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9章 诚求赐我一败

阁堂之中,武道宗师姬景禄面北而坐,回声飞于远空:“百年盛事,吾当亲见!”

又折回身来,环视四周:“吾欲往矣,诸位是否有暇?”

璐王姬白年长身而起,笑道:“天下风景,本王岂能错过!”

长阳公主姬简容亦是一拂云袖:“孤当祝酒,壮楼真人之行色。”

姬景禄看向瑞王姬青女。

“朝中事繁,孤就不去了。”姬青女道:“诚愿诸位,观礼有益。”

姬景禄自不强求,朗笑一声,出门去也。

北天师巫道祐静静地坐在那里,不发一言,脸上的情绪其实并不真切,谁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一直到几个人的身影,都消失在门外。他才悠然开口:“这天下第一真之战,瑞王不感兴趣么?”

姬青女把玩着手里的茶盏:“没有悬念的战斗,没什么可看的。”

巫道祐瞧着他:“瑞王方才言辞激烈,令人震动。实在想不到,瑞王才是对姜望最有信心的那一个。”

作为中央帝国厮杀到最后阶段的皇子,若说姬青女真的对姜望一无所知,那他就不够称职!

在最近这十年,但凡着眼于天下者,都不可能错过姜望之名。

但凡有志于天下,都不可能不去了解姜望其人。

往大了说,他几乎是当代的一面人道旗帜。

往小了说,他也是世所公认的人族第一天骄,唯一一个不牵扯任何势力却能列名太虚阁的存在。

连这样的人物都不去了解,那是根本没有睁开眼睛看世界。

姬青女漫不经心地道:“若不是天师与小王所见略同,又怎知这‘没有悬念’,笃定的是何人之胜局?”

巫道祐低低一笑:“老夫本以为,瑞王一直想要为景国除此大患。”

姬青女淡声道:“姜望这样的人,不是景国的大患。景国真正想要除掉他的时候,他才是。”

他将那只茶盏放在茶凳上,便即起身:“天师大人在此静歇罢。斗厄成新死,长河多波澜。孤要去于帅府上看看。”

大景帝国的这三位皇嗣,在不见明血的残酷战场,一路厮杀至此,成为走到这个阶段的仅有的三位,自然是各有各的才能。行事风格也大有不同。

其中以璐王姬白年最为年长,长阳公主姬简容次之,瑞王姬青女反倒是年纪最小的那一个。

当然哪怕是姬青女,也已年过四十,远比今日来中域扬威的姜望年长。

一个看风景,一个看楼约,一个看死去的于阙,照拂死去的王坤的家眷。真是耐人寻味。

望着姬青女削瘦的背影,巫道祐靠坐在那里,静静地垂下眼帘,昏昏如睡。

中央帝国到底延续了多少年?

史书一笔一笔记着,他却记得不那么真切。

有时他也觉得自己老了。

但总有人年轻着。

……

……

年轻的人在路上。

男子二十行冠礼,意味着已经成年,需要担起责任。

通常是由家族里有威望的长者主持冠礼,由受礼者的父亲亲自授冠,受礼之后,还要拜见自己的母亲……

姜望不太记得自己的二十岁生日是怎么过的,大概是在修行中。

他是自己给自己戴的冠。

在寻常的某一天,买了一顶玉冠,自己束好了发,自己宣示自己成年。

算是日复一日的修行里,为自己定格的某个瞬间。在披星戴月、风雨兼程的路上,留下了那么点奢侈的仪式感。

而后在二十岁的尾声,于齐夏战争中一战惊世,爵封“武安”。成为天下霸国最年轻的军功侯爷,一跃成为帝国高层,踏足现世权力之巅。

现在他的二十九岁已经走过一半,倘若算上在镜湖之中丢失的时间,那便已是人生三十。

他要在“而立”之年,为自己“加冕”。

“加冕”这种事情,要奉天下礼,受天下名。没有说关起门来自己给自己上封号的。

中央大景帝国皇帝,必然要坐在中央,迎接诸方挑战。伟大的凤溪镇皇帝倒是不会被挑战,却也没谁会承认,枫林城缉刑司随便派一个人,就剿灭了。

姜望已至中域。

一脚踏进中域,便算是踏进了景国的势力范围。

将近四千年的天下第一的历史,早已让整个中域都慑服于“景”的威严。偶有几个起跳的,也都翻不出手掌。

姜望已不是第一次来了。

故地重游,心情不似旧时。

他也不铺垫什么,飞身至此后,直接抬手一指,纵起剑虹挂红日,一声剑鸣彻中州!

