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8章 蛇鳞之谶

艾华斯只是坐在那里,就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

其他的善主们都穿着浅色调的、镶满金丝与宝石的华美长袍,在头上、脖子上、手上都挂满了珍贵的珠宝。他们腰间挂着精美的武器,身后的随从们也都作为运载体而携带着各种各样的装备。

而唯有艾华斯一人穿着素朴的黑袍。

他没有佩戴任何饰品,没有携带武器、也没有什么防具。就仿佛他只是来这里逛街,而不是参与召唤天司的仪式一般。

“这样吧,诸位。”

艾华斯悠悠道:“我知道你们看我不顺眼——恰巧我看你们也是。那不如我们就保持这样的相看两相厌的态度,如何?那些繁文缛节,以及让我们都不舒服的客套环节,不如就免了吧。”

“——我觉得,挺好!”

短暂的沉默之后,勇者伊斯玛仪粗咧咧的大声回应道。

他看向艾华斯,眼中流露出几分欣赏,同时大声叫嚷着:“够干脆,是个爷们!这倒是让我觉得你有几分气魄了,不像是那些兔耳朵一样虚伪又懦弱。我说——老爷子,不如就这样吧?”

伊斯玛仪在假装自己与艾华斯不怎么熟。与此同时,他却在暗地里为艾华斯帮腔。

“……不可无礼,勇者伊斯玛仪。”

老人沉默了一会,才如此应付的答了他一句。

他一直聚精会神的在盯着艾华斯。

不知为何……

从见到艾华斯开始,阿伊玛尔·努尔就感觉艾华斯身上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违和感。他总感觉自己像是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却又想不出来到底是哪里不对。

见艾华斯直接摆明车马,阿伊玛尔·努尔想了想,觉得似乎确实没什么必要再装下去——那感觉就像是把艾华斯当傻子一样。而这么做的自己又像是个傻子。

既然艾华斯知道他们盘算着什么,却敢孤身前来,就说明他必有依仗。

那不妨就直接按各自的计划来……看看大家各自都准备了些什么。

“好。”

阿伊玛尔·努尔点了点头,表情严肃的宣告道:“那么,各位——请随我来。”

他说着,便向着宫殿深处走去。

其他的善主们也都各自起身。或是目光复杂的看一眼艾华斯,或是看都不看艾华斯就直接离开。但没有一个人与艾华斯搭话,甚至就连勇者伊斯玛仪也只是默默走开。

艾华斯身边就像是有无形的结界,又像是带着某种不可接触的诅咒,被人们当做秽物般绕开。

而在路上,阿伊玛尔·努尔向他们解释着仪式的细节:

“根据衔尾之环仪式的需求,我们预计要在七月七日七时召唤渊天司。那时灾厄之红会从圣数之中得到力量,从而给我们支援。”

“——支援?”

艾华斯饶有兴趣的问道:“什么类型的支援?祂要亲自出手吗,还是说……”

“祂将与我们一同与渊天司对抗。”

阿伊玛尔·努尔表情庄重的诵念着预言诗:

“自日轮坠海处,有千柱火舌舔舐苦黑的盐床。

“天火咬住那兽的裙边,任由海水在石锅中尖叫。

“那兽的牧者来自千帆不动、铜铃不响之地——

“他将最后一捧咸水灌入陶罐,只为了等它长出蛇的毒牙。”

“这是……”

艾华斯问道。

“《安息》的第七章,蛇鳞之谶。”

阿伊玛尔·努尔低声答道:“虽然人们认为,蛇鳞城的预言已经应验……但事实并非如此。真相被掩藏,唯有少数人才知晓蛇鳞城的毁灭与预言无关。因此其实安息除却圣泉之谶,尚且还有一首诗没有应验。

“假如‘那兽’便是渊天司,那么这天火、这日轮毋庸置疑便是灾厄之红。祂有着焚尽大海的神力,而如今正是祂彰显伟力之时。”

“——即使突破均衡之幕?”

艾华斯似笑非笑的说道:“你们就这么相信,祂愿意冒着被杀死的风险进行降神?就像是昔日的至高天一样?

“还是说……是因为你们打算为渊天司加冕为有鳞者之王。而祂担心你们会将银冕之龙复生呢?”

“无论哪种,结果都是一样的。”

就算被戳穿了仪式的本质,阿伊玛尔·努尔也没有丝毫羞愧:“渊天司本就是古代之王。我等是祂的奴仆,为祂加冕又有何不可?若是此时有真神前来阻止,那我等自会弃暗投明;而若是无人阻止,那祂也将带领我们再度伟大,不是吗?”

