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绮念

解县衙署。

独孤问俗在花厅中等了一会儿,李史鱼到了。

“你怎未拿下索斗鸡之女?”

“有刁氏兄弟带人在,不好动手。”独孤问俗语气平淡,显得对做这些事兴趣缺缺的样子。

李史鱼很快便察觉到了他的状态不对,上前小声问道:“怎么?临到头来,你还有犹豫?陛下已登基了,天无二日,土无二王。”

“我并非是对忠于陛下有犹豫。”独孤问俗道,“可叛乱以来,薛白的功劳你我亲眼所见。如何能在叛乱未定之际,迫不及待即反戈相向?”

“因为若是慢了,就晚了。守住了长安,庆王难道会对陛下拱手称臣吗?!”

说话间,有下属快步赶来,禀报了一个消息,即杨齐宣带着李腾空等人逃了。

独孤问俗得知,不由苦笑了起来,道:“看来,他们是看出我与你是一伙的了。”

“不可让他们赶到李晟的营地!”

李史鱼当即去找崔众,让他派人去追。

元结虽是解县县令,可解县就在王承业治下,崔众持着王承业的令符入了城,能够调动一部分的官兵。

然而,半日之后,新的消息传来,杨齐宣等人逃跑的方向并非是往李晟在黄河边的营地,而是往盐池。

“他们往盐池做什么?”

“薛党经营榷盐数载,想必在盐池有不少的势力。若让他们纠集人手,倒也麻烦。”

崔众一听就急了。

他这次来目的有许多,其中之一就是为陛下掌握盐池以筹措接下来的军费。捉拿李林甫之女只是小事,可若造成盐池的动荡,使得他接手变得困难,那就太得不偿失了。

于是,他连忙加派人手,往盐池去晓谕抚慰,必要时加上武力威胁。

城内动静不小,消息很快传了出去,便有一个盐吏前来求见。

“是元结手下的?”

“他自称是户曹的老吏了,有整整两箱的账册想要呈于崔御史,这是其中一册。”

崔众接过看了,神情当即就认真起来,甚至还要来了一个算盘,拨算了一会,喃喃道:“盐产量不对啊,除非是盐场还出了私盐……果然是早有图谋!”

他愤而将那册子甩给李史鱼,喝道:“把那老吏招来,本官亲自问。”

“喏。”

不一会儿,一个老吏颤颤巍巍地来了,身后还跟着四個汉子,各扛着两箱账本。

崔众见了抬手一指,便道:“这些都是庆王早早就侵占盐税、蓄谋僭越的证据啊。”

老吏闻言,吓得匍匐在地,而他身后扛箱子的大汉却忽然抽出了扁担,向堂上的差役膝盖上横扫过去,“嘭”地砸断了他的腿,那差役摔倒在地的同时,身上的佩刀也被拔了出来。

“动手!”

李史鱼还在认真看崔众甩来的账册,抬头看去,突然发现那抬箱的汉子当中有两人赫然是刁丙、刁庚兄弟。他虽吃惊,但久在范阳,见过许多悍匪,倒也镇定。

崔众却是个京官,顿时惊得六神无主,转身就想逃。

“哪里走?!”

刁庚手中单刀一掷,刺进崔众的大腿,同时人已迅速扑上,抄起刀便要架在崔众脖子上,喝道:“都住手!”

与此同时,刁丙不失时机大喝道:“圣人查办忠王谋逆大案,谁敢牵扯?!”

这是李腾空教的话语,此言一出,登时惊得衙署中许许多多想要上前的士卒停下脚步。

“胡说!”崔众道:“圣人已经驾崩了……”

他话没说完,刁庚毫不客气,反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而另一件非常不利于崔众的事在于,虽然李亨的那一套说辞对高官们很有效,但普通人并不了解这其中的详情、也看不出薛白迎回圣驾守长安的种种蹊跷,导致他难以在一两句话之间把李亨的正统性解释清楚。

崔众当然也带了兵力来,但一部分已被调到城外。而刁氏兄弟带来的人手亦不少,且大部分都是当时留在河北养伤的伤兵,此时赶来,很快便镇住了对方。

剩下的便是城内原本的官兵,安稳住他们即可。

衙署外,隔着颇远的距离,杨齐宣探头探脑地看了一会之后,诧异地发现那些官兵们持着刀,但并不敢杀进去救崔众。

“进去吧。”

“我?”杨齐宣缩着脖子。

李腾空没有看他,径直迈步往衙署中走,对守在门外的官兵们视若无睹,待有人看向她,她也不在意脸上的溃烂痕迹,微仰着头,含威道:“我是大唐宗室,相门女,长平王之玄孙,玉真公主之弟子。”

进了大堂,她在主座上缓缓坐下,看着李史鱼,却没开口。

李史鱼就是被李林甫排挤而损失了大好前途,自是十分厌恶她,眼中闪过轻蔑之色,道:“看来,与天宝五载如出一辙。”

“此言何意?”

