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元春:只是有一些吗?

中山狼?

孙绍祖听着这个称呼,一时间就有些懵。

以其见识,自然不知中山狼与南郭先生之典故,或许就算知道,只会心生一凛,以为这是贾珩在敲打自己。

此刻,经过锦衣府诏狱二日游,孙绍祖早已对宁国之主的炙热权势恐惧不已,不敢违逆。

曲朗冷眼旁观着这一幕,与其细说潜往大同之事。

贾珩吩咐了曲朗,然后也没有多留,拿了先前存档的簿册,在锦衣府千户刘积贤以及一应锦衣校尉、卫士的扈从下返回宁国府,先将簿册锁将起来。

正要出了书房,听到晴雯说道:“公子,大姑娘过来了。”

贾珩起得身来,想了想,道:“我这就过去。”

元春这时候过来,并不出他的意料,因为晌午时,王夫人与他有所争执,以元春与他现在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多半会回来和他说话。

西厢书房,元春一袭淡黄刺绣小袄,下着素色襦裙,仪态娴静地端坐在小厅中,茶几上放着茶盅,丰润、妍丽的脸蛋儿上,多少有些神思不属。

自家母亲先前说的一番话也有道理,她似乎年岁也不小了……

心湖中不时浮起那一道身影,她也不知怎么回事儿,只要一闲下来,那道人影就浮现出来,让她心慌意乱,还有昨天那一幕幕冲击强烈的画面,以及耳畔的一声声魔音。

大姐姐,好看吗?好看吗?

毕竟是黄花大闺女,当知道贾珩不是屈身事賊,又后知后觉地娇羞起来。

就在这时,从外间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随着人与人逐渐相处,仅仅是听着脚步声,就能判断出是谁,元春自也不例外。

元春一颗芳心不由提起,站得身来,转眸望去,看着那蟒服加身、长身玉立的少年,进得厢房,不由一愣。

只觉实在很难将眼前之人,与昨日那个巧舌如簧的少年联想在一起。

啊,她怎么又在想这些?

元春脸颊微热,心尖儿颤了颤,连忙将脑海中的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挥去,珠圆玉润的声音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般清越动听,问道:“珩弟,这是刚从衙门回来?”

“对啊。”因刚刚拿到关键证据,贾珩此刻心情大好,见到容止丰美、明眸皓齿少女,面上清冷之色散去,近得前来落座,笑了笑道:“大姐姐用过晚饭了没?”

元春看着那眉眼间流露着欣喜之意的少年,芳心也有几分欣然,轻声道:“还没呢。”

“那一会儿一起用些。”贾珩轻声说着,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低头品着香茗,忽而抬眸问道:“大姐姐明天回公主府吗?”

元春看着少年斟茶饮着,点了点头,笑道:“珩弟送我去吗?”

贾珩轻声道:“明天去衙门顺着路,送你过去。”

双方简单叙着话,虽是平常的话语,但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升腾着。

“珩弟,若不行,明天别去了,你忙着里里外外的事儿,总要注意注意身子才是。”见着少年脸上的疲惫之态,元春玉颜染绯,终究没忍住劝了一句。

贾珩端着茶盅,轻轻抿了一口,清眸落在少女的脸上,饶有兴致笑道:“没办法,那位殿下强迫着我,不去不行。”

元春:“???”

而后,雪腻脸蛋儿飞快浮起两朵红晕,珩弟又拿这事儿调笑她。

贾珩看着丰颊莹润、含羞带怯的少女,相比宝钗还在及笄之龄,尚在发育,双十年华的元春,无疑更显雍美,丰腴。

这般想着,心头微动,压了压目光,贾珩默然片刻,换了个话题,正色问道:“大姐姐,可是为着二太太而来?”

元春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敛去,轻声道:“珩弟,妈先前说的,我从来都没有那般想法的。”

贾珩看着解释的少女,轻笑道:“大姐姐,你我彼此相知,其实不必说这些的。”

元春闻言,目光恍惚了下。

伱我彼此相知,相知吗?

可他和她之间究竟是怎么相知?她和他还是普通的族姐弟吗?

元春一时间心绪有些繁乱,一剪秋水盈盈波动,只得岔开话题道:“珩弟,忠顺王府的事儿,你心头已有谋算,是不是?”