言下之意是,他们想要让渊天司与灾厄之红竞标,谁给的好处多他们就跟谁走。

“——小丑。”

艾华斯嗤笑一声:“明明是凡人,却以为自己在算计真神。”

“小丑也好,狂徒也罢。我等只是不愿再做一个命运的囚徒……”

意外的,阿伊玛尔·努尔并没有反驳艾华斯的话,反倒是有些伤感。

他们走了许久,才来到了仪式室。

这里就是“圣泉城”这个名字的来源——

“阿伊玛尔·努尔”这个名字,若是直译其实应该被翻译为“光明之泉”。

而这里也确实能称得上是光明之泉。

这里是一口寒冷的泉眼,一个结冰的湖泊。

在炎热的沙漠之中,却有着一个完全由冰构建而成的密室。

在这个空洞而巨大的房间之中,几乎什么东西都没有。唯有那被冻结的大湖,中间裂开了太阳般爆炸的纹路。看起来就像是防弹玻璃被狙击枪贯穿一样的伤痕。

而从开裂的泉眼中,不断向外缓慢流淌着雪白的液体。它散发着森然寒气,如同干冰一样散发着仙气飘飘的白烟。

阿伊玛尔·努尔低声呢喃着圣泉之谶的内容——

“大地的喉咙深处,圣泉将自己掐碎成一千面镜子,

“每一片中,都生长着玻璃女巫的学徒。

“她曾沐浴在同样温度的月光下,打碎过同样形状的月盘,

“九次叹息,九次瞑目。

“孩童们慢慢将雪砌成高山,而圣泉在等待另一场雪。

“它想要将自己也冻成一片冰。”

在“靛青之王降临”之后,这首预言诗的语言变得浮夸而模糊了许多。能看出预言家是在故意隐藏些什么,因为那些东西他无法言说。

然而此时,当艾华斯听到这首诗的时候,却有些愕然的睁大了眼睛。

——因为他听懂了。

这里所讲述的,是琥珀的自我封印、世界的九次轮回……以及禁忌柱神的自我切割!

这到底是什么诗人!

未来的预言已经改变了许多次,到底是怎样的哲人才能看穿未来到这种程度——

艾华斯下意识将手按在了胸口,抵在了祖母绿宝石上。

……难道是你吗,老板?

而鳞羽之主没有回应。

这里澎湃着的神圣辉光,让法力已经能用肉眼看到。它们就像是氤氲着的霞光一般,让人不住将目光投向那碎裂的“镜子”中泄露而出的液态之光。

“这里就是……链接着梦界与物质界的脐带,倒映着梦与梦的倒影的镜子。”

阿伊玛尔·努尔有些出神的注视着这片不到上百平米的小小湖泊,低声说着:“当年,安息还不是安息之所,这里也还不是荒芜的沙漠。

“它曾是诸神降临人间之地。

“司烛正是从这镜中一跃而出,给这世界带来了火与光。

“——这就是双生镜曾弃而不用的本体。”

更新完毕喵!没想到第二章还能更新!

再度祝大家端午安康——

顺便推一下朋友的新书,是从隔壁猫那边的过来的作者~

(本章完)

第1269章 最初的柱神们

“双生镜……”

艾华斯低声呢喃着。

而阿伊玛尔·努尔则注视着这片镜湖,对它无比恭敬的行了一礼。

在那之后,所有的善主也都对它行礼。

甚至就连艾华斯也认真而肃穆的向双生镜的残骸行了一礼。

他看不起这些善主,但不代表他对这位古老的柱神也会不敬。

想要成为柱神,总要有些功绩。双生镜作为仅次于日之道途那最古老者,甚至比司烛还要更靠前的柱神,祂必然有其神圣之处。

如今,大概就是这个秘密的开解之时了。

“那是在世界未开,一片混沌之时。”

阿伊玛尔·努尔缓缓说道:“世上并没有光,也没有火。没有死去的,也没有诞生的。

“那时就连太阳也尚未存在,天上没有星辰、唯有无数裂痕。每个裂口都是一只充满恶意的眼睛,每个裂口都是一张贪婪的嘴巴。

“这个世界一片死寂,如同已被神明毁灭一般。没有上下,没有水火,没有风土。世界浑浊而漆黑,唯有无穷无尽的罪棘缠绕在一起。那是我们的先祖,也是上个世代的罪民。

“而在这时,司烛诞生了。”