他以此声回应了姬景禄,又在连绵不绝的余啸里,对整个中域宣言——

“姜望二十三岁于边荒斩魔而真,都称‘青史第一’。姜望愧受此名,心中委实惴惴。所谓青史第一,应当名实兼符,远迈诸贤,焉能只争修行之时间,较孺子论一字之快慢?不能压服天下,何以称此魁名?”

“姜望虽才浅德薄,资质平平,亦不敢有负天下厚望。天下予名,不可不担肩。故发奋七年,旦磨一剑,终于今朝有所成。”

“太元真人!”

他呼唤道:“吾自修行始,即知阁下为中州第一,乃盖代之真!今日净手洗剑,奔行万里,与君相见,叩君之门。拳拳之心,惟愿君知——诚求赐我一败!”

楼约的确是没有想到,自己都回到了景国,在近海避了一遭,还是被找上门来。

在怀岛也就罢了,算是身在敌营,有迎接挑衅的心理准备。

怎么人都回家了,靖海计划都认栽,还能从海上追到中州来?

真是……没完没了!

“父亲。”站在虚掩的房门前,正要推门而入的楼君兰,当即回身,极显英气的眉头,挂了几缕担心。

她手上端着一只玉碗,身后那虚掩的房门,仿佛深陷浓雾,其间幽光不透。

“你不该担心我。”站在长廊上的楼约道:“比我强的真人,我只在历史里听过,不曾在现实里见过。”

他转身走下庭阶,高大的身形在庭院之中,留下一团晦影。

“照顾好你妹妹,叫她按时吃药。”

只留下这一句,便消失无踪。

而与此同时,景国高穹,应天府上空,倏然显出一团深幽的混洞。

整个天空,也随之暗了三分!

拖着长披的楼约,从混洞之中走出,大步走向远穹。

他的声音滚在长空:“姜真人诚于斯至,楼某岂有不从!”

陆霜河号为洞真杀力第一,但只有某一剑在某个瞬间爆发出来的极限杀力,可称不得天下无敌。

四大武道宗师,在与姜望交手的时候,都距离衍道只差半步。但武道和现有的道修之间,还差了漫长岁月、无数强者的积累,算不得真正的洞真极限。

迄今为止姜望所战胜过的对手,他楼约也不曾缺了类似的战绩。

两证天人,两次挣脱,的确旷古绝今。但真正在战斗上的表现,还未曾有谁见证。

他亦不闻,史上洞真境之天人,是无敌洞真!

这一生逐名最强,何辞一战!

其时旭光万道,红霞抹空。

那青衫挂剑的男子,独立于云海之中。如一缕垂落的天光,像霜海青松。

挺拔,高岸,孤绝。

颓然如未醒的向前,和穿戴得体、佩饰精致的白玉瑕,各立一闲云,散落在天边,占据最佳的观景位。

俄而又有流云三朵飘来,云上分别立着姬白年、姬简容、姬景禄。

虽然再无他人升空近观,但想来整个景国范围内的强者,无人会错过这场斗争。

长阳公主本来准备了两杯祝酒,要同时祝赠两位交手的真人。但踏云至此,却不发一言。因为此时此刻,说什么都煞风景。

从来耳闻,不似亲见。

两位顶级真人还未正式交手,气势的碰撞就已吞天掩月。

万万里云海翻滚。

楼约注视着姜望的眼睛,只用了三步,便将意和势都推至巅峰,从远处走到近前。

其人行在云海,仿佛远古巨人行走在莽荒大地,把云都踩得厚重,每一步都是震天的轰隆。

“来者是客,修行路上,你又少走我颇多年月。”楼约龙行虎步,声若洪钟:“今天在哪里打,怎么打,伱来说!天上地上,诸方斗法,楼某无有不应!”