贾珩点了点头,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元春闻言,凝了凝眉,轻声道:“我想着也是,忠顺王不仅与咱们家不对付,也与长公主也有一些龃龉,珩弟总要为长公主出口气的吧。”

少女说到最后,柔软如水的声音隐约有着几分吃味。

贾珩放下茶盅,轻声道:“也是为大姐姐出口气。”

元春骤闻此言,心头不由一跳,柳叶眉下的美眸闪过嗔羞,道:“浑说,为我出什么气?”

将她和长公主放在一起做什么?

这一会儿的少女,温婉如水的眉眼,美的动人心魄,已有与情郎打闹的娇嗔薄怒之态。

贾珩眸光微怔,轻笑了下,说道:“大姐姐今早上不生气吗?自是给大姐姐出气。”

“那珩弟就是为我出气。”元春自顾自说着,也轻笑了下,情知少年故意逗趣儿自己,在淡化着和自家母亲的一些冲突影响。

贾珩转过眸光,看着肤色白腻,花颜月貌的少女,问道:“大姐姐,过年那个生儿,你是怎么过的?”

元春生在大年初一,某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元春轻声道:“大年初一,里里外外忙的不行,也没怎么过,反正家里都热热闹闹的。”

年过二十一,虚岁二十二,那样的生日,除了提醒她芳华将逝,所托无人,又有什么意趣呢?

“那之前在宫里过过吗?”贾珩放下茶盅,关切问道。

“在宫里……”元春说到此处,晶莹玉容上见着一些黯然之色,轻叹道:“宫里不比自家的,里里外外都是女官盯着,也没过什么生儿的。”

从来都是帮着那些贵人们过生儿,她能给御膳房的御厨点银钱,让他们做碗长寿面也就不错了。

贾珩默然了下,说道:“过生儿,总要给大姐姐补上。”

元春不由一愣,面色诧异地看向那少年,好奇少年究竟要做什么。

贾珩转身向着里厢而去,从柜子中寻到一个装饰精美的锦盒,递了过去。

元春心头一跳,又惊又喜问道:“珩弟要送我礼物啊?”

“前段时日买的,一直想送给大姐姐的,但过了年,事儿连着事儿,倒是忙的忘了。”贾珩看着朱唇粉面、月眉星眼的少女,笑了笑道。

“珩弟,不必的……”元春抿了抿樱唇,凝眸大看着那少年,轻声道。

她好像也没送过他什么东西?

贾珩打开锦盒,走得近前,分明是一个翡翠项链,借着烛火而视,可见炫人耳目。

“珩弟,这……”元春目光顿时被吸引了过去,心神荡漾。

贾珩笑了笑,说道:“大姐姐生的肤白,大姐姐戴起来会好看一些。”

送手镯容易被瞧见,如是宝钗问起来,表姐妹一叙话……

元春心头大羞,微微垂下眸子,霞飞双颊。

什么叫她生的肤白?这是夸她的吗?

元春接过项链,与贾珩触碰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定了定心神,目光微垂,惊喜道:“这翡翠项链上,还有个小老虎?”

原来真是为她准备着的呢?

贾珩笑道:“大姐姐是属虎的吧?”

方才并非是虚言,当初给宝钗买生日礼物时,在首饰店中忽而见到着虎形吊坠,一时心有所感,想起元春的生肖,就一并买了过来。

元春明眸含喜,心头宛如一团欢喜炸开,道:“珩弟……有心了。”

贾珩道:“大姐姐喜欢就好。”

“嗯。”元春已是拿起翡翠项链,爱不释手地把玩着,而后在身前比对着,妍姿艳质的脸蛋儿上见着惊喜之色。

珩弟送她这个……

贾珩温声道:“要不……我给大姐姐戴上?”

元春闻言,抬起耀如春花玉容,心头一下子有些慌乱,点了点头应道:“有劳珩弟了。”

贾珩接过项链,绕至元春身后,撩起颈后一缕秀发,指尖依稀触碰到元春的娇羞。

“好了,大姐姐。”过了会儿,贾珩轻声说道。

“嗯。”元春转过身来,蛾眉婉转,面颊已经羞红如霞,声音更是轻不可闻。

贾珩看着香肌玉肤,肌骨莹彻的少女,忍住想要捏一把带着婴儿肥的粉腻脸颊的冲动,赞道:“大姐姐戴上果然很好看。”

“嗯,还要多谢珩弟。”元春低眉顺眼,轻轻应道。

贾珩重又落座,二人品着香茗。

贾珩放下茶盅,忽而开口问道:“大姐姐,对了,你的婚事,你是怎么想的?”

