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7章 剧本

鹤田中村从客厅的沙发上起身,踱步到窗台边,循着夜色望向十二楼楼底下,当看见花园广场上那几辆熟悉的汽车时,心里的焦躁缓和不少。

他接着又来到房门边,眯起一只眼睛,透过猫眼打量起斜对面的一间客房。

客房的房门紧闭,门把手上挂着“请勿打扰”的标牌,证明里面有人。

呼——

他长吁口气,七上八下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但是不知这回,又能持续多久。

以上一套动作,从和小池平澈会面回来后,他自己都忘记了重复过多少次。

叮铃铃!

“哦!”

鹤田中村猛地一哆嗦,被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吓了一大跳。

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返回到客厅居中的真皮沙发旁,抓起杉木碳化处理过的茶几上的白色电话筒。

“喂?”

“鹤田君,是我。”

鹤田中村听出了这个有些阴柔的声音。

“您好,小池君,所以……有收获吗?”他问。

电话那头小池平澈嗯了一声后,说道:“有件事,还请鹤田君一定如实相告。”

鹤田中村感慨,一切都在老板的计划之中啊……

他和小池平澈,好像是老板写的剧本里的人似的。

小池平澈下面会问:你手上是不是还有很多黑料?

“您请说。”

“你手上不止有我的那盘磁带对吧,武井保雄临死前交给你的东西,应该是他所掌握的全部、他认为能在危急关头救他一命的所有东西,这是人性!”

“不瞒您说,是的……”鹤田中村按照老板给的剧本,开始表演。

“另外,如果我没猜错,我的那盘磁带,你手上还有备份对吧?”

“是的。”

啪!

应该是拍桌子的声音。

电话那头传来小池平澈的怒吼:“鹤田中村,你想干嘛!要挟一群商界领袖、政府要员,让你很有成就感吗?!你这是在玩火!!”

鹤田中村等他吼完后,把拉长的话筒再移回到耳边:

“话不能这么说。小池君,我已经和您讲过,窃听的事与我无关,您刚说有所收获,相信足够验证我的话,东西是武井保雄交给我的……”

“这不重要!”

小池平澈打断了他的话:“武井保雄死了,我现在谈的是你。伱还拿着这些东西干嘛?寄给我一盘磁盘,竟然还留着备份,你意欲何为?”

“自保。”

“你什么意思,难道你把东西还给我,我还会对你不利?”

“小池君,之前您问我听没听过磁带的内容,我没有撒谎,其实我想过撒谎的,问题是……您会信吗?谁又会信?一群达官显贵的秘密摆在手边,有几个人能做到不窥探?”

鹤田中村顿了顿,接着说道:

“我是个俗人,没经受起诱惑。

“咱们设想一下,如果我把备份一并交给了您,而我又知道您的那些……黑料,您真会让我好过吗?

“退一万步说,我就算把所有备份全给了您,您能相信我再也没有备份吗?”

鹤田中村叹息一声道:

“与其这样,咱们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留个备份,以作自保。”

小池平澈厉声问:“你这样和武井保雄有什么区别?”

“没办法,这滩浑水,我已经蹚进来了,后悔也晚了。”

“哼!你以为你留着的是保障,我告诉你,那根本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我没有选择。”

“你真不交出来?”

“事情到这一步,交出来,我只会死得更快。”这句话,不只是台词,更是鹤田中村的有感而发,他无路可退了,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他继续说台词:

“说实话,小池君,我现在肠子都悔青了,我不应该为了那么一点小事,去找您的。”

“我最后问你一句,你交是不交?”

“抱歉。”

“鹤田中村,身为公务人员,我不会动你,但有些人可说不准,你就等着承受他们的怒火吧!!”

嘟嘟……

八嘎!