“天宝五载,奸相迫害太子,薛白助纣为虐,如今依旧是奸相之女与之同谋,所有人的立场都未变啊。”

李腾空道:“我看你们是叛军的人,眼看叛军大势将去,便挑拨大唐内斗。”

“绝非如此!”李史鱼正色道。

但李腾空这些话显然是说给外面的官吏听的,随着这一句话,不少人手中刀又放得低了些。

杨齐宣此时才缓过气来,开始摆架子威慑城中官兵,简单来说,就是吓唬人,是他为数不多的能做好的事情之一。

“都别给我轻举妄动!等平了叛乱,朝廷自有处置,否则李节帅杀敌归来,将你等军法处置……”

几个老狐狸没有想到,精心谋划的一场夺权,竟是被一介女流轻易破解了。

很快,元结留下来的县官、幕僚们都被从牢中放出来,主持局势。局面恢复之后,李腾空遂不再插手衙署事务,让刁氏兄弟把独孤问俗、李史鱼、崔众三人分开押入牢中审问。

~~

“王承业除了控制解县,还有何计划?”

三人之中,唯有独孤问俗态度是最好的,面露惭愧,却也不回答李腾空的问题,叹息着,反问道:“你们对薛白迎回圣驾之事如何看?”

“你总称他‘薛白’,他是北平王李倩。”

“当时他来策反我,便说‘伱们想立从龙之功,与其追随安禄山,远不如追随我’。”独孤问俗道,“他以为,是这句话说动了我,可他却不知道,我们本就是大唐的忠臣,是东宫旧属。”

“他知道。”李腾空道,“早年间他就在相府看过你们的卷宗。他说你们‘想立从龙之功’,也是指你们追随李亨,不如追随他。”

独孤问俗道:“我并非没有考虑过此事,可他失了时机。”

李腾空不喜欢这些权谋,却还是为薛白问道:“此言怎讲?”

“忠王为储君几载?庆王为储君几载?北平王封爵至今,又几载?”独孤问俗道:“何况圣驾既是假的,圣人既未真的封赏过他,他又岂是北平王?在知情者眼中,他依旧是薛白,不是李倩啊。”

“你怎知圣驾是假的?”

“我了解忠王,他不敢,也不会在此事上说谎。”独孤问俗缓缓道:“天无二日,眼下的大唐,只需要一个圣人。”

李腾空起身,要走出去,却又停下脚步,道:“在你眼里,李亨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大唐最适合的储君,孝顺、隐忍、贤明、心忧社稷、虚怀纳谏。”独孤问俗回想着入仕之初在长安的岁月,依旧怀念彼时李亨的风采。

“或许是个好储君,却不堪为君。”

李腾空忽然开口,以有些冷峻的声音,打断了独孤问俗的话。

“他的隐忍从来不是因为孝顺,而是因为他的懦弱与自私,他终日躲在阴暗中与阉人、妇人谋划,汲汲营营,只为保住他那可怜的储位,目光短浅,看不到除此之外的任何事物。”

这些话,李腾空很熟悉,因为她阿爷时常在家中这般评价李亨。当时,她对此非常厌恶,认为阿爷完全出于私怨,可如今她却发现,她阿爷看人竟是准的。

“他若真的心忧社稷,该做的不是迫不及待地称帝,而是率军解了长安之围,堂堂正正地登基;他虚怀纳谏?纳的都是身边宦官们劝他维护私利、搅乱天下大局的谏……”

她脑海中再次想起了李林甫掷地有声的话语——

“这样的人,能让他登上帝位吗?!”

时隔多年,父与女,竟是终于在曾经互不理解的事情上达成了共识。

独孤问俗愣了愣,喃喃道:“你……果然是李林甫的女儿啊。”

在他看来,这是一句骂人的话。

~~

另一间牢房里,崔众很快便招了。

“我若说了,你们能答应饶我的性命吗?”