随着过了年,元春的婚事也该提上议程,他当初言辞凿凿说着,落在他身上,总得……问一下才是。

元春正自沉浸在某种甜蜜欣喜中,闻言,如遭雷殛,容色微白,颤声道:“我?什么怎么想的?”

“嗯,就是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夫婿?”贾珩改换了一种说法,轻声问道:“或者说,你心中的如意郎君?我也好去找。”

“我……”元春看向对面的少年,心口就有隐隐作痛,目光出神片刻,幽幽说道:“我从小被送到宫里,一切是听族里老祖宗和母亲的,如今出了宫,自是珩弟为我做主。”

说着,抿了抿粉唇。

送她完生日礼物,又问着如意郎君,一时间只觉方才的喜悦烟消云散。

实在拿捏不住眼前少年的心思。

贾珩笑了笑道:“那大姐姐总得有个要求,比如多高,是习武还是学文,年龄多大?家世人品如何?”

元春愈听愈是心头堵得慌,尤其是看到脸上还带着笑意的少年,更是有一股没来由的烦躁,忽然抬起了美眸,只是怔怔看着少年,也不言语。

贾珩端着茶盅的手顿了顿,默然了下,道:“可能……找我这样的,有一些难。”

元春:“……”

抛开珩弟老实不客气,什么叫有些难?嗯,只是有……一些吗?

贾珩端起茶盅,轻轻品着香茗。

元春眸光低垂,柔声道:“珩弟若觉得为难,不太好找,那我就这样一辈子,也挺好的。”

这样一辈子也挺好的,不再嫁人就是了。

贾珩默然片刻,叹了一口气道:“是挺为难的。”

元春闻言,心头微震,一张妍美玉容看向那叹气的少年,秋波流转的美眸,顿时对上那一双幽邃、湛然的眸子,四目相接。

贾珩盯着那双美眸,轻声道:“大姐姐这样端丽的品貌,这般善解人意的性情,世上什么的男子才能配上大姐姐?我遍观京中俊彦,发现竟无一个入我眼者,我又不想委屈了大姐姐,让大姐姐去将就,故而为难。”

目前他所接触的同龄人,的确是没有一个能配上元春的。

至于元春想找个如他一般的,嗯……

元春闻听贾珩之言,微微垂下螓首,藏在衣袖中的手,不由攥紧了手帕,心头一时既是羞喜不胜,又是甜蜜万分。

她品貌端丽?善解人意?

原来在珩弟心中,是这般看她的……

只是片刻之后,却是想起一事,心头不由翻涌起苦涩。

贾珩感知到元春的黯然神伤,默然片刻,道:“大姐姐,先不说这个了。”

他和元春早已不是正常的族姐弟了,事实上,哪有族姐关心族弟房事的?哪有族姐偷窥族弟的?哪有族弟给族姐带项链的?

只是,无非彼此都在克制,知道有些步子一旦迈出,就再也不能回头。

可有些东西如同火山,越压抑越是爆发炙烈……

元春凝起水露般的眸子,抿了抿樱唇,心底幽幽叹了一口气,轻声道:“那就不说了。”

说着,也学着少年的模样,端起茶盅,低头品茗。

正在二人心思各异之时,忽地外间传来晴雯的声音,“公子,奶奶打发了人来唤,该用饭了。”

贾珩轻声道:“大姐姐,先去用饭吧。”

元春看着少年温煦的目光,心情重又明媚起来,道:“好,过去吧。”

说着,与元春一同前往后院,此刻,宅院内厅中,灯火辉煌,锦绣盈眸,秦可卿、尤二姐、尤三姐、惜春、此外还有凤姐、平儿两个也在。

一应菜肴琳琅满目。

“夫君,大姐姐,过来用饭。”见到贾珩身上穿着蟒服,情知其从衙门返回,秦可卿连忙招呼道。

贾珩与元春相继落座,开始用着饭菜。

回头说忠顺王府,琪官儿得了锦衣府路总旗的通风报信,告知其约定于两天后与贾珩相见,然后回到住处。

只是刚进入住处,就见灯火之下的小厅坐着一个女子。

“是你,魏夫人。”琪官儿皱了皱眉,低声说着,心头暗暗戒备。

魏岚笑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你究竟是什么人?”

