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2章 武备(中)

要说兵强将勇,大周的军人向来有绝对自信。毕竟北方经历数十年纷扰,诸多军将大都纵横沙场多年,恶战无数。莫说郭宁从河北带出的嫡系,就算红袄军旧部,以至各地金军余脉,公平的讲,能在新朝立足的,都曾趟过尸山血海。

这些武人组成的军队,便如筋骨强健的巨人,力大无穷。唯独因为营养亏损,导致体格瘦削。但在大周建立以后,巨量资源倾注下去,便自然而然地肌肉充足,愈发壮硕如山。

尹昌平日里时常校阅开封府诸军,对各地兵马也有了解。他说南京路的四万大军里,能有两千名堪与孟珙相较的箭术好手,有那么一点吹嘘成分,却也差不太多。

毕竟大周是勃兴之国,周军将士看南朝,便如当年雄踞中原的大宋看南唐。那句赫赫有名的“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也是许多周军将士所思所想。

大周建立以来,因为贸易收入的加持,已经在军队里制造出了许多富翁。但能得到此等富贵的,毕竟还是职位较高的将领们,普通将士们也有好处,却无不想要立功,以赢取更大的富贵。

他们的目标,自然只有南朝宋国。所以尹昌能有这样的胆量,并非一意孤行,某种程度上讲,也是相当部分南方周军将士人同此心。

说到这里,尹昌索性放开了胸怀,继续道:“李郎中,我在开封三年,不是干吃白饭的。这三年里,南朝各路各军的情形,我们哪有不知道的?便如你请来这位赵方赵大使,他在南朝边疆帅臣里,算是极有才能的一个了,我们对他,也不敢少了防备。可是你知道他这几年,参与了与我方的几门生意?你又知道,他手里捞了多少钱财?”

“愿闻其详。”

“茶、酒、盐、瓷、药材,至少五个大项,此人都有插手。为此还挪用了大量南朝宋国拨付的军饷以作回易。光是去年一年里,他在这上头赚到的钱财就不下四十万贯!”

说到这里,尹昌看看李云神色。见李云毫不惊讶,他眼珠一转,便明端的。

“是了。李郎中,这自然瞒不过伱。毕竟和南朝做生意的那些商行,十有八九背后都站着你们左右司。甚至赵方此来,多半也是为了和你谈生意吧!”

“咳咳,荆湖等地,自是鱼米之乡,产出富饶。与他们往来,我大周也有利可图。”

“那是自然。你李郎中的生意手段,我们都久仰了。但眼下只说那赵方……这赵方名为帅臣,毕竟是个文人,和我们这些靠刀剑过日子的,不是一回事。你猜,这厮拿着每年四十万贯的好处,还能有多少心思在打仗上?你猜他每年金山银海落袋,底下人究竟能落到什么?底下的普通兵将都能和他一条心么?”

说到这里,尹昌抬手指了指芦棚上那个神色严肃的年轻人:“宋人不软弱?赵方不软弱?还是这个叫孟珙的小子不软弱?他们凭什么?”

“我现在还不知道,不过,一会儿就能知道了。”

李云应了句,也抬起手。他向那芦棚挥了挥手,很快引起了孟珙的注意。孟珙弯下腰,向赵方说了几句。赵方随即露出喜色,站起身来,向李云略颔首。

李云加快脚步,往那芦棚走去,尹昌举步跟上。

此时戏班上下眼见芦棚中人没生出什么新的幺蛾子,便壮着胆子继续演下去。悠扬曲声再度响起,迅速吸引了观众的注意。

李云等人很快就越出人群,登上芦棚。芦棚很大,二层的楼梯口,挂着两盏没点起的琉璃灯。李云走上阶梯的时候,赵方已经在这里恭候。

大周的左右司郎中,同时也是活跃在大宋临安行在之人,在大宋的宰相面前也能说得上话,这样的人物,一身牵扯了周宋两国太多的权贵,又代表了太多隐藏在水面下的利益。这利益之大,已经凌驾于两国军政关系之上,就连身为京湖制置大使的赵方也身处其中、深得其利,不得不对李云格外客气了。

赵方很客气,李云的态度则似乎严肃了点。他的脸上没什么笑容,神情里甚至还带着点疑虑。

没落座寒暄,也没互通姓名,李云直接就道:“去年,年前,我都邀请过赵大使来开封做客。那两次,赵大使都回绝了,我本以为,这次在开封,还是会见到勉之先生或者扈将军。”

勉之先生指的是湖北转运判官游九功,扈将军指的是鄂州兵马都统扈再兴。这两人,都是赵方的得力助手,而且很显然,也都深度参与了赵方和李云之间的生意往来。

尹昌忍不住冷哼一声,心想:“左右司的人,手伸得实在够长。”

赵方只作不闻,微笑道:“这一次需要通报的,是过去三年里,两家回易往来带给我方的重要成果。我思前想后,非得自家来一趟,才显得尊重贵国、贵方的付出。”

李云叹了口气:“不瞒赵大使,我今早才赶到开封,手头另外还有些事,本来没多想这次会面。总觉得,两家合作多次,已经成了朋友,今番可以畅饮美酒,好好叙一叙交情。”

“此亦我所愿也。”赵方文绉绉地道。

李云摇头:“不,不。赵大使亲自前来,绝不是为了交情。我估摸着,你通报之事,对于我大周来说,未必是什么好事。”

赵方轻笑几声:“李郎中,你可完全猜错了。这一桩事,对你我两家的合作,绝对是好事。请看……”

说着,他从泡袖里取出一封卷轴,将之在桌面上铺开。

李云和尹昌同时向前半步探看,只见这卷轴上描画的,居然是南朝宋国京湖三路的地理。尤其在逼近两国边境的枣阳一带,着笔墨尤多。

“这是?”