“可以。”

“接下来不在于王承业如何做。”崔众低声道:“李光弼将进入长安,扣押庆王、薛白,以及假冒的圣人,迎新君归长安。”

“你说……李光弼?”

“是啊。”崔众虽被绑在刑架上,眼神中却有笑意,道:“没想到吧?李光弼早已做了选择。否则,王承业怎么会答应让他领兵支援长安。”

李腾空道:“我不信,李光弼是薛白举荐到河东的。”

“那算什么?他早年间在陇右从军就受过忠王的恩惠,莫忘了,他是由王忠嗣提携上来的,而当时,王忠嗣还是忠王义兄。”崔众道:“这次,李光弼一心要救长安,顾全的是社稷大局,他与王承业保证,一定除掉逆贼,尽快还天下太平。这逆贼,也包括庆王一系。”

“你所言,有证据吗?”

“李光弼之所以做此抉择,乃是收到了忠王身边的谋士李泌的书信,晓以天下大义,他遂往灵武写了奉表,王承业方允他粮草辎重,让他出兵。”

崔众说完,终于忍不住露出了笑容,问道:“怎么?你们没想到吗?真以为李光弼是站在你们那一边?”

刁丙遂上前,又给了崔众一个耳刮子。

“让你说什么就说什么,别说没用的!”

崔众吃痛,低下头,也许在心里咒骂着他们这些人早晚也要完蛋,嘴里却不敢再乱说。

“李光弼追回了颜季明不假,但并非是反对忠王,而是认为可等击败了关中的叛军再谈,他调走李晟,也并非是兵力不足,而是为了不让李晟再占着土门关,换言之,河东各地皆已承奉忠王为新君……除了解州。”

~~

最后一间牢房里,当听到“李光弼”的名字,李史鱼长叹一声,道:“看来,崔众都招了?”

“不错,你招或不招,结果都一样了。”

李史鱼久久不语,末了,笑着点了点头,道:“是啊,结果都一样了。李光弼入长安城之日,便是逆臣伏诛之日,也是天下太平之日!”

~~

长安。

才解了围,长安城便恢复了生机,连原本沉闷的太极宫也多了些欢声笑语。

梨园又有了曲乐,只是风格却一改此前的雅致优美,成了雄浑的破阵乐。台上则是一群穿着红色武士袍的女子正在舞剑。

她们都是公孙大娘的弟子,为首的李十二娘如今已长成大姑娘了,扮相十分英气,束发戴冠,不见半点女子的娇气。此前守城,她是真的上了战场,且杀了不少敌兵的。

公孙大娘却已老了,正坐在台下,与杨玉环说着话。

“庆功宴定是要办的,只是北平王似乎不太想再加场演出。”

“为何?费心排了这场剑舞,此前不便演便罢了,庆功宴上还有何不妥的?”

“想必是顾不上吧,如今城中粮食不足,听闻北平王正发愁。”公孙大娘道:“还听闻啊,叛军也未真的退去了,往西边合力,准备与王师决战了。”

说到这里,站在杨玉环身后的谢阿蛮插话道:“这场庆功宴,也是迎李光弼入城的接风宴。北平王一心只有李将军,想必是懒得理会这里。”

“你问他了?”

“弟子……没有。”

杨玉环遂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还说要还我一个歌舞盛世。”

她今日穿了舞裙,原想着排了剑舞自己也跳上一曲,听得她们这般说,颇觉无趣。

恰此时,却有小黄门过来,低声禀道:“贵妃,圣人在万春殿设宴。”

闻言,杨玉环神情一动,猜想,圣人如今可不会设宴,来的必是薛白。

“不急,且回去换身衣裳。”她有心熬一熬他,又招过张云容,吩咐道:“你去,让典膳房给御宴多添几壶酒。”

待杨玉环摆驾到了前殿,果然见是薛白。

殿内摆着一张御案,一张小案几,御案上摆着酒壶、酒杯,里面却已是空的,薛白独坐在小案后,正拿着一张胡饼在细嚼慢咽。

显然,他方才已经与圣人、高力士谈过了。

“没有我的位置?”