经过这般久的时间,倒也镇定了下来,如今她和这人各自握有彼此的把柄。

琪官儿皱了皱眉,说道:“夫人,不该问的别问,只怕有杀身之祸。”

魏岚起得身来,行至近前,绕着琪官儿转悠几圈,笑了笑道:“怪不得王爷喜欢你,这身段儿,这体态……”

琪官儿面色一冷,轻轻推开魏岚,落座在椅子上,道:“魏夫人,还请你自重!”

魏岚被推了下,也不恼,只是死死盯着琪官儿,问道:“是谁派你来的?”

如果她能寻到那背后之人,说不得就有办法对付那老东西。

琪官儿并未回答,冷笑一声道:“魏夫人,你做的那些事儿,如果落在王爷耳中,只怕你下场不会好看。”

“你做的那些事儿,若王爷得知,你的下场也不会好看吧。”魏岚轻笑一声,如蛇酥体忽地坐在琪官儿的腿上,说话间,两个胳膊就去缠绕着琪官儿的脖子。

“我还能离开王府,你呢?”琪官儿面色有些不自然,猛地推开。

魏岚面色变幻了下,笑道:“我可以帮你。”

“帮我?”琪官儿皱了皱眉,看着魏岚那张俏丽脸蛋儿。

“帮你对付那人,我在王府也能帮着打探一些消息。”魏岚压低了声音说着。

琪官儿皱眉不语,思忖着利弊。

他此事完结后,按说应可安然脱身,可那位贾都督,似乎还想让他……并没有兑现诺言的意思。

如能将这魏岚引荐过去,他是不是就能摘出去了?

心念及此,琪官儿转眸看向魏岚,低声道:“等后天晚上你再过来,我去问问。”

魏岚闻言,心头大喜。

大明宫,凉凉夜色笼罩了殿宇、亭阁、云桥、石廊,而廊柱之间,悬挂的八角宫灯早已点起,照耀得丹陛通明如水,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一队队宫女提着灯笼,交错而过,向着坤宁宫而去。

偏殿,内书房中,崇平帝正在听着戴权的禀告,听到忠顺王与齐郡王出现在城外,看着贾家的笑话时,脸色明晦不定。

大明宫内相戴权叙完事情经过,低声道:“陛下,后来忠顺王与齐郡王去了望月楼,至黄昏之时,醉醺方归。”

崇平帝面色微沉,冷声道:“胡闹。”

他这个王兄年岁也不小了,不想行事却愈发荒唐,为斗一时之气,妄惹事端不说,如今更和陈澄搅合在一起。

(本章完)

第480章 王夫人:他总不能还拦阻着吧?

宁国府

后院花厅之中,人影憧憧,烛火明亮彤彤的烛光照耀在衣衫鲜丽,金钗步摇的莺莺燕燕身上,五光十色,炫人眼眸。

用罢饭菜,众人聚在一起说话。

秦可卿从宝珠和瑞珠手中接过一摞账簿,轻声说道:“夫君,最近一些匠人备料的开支,我和平儿还有凤嫂子,一同汇总了账簿,你看看。”

贾赦虽然被流放贵州,但府中的园子工程,并不会因为此事而凝滞,这两天,石、瓦、木、花……等匠人已然先后备料入驻。

贾珩放下茶盅,温煦目光看着明艳动人的自家妻子,轻声道:“府里的事儿,你来操持就好了。”

秦可卿轻笑道:“但夫君是一家之主,总要看看才是呀。”

贾珩道:“最近三衙送来的公文都看不完,倒也没有时间看账簿,你先让宝珠拿屋里,等晚上咱们再说这些。”

尤三姐不由打趣道:“晚上说这些账簿,未免也太煞风景了。”

屋内众人,闻言,面色古怪,心头多少有些羞。

秦可卿玉颜羞红,转眸嗔白了一眼尤三姐,却只当没听见。

她和夫君也不是天天都……

凤姐看着这一幕,或者说看着那娇艳欲滴的少女,丹凤眼闪了闪,抿了抿樱唇,笑道:“伱们三个一起晚上,都可商量着办。”

平儿不由扯了扯凤姐的袖口,道:“奶奶。”

尤三姐脸颊嫣红,瞪了一眼凤姐。

暗道,要是商量,也不能少了你。

只是贾琏刚刚流放,这话当着一众的面可不好说。

几人说话间,聚拢一桌,开始玩着麻将。

见着几人垒着的麻将块儿,元春玉容上现出好奇之色,问道:“这是什么?”