这位善主叙述着世界初开的神话。

若是将“虚无”的那部分隐去,真实情况其实和他所说的也差不了太多了。

“司烛从那最大的裂缝之中一跃而出,祂身上的火焰点燃了罪棘。那燃烧着的孔洞就叫太阳。

“太阳就是天空的旧伤。而光与火是一把让旧伤流出新血的利刃。

“那脱落的血痂,便是一轮黑月。它摔碎在地上,化为了湖泊。当光显现之时,它便想起了自己叫做‘镜’。

“当镜醒来之时,这世界就有了差异。

“物质与非物质的分开,清醒的与梦中的分开,于是就有了物质界与梦界——在它的一侧是醒时世界、而另一侧倒映着司烛的梦。

“现实是黑暗的,梦是光明的。于是光与暗就分开了。它的一侧是梦,而另一侧是现实。”

阿伊玛尔·努尔低声呢喃着:“这是创世的第一日。”

艾华斯注视着这片支离破碎的冰湖,突然明白了之前如何也想不通的一些事。

他如今已经从取回的记忆中得知,双生镜是直至世界被虚无彻底黄昏化,最终也仍旧幸存的柱神;与此同时,祂还是最初的柱神,可完全不知道祂是从何时诞生的。

他现在终于懂了。

【……一般来说,各个世界都会有自己的屏障,以此防止异界之人的到来。但当时的世界已经被黄昏种啃食殆尽,天空之上只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空洞——就像是被虫蛀过的苹果一样。】

【这个空洞就是‘第十源河’、也是‘第零源河’。司烛正是从那空洞之中钻入了这个废弃的世界……并发现了罪棘。】

艾华斯脑中浮现出了格蕾的言语。

教会的记录与善主的记录拼凑在一起,便是当时的真相了。

怪不得双生镜的位格如此之高……甚至司烛都只能屈居其下。也怪不得当所有柱神都被虚无侵蚀或是死亡之时,双生镜仍然还能存在。从被虚无吞食之前的上个世代,存活到被虚无再度吞噬的下个世代。

——因为祂就是阻止梦界之物抵达的屏障,是保护伤口不被感染的血痂。

同时也是这个被虚无啃食过,因此已经死去的世界本身!

这个梦界与物质界互相倒映、互相作用的奇异世界观,就是因为这个世界是建立在这面镜子之上的——

祂是月亮,同时也是湖泊;祂是湖泊,同时也是镜子;祂是镜子,同时也是门扉;祂是门扉,同时也是伤口。

血痂即是锁,而利刃便是打开锁的钥匙。

刺破这把锁的利刃、唤醒旧神的药,就是这司烛带来的火、大日燃烧时带来的光。

在得到了司烛的光之后,双生镜才再度醒了过来。毕竟没有光,镜子就毫无意义。而以祂为界限,浑浊成一团的世界才再度有了分界。

在那个时代,梦界与物质界尚未分离。两个世界紧密的连在一起……而链接的方式,就是跨越这面镜子。或者说跨越所有的镜子。而它便是第一面镜子,上个世代的最后一位神。

——燃烧罪棘,在旧日的罪棘中创生万物的日。

——以及区分光与暗、现实与梦、自我与他人的镜。

创造与差异。

排在这两位之后的,才是功绩最大的初代救世主司烛——文明之源河,自此而生。

……那砂时计、鳞羽之主和蛇父呢?

艾华斯心中突然冒出了这个念头。

那同样也是教会的记录中并不存在的历史。

但善主们或许会有这方面的记述……

而他也直接开口向阿伊玛尔·努尔发问了。

这位称号为“宽恕者”的善主,并没有刁难艾华斯、而是温和的点了点头。

他虔诚而恭敬的跪拜在镜湖之前,低声念着:

“当火光再度从地上燃起,新生命再度聚集在一起,让这曾经沉睡的世界再度清醒之后……这个世界就又出现了一个外来者。

“祂与司烛一样,从梦界的彼岸抵达此处,从镜中跃入了这个世界,并对这个新生的世界充满了好奇。祂并没有多么强大,而且非常友善,因此司烛也没有对祂发起攻击。不过也正是当外来者抵达之后,司烛与双生镜才意识到这通路太容易通行,任何异界人都能轻而易举抵达此处,于是他们就合力砸碎了镜子。就如同将门上了锁。

“从此,光与暗、热与冷、虚无与实在的两个世界便融合在了一起,就像是奶与蜜般不可分离。而身为外来者的司烛与外来者也因此而无法再离开这个世界。

“但外来者并不因此而苦恼。祂兴致勃勃的教导着新生命,这一行径也让源河诞生出了真理的分支。司烛邀请祂成为第四源河的柱神,但祂说——还不到时候。

“在祂的教导下,人们开始思考——他们到底是什么?他们从哪来,到哪去?他们为何存在,这世界又为何存在?