这的确是中州第一的自信,敢于迎接所有对手,不畏惧任何挑战。

亦如中央帝国,坐虎瞰八方。

姜望平静地与他对视:“楼真人生得高大,比我年长,这些都是天生。姜某不找理由,不觉得有任何不公。强就是强,弱就是弱,没有那么多话讲。楼真人未早至,姜望未晚生!今日相逢在此,唯道而已。你我之间,是绝对公平的一战。”

他亦前行,双手一张!“天有何拘,地有何约?姜某别无所求,只求杀得尽兴。情愿此身非绝顶,愿见道途更高处!”

要打,就打一场不受限!

他希望楼约能够尽情地展示自己,体现中州第一的绝对巅峰。

如此才不枉他万里迢迢,赶来这里。

观战的姬白年眼皮一跳。

好狂言!

情愿此身非绝顶!

千古以来,哪个敢言?

“千古为名!楼某也想知道,这个境界的极限在哪里,前方是否还有路走,真正的无敌是哪般——”

楼约和姜望之间,仿佛有无限的距离,永远也无法真正靠近。但楼约还在大步往前走,边走边道:“你我便以这云海为台,四方无限,天不绝顶,以为生死之争!”

争生死也罢,争什么都可以。

楼约现场衍道也都行。

已经说过这是一场不设限的决斗。

所以姜望什么话都不再说,只目视楼约,道了声:“请!”

天地异变。

极其恐怖的力量,自然而然的发生。

万事万物,万化于一瞬。

天在上升,地在下沉。八风推开,日月移位。眼前所见、神识所感知的一切,都在无限地扩张!

而自己,仿佛在无限地缩小。

寄渺身于寰宇,何似埃尘。

两人脚下所立之云海,云气都湮尽,幻变为星河。

日复为夜,月碎为星。

虚空广袤,寰宇无穷。

时空缄默,星海奔流。

这一切不是蜃景。

它真实无虚,真正具有伟力,它是楼约的掌中乾坤!

昔者大齐皇子姜无弃,便摘得此神通。

但神临而死的他,自未能真正体现这门神通的极致威能。

楼约的确给予姜望以最高的重视,开战的第一时间,便拿出最强的手段。他的掌中乾坤,已经演化宇宙,非止于一世一天。

叫人难以想象,待他证道绝巅,这一次翻掌,又是何等光景。

天地本无限,乾坤自掌之。

许来不许走,许死不许生。

这天生万物,宇宙里的一切,尽为汝道敌也。

轰!

声音在此竟存在,一切规矩都重订。

一粒星子,显成了星辰。

在视野中近乎无限地放大,穿越茫茫虚空,横渡幻海,向姜望轰坠。

星辰是楼约的拳头。

姜望是宇宙的尘埃。

这是一幅极有张力的画卷,年轻的真人负手立于宇宙虚空,独自面对一颗星辰的陨落。

在高速的轰坠之中,这颗星辰忽然被火点燃——

它本就自燃有火红的烈焰。

但此刻这些烈焰也被焚烧,瞬间爬满这颗星辰的,是金赤白三色的真火。

焚火以火!

轰!

烈焰猛然张炽,而后归于暗空。

只有一点黑灰,好似星辰的残余,在年轻的真人身前漂浮,又被霜风卷走。

仙人无垢,不染纤尘。

楼约握此宇宙,当然不会让姜望久等。

一颗星辰被焚化了,又有一颗星辰飞来。

轰轰轰轰!

轰声连成战争的鼓。

倏有铺陈虚空的星光,仿佛整个宇宙在闪烁,星辰结成浩瀚的河。

恐怖的星力已如实质的河水般流动,可以湮灭世上所有的火。

没人可以同时析分这么多的星辰。

哪怕是掌握仙念星河,拥有三昧真火的姜望。

这条星河翻涌巨浪,俄而一转,整条星河向姜望扑来。

星光璀璨无极,闪耀宇宙之中。

真似个万丈神龙,腾挪虚空。

年轻的真人与之相较,是那么的渺小,简直微不足道。

但他抬眼看星河,目光如此平静。

高速崩塌的所有星辰,仿佛在这双静海般的眼眸中得到休憩。

一切都在视野中变得缓慢了,坠星的轰鸣声仿佛也很遥远。

他好像并不是在面对什么恐怖的进攻,不是在与谁人交战,而像是站在如画的风景中……静看星河一万年。

这种从容,无疑是对宇宙掌控者的挑衅。

于是星光愈炽,星辰愈密,星河愈发浩荡,不仅铺满视野,也真正填塞虚空。

在恍惚之间的某个时刻,姜望静如深海的眼眸略起波澜,“醒”了过来。仿佛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并非在哪里郊游踏青,而是在厮杀,在战斗。

于是抬起一根食指,在身前一横——

从指尖一节一节递下来,玉光转,天光动。

万仙真态指亦仙。

当然不是说他的手指亦修成仙人,而是万仙真态的力量,流转在他指间。

那根手指,仿佛有无穷伟力。遥遥一捺,便是一剑。

食指横过眼前,漫天星河竟清空——

姜真人一指斩龙!