尤三姐道:“麻将,和骨牌一样,是大爷想出的博戏法子,用来让我们几个解闷儿来着。”

元春美眸看向品茗的贾珩,诧异道:“珩弟,这是你琢磨出来的?”

在她过往的观感中,珩弟从来不喜这些,不想竟也懂这些博戏之术,想来是心智灵巧,一法通,万法通了。

贾珩点了点头,道:“大姐姐如果有兴致,可以和她们一起玩玩,这时候回去也不可能睡着了。”

元春丰润脸蛋儿上笑意嫣然,道:“我不玩这个,我看看就好了。”

贾珩点了点头,道:“那你们几个玩着,我去书房了。”

众人点了点头,目送着贾珩离去。

不提东府,却说西府,宝玉所在院落。

宝玉着大红箭袖袍子,头发编成脏辫,额头束着红抹额,此刻趴伏在床榻上,手中拿着一本书翻着,灯火映照着满月脸庞,比之以往倒是红润了许多。

正月十二的那一场好打,已愈合了许多,初步能下地行走,只是屁股还有隐隐作痛。

“我今个儿听茗烟说,琏二哥哥被流放了?”宝玉将手中的书,转眸问着一旁坐在不远处磕着瓜子,看着画册小人书的湘云。

这时代不仅有话本,还有一些民间故事画册,立绘技巧虽不如春宫那般纤毫毕现,生动逼真,但也显示着这一时代的精湛画技。

借着灯火而观,少女的一张苹果圆脸上见着甜美、娇憨之意。

湘云手中拿着一个瓜子,放在饱满莹润的嘴里磕着,嘴唇开阖间,两个小虎牙若隐若现,解释道:“听说是流放贵州,今一早儿都去送了,你问问三姐姐,她对这事儿知道的多。”

宝玉喃喃道:“怎么好端端的,琏二哥哥就到了这一步。”

这段时日宝玉都在房中养伤,闲来无事就寻着一些杂书翻看,对外间之事倒是充耳不闻,好在湘云时常过来帮着解闷,探春与黛玉也有时一同过来叙话。

至于宝钗,也偶尔随着大流儿过来看看,毕竟是亲戚。

湘云也叹道:“听珩哥哥的意思,保住一条命,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宝玉又是长吁短叹。

正在说话的工夫,外间传来茜雪的声音,唤道:“宝二爷,太太来了。”

王夫人这时在一众提着灯笼的嬷嬷、丫鬟簇拥下,从外间进来,绕过屏风,挑帘进入里厢,一眼就瞧见了躺在床上的宝玉,目光黯然了下,转眸瞧见湘云,笑了笑道:“云丫头也在。”

自从金钏投井一事以后,王夫人突然敏锐发现了一个问题,自家宝玉房里从原先的门庭若市,竟然变得门可罗雀?

就连以往时常到宝玉屋里串门儿的黛玉,这几个月也不大过来。

当然,黛玉的说法是……不打扰宝二哥养伤。

有些时候,人就是这样,王夫人以往或许还有些腻歪小姑子的女儿,总是病怏怏地“缠”着自家儿子,动辄打打闹闹,哭哭啼啼,可真的不再“缠”着,和自家儿子疏远了,心头又有些不是滋味起来。

唯有湘云,虽因当初“劝学”宝玉一事而被宝玉“呛”得一通,但湘云大咧咧的,也不记仇,见着宝玉挨打,在屋里发闷,就时常过来陪着说话解闷。

这些点点滴滴,落在王夫人眼中,就有雪中送炭的可贵之意。

湘云连忙近前笑着见礼,唤道:“婶子。”

王夫人笑着点了点头,问道:“云丫头,吃过饭了没有?”