“长安刚解围,物资还不充裕,请贵妃再忍耐一二。”

“你们先下去吧。”

“喏。”

“你好大的胆子,邀我私下相见。”

薛白道:“暂时而言,长安城我还能说的算,过阵子就未必了。”

“是是是,北平王风光无两,权倾朝野。”

杨玉环负手走了几步,到了他案前,捧起那酒壶,轻轻摇了摇,见里面酒是满的,便道:“看来,薛一杯今日还一杯未饮?”

“明日,李光弼就到长安了。”

“然后呢?”

杨玉环饮了一口酒,白皙娇嫩的脸上泛起微微的红晕,心情一下子好了不少,问道:“然后呢?”

“若能不让他看出端倪,一切都好说。”薛白道:“可若出了差池,恐怕会很麻烦。”

“需要我帮你?”

“也是帮你自己。”

杨玉环端着酒壶,倒了一杯酒在杯子里,道:“你守住了长安,我也好生仰慕,敬你一杯。”

“这是宫中珍藏,你够喝吗?”

“围城这般久,好不容易解围了,喝一杯,喝了我给你出个主意,一定比高力士说的有用……怎么?怕有毒?”

经历过苦守长安的压力之后,她这番话莫名很有说服力,薛白还是端起酒喝了,头一次感到酒入喉之后毛孔张开的感觉十分舒坦。

他是个不擅于奖励自己的人,今日奖励了自己一次。

杨玉环的目光始终留意着,见他真喝了,下意识地有个微微低下眼眸的动作。殿内不太通风,空气遂微微有些粘稠了起来。

他们似乎都忽略了,酒壶里的酒是她喝过的,自然是没有毒。

“你想要不出纰漏,明日你首先便得这般对李光弼。”

“哪般?”

杨玉环忽然俯下身看向薛白,把她那倾国倾城的脸对准他,然后,笑了笑。

“这般,你得笑,得意气风发。若心事重重的,他当然知道你藏着猫腻。”

薛白余光往下一瞥,酒意上来,脸颊发热,很快就酡红起来,侧过头道:“我从不把心事挂在脸上,他看不出来。”

“我就看得出来你有心事。”杨玉环道:“先笑,之后还得有舞。”

“舞?”

“你几时见过没有舞乐的御宴,明日,李光弼到了,你将他按在这里观赏歌舞灌酒,慢慢等候圣驾。”

“大可不必,我只需你伴驾赴宴时说几句话。”

杨玉环却已又给他斟了一杯,道:“你再喝一杯。”

“我醉了。”

“醉了才好,你上次醉后写的诗还未写完,今日续上。”

“哪首诗?”

杨玉环提着酒壶在殿中走了两步,嘴里吟道:“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吟罢,她回过头看向他,道:“这长安,太久没有诗了。”

薛白揉了揉额头,道:“想不起上次念到哪了。”

杨玉环道:“那就重念一次吧?”

薛白并不想再吟诗,他如今不同了,不再是陪着皇帝贵妃游冶的狎臣,是守住了长安的北平王,还操心着许许多多的事。

“好了,知道你贪玩,闹也闹够了,说正事吧。”薛白道:“明日未必能瞒住,但到时,还得由你圆回来……”

~~

薛白终是没喝第二杯,他说过正事,出了宫城。

只是脑海中却莫名浮现出方才的画面,杨玉环微微仰起头提壶饮酒,红色的胭脂留在壶口处,之后却又倒酒让自己饮……她是何意呢?

他摇了摇头,加快了马速,风吹过,使他清醒了许多。

之后,转到大明宫见了李琮。

如今薛白与李琮之前的关系必然是相互提防的。幸运的是,长安之围虽然暂时解了,他们共同要面对的问题却很大,接下来一段时间内,还得相互利用。

“明日,李光弼便要进城,殿下若能取得他的支持,局面将大为不同……”

薛白依旧是一副为李琮谋划的模样,侃侃而谈着。

李琮一边听,一边观察着薛白。

两人之间的距离隔得不近,但他还是看出些异样。

“三郎,你饮酒了?”

薛白至今依旧不习惯被李琮以这种语气唤作“三郎”,点点头,道:“饮了一杯。”

“哦?不知是谁能令你饮酒?”李琮道:“此事,连我都做不到啊。”

“自是圣人。”

李琮用手指抚摸着脸上的伤疤,道:“原来如此。”

“是,殿下放心,整个长安城都站在殿下这边,李光弼不敢轻易乱来的。”

“希望如你所言啊。”

等到离开大明宫时,薛白回想着李琮方才的态度,意识到自己去见杨玉环之事被李琮察觉了。此事虽没什么,李琮暂时必不会揭穿,但薛白却认为自己太不小心了。

为何?平素一向谨慎,今日为何偏在此事上放纵了?