“过去三年里,我方在枣阳修筑平虏堰。平虏堰自枣阳城至军西十八里,由八叠河经渐水侧,水跨九阜,建通天槽八十有三丈,溉田九千顷,立十庄三辖,使军民分屯,去年收八十万石,今年更多。做成这件事,靠的自然是咱们两家生意兴隆,前前后后到我手里的数十万贯钱财,都已经着落在这一带了。”

也许是被勾起了辛苦回忆,说到这里,赵方叹了口气,感慨地说道:“要在贵方的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经营起这么大一处基业,着实艰难。好在贵方给的钱财很丰厚,我以此驱使下属们办事的底气就足。前前后后折腾了许久,到这会儿总算底定……”

如此规模的屯田,动用的民力不知道有多少,何况枣阳距离大周边境才多远?虽说隔着桐柏山的余脉,可是从新野到枣阳,快马奔驰不过大半天的事情。周军哨探秘谍的日常往来,压根不觉得有任何阻碍。

可是,在赵方主动说起之前,无论是左右司的探报,还是南京统军司下属的侦骑,全都没有提起此事。这么大的工程,真就被赵方完全瞒下来了!

李云和尹昌全都脸色一沉。

赵方继续道:“以这片屯田和附属的十三处军事堡垒为基础,枣阳的忠顺军,已经扩军到了原来的三倍;武器甲胄的配备数量,则是原先的五倍。对了,自贵国东北内地购买的战马数千匹,也都精良。我来此,便是想请李郎中将这个消息代为转告贵国的南京统军司、蔡州镇南军节度使司,免得贵国误判了局势,徒然在桐柏山深处浪掷贵方将士的性命。”

南宋绍定元年,孟珙在枣阳城修建平虏堰,史载溉十万顷田,军民分屯,收十五万石粮。以京西南路的耕地面积来看,溉田未免太多,以宋时粮食亩产来算,收粮又未免太少。其中的道理我不懂啊,所以这里姑且把数字调整了下,适合讲故事需要……

(本章完)

第933章 武备(下)

芦棚里静了一阵子。

外界观众们仍在看着院本演出,这会儿故事到了大周皇帝郭宁纵马入阵。各类院本戏目演到自家的传奇皇帝,俱都用心,此刻饰演郭宁的,便是这个行院班子里有名的艺人,扮相威风,一举一动也洒脱好看,观众们连声喝彩,已经忘了方才的小小插曲。

孟珙站在赵方的身后,看一看李云若有所思的神色,再看看尹昌铁青的脸,有点得意。

枣阳是孟家几代经营的地盘。孟珙的祖父孟林离开军队以后就定居在此,用岳鄂王所授的兵法部勒本地百姓壮勇,使之能在乱世中自保。数十年来,依附孟氏的百姓足有数万人。

孟珙的父亲孟宗政自幼豪伟,有胆略,从开禧年间出没疆场,十数载里威名赫赫,孟宗政的十个儿子也都各有所长,共同将枣阳建设成了一座强有力的军镇,抵在北军必经之路上。

周宋两国既是伯侄之国,也是敌国。这个“敌”,指的不是敌对,而是国势足堪匹敌的意思。既然国势匹敌,两家就少不了彼此称量,而枣阳孟氏的忠顺军,每回都是南朝的急先锋,同时也是阻止北方势力向南渗透的一面大盾。

随着枣阳城外平虏堰的完工,孟氏忠顺军的力量说翻了两番也不为过。而这巨大的变化,北方周军全然被蒙在鼓里。

孟珙已经想象得出,今日散会后,得知这个消息的各部周军都要重新调度,一场又一场忙乱下来,新年肯定过不安稳,心里肯定憋屈,之后一年半载里,因为宋军在调度上的便利,周军应对起来,也必然焦头烂额。

“原来如此……”

先开口的是尹昌:“贵方的人手调度,其实一直就有端倪。不过,此前赵大使你到处吹嘘,说要在江陵重修五代荆南高氏所筑的上中下三海,并设八堰聚水,以为遏敌之计……我们都以为,那些人财物力,是投向江陵府了。”

“江陵府一面阻江,三面平陆,北军铁骑南下,无法抵挡。所以,需要以水代兵,水势四合,高可注而下,卑可限戎马。这是江陵府数代主政之人的想法,赵大使你决意将之实现,乃是顺理成章。但这些布设,归根到底,都是模仿贵国当年在河北以水代兵的老套路,铁骑纵横往来,有千百种办法绕开。这些水泽放在我们眼里,全然无用。”