宇宙深处,响起楼约的声音,此时高渺,有至上的无情:“把我作为极真道路上的最后对手,是你的眼光,也是你一生中,最错误的决定!”

茫茫宇宙,除了虚空,就是星辰。

一条星河被抹去了,更多星河却涌来。

浩浩荡荡,澎湃汹涌。

贯彻古往今来,通达上下四方。

成千上万条星河共舞,无数颗星辰呼啸。

虚空动万龙!

这的确是匪夷所思的力量,整个宇宙的变化,都在楼约一念之中。

万条星河之龙共舞于此,时间和空间都不能将它约束。

所以姜望又抬起一只手。

他的双手各抬剑指,如持双剑,便这样前行,迎万龙而去,指划宇宙。

每划一指,即有一龙坠,即有数不清的星辰被斩落。

他在虚空中漫步,踏出一条自我而贯的剑虹,横渡宇宙,一路走来,星落如雨!

当他抬起那双平静的眼睛,透过漫天星雨,已经看到无尽虚空之后,那个掌握此方宇宙的人。

赤金之眸一转,目仙人正坐其中,于是已同楼约对视。

“看起来我确实是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姜望衣袂飘飘,在灿烂的星雨中往前走,偶有星辉洒在肩上,如同梨花瓣。他闲庭胜步,一步千万里,就这样靠近虚空的归处。声音没什么波澜:“倘若你技止于此,那么我后悔来到中州。”

(本章完)

第2340章 为我而鸣!(月底求月票)

宇宙尽头,虚空的归处,姜望终于抵达。

无数陨落的星辰,贯穿此方宇宙,铺就这条孤独的路。

以洞真境而论,楼约已经足够强大。

但对姜望来说,这还远远不够。

对手的孱弱,无法验证真正的自我。

仅仅是这种程度的力量,怎能说已经走到尽头?

“我是为了举世无敌的势,来到中域加冕。但到现在为止,你完全不能满足我的期待。”

姜望身在掌中宇宙,眺看宇宙之外,从容极了,仿佛他才是那个掌握宇宙的人,而楼约在他掌中:“楼真人,听闻你在海上,有合无敌之势,踏足衍道的决心。天路都为你铺开,东海曾为伱沸腾!那位强者,如今何在?!”

这话听起来实在张扬。

他静等在彼,要看楼约在东海没有拿出来的底牌。

他当然期待这场战斗本身,但其中也有无法自抑的因李龙川之死而生出的怨念——

若无这场突然发起的靖海计划,怎会有李龙川随行王坤于鬼面鱼海域?

王坤已死,事情经过或许永远不为人知。

带队出海的楼约,你吃个教训罢!

整个宇宙都静默。

而后楼约的声音响彻——“如你所愿!”

宇宙的尽头是什么,或许是个宏大的命题。万古以来无数的强者都做探索,给予了不同但都玄秘的回答。

这掌中宇宙的尽处,却在瞬间就掀开答案——

一种磅礴的力量降临了!

它带着一种碾压的姿态,整个宇宙仿佛下沉数分。

那是一个黄蒙蒙的世界,天圆地方,万物生长。飞鸟翔集,走兽逃奔。有无限的生机和希望!

这个世界是立体存在的,但却像一张纸,在这样的时刻,自发掀开一角,高高卷起来,化作一只山峦般的拳头。江河在拳面上流动,高山屹立为拳峰。

“第一拳,太皇黄曾天!”

道家有三十六重天的说法,撇开高渺不测、为道尊所炼的三清天,共计还有三十三重天,是“天”之所有。

其中“欲界六天”,第一天即名“太皇黄曾”。

楼约以世为拳!