这会儿上下打量着湘云,却见少女年龄虽不大,但已有几分丰腴的身段儿,尤其苹果脸蛋儿,粉腻丰润,红艳如霞,看着天真烂漫,讨人喜欢。

忽地起了一念,或许将来让云丫头和宝玉在一块儿,似也不错?

云丫头所在的史家一门双侯,她又是老太太的外孙女,只是……

原本想着云丫头双亲早去,孤苦伶仃,如今看来,其实也挺合适。

至于宝丫头那里,她妹妹最近分明迟疑了起来,一提起金玉良缘,就含糊其辞,究竟怎么想的,她隐隐也有一些猜测。

无非是……

念及此处,王夫人心头就有些堵得慌。

湘云甜甜一笑道:“婶子,刚刚和爱哥哥一同吃过了。”

“好孩子,难为你过来天天陪着你二哥哥说笑解闷儿。”王夫人笑听着爱哥哥几个字,却愈发觉得少女天真烂漫,没有机心,伸手摸了摸湘云的头。

湘云虽不知王夫人突然为何如此亲昵,但见长辈态度和蔼可亲,心头也有些欢喜,只是头被抚着,却有几分不适应。

好在王夫人转而又看向宝玉,就前在一个绣墩坐着,拉过宝玉的手,唤道:“我的儿,你现在好些了没有?”

宝玉点了点头,道:“娘,前个儿那张太医过来看过,说棒疮已结了疤,再有半个月就大好了呢。”

“太太,二爷,喝茶。”就在这时,麝月端着茶盅,在床头茶几上摆好。

王夫人看着弯腰伺候,眉眼见着媚态的麝月,心头就有几分不痛快。

这小丫头说不得已带坏了她家宝玉。

但因金钏一事闹出的风波,也不好贸然撵人,转眸看向宝玉,道:“袭人打发到你姐姐那边儿,过两天,再让她过来伺候你,麝月明天过来服侍我。”

“袭人是个好的,娘让她回来也好。”宝玉点了点头,只是看向麝月,想起那个中滋味,这几天,他夜深人静时,全靠那么一点儿乐子撑着,不由说道:“前个儿,珩大哥还说,要我护着屋里人。”

王夫人呼吸一滞,倒没想到自家儿子竟用这番说辞,不过想了想,也觉得有理,转而叮嘱道:“你这几天好好歇息,早点儿将身子将养好,好好读书,争取明年进学。”

宝玉闻听此言,心头阵阵发苦,脸上表情就多少显露一些。

基于宝玉的前科,王夫人自是时刻注意到宝玉的神情,瞥见这一抹为难之色,叹道:“我的儿,你不读书将来怎么办呢?我也不能跟你一辈子的,总要读书做官儿,将来,你也给为娘争口气啊,人家现在对咱们娘俩儿训斥着,又是米虫,又是攀高枝儿的,真真是一点儿体面都不留着了。”

说着,拉过宝玉的胳膊,脸上现出哀戚。

她在荣庆堂,被当着一众晚辈的面被那人训斥之时,未尝不感到屈辱。

宝玉将脑袋埋枕头上,不由想起袭人给他说过的话来,不管怎么样,哪怕是装也要装出房爱读书的样子,连忙抬起一张中秋满月的脸蛋儿,说道:“娘,这次我到了学堂,是要好好读着书的。”

王夫人闻听此言,心头宽慰不已,却是以为自己方才的话起了作用,转而又道:“你也不要担心,他先前当着老太太的面儿,说过他是族长,也不会不管你,还有你舅舅,来日也不是没有起复的时候。”

她现在一个大女儿、一个小女儿,都被那位珩大爷用着,她的两个闺女断没有让他白用的道理,宝玉的前程,怎么也要让他管着。

宝玉只得满口应着。

王夫人点了点头,也不再说其他,然后,离了宝玉所在的厢房,去元春院落。

今个儿下午,义哥儿媳妇儿过来说,又寻了一门好亲事,正好说给大丫头。

反正她是想明白了,也不能光指望着那位珩大爷,人家根本就不上心。

回头再说元春所在院落,厢房之中,烛火彤彤,两个丫鬟正隔着一方小几做着针线。

一身粉红小袄,下着白色素裙的金钏,抬眸看向袭人,低声道:“袭人姐姐,听抱琴说,长公主府上的园子,修得又大又是气派,也不知咱们什么时候有福气,能随着大姑娘过去看看。”