鹤田中村望着电话筒,一阵无语,台词还没说完呢……

结束语应该是:你们没有资格威胁我。

鹤田中村想了想,反手一通电话拨给了老板,汇报情况。

电话那头,听他叙述完所有内容后,李建昆沉吟道:“小池平澈很聪明,他知道你没胆子一下把所有东西曝光出来,那样你就真没掣肘那些人的筹码了,只能被动承受怒火。

“他是故意不和你多谈的。

“现在的情况是,就算有人要对你不利,你能知道是被窃听者中的哪一個?

“你都不知道该报复谁。”

鹤田中村怔了怔:“是哦,那、那现在怎么办?”

话筒内传出李建昆有些抱歉的声音:“中村,你可能只能先陷入一次危机了,因为我们要给小池平澈时间,确保他把消息传达给其他被窃听者。

“现在还不是威胁他的时候。”

“等事发之后,你马上联系小池平澈,向他兴师问罪,责备他把你出卖给了其他人,并给他一定程度的报复,杀鸡儆猴!

“要让所有被窃听者明白,你是敢这么做的。

“在性命受到威胁时,你会不惜把他们全部拉下水……”

这是一场博弈。

不仅仅是在行为上,更在心理层面。

谁舍得一身剐,谁赢。

反之,谁顾忌越多,谁输。

鹤田中村仔细捋了捋这番话,嘴角满是苦涩,明知有人想杀他,他还得洗干净脖子等着人家来杀……

不过,他找不出老板的计划有任何漏洞。

确实只有这样,才能最快达成目的。

他想,我在刀尖上跳舞,失败即死,若能一曲终了,华衣加身,权贵……侍我!

……

……

是夜。

下午的土拍会上,有井房屋株式会社又有斩获,按照惯例,鹤田中村和一众部下,找到一家不错的餐厅,进行团建。

不过,鹤田中村滴酒未沾。

借口有些风热感冒,吃了头孢。

酒足饭饱后,一行人一边从餐厅出来,一边意犹未尽地搭着话。

“世唯,公司上市筹备得怎么样?”

“其他方面没问题,财务上被卡住了,说我们营收不够。老板,如果走点关系,应该不成问题,以咱们会社现在的体量、知名度、未来发展,再不上市的话股民们都不答应……”

有井房屋的工作人员们,现在自有一股骄傲。

走出去也觉得脸上有光。

要知道,他们在京都,几乎打遍了所有地产名企。

谁现在还敢说,有井房屋株式会社不是一流地产商?

而这样一家企业,居然还没上市……

鹤田中村之所以颇为关注这件事,是因为老板的交代。

同时,他自己也很烦躁外界对于有井房屋资金来源的质疑。

老板打算让港城海外信托银行驻日分行,成为有井房屋株式会社的第二大股东。

这是被允许的。

只要一家地产公司的法人、大股东是日苯人。

同时,老板应该还有些谋划。

鹤田中村现在能揣测出来的,只有一个:这是老板给他下的第二道紧箍咒……

也不知是不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不过无所谓了,他也没想过背叛老板,事实上,跟了老板后,他越混越好了,仅仅是听命于一个人而已。

却无需向许多以前需要阿谀巴结的人,再摧眉折腰。

鹤田很满意现在的生活,有钱有名,还无经营公司的压力和烦恼,女儿和他的关系越发亲近,隔三差五煲电话粥,要是……小命再稳妥一点,就更好了。

走出餐厅大门后,鹤田中村下意识顿住脚,朝着夜色中的马路左右望去。

下属们都能察觉到,老板最近的行为有些古怪。

不过也没多想,毕竟上次出过车祸。

安全问题,再怎么谨慎都不过份。

没有发现蹊跷的鹤田,这才领着一众下属,向停车的位置走去,继续有说有笑。

迎面走来一个戴深色鸭舌帽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双手插在同色卫衣的通口兜里。

鹤田脚步稍顿。

就在这时,夜色中寒光一闪。

唰!