拳压一世,无可匹敌。

而在此世掀开后,其后的另一个世界又显现出来。

它虽也生机勃勃,实质性存在,但在整体的外观上看来,有一种“假性”,仿佛造物,而非天生。

因为此世如玉琢,灿然有明光。一草一木,皆似名匠手笔,精雕而出,哪里能天地养成?

俄而玉光四合,一世折叠,又成一拳。

“第二拳,太明玉完天!”

“第三拳,清明何重天!”

“第四拳,玄胎平育天!”

“第五拳……”

……

“第三十三拳……大罗天!”

楼约所独创之盖世拳典——《三十三天霸拳》!

霸拳亦霸权也。

是中央至高,寰宇无敌,不可违逆。

彼时在东海,他就是预备以此拳术,强轰曹皆。借靖海之大计,席卷中央大势,成就有望超脱的衍道。

当时这拳头没有轰出来,却于此刻,尽予姜望!

可惜这一幕发生在掌中宇宙,不能被更多人看见。

真是绝无仅有的奇观!

一世掀开,还有一世,一拳落下,还有一拳。

楼约直至此刻,才真正展现他屹立在洞真之巅的力量。

他的每一拳,都炼入了一个真正的小世界!

神临境时的灵域,极致升华之后,方能成就小世界。也有洞真修士,俘虏天外小世界以自用。在自洞真至衍道的那一步,元神出窍,炼合小世界为法身。

一般的真人,都是一个小世界随身。

姜望身怀三个小世界,已经十分罕见。真源火界、阎浮剑狱、见闻仙域,每一个小世界都演化极深,趋向完美。以此三域为法相三尊,一直以来都是他的强力手段。随便一尊法相放出去,都有洞真战力。

楼约却有三十三天!

他真正把【掌中乾坤】开发到史无其载的境界,不仅演化出掌中宇宙,还在这方宇宙里,填入了三十三个小世界。

如此功参造化,炼成三十三天,拥有覆压一切的伟力。

三十三拳齐出,是三十三个世界的坠落。

姜望要看他楼约的底牌。

牌出来,已压塌这赌桌。他也想知道,姜望如何来接?

姜望大声喝彩!

“好拳术!这才是我西来欲见!”

他仰头高望,面迎三十三天,直面每一个世界的演化和生长:“不虚此行!”

这一刻展霜披、亮真火,耳目皆坐仙……锵!

铿然剑鸣,响彻宇宙。

他至此才拔出剑来!

神龙木制的剑鞘,好似藏着另一个世界。无穷无尽的璨光,便如猛兽逃笼,在剑鞘里被放出,一时撕咬宇宙。

当他拔身而起的时候,已是万仙真态剑仙人!

此刻的姜望,才真正发力。

一刹那寰宇见仙虹。

三十三只拳头,三十三重天,已经囊括一切,横压宇宙。

可是仙虹贯穿了所有!

这是混沌之中的第一缕仙光,超越物质而存在。

它以耳目不能追及的速度,洞穿了一个又一个的小世界,先“太皇黄曾”、后“太明玉完”……

当它刺破大罗天而存在,剑游赤眸的姜望,已看到虚空所映的楼约的脸。

那张生得堂皇的脸,仿佛有天道的刻痕,斧凿出一种淡漠和冷峻。

在宇宙的尽头,姜望仰头望着虚空。

飘展的霜披仿佛一幕新天,在此霜披之后,那三十三个庞巨的拳头,有如旧时代风化的山岩,在岁月流经后,渐次崩塌。

霸拳的力量,原来一溃如细沙。

霜披飘展,沙瀑奔流,亦不失为一种壮景。

“楼真人,你当不止如此!”姜望提剑立仙虹,垂眸道:“请让我看到,更强的你。”

在他展现万仙真态剑仙人之前,他就已经触碰到这掌中宇宙的边界。

在他拔剑的此刻,所谓的宇宙尽处,亦不堪一张薄纸。

他抬剑就能划破,但他静等。

他满心期待,中州第一,能够展现更多的可能。

虚空之中,浮凸出楼约的脸。

五官在宇宙的尽头显得深邃,起伏如山谷丘陵。

此刻他仿佛这片宇宙都不能够容纳的恐怖巨灵,只是一张脸的浮凸,就已经形成覆盖一切、晦沉星海的阴影。

而后星光一卷,结成虎啸山河的长袍。

楼约的身形,显化在此间。他立身自己的宇宙,踏足于汹涌的星海,遥对姜望,遥遥一探掌——

“鸿蒙灭劫,万磨此真。”

整个宇宙都在坍塌!