正月十二的那次风波,已经过去许久,金钏心绪也平静了许多,这会儿也逐渐习惯了这悠闲的生活。

相比在王夫人院落,此刻的金钏,月例银子仍是拿着一等丫鬟的月例,但平时因元春不在家,也没多少活计。

袭人轻轻摇了摇头,拿着绣花针绣着东西,道:“不知道呢,公主府规矩森严,过去不定冲撞了什么贵人。”

其实,她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她比不过抱琴,抱琴与大姑娘打小就一同入宫,相依为命也不知多少年了,而她之前还在宝二爷房里服侍着,不带她过去也是应该的。

金钏眼珠左右转了转,压低了声音,道:“袭人姐姐,向你打听个事儿?”

“打听什么?”袭人皱了皱眉,看着一脸神秘兮兮的金钏,心头疑惑。

金钏儿低声道:“鸳鸯姐姐是不是和……东府珩大爷好上了?”

袭人心头一跳,凝了凝眉,玫红的脸蛋儿瞬间见着清冷之色,说道:“你听谁说的?”

“老太太房里的琥珀,说她见着鸳鸯姐姐绣着一个汗巾子,好像是给珩大爷绣着的。”金钏低声道。

袭人冷声道:“不说我知不知道的事儿,这乱传主子的私事儿,小心落在琏二奶奶的耳中,她正愁没人做筏子呢。”

这少女一向口风甚严,或者说,根本不敢泄漏。

金钏闻言,也变了脸色,忙道:“就我和琥珀私下聊着,旁人不知道了,珩大爷对我有大恩,我哪里还传他的事儿。”

袭人道:“那就好,东府那位当初救了你,只怕你将来还想去二爷房里,还得着落在他身上,你别不知轻重。”

金钏嗫嚅道:“我就问问……”

她先前那么一出,得罪了太太,怎么也不可能回去了,再说二爷那个性子,谁也护不住。

“这事儿我也不知道,只是想来纵有着,也不出奇,珩大爷是那般好的。”袭人低声说道。

年岁不大,又那般位高权重,又是那般好脾性。

就在两个丫鬟心思各异之时,忽地外间传来嬷嬷的声音,说道:“二太太过来了。”

王夫人既然过来寻元春说几句话,见庭院中灯火还亮着,也就进得厅中。

金钏和袭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都是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惧意。

两个可以说都被王夫人因宝玉而撵出的丫鬟,这时候去见王夫人,不定就被发落一通,这会子难免忐忑不安。

而说话的工夫,王夫人都已在嬷嬷、丫鬟的簇拥下进得厢房。

“见过太太。”金钏和袭人不敢怠慢,放下手中针线,向着王夫人见礼。

王夫人打量着二婢,默然了一会儿,心思多少有些复杂。

一个是金钏,侍奉她了许多年,一直老实乖巧,后来因着正月里那桩事,落得现在这样。

另一个是老太太屋里过去服侍宝玉的,因当初那珩大爷的事儿被她发落,从现在看,也是个好的,反而是那个麝月,看着倒是老实巴交,谁知道竟是个狐媚魇道儿的。

“嗯,大姑娘呢?”

王夫人低声问着,语气和神态柔和几分。

袭人低眉顺眼,低声道:“回太太,姑娘去了东府,这会儿还没回来。”

王夫人闻言,不由皱了皱眉,心头就有几分下意识的不悦。

但片刻之后,就是将心态调整过来。

这时候,大丫头和那位珩大爷关系好一些,对她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王夫人思忖着,问道:“什么时候去的?估计留饭了,这会儿也该回来了吧。”

说着,就是落座下来,打算等上一等。

袭人道:“傍晚时候去的,这会儿看天色,也该回来了吧。”

王夫人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袭人,笑了笑道:“袭人,你在这边儿不是也没什么事儿?宝玉正在养伤,那边儿正缺人照顾,你明天回去。”

袭人闻言,心头微顿,忙道:“太太,我笨手笨脚的,只怕去伺候二爷,再冲撞了二爷,就不好了。”

王夫人脸上的笑意顿时凝滞下来,端着茶盅的手微微颤了颤。

她本来以为,给这丫头一个机会让她回宝玉房里伺候,却不想这丫头竟拿大起来,还和她记仇不成?