有所警觉的鹤田扭头就跑。

鸭舌帽男人提刀狂追。

鹤田的属下惊慌失措,想要救驾,又没有那个胆量去挡刀,只能“报警”相助:

“杀人啦!杀人啦!”

“有人持刀行凶!”

五秒后。

砰!

从马路一侧,飞出来一脚。

把鸭舌帽踢得人仰马翻。

不等鸭舌帽从地上爬起来。

从夜色里又冒出来两名纹身大汉,一个一脚踩住鸭舌帽持刀的右手,一个猛地一膝,顶在鸭舌帽的后背上。

动作行云流水。

能入选特别行动小组,果然不是大路货。

鹤田中村停下奔跑,哈着腰,双手撑在大腿上,气喘吁吁,望着被制服的鸭舌帽,嘴角露出略显病态的笑容:

“嘿嘿!”

“小心,卧倒!”不知哪个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大喝。

鹤田中村脸上笑容一僵,想都没想,噗通一声趴向地面。

砰!

一颗子弹,几乎贴着他头皮擦过。

后方不知何时出现一辆公路赛摩托车。

驾车的是一个穿黑衣、戴同色头盔的男人,他见一枪未能见功,枪口朝下,想要继续开枪时……

砰砰砰砰砰!

至少从三个方向。

子弹齐齐飞来,在夜色中炸出几捧耀眼的火花。

嘭咚!

摩托车连人,同时翻倒,在马路上吱吱地拉出一道火星。

一名持枪纹身大汉,上前查看骑手,抠下头盔,里面是一副死不瞑目的相貌。

骑手大概率死都没想到,鹤田中村身边居然有这么强的防卫。

人多不说。

枪还多。

要知道,日苯可是个禁枪的国家……

这绝对不是普通保镖。

他未合上的嘴里,仿佛临终前在说:情报有误……

另几名持枪纹身大汉,以最快的速度来到鹤田中村身边,把他团团护卫住。

鹤田的下属们惊呆了,他们都不知道老板身边,啥时候多了些这么猛的人。

“鹤田先生,安全了。”

鹤田中村略显狼狈地从人行道上爬起来,他拨开身前的两名纹身大汉,面朝十三点钟方向,被制服在地上的鸭舌帽,疯癫地狞笑道:

“来呀,来呀!

“他妈的来弄死我呀!!”

鸭舌帽:“……”

……

……

小池平澈握紧着话筒,手心见汗:

“鹤田君,有话好说……”

“我没什么好跟你说的!”电话那头传来鹤田中村的咆哮。

“你要相信我,我说过,我绝不会对你不利,你想想看,以我的身份,能干买凶杀人的勾当吗?”

“就算不是你,是不是你把我卖了的?你不向其他人说,他们能知道我手上有他们的黑料,能对我下杀手?!”

小池平澈:“……”

“我现在很生气,准备承受我的怒火吧!”

“别别别,鹤田君,您消消气,您上次说的事,我马上替您办……”

啪!

嘟嘟……

小池平澈:“……”

……

……

刚洗完澡的堤义明,换上睡衣,踱步到书房,从摆满书籍的书架子上,取下一本《拿破仑传》,顺势在书桌旁坐下,拉开陶瓷花瓶底座的台灯。

每天睡觉前,阅读一个小时,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

叮铃铃!

堤义明皱了皱眉,不过还是伸手抓过黑色电话筒。

“喂?”

“堤先生,我是小池平澈。”

堤义明眉头舒展,换上一副含笑的语态:“原本是小池课长,这么晚还没睡啊……”

尽管他是一个没有朋友,也不交朋友的人。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懂得怎么与人打交道。

简单寒暄后,小池平澈在电话那头说:“我听说了这么一件事:你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声称有井房屋株式会社的鹤田中村,和国际资本里外勾结,侵吞我国土地。”

“我并没有指名道姓。”

“堤先生,我问你,你有证据吗?”