他重新审视自己,脑海中便浮现起杨玉环俯身凑到自己面前微微一笑的场面……

薛白抬起了头。

看了眼天色,时近黄昏,他便驱马往杨玉瑶住处行去。

路上,他思来想去,认为杨玉环似乎有心“试探”自己,该是想试探自己是不是真皇孙吧。

~~

“瑶娘可有想过?我既找回了身份,论起来与你差了两辈。”

“前阵子长安城这情形,还真没顾得上想这事。”

杨玉瑶故意把手指支在下巴处,想了想,眼中浮起忧虑之色。

之后,附在薛白耳边,道:“我方才一想……更有趣了呢。”

如此大唐风气,薛白听了也是苦笑。

可惜,杨玉瑶虽也大感有趣,却是推了推他,小声道:“今日却不方便,我唤明珠过来。”

“不了,明日还有大事,养好精神应对吧。”

“火很旺呢。”

“因为危险还没过去,睡吧。”

薛白说着,在榻上躺下,闭上眼,想着明日见李光弼的事。

之后不由想到,上次给杨玉环吟的《长恨歌》念到哪一句了?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似乎是这里吧,白乐天这份笔力。

迷迷糊糊中,薛白竟是又回忆起在万春殿中,杨玉环在地毯上转了个圈、裙摆微扬的情形。她穿了件端庄华贵的襦裙,脚下却是一双舞鞋,红绸衬得足背如玉般洁白……也许是因为急着想要见面,匆忙间忘了换?

之后,他意识到那女人很危险,且她喜欢在危险边缘试探,遂将这些绮念挥散出去。

“我要的是权柄。”他在睡梦中提醒自己道,“上进些,能做到。”

这一夜睡得昏昏沉沉,天还未亮,薛白便醒了。

他到城头独自等待了半个时辰,哨马来报,李光弼已经拔营起行了,今日就能进长安城……

(本章完)

第483章 坦白局

李光弼的大旗过了灞桥,队伍正缓缓行往长安。

哨马从前方回来,禀报道:“节帅,庆王已在城门外等候。”

“可有见到北平王的旗帜?”

“并未见到。”

李光弼遂招过部将,低声交待道:“不可轻举妄动。”

继续前行,他看到了那伤痕累累的城墙,也看到了在城门外等候的李琮。放眼扫去,城头上依然有许多守军在执守,防事并未松懈。

令他意外的是,不仅没在迎接的队伍中见到薛白,包括王思礼、李承光、王难得等陇右旧将也都不在。

他不动声色,翻身下马,迎向了李琮,道:“臣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李琮那殷切的笑容已经保持了很久,虽然脸上的伤痕十分可怖,可眼神里满满都是亲近之意,上前,揽住李光弼,道:“不迟,不迟,将军忠勇勤王,当图凌烟阁,当图凌烟阁。”

一番话里,重复了两句,可显他的诚意。

今日之所以是他来迎李光弼,却是他自己争取到了这个机会。他昨日见薛白,一开始薛白让他于宫城坐等李光弼前来拜见。李琮问为何,薛白称担心李光弼投靠了李亨,“恐殿下出城太危险”,李琮不信,亦不想失了这个拉拢大将的机会,执意要来。

寒暄了几句,李光弼很快就关心起圣人的安危。

李琮对此并不避讳,直言若非李亨将圣人劫持出长安,局面绝不至此。之后,无非是细数李亨之罪,劝说李光弼辅佐他平定天下,许诺赏赐等等。

这种两兄弟为争家产而互相指责的事,李光弼并不表态,他只需要见圣人一面就能下决断了。

只要今日长安城中的圣人是真的,他绝无二话。

“陛下在宫中设宴庆功,将军请。”

队伍走过朱雀大街的过程中,李光弼向麾下部将示意了一眼,让他们各自带人往各个城门“增援”,他则只带数百人往宫中赴宴。

从侧东阁门入宫,又穿过左延明门。入殿之前,李光弼见到了陈玄礼,那位龙武军大将军依旧披着威风凛凛的金甲执守宫中,亲眼所见与之前听说各种消息给他带来的感受大不相同。

“宣,河东节度副使李光弼!”