星光尽黯灭,星辰皆死去。

虚空所有,皆归于无。目光所见,那一团一团,尽是幽深暗邃的混洞,仿佛这片宇宙中,一个个毁灭的节点。

鸿蒙复于未辟,天地混为未分。

掌中宇宙,复返洪荒!

而毁灭性的力量,不断消磨着姜望的“真”。

在这般宇宙溃灭,洪荒无隙的时刻。姜望的双眸,一眼转灿金,一眼转雪银。

霜披倏而为金披,玉冠作金冠,黑发为金发,白色天火绕道躯,霜色天纹铭剑身——

极天之态,先天永恒金尊!

这万劫不磨的存在,在掌中宇宙里永恒。宇宙崩塌,不改其真。

于是一剑横割!

剑剖阴影,剑分清浊。

剑开天!

天人已封,天道已隔。

没有驱使天道的力量,这并不是最强的【先天永恒金尊】。

但却也已经足够。

星辰坠落已停止,混洞深幽不再动。宇宙像一块虚无的晶体,凝固在瞬间。

而后虚空生隙,裂出天外的光。

这坍塌中的宇宙,竟被一剑定住,而后又剖开!

……

所谓楼氏,是应天第一家,中域古老的名门。

中域第一的真人,撑起如今的门庭。

在军机楼任事的楼君兰,算是优秀的后继者。但比之陈算、徐三等,也都不算出挑。相较于楼约昔日冠绝同辈的风采,逊色太多。

此刻她端着一碗粘稠的黑色的药汤,坐在幽暗无光的房间里。

她旁边是一张描金漆的全围屏拔步床,像一个封闭的小木屋,厚重的床帷也垂落,密不透风。里间隐约坐着一个人影。无来由的,有隐隐的寒气向外弥散。

现在还不是喝药的时间,妹妹未见得可以交流。

楼君兰端药的手纹丝不动,眼睛看着不远处的立镜——那一面等人高的大铜镜,是有一年妹妹生日,父亲从天外拔回。可以叫她足不出户,便看到外面的世界。

此时镜中所流动的光影,正是云上那场战斗。

当然囿于铜镜的局限,和她自己的实力,对于这场天下第一真的战斗,她看得并不很清晰。

只能看到两人对峙,而后父亲一翻掌,便陷姜望于掌中乾坤。

而后的战斗就无法再看见,一切都发生在中域第一真的掌中。

掌中乾坤的强大,中域无有不知。

过往无论面对何等样对手,楼约翻掌之后,战斗便已经结束。

唯一叫楼君兰注意的是——当楼约翻掌将姜望笼罩时,姜望几乎不做抗拒。

就好像……他情愿走到楼约掌中,要等楼约演尽所有。

何能有如此自负?

何来这样的实力?

这个世界变化太快,那些站在绝顶高处的盖世天骄,不断革新修行历史,叫她铆足了劲,却连目光都追不上背影。

当年在星月原战场,自己还有与之争锋相对的机会。如今面对自己那个素为中州第一的父亲,竟然让一先!

“姐姐,打到什么程度了?”帷幕里的声音响起。

与此同时,一只苍白的手探出帷幕,接过那碗冒着热气的汤药,收进帷幕后。只听咕噜两声,喝了下去。

妹妹若是没有病,或许……

在突来的寒凉里,楼君兰紧了紧外衣,轻声道:“姜望还困在掌中乾坤里。”

但这句话即刻便咽下去了。

“已经……斩破!”

……

四方无限,天不绝顶。

云台之上,人们只见得楼约一翻掌,姜望就已不见。

而后在下一刻,这掌又回翻。

那只骨节粗大、在中州几乎代表无敌的大手,出现了一条从食指指尖、越过中指、一路延伸到腕部神门穴的剑创,深可见骨,血如泉涌。

再看姜望,还是站在原地,玉冠端正,黑发垂肩。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身上青衫连个褶皱也无。

只是腰侧长剑已出鞘,执在他手中,喻示着或许发生了一场战斗。

胜负已分吗?