堤义明重新皱起眉头,沉默了少许:“没。”

“那么就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你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是那样一说,等于把有井房屋的名头打在电视屏幕上。”

“可……”

“不就是鹤田中村找到金主,抱上了国际资本的大腿嘛,多正常的事,也没哪条法令规定国际资本不能投资我国地产呀。”小池平澈把“投资”二字加了重音。

“或许……不只是投资呢?”

“还是那句话,你有证据吗?堤先生,有句话本来以我的身份,是不便说的:只要有井房屋的法人和大股东是日苯人,即使这是个漏洞,人家钻了,又能怎么样?”

堤义明两只眉毛蹙成一条线:“小池课长,您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想跟我说?”

“鹤田中村没招惹你,你就不要去惹他了,相信我,最后吃亏的会是你。就这样吧,再见。”

嘟嘟……

堤义明拿着电话筒,良久没有挂回去。

小池平澈的最后一句话,他无论如何都想不通。

一个小小的鹤田中村,能让他吃亏?

这里是日苯,他背后的主子又如何?

其实,个中原因很简单,小池平澈早就在从富武士公司带回的那堆黑料中,发现了堤义明这个名字。

他联系了所有的被窃听者,唯独没有联系堤义明。

因为鹤田中村找到他,正是遭到堤义明的发难。

他猜测到鹤田中村手上还有他的备份,所以不敢告知给这个鹤田中村的仇人,以至于和鹤田中村撕破脸皮。

而这一点,也在李建昆的意料之中。

只是让小池平澈唯一想不通的是:既然鹤田中村有堤义明的黑料,为什么不用,反而找到他呢?

在刚刚,小池平澈感觉自己找到了答案。

堤义明明显很顾忌提“有井房屋”。

兴许鹤田中村已经用过黑料,但强势于堤义明,未能完全凑效。

“哼!还真有点手段,关系都搞到经济产业省的高层了。”堤义明自言自语,眉宇间有些怒火。

小池平澈是经济产业省的第六号人物。

经济产业省又主管商业。

小池平澈亲自来电,他不能不当回事。

憋屈……

……

……

东京,银座。

叮咚!

晚上十点多,熬夜加班的打工人,吴英雄和封晓婉回了。

银行的司机驱车给他们送到楼下。

明早七点半再过来接。

“来来,吃宵夜了。”

吴英雄提溜着一包香气四溢的吃食,从门口走进来。

封晓婉快他一步,左右瞅瞅问:“阿姿呢,睡美容觉还有一会儿吧。”

张贵屁颠屁颠凑上来,指指冉姿紧闭的房门:“她说以后晚上跟你们不认识了,躲着你俩呢。”

小两口每天放工回来,都会捎些宵夜。

酒水家里有。

大家围坐在一起吃吃喝喝,说些今天各自的见闻,在他们看来是件很愉快的事。

再说喝点小酒也好睡觉。

其他人倒没什么,反正都是小年轻,新陈代谢快,偏偏冉姿是个易胖体质,今天忽然觉得胸口勒得慌,出门时在一家超市里称了一下,胖了三斤半!

吓得她晚饭都没吃。

其实吧,要让李建昆说,挺好的。

“你俩五点钟下班不行吗?不用研究这么透,差不多得了。”

这话李建昆每天都要劝一遍。

是的,劝。

还不听……

吴英雄咧嘴道:“又没什么,你看我们,像累的样子吗?”

不像,像打了鸡血……

封晓婉跑去敲冉姿的房门,然而里面那货装睡死过去了。

六缺一,五人围坐在开放式厨房的餐桌旁,吃吃喝喝,李建昆打开一个话题:

“西武不动产这家公司,你们研究过吗?”