长安宫阙庄重巍峨,带给人极大的压迫感。

李光弼入内,见殿中金碧辉煌,一排排案几摆开,上置美酒珍馐,与一路而来所见到的景象形成鲜明的对比。

待他落座,一队舞姬已翩跹而来,随着乐曲起舞,仿佛回到了叛乱前的盛世光景。

李光弼略感不适,转向上首的李琮,道:“大股叛军犹在关中,长安粮食亦不足。如此,不太好吧?”

李琮无奈地叹息了一声,以极小的声音道:“我亦劝过圣人。”

若说李光弼原本有九分怀疑圣人是假的,这一件小小的事,倒让他的怀疑少了一分。

圣驾还未到,李琮几次端起酒杯向他劝酒,李光弼酒量极好,倒也不惧。反而等到李琮有些微醺了,便将话题引到薛白身上。

“不知北平王今在何处?”

“想必还在盯着长安防务,那孩子是个勤勉的。”

“臣有一事不解。”李光弼又道:“殿下如何能确定他的身份?”

李琮顾左右而言他,道:“三郎的经历,与当年的嗣泽王相似,都受到株连,匿身为庸保。”

如此,李光弼便能看出李琮与薛白之间的不对劲来。

饮了半壶酒,殿中歌舞换了两轮,终于,有宦官高声道:“圣人至!”

李光弼放下酒杯,站起身,目光紧紧盯着殿后。

既然都说这位圣人是假的,他今日倒要眼见为实……

~~

皇城。

薛白安排妥当,正要往太极宫去,听得身后马蹄声响,回头一看,见是王难得来了。

“怎么?”

“我可去见李光弼。”王难得道:“我与他在陇右就是旧识。”

“不必,太多人去见他,反倒显得我们心虚了。”薛白脸上带着轻松自如的笑,道:“但我们有何好心虚的,护圣驾、守长安,谁动我们,谁就是叛逆,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那就好。”

“时辰差不多了,走了。”

王难得正调转马头,忽见有驿使狂奔而来。他眯了眯眼,敏锐察觉到是重要消息,回头道:“北平王,等等。”

薛白再次勒住了缰绳,等待那驿使到了眼前。

“北平王,河东急报。”

“给我吧。”

薛白接过信展开,一看字迹,微微一愣,发现竟是李腾空写来的。待看清信上的内容,他眼神凝重了一些。

“怎么?”王难得问道。

“李光弼已经奉李亨为帝了,此次来长安,他要捉拿圣人与殿下。”

“他该不会……”

“我信这個消息。”薛白抬手,道:“我们也得早做准备,如果说服不了他。那么,就只好说服他麾下的将士了。”

“夺他兵权?”

“只能如此了。”

薛白早就设想过万一李光弼来者不善,已经在城中布署了防备的兵力。

只是,有些事,他连王难得都不曾告诉过。之前要让王难得武力夺权也不容易。此时既收到了李腾空传来的这道消息,反倒有了理由。

“放心吧,自不会伤了李光弼。想必是长安被围的这些时日里,消息传递不便。使得李亨先欺瞒了他。我们拿下他的兵权,慢慢告诉他真相便好。”

“好。”

“以社稷为重吧。”

薛白拍了拍王难得,赶马进了宫城。

王难得一直都是一个心志坚决的人,却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要与李光弼兵戎相见,难得有些踟躇。

但他还是赶往城门,安排兵马,依薛白所言,做着夺取李光弼兵权的准备。

才登上城头,却见远处又有一骑驿使以极快的速度狂奔而来。

“把人吊上来。”

王难得当即吩咐士卒放下吊篮,接了驿使上来,只见对方满头都是汗水,脸上粘满了尘土,嘴唇发白干裂,显然是疾驰了很久。

“有什么消息?”

“我要见北平王。”

“与我说也可以,我是王难得。”

“王将军,小人是被派往汉中传信的,得到一个消息……”

说到这里,这驿使嚅了嚅嘴。

王难得遂俯身过去,听了一句之后,诧异万分,道:“你说什么?”

“圣人到蜀郡了。”

“怎么会?”

王难得皱起了眉头,思考着。

当时,薛白往陈仓去时,他还留在长安。等薛白迎回圣驾,说的是李亨兵变纵火,烧伤了圣人,这个说法王难得是相信的。

“圣人就在长安,如何会到蜀郡?”王难得直接就掐住那驿使的喉咙,道:“说,你是谁派来的?!”