楼约赖以成名的掌中乾坤,都被斩破了!

这场战斗已经结束?

姜望摇了摇头:“还不够。”

中州第一的确名不虚传,掌中宇宙,三十三天霸拳,旷古绝今。但仅止于此,仍然不够,就这种强度,怎么为他加冕,怎堪系为旒珠?

楼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也咧开了嘴:“的确……不够!”

他的手掌如山河大地,那道剑创似是大地的裂谷。此刻便从裂谷之中,蒸腾出丝丝缕缕的“炁”。

混洞太无元高上玉虚之炁。

这炁一开始只是从剑创出来,而后从七窍而出,而后从毛孔而出,到最后已膨胀在他身外,虚张为顶天摇地的巨像。

九天之上,仿佛有书页翻过的声音。

一页就是漫长的一生。

楼约的气势疯狂暴涨,自此展现绝不轻动的力量,《混洞太无元玉清章》!

昔日怀德真人庄高羡所擅长的道术“混洞归元”,只是“混洞太无元高上玉虚之炁”所衍生出来的道术。

而《混洞太无元玉清章》,是“混洞太无元高上玉虚之炁”的根本章!

玉京山一脉核心道法,多以玉虚之炁驭之。

楼约是不折不扣的帝党,而修成此玄章,修至这般程度。哪怕是玉京山上的静修者,历数诸代,也没几个能及得上。

他录名元始玉册上的“太元”之道号,便由此来。

此刻混洞太无元高上玉虚之炁构成他的外躯,他只半身在云海,就已经雄壮如高峰。

一只眼睛深幽一片,一只眼睛星河环转。

左眼宇宙,右眼混洞。

于今彰显,玉清中央敕法尊躯——【元始大道君】!

这是尊名,亦是尊身。

是唯有修成《混洞太无元玉清章》,且修至极高境界的强者,才有可能召显。

此君现,天地受敕,诸法为掌!

但楼约只看到一柄剑。

剑柄如墨,剑身似雪,通体不见瑕色。隐有霜纹是天纹,隐有赤纹是人纹。

接着连剑也看不到,只有璨光,无穷无尽不可被穿透的璨光。

左眼的宇宙,右眼的混洞,都被璨光铺满。

而云台之外的观战者只看到——

太阳坠在了云海!

天边烈日根本都看不到,唯有立身云台的那位年轻真人,璨光无穷,连发丝都仿佛光织。

而他只出了一剑。

万仙真态,人生有撼!

那庞巨威严、敕命天地的元始大道君,在这一刻轰然溃散。

似天柱之倾。

无法计数的玉虚之炁,亦只如云气一般,轰轰隆隆,蒸腾上高天。

场边的姬白年张了张嘴,一时无声。

都知姜望强,都知姜望东来,必有倚仗。但真不知能强横至此。

楼约已经展现了超迈诸代,毋庸置疑的中州第一实力。

可这玉清中央敕法尊躯,还未显威,就被斩破了!

闻名天下的玉虚之炁,好似风流云散。

元始大道君的残躯中,只有一个摇摇晃晃,但终于下定决心的楼约。

“我承认你是此境最强。古往今来,寻遍历史,亦不闻有此真。我承认在这洞真境,我永远不可能超越你。这么多年的等待,我以为我的对手只有黄弗——你斩断了当代所有人洞真无敌的路。”他站定在那里,在蒸腾的离他而去的白炁中,紧闭着的双眼,各有血痕蜿蜒。但他将这双受创的眼睛,猛地睁开,往前一步走!

这一步,即登天!

“来日衍道,你我再争!”

楼约长期以来,距离衍道只有一步。

但他也在求洞真无敌的路,求衍道之后更大的超脱希望。可世上仍有黄弗在,他们两人互相制约,谁也不能真个无争议地碾压另一个。

在漫长岁月的互相竞争里,他们已经走到每进一步都万分艰难的境地,而都无法战胜彼此,几乎陷为穷途。

以至于他要去东海,通过靖海计划,寻找新的可能。

然而靖海计划也失败了。

他心中仍然抱着有我无敌的信心,留下来再往前走。

可今天看到了姜望的剑——正式宣告此路不通!