西武不动产,也就是西武集团旗下的房地产公司。

堤义明手上的所有地皮,都归在这家公司名下。

吴英雄嗯了一声后,说:“你让我们多关注房地产公司嘛,当时翻看这家公司的资料时,我吓了一大跳——”

封晓婉抢过话茬:“这家公司拥有的地皮,未免也太多了,令人发指!我没仔细算过,但估计总面积不会小于一个东京。”

李建昆点点头:“两代人攒下来的。”

吴英雄带着抹异样说:“不过这家公司市值并不高。”

封晓婉补充道:“被严重低估了。”

西武集团在日苯很出名,提起西武铁道、西武百货,无人不知。

但是西武不动产这家公司,名头却远没有像三菱不动产、三井不动产、住友不动产……这些个公司大。

甚至都不及它旗下的子品牌——太子饭店出名。

究其原因有三点:

1、西武不动产拥有的不少地皮,是堤义明的死鬼老爹在世时攒下的。

2、他爹堤康次郎死了后,堤义明作为继承人,听从遗嘱,十年没有碰房地产,也就是说虽然屯了不少地,但是十年没动静,导致人们都快忘了这家公司。

3、应该是堤义明有意为之,他想保持低调。想想看,鼎盛时,这家公司拥有日苯六分之一的土地,这是什么概念?如果老百姓全都清楚,难免引发巨大舆论。

正如封晓婉刚才所说,这家公司被市场严重低估了。

其股价和它拥有的资产,完全不成正比。

李建昆叩叩桌面说:“我要买入这家公司的股票。”

吴英雄嘿嘿一笑:“这种宝贝疙瘩,咱们还能漏掉吗?已经开始买了。”

李建昆修正了刚才的话:“我的意思是有多少买多少,不惜一切代价拿下更多股份。”

封晓婉一惊,瞪眼问:“你想狙击这家公司?”

李建昆反问:“它难道不是很好的狙击对象吗?”

封晓婉咽了口唾沫:“是,倒是……”

“两个问题。”

吴英雄竖起两根手指,逐一掰下:

“1、昆哥你如果只是想狙击这家公司赚一笔,不难。但如果有更深层次的目的……怕是不好办,这家公司背后的大股东家族,绝对控股了。

“2、按照日苯律令,不提个人吧,即使是以一家跨国公司的名义,也不能控股一家地产企业吧?”

李建昆先回答了第二个问题:

“嗯,不行。不过我有一家合作的日苯地产公司,这事儿晚点再跟你们聊。”

他说罢,托腮沉思了好半晌,对于第一个问题,仍没有很好的解决办法:

“先买入吧,有些事儿我还得想想。”

封晓婉和吴英雄相视而望,都能从对方眼睛里读懂惊骇。

昆哥特地提到这家公司,他的胃口,果真不止是在这家公司头上赚一笔。

他想通过手段,控股这家拥有全日苯最多地皮的公司!

此事倘若成功……

岂不是说……

昆哥会成为日苯最大的地主?!

(本章完)

第908章 沆瀣一气

哒哒哒哒!

几名身穿黑色制服的人,急行在东京通商产业省舍厅大楼内。

通商产业省为旧称,即日苯内阁以下,中央省厅麾下的十二大权利部门之一的经济产业省。

主管商业、经济发展。

饶是在这样的权利重地,这群黑衣人所过之处,舍厅内的工作人员纷纷避让,眸子里皆有股畏惧之色。

没人愿意招惹这个部门。

待黑衣人们走过之后,工作人员们三五成群凑到一块儿,窃窃私语:

“不知道要带走谁。”

“有人要完蛋了。”

“被这群丧门星盯上,怕是有去无回……”

909室,一个眼镜青年嘭地一声撞开房门,箭射而入。

坐在红木桌台后面的小池平澈,吓了一大跳,看清来人后,火冒三丈:

“东村,你现在连敲门都不会了吗?!”

东村弘文,他的秘书。

东村弘文九十度躬身,来不及用言语告罪,急切道:“课长,特搜部来来人了,刚去康稔大臣那儿打过招呼,现在直奔您的办公室而来……”

嘎!