说到这里,尹昌摇了摇头:“故而我方的探子和我们这些将帅,都只将此当作笑话,彻底疏忽了隐藏其后的内容。”

“枣阳方向呢?”李云问道。

“至于枣阳方向,忠顺军这几年和我方的蔡州镇南军对上,忠顺军的孟宗政和镇南军的燕宁,两家各施本领,在桐柏山里倒也闹腾得有趣。不相干的众将只当个乐子看,而相关的众将也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山区,只当枣阳周边的消息阻断,是为了掩盖忠顺军针对山间对峙的调度。不少将校因此嘲笑宋人小题大做,竟那么紧张一点小小冲突,也有人说,燕宁和孟宗政两个,果然是土豪和土豪能对上眼……”

说到这里,尹昌忍不住叹气。

一个小小的屯田区,外带几个军事堡垒,算不得什么大难题。真要两国开战,大周以万马南下,便是十个、百个平虏堰也能踏平。对此尹昌有绝对的信心。关键是,宋人居然保有这种办成机密大事的能力。

周宋两家在贸易上的往来密切,随之在军事政治上,两家都很难向对方保密。尹昌就一向觉得,自己看南方宋军动向宛如反掌观纹,绝无半点遗漏。但宋人居然悄无声息地贴着边境实现了如此规模的兴造?

这可不是三五十人在桐柏山里的渗透!这至少动用数千甚至上万民伕,还得本地百姓全力配合才行!这么多人的动作,这么长时间的工程,大周事前一点都不知道!

此等本事用在防御,会使大军南下的路途上全无征兆地遭遇关隘、堡垒、城寨。就算尹昌不把它们放在眼里,宋人若将此本事用在进攻呢?

如果赵方不是贴着边境聚集上万民伕砌墙垒土,而是聚集数万军队呢?

当然,若数万军队集结,若大周的探子迟迟发现不了,那相关人等都可以引刀自尽了。可如果宋人用不着瞒数年数月,只要瞒数日呢?

枣阳城外的平虏堰,已经证明宋人有这个能力。无论大周意欲如何,至少京湖三路的宋军,可以发动隐蔽且威力十足的反击!

赵方适才也说了,因为有屯田区的支撑,忠顺军的规模已经扩大三倍,并且军中还有从北方购买的大量马匹。如果他们猝然进攻,邓州武胜军和蔡州镇南军该怎么应对?如果他们另有进攻的方向,开封府是不是得赶紧南调兵马,去查遗堵漏?

如果两家厮杀,己方还需聚兵,宋人却能顶着你的脸,老大的耳刮子直接往死里扇……无论最终结果如何,周军这眼前亏,是吃定了。

最可笑的是,宋人能将己方武备提升到这程度,离不开巨额钱财支撑。而这钱财,还是从大周这里赚的!

尹昌心中火气,忍不住骂道:“整天想着捞钱,捞钱,最后养出一群狼崽子来!”

孟珙在旁冷哼了一声:“伱这老儿,胡言乱语什么?你说谁是狼崽子?不怕吃小爷一顿拳头吗!”

尹昌此前把南朝的荆鄂都统制和北国的镇南军节度使全都称为土豪,语气里颇有几分玩笑意味。孟珙觉得这是有意挑衅,早就不快,他又看尹昌身着常服,却鼻青脸肿,只道这是刚被李云责打的某个本地官员。

好家伙,这厮被打得眼珠子都快散黄,鼻梁也歪了,嘴还是硬的。大周国的官儿们都这么了得吗?

见孟珙张嘴又要再说,赵方连忙喝道:“休得无礼!你眼前这位,对两家局势如数家珍,可不是寻常人物!”

说着,他端详尹昌两眼,随即施礼:“若我没猜错,是南京尹留守当面。”

“正是尹某人!”尹昌瞥了孟珙一眼,向赵方拱手示意:“赵兄,你这个手下很好斗啊,有意思!”

孟珙身在开封城里,还一会儿射箭、一会儿出言挑衅,胆子委实大到了极处。麾下的小将如此狺狺,至少说明一点,那就是宋国的京湖制置大使绝不软弱。不仅不软弱,还很有强硬的底气。尹昌此前对宋人的判断,恐怕是有点误差的。

李云一直盯着赵方展开的地图,这会儿才直起腰杆:“能在枣阳开辟出如此场面,对大宋是好事。赵大使能全程瞒过了我们,足见手段,功成之后及时通报我们,也足见诚意。好在两家又不曾战阵厮杀,这等都是小事,不足大惊小怪。我只有一处不明白,想要请教。”

“李郎中,请讲。”

“这一整套的屯田水系,唤作平虏堰……”李云用手指戳一戳地图上的平虏堰的三个字:“却不知,贵方要平的是什么虏?”

“自然是与我大宋为邻,时刻砥砺爪牙的北虏!”孟珙叫道。

“嘿!”尹昌怒极反笑。

李云眼神一闪:“你说的该不会是我们吧?赵大使,这话不对。我们是汉人,不是北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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