于是他跃升。

这是一场天不绝顶的战斗,他证道而胜,不算违例。

从洞真到衍道的路,有的人走了一生,有的人一生只能眺望、不可企及,如楼约这般的存在,却只要抬脚。

而今他登上——

他耳边响起姜望的声音。

那样清晰明朗,平静而不容置疑:“今日……不许!”

楼约本来眺望绝巅风景的眼睛,忽然什么都不能再看见。

他心中是没有尽头的永夜,他眼前是无际又无边的空茫。

当视野重新恢复,他的道躯坠落下来,而肩上压着姜望的剑。那薄锋一剑,何止万钧?仿佛命定,如似天倾。

他的命途在刚才那个瞬间几乎被斩断,是姜望及时收了手。

而他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势,都被镇在此剑之下,不得脱逃!

距离绝巅只有半步,但这一脚抬上去,却永远落不下来。

恍惚一念,已经是世间最遥远的距离。

姬景禄立于云上,欲言又止。

绝巅之后,眼界大不同。昔日受此剑,懵懵懂懂便已战败。今日再见这一剑,终于看得真切,洞悉其妙处,反是愈发觉得精彩。

好一剑劫无空境!

姜望他竟然……打断了楼约的衍道!

中州第一的楼约,第一次在同境的交锋中,被毋庸置疑地击败了!

在拿出最巅峰状态、演尽所有之后,仍然未能改变这结局。

没人能说楼约不强,没人能说他在这场厮杀中没有尽力。

这场洞真无敌的路走到现在,终于可以宣告圆满。

真君之冕上的最后一颗旒珠,也已经系上。

姬景禄当然知道绝巅之境是姜望必然看到的风景,但在无涯石壁上礼貌告别的时候,的确没想到这一天会这么快地来临。他总以为姜望这样的修行者,在踏出最后一步之前,还要花费巨大的时间、反复地磋磨,但已经走到这种程度……实在是进无可进,还要如何?

整个云台战场,整个景国,整个中域,乃至于全天下——

在所有人的注目中。

姜望自楼约的肩头,缓缓收回了长剑。长相思那举世无双的锋芒,归于鞘中,自此而晦隐。

他赢得这一战的胜利,真正走完洞真无敌的路,赢得那“举世加之”的势。

在与楼约开战之前,他说“情愿此身非绝顶”。

那尽可以被所有人视作是狂言。

但好像……

他的的确确,已经走到绝顶,走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历史极限。

前方一线之隔,就已经是另一方天地。不在此间。

但就此结束了吗,这场加冕?

云海翻波。

天风吹发。

姜望抬起了眼帘。

这天,这云,这地,这四方的强者,无数复杂的目光,都在他眼中,都被他看到。

他不管别人走的是什么样的路,他只知道这一切对他来说还不足够。

为什么来中州?为什么要求洞真无敌?

他在心牢之中对战天人,说他别无宏心,“惟愿世间少些遗憾”。

但这一生跋涉至此,吞霜饮雪,经风历雨,他多么清楚——只有在长相思的剑围之内,他才可以这样说,才可以这样想,才能如愿!

世上各人有各人的路,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人生跋涉,没谁会在意你的痛苦,在意你的遗憾。

除非你屹立在那里,是所有人都必须要看到,都不能够逾越的山!

所以。

击败楼约并不能成为终点。

恰恰相反,属于“姜望”的加冕仪式,现在才要真正开始。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但不知这个世界,准备好了吗?

姜望仗剑在云端,对楼约一礼:“我要为我的轻慢,向阁下致歉,您无愧于中州第一——承让!”

而后后退一步,仰看极天。

“李一!”

“你是否在看?!”

他终于喊出那个名字。

这声音响彻整个中域。

从还真观外听到这个名字开始,至今已经超过十二年,过了一纪!

黄河之会再相逢,到今天,也已经过去十年。

十二年一弹指,多少云深晦灭,多少春秋碎了!

从破观的供桌下,一直挪到左光烈的尸体前,他一共挪了四百六十一步。

从还真观外葬尸的少年,走到今天景国上空的云台,摘下“洞真无敌”的名号,看到那真君的“冕”,他一共又挪了多少步,谁能数得清?

“观河台上,你的剑为我而鸣!”

此刻他说话,并不高声,只是摊开双手以对天——整个景国境内,所有的长剑都鸣鞘!

“现在我来告诉你……因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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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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