小池平澈脸上的怒容瞬间消失,心头咯噔一下,面色惨白。

特搜部,全名“特别搜查部”,日苯检查厅所属的一个特别机构,一般小事不会出动。

特搜部主要针对政治人物贪污、重大偷税漏税,和经济贿赂等案件进行调查。

类似港城的廉政公署。

‘鹤田啊,我都帮你了……’

小池平澈心头哀嚎,常言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他恰好相反,第一时间就猜到是怎么回事。

“小池课长,您好。”

不等小池平澈屁股挪动一下,门口光线一暗。

为首的黑衣人微微致礼后,领着其他人踱进办公室。

小池平澈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呃,您好,你们好……不知特搜部过来……”

他肯定不能直接招了。

蝼蚁尚且偷生。

高低要挣扎一下……

特搜部一贯的雷厉风行,为首的黑衣人言简意赅道:“我们收到一盘磁带,涉及到小池课长,还请您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

嘎!

一点侥幸的可能都木有……

鹤田中村,我曰你全家!!

小池平澈甭管心头有多苦涩、愤怒、惊悚,脸上不敢表露出丝毫,看似云淡风轻……或者说像个没做亏心事的人样,微笑颔首:

“那是自然,人人都有配合司法调查的义务。请。”

“请。”

我踏马不想去啊……这是小池平澈的内心独白。

……

……

一间昏暗的办公室。

也就是传说中的小黑屋。

只有居中摆着一张很不吉祥的黑色长条桌。

小池平澈坐在桌旁一侧,面前有杯气味像屎一样的咖啡。

咔!

对面的两名黑衣人之一,摁下了一部索尼录音机的播放键:

滋滋——

以下省略半分钟废话。

【小池课长,那件事还请您一定相助。】

【哎,不是我不帮,只是……确实不好办呀,希望你能理解。】

【课长只要助我渡过难关,我这里有一张——】

嘎!

小池平澈上半身没有变化,但是放在桌子底下的双手,紧攒成拳,手心全是汗。

两条腿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挨千刀的鹤田中村!!

这是要老子的命啊!!!

这狗日的重录过这盘磁带,完整版的……可能吧,小池平澈手上有一盘,是一個关于他的黑料录音的合集,王八蛋还净挑最要命的一段寄给特搜部!

在这件事中,小池平澈得到的好处……

这么说吧,够他全家人衣食无忧一辈子。

十年起步,最高无期!

滋滋——

嗯?

咔!

录音机里传来无内容后的杂音后,离得更近的黑衣人按回了播放键。

小池平澈惊呆了。

完了?

后面的没有?

“小池课长,我们已经找技术人员,以及暗访过熟悉你口音的人,调查清楚了,录音是真实的,里面提到的‘小池课长’,正是阁下。”

负责问话的特搜部高级调查员说:

“不知是没有录完整,还是匿名举报者有意掐头去尾。

“三个问题。”

问话的人竖起三根手指:

“1、和你交谈的人是谁?

“2、录音的内容明显是一场交易,对方想让你帮忙办一件事,是什么事?

“3、对方要给伱的‘一张’,是什么?”

小池平澈此时内心狂喜,犹如被枪抵住脑门的人,结果咔的一声后,是颗哑弹……

鹤田我爱你!

“你们这算什么意思?”

他突然板起脸,之前一副完全配合调查的态度,消失不见: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

“没错,这事儿我记得,有人求我帮忙,因为有点亲戚关系,我不好直接拒绝,说‘很难办’只是托词,事实上我把他打发走了,压根没办!

“怎么?在你们眼中,我是个经不起腐蚀的蛀虫喽?”

啪!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既然没有确凿的证据,特搜部算个鸟。

他可是经济产业省大臣长官之下第一人!

“您息怒,我们没有这样说,只是有人举报,我们必须调查,这是我们的职责,还望您理解。”

“哼!”

