天宫内那缓缓转动着的星河道旋,隐隐有些暗色染出。

或许永恒的黑暗,才是宇宙的归途。

姜望沉默一阵:“我不愿妄行杀戮,倘若真因此不幸,那也是我的选择。我不后悔。我选择什么,就承担什么。”

星河继续涌动,就像时光的长河,永恒坚定。那些暗色,终又被翻覆过去。

“那就等着吧。生死由人的滋味,你会记住的。”姜魇说。

……

……

在姜望并不能察觉到,但姜魇一定没有错过的地方。

身披华袍、样貌俊朗的宋清约缓步而行。

走过雕纹精美的白玉柱、宝气虹光的长明灯,走过伫立的卫兵,沉默的长廊。

他的步子显得沉重。

一名魁梧将领匆匆赶来,拦在前面,表情紧张:“少君意欲何往?”

宋清约叹了一口气:“你放心,我不会冲动。只是想去姑姑的房间坐一坐。”

他有些哀伤地说道:“我很想她。”

正蹑手蹑脚从旁边走过的小霜,忽然立起耳朵。

慌慌张张地回过头来:“少君!”

宋清约看向她:“何事?”

眼神很平静,但小霜已经紧张得心脏都要停止跳动。

“那个……少君大人。我刚刚收拾过故长公主的房间,点了雾沉香,一时半会,还不便去。”

雾沉香是极好的香,但在“雾沉”之前,易被惊扰驱散。

宋清约倒没有多想,闻声定了定,而后长叹一口气:“也罢。”

他转头看着那魁梧将领:“你看,总是无法逃避的,对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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