“他们缠着外来者,但外来者却笑而不语;他们缠着司烛,但司烛并不擅长解答。于是司烛便从罪棘之中,找到并复生了上个世代的神明……”

“……砂时计与蛇父,对吧。”

艾华斯已经大致猜到了真相。

阿伊玛尔·努尔微微点头:“砂时计代表着时光的流逝。自砂时计苏醒之后,一切秩序也随之复苏;而蛇父则是一切人的父亲——祂是羽蛇,因此有翼者与有鳞者皆是祂的子嗣。

“但是,两位古神却给出了截然不同的两个答案。

“其一为秩序之理,其名为均衡,砂时计声称世界总是不断回归的,因此新世界需要恢复到旧世界的形制,来复活旧日的文明;其二为更易之理,其名为超越,蛇父声称世界总是在不断变化的,因此新世界只需要过着新世界的人自己的生活,旧日的文明已经死去了。

“在两位古神的争执中,司烛选择了弃权,双生镜认可了砂时计,而外来者则认可了蛇父。后来双生镜也改变主意并选择了蛇父……于是我们的世界从那时开始才正式诞生。

“追随者们奉行不同的真理,于是就产生了矛盾与纠纷。而在梦界与物质界混杂在一起之后,这些繁杂的思绪产生了巨大的力量,在那不断燃烧的罪棘解放出了新的神圣实体……那就是结伴而生的食天巨兽与狩猎之王。食天巨兽有着压倒一切的暴力,从一次又一次的胜利中不断变强;狩王有着不竭的生命力,从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中不断变强。

“生存与暴力的源河,来自于古代人对均衡与超越的理解。所以祂们才会分别与均衡和超越相邻、又彼此冲突。

“——后来,有翼者首先放弃了从神明那里得到答案。他们的首领想要成就真理之柱,因此修建了通天塔。想要将这个世界全部的文明汇聚于此,在无穷的文明之力中擦燃智慧之火。

“而暴力向来与真理不容——在最初的智慧之火诞生之时,食天巨兽突然赶来撞击巨塔,摧毁了最初凝聚的智慧结晶。

“有翼者之王十分愤怒,对食天巨兽发起了这世界的第一场战争。而在祂取得胜利之后,外来者靠着从蛇父那里窃来的鳞与羽杀死了狩王,夺取了第六源河的位格,成就了鳞羽之主。”

阿伊玛尔·努尔注视着镜湖的目光无比专注:“这是唯有安息王与维齐尔,才得以传承的古老知识。除却安息之外,这些真相已经没有他处留存。哪怕是精灵,也只不过是在通天塔二度坍塌之后才诞生的新文明。”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艾华斯。

就像是已经猜到了什么一样。

又像是有了一些不妙的预感——

为什么艾华斯敢孤身一人来到这里?为什么他看起来一点都不慌张?

以及……

为什么自己肩膀上的友谊之链,随着艾华斯的接近、如此明显的发热且震动?

他真的只是环天司舍弃不要的蛇尾吗?

亦或者……

……这是天司级别的布局与阴谋呢?

阿伊玛尔·努尔的目光深邃,他一字一句、无比清晰的说道:“因此,我想要将它们交给你。

“若是今天之后,我们不复存在……至少还有一个人,能记得创世之初的一切。”

“宽恕者——”

“您怎么!”

听到阿伊玛尔·努尔的话,其他的善主顿时就急了。

而肩膀上披着友谊之链的阿伊玛尔·努尔,只是默默感受着自己肩膀上的“友谊之链”传来的异常温度与震动,沉默的用力挥了挥手、驱散了其他人的忧虑与不满。

无论如何,开弓没有回头箭。

——事已至此,他不可能再选择退缩。

“时辰已到。”

阿伊玛尔·努尔突然开口命令道。

他举起手杖,触及镜湖。

“我是阿伊玛尔·努尔,我等是看守圣泉者,世世代代守护于此。”

他庄重而肃穆的祈祷道:“圣泉啊,洁净我等吧。”

随着他的触及,冰冷的圣泉突然蒸腾起了白烟,宛如湖水沸腾一般。

“全体诵念赞颂双生镜的诗篇,直至九小时后。

“我将从镜湖之中,唤起大渊之水——”

没写完,还有第二章喵,白天在写吧。

一号就当是我小猫咪过儿童节去请假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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