“请您……继续回答:对方是谁?他想要给您的‘一张’是什么?”

“钱呐,还能是什么?”小池平澈双手环胸,“对方是我大舅妈家的大女婿。”

“好的。还请您留在这儿等待一阵儿,我们马上派人调查清楚。”

“真是麻烦,快点!你们知不知道我有多少公务要忙!”

“……是。”

小池平澈稳如铁蛋,端起咖啡抿一口,味道似乎也没有那么差。

他大舅妈家的大女婿,与录音里的松井浩二口音有五六分相像,鲜有往来。

前年癌症去世了。

……

……

“鹤田君,大恩不言谢,您的事儿,我其实早就和堤义明讲过,相信他知道该怎么做。”

“如果不是猜到这一点,堤义明这一阵儿没再胡言乱语,你以为寄过去的会是一盘掐头去尾的录音。是你!告诉了那些人我手上有他们的黑料,才导致我当街遭人刺杀,险些丢了命!”

“是是,是我考虑不周,您心胸宽广……”

“小池君,我这个人一向恩怨分明,你敬我,我敬你,你若害我……呵,我也是死过好几回的人,我发誓,你、他们,谁若再敢让我感受到一丝威胁,我会把所有黑料,全部曝光!要死一起死嘛,谁怕谁?!”

“别别别,鹤田君,一定消消气,这样弄得两败俱伤,对大家都不好。你给我点时间,我肯定会做通那些人的工作,绝对不会再发生……杀手行刺这种事。”

沉默。

“暂且、信你一回。”

“谢谢,谢谢。”

电话挂断后,小池平澈坐在软包椅上,托腮沉思。

他想,这个鹤田中村是真有胆呐!

万万不能再刺激他。

他现在扬言,再受到一点威胁,就把所有黑料曝光……

这已经不是某一个人的事了。

他们这几十号被窃听者,但凡有一个脑门发热,鹤田中村或许找不准正主,但是所有人都得跟着遭殃啊……

叮铃铃!

小池平澈皱了皱眉,薅起话筒。

“喂?”

“有件事忘记说了。”

电话那头传来鹤田中村的声音:“如果我真被你们弄死了,放心,那些黑料照样会曝光。别怪我,你们这样搞,我不得不留一手,我不能白死。”

“鹤田君……”

“再见。”

嘟嘟……

小池平澈拿着话筒,一阵恶寒。

这后手留的……

鹤田中村倒不是忘记说了,只是刚给李建昆汇报完情况,后者吩咐他打上的一记补丁。

不过,这话不是说说。

李建昆已经拿鹤田当自己人,如果鹤田真因这个他的计划而丧命……

理应有些人来陪葬。

咔!

小池平澈没有挂下话筒,摁了下挂压键,反手一通电话打出去。

他认为,必须马上通知所有被窃听者,召开一场紧急会议。

谁踏马的都别再抱着侥幸心理了!

……

……

东京,深夜。

某栋别墅内。

客厅里的坐具上,几乎没有空位。

人数还差一些,那是因为小池平澈和那些人联系后,他们一来不愿露面、被人知道自己有黑料,二来,已经在电话里保证过,绝不招惹鹤田中村。

来的这些人,首先抱着这样一种心态:

大家都有黑料,同道中人,谁也不比谁干净。

其次,对到底该怎么解决这件事、怎么对待鹤田中村,心里想法不一。

既然小池平澈在电话里把事情说得这么严重,确实有必要大家商谈一番,统一意见。

毕竟现在是一根绳子上的蚱蜢。

“他有没有可能在虚张声势?这么重要的东西,谁会轻易交给其他人保管?”