再看金钏,瞥见看向自己的目光竟也有几分躲闪,心头更是阵阵烦躁。

从什么时候起,她在这些丫鬟眼中,竟畏惧成这样?

至于是否让金钏回她房里?

王夫人心思电转间,就打消了这念头,一来金钏儿确实举止轻浮,当初宝玉和她调笑无状,二来先前之事闹的那般大,也不好再让其回去,惹人笑话不说,也给自己添堵。

察觉到王夫人脸色晦暗,吴兴家的,接话道:“袭人,太太让你回去,是为着你着想,你年岁也不小了,还能跟着大姑娘几年?前个儿,琏二奶奶身旁的旺儿媳妇儿还说,他家小子年岁也不下了,准备求着琏二奶奶找个媳妇儿呢,那旺儿媳妇儿也是眼尖儿的,一眼就瞧上了你,因你是大姑娘的丫鬟,问到太太这里。”

这其实已是警告着袭人,如是听话,或许可以做宝玉房里的姨娘,如是不听话,将来就是胡乱配小子了事。

而这话恰恰只有吴兴家的才能说,王夫人自不能说这些,显的太不和善。

王夫人皱了皱眉,斥道:“说什么呢?”

吴兴家的,面色一变,连忙垂手而退,悻悻然道:“是,太太。”

袭人脸色微白,贝齿紧紧咬着樱唇,心头不由蒙上一层厚厚阴霾。

以这位少女要强的性子,如是配了什么小厮,显然意气难平。

王夫人看着少女变幻的脸色,又出言宽慰道:“袭人你别听她胡说八道,你好好伺候着大丫头,将来也自有你的好结果。”

袭人忙道:“谢谢太太。”

就在这时,嬷嬷说道:“太太,大姑娘回来了。”

元春陪着看了一会儿几人玩麻将,少女不热这些,加上某人也不在,就觉得没什么意思,返回府中。

“妈?”元春举步迈入厢房,见到自家母亲,就是一愣,问道:“您怎么来了?”

“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就过来看看你,你这是刚从珩哥儿那过来?”王夫人笑着问道。

元春轻笑道:“在珩弟那里坐了会儿,明个儿还要回长公主府上,妈这是寻我有事儿?”

王夫人点了点头道:“咱们娘俩儿说说体己话。”

元春近前落座,柔声细语道:“妈,有什么事儿?”

王夫人拉过元春的手,笑道:“今个儿你表嫂过来串门子,说她又为你找了一门好亲事儿,是你舅舅手下的一个武官,还是个参将,听说人家世还是不错的,几代将门,算是年轻俊杰了。”

王子腾已经上了请往北平府的奏疏,并已得了崇平帝的允准,而其北上,自不会不带部将随行,怎么也是在军中为将二十余年,这些年也有一些入眼的年轻俊彦,将元春嫁过去,本身也算是一种拉拢。

元春闻言,芳心不由咯噔一下,容色微变,问道:“妈,怎么冷不防想起提着这个?”

“大丫头,你也不小了,我这个做娘的,天天愁着这个事儿,怎么说是冷不防?”王夫人道。

元春已二十有一,这个年龄,可以说大龄剩女,王夫人见某人说着大姐姐亲事落他身上,却毫无动静,也不会一直等着。

元春颦了颦秀眉,美眸中浮起一层忧色,忙道:“我才出宫没多久,还没好好伺候妈,是不是再等一二年?”

“还等一二年?你见哪家公侯千金,过了二十还没出阁的?”王夫人作恼道。

元春凝了凝眉,迟疑道:“妈,珩弟不是先前说他来操心,他人面广一些。”

“他公务那般忙,哪顾得上?再说咱们自家事儿,自家也要上心,不能总事事劳烦着人家,至于人面广,你舅舅也是不差的。”王夫人低声说着,又自嘲一笑说道:“他不是说我光想攀高枝儿吗,我们公侯之家,嫁个将门子弟,不算攀高枝儿吧?而且,这次可不是藩王,他总不能还拦阻着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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