“他未必是交给其他人保管,拷贝一份交给一个他认为值得信赖的人就行。退一万步说,就算对方利用这些东西,对他鹤田中村也没损失。”

“他有一个女儿。”

“要不,一起。”有人适时收声,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他女儿这个后手太明显了,我们能想到,他难道想不到?况且一个正常父亲,是不会把女儿拖进这种浑水的,万一不是他女儿,后果……”

小池平澈静静听着他们谈论半天,实在忍不住了。

他从沙发上起身,环顾客厅:

“我说各位,别再冒险了,我们没有试错的机会。

“发生在我身上的遭遇,想必你们都听说过了,如果不是他找我帮忙的那件事,我替他摆平了,你们今晚不可能看到我。鹤田中村他是真敢的!这家伙说他是死过几次的人,没有说假呀,鬼门关都闯过了,胆子无限肥!”

有人接过话茬:“你的意思,咱们就这么被他要挟着?”

“太憋屈了!”

“没有人可以要挟我!”

小池平澈打断了他们:“问题是……他要挟你们了吗?”

众人:“……”

好像,并没有。

小池平澈继续说道:“鹤田中村怎么得到的那些东西,我都跟你们讲过,我也查证了。

“通过和他的接触下来,他发现这个人还挺实诚的,讲原则。

“他唯一找过的是我,说实话,也不算要挟。

“他让我帮的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我一通电话搞定了。而我也得到一盘磁带,知道了自己有这种东西流落在外面,并且在富武士公司找到秘密窃听部,给诸位取回了那些东西的原件。

“这样一看,我和他,谁得到的更多?”

众人沉默。

小池平澈叹了口气道:“这次他搞我,平心而论,是我惹他在先,我把他手上有你们把柄的事,挨个告诉你们了,从而让他遭遇刺杀。

“又因为我事先帮了他一把,他也忍了一手,没把我往死里搞。

“他是一个恩怨分明的人。”

小池平澈扫视过众人:

“我的意思是,对于这样一个人,应该怀柔为主,切记不能把他逼急。

“只要我们不对他不利,他大概率不会害我们,他和武井保雄那种人渣不同。”

有人皱眉说:“可东西在他手上,总是一颗定时炸弹,他现在没找我们,万一哪天想办什么事,开始要挟我们呢?”

小池平澈望向他:“不然你还有什么办法?

“诸位,现在的情况是,我们其实没有选择,这个人动不得!只要再动他一下,他生或者死,我们的事就全曝光了。”

小池平澈侧头望向窗外的夜色,幽幽道:

“就算真有那么一天,说白了,我们只能就范。

“刚才我说过,这个人有原则,他应该不会做得很过份。

“和他交个朋友吧,他也算身份不俗的人。

“我们身边这样的朋友还少吗?唯一不同的是,他手上有我们的把柄而已。

“我认为以他的性格,只要和他交上朋友,关系处理好,那些东西,是可以被淡忘的,往后有什么事,只当是……交易。

“他得好处,我们,也要好处……”

“等等!”有人打断道,“小池君高见!”

小池平澈:“?”

说话的人眼神明亮:“如果小池君对这家伙分析得到位,他找到我们办什么事,我们能要来好处,事实上……等于我们反向也掌握了他的把柄啊!”

客厅里,众人皆是眼眸明亮。

是这个道理!

有人也不知道是夸张的说法,还是心里真是这么想的:“还真是,我现在倒希望他来找我,让我替他干掉一个人。”

这样的把柄,足够反制鹤田中村。

那些黑料将失去意义。

“要这么说,咱们还真得和他处朋友,利益关联到一定程度,谁能害谁啊?”

“妙!”

“要不我说还得讨论嘛,集思广益。”

“哈哈,咱别的不多,就是朋友多,多他一个不多。”

客厅里的沉闷忽然一扫而空,变得欢快起来。

大家都没有想到,看似是个死局,居然还有解,纯粹是胡聊,聊出来的……

现在,众人倒是巴不得和鹤田中村亲近……

染成一个颜色最好。

到那时,什么狗屁黑料,见它的鬼去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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