“小人真的是北平王的人,小人怀里有公文,还有告示,是蜀郡传递给天下各处的……圣人真的到蜀郡了。”

王难得手指微微用力,心里有种直接掐死这人的冲动。

好像只要掐死了这个驿使,此事就不会再有人议论,危险就能迎刃而解了。”

可他知道,掐死一个人没用,纸是包不住火的。于是伸出手,从驿使怀中拿出公文与几张告示,扫了一眼,脸色难看了起来,上面的内容很简单,圣人已到蜀郡,下达的第一份旨意是给天下报平安的。

此事太过突兀、荒谬,可王难得心底却知晓它只怕是真的,因为消息既不可能是李亨放出的,也不可能是安庆绪或李琮放出的,那就只有真正的圣人有能力且需要这么做。

另外,现在回想起来,这一段时日长安城中的这位圣人确实是一个太好的傀儡了,那又怎么会是真正的圣人?

想必李光弼正是很清楚这些,才会奉李亨为新君。

那,自己又该做何选择?

王难得没有想太久,收起那些公文,匆匆便往城中赶去。

他需要把此事尽快告诉薛白。否则,薛白如果还在以假冒的圣人试图欺骗李光弼,只会得到反效果。

或者,薛白如果夺了李光弼的兵权,短期来看是可行的,毕竟除了一些高级将官,普通兵士从未见过圣人,直接让他们相信圣人就在长安要简单得多。可一旦圣人在蜀郡的消息大白于天下,薛白便成了不可辩驳的逆贼,必然要遭到反噬。

“驾!”

快马穿过朱雀大街,王难得很担心薛白已经动手了。

可他抵达宫门,只见宫门已然紧闭。

“吁。”

王难得勒马在宫门前兜了一圈,抬头看去,见是龙武军旗帜,大喝道:“何人在守门?!”

有龙武军士卒探头一看,很快去通禀,不一会儿,张小敬的身影出现在城垛上,道:“王将军?何事?”

“我有十万火急之事要入宫,放我进去!”

张小敬一向敬重王难得,不敢怠慢,却也只是让人放下吊篮,道:“宫门不好打开,只好请王将军委屈一二。”

王难得竟不嫌弃,卸掉身上的甲胄。登上吊篮,由人拉上了城头。

他正要往殿上赶去,忽然想到,薛白竟是用张小敬守宫门,而非用自己。包括今日有武力夺李光弼兵权的打算,薛白也没有提早与自己说。

“你随我过来!”

王难得随手一捉,径直便拎住了张小敬的领子,拖着他与自己一道走。

张小敬也是个矫健大汉,没想到竟是完全躲不开,道:“王将军,我军务在身……”

两人下了宫墙,到了无人处,王难得低声问道:“老实回答我,圣人是假的吗?”

“王将军这是何意?圣人怎么可能是假的?”

“还想瞒我?!”王难得把张小敬提到眼前,“真正的圣人已经到蜀郡了,你知后果如何?”

张小敬竟是面色不变,道:“假的,圣人就在宫中。”

“你是个人才。”王难得道,“但瞒我无用。”

“好,王将军去见北平王便是,在万春殿……那边。”

张小敬分得出轻重缓急,当即给王难得指了路。

等王难得奔向万春殿,张小敬回过头,却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蜀郡?”

他难以置信,圣人如何就到蜀郡去了。

~~

“圣人至!”

随着这声呼喊,殿内的众人起身,转头望去。

披着紫袍的高力士走在前面,圣人高大威武的身体则半倚在御榻上,由宦官缓缓抬着过来,杨贵妃则随于其后。

隔得还远,看得不甚清楚。

李光弼想要看的很简单,他知道圣人被烧伤了,但得亲眼看看,能否从那满是伤疤的面容里看出往日的痕迹来。

偏在此时,前方的广场上有人往万春殿这边赶了过来。

“陛下!臣有紧要公务秉奏!”

那缓缓接近的御驾便停下了,高力士回过身,向赶来的那人叱道:“北平王,你太无礼了!御宴来迟,还敢冲撞御驾?”

薛白道:“陛下恕罪,臣临时得到了有关叛军动向的紧要军情。”

从殿内往外看去,只见薛白在御驾前叉手行礼,之后,高力士俯身在圣人面前聆听圣谕。

圣人现在在开口说话,只是声音很小。末了,高力士站起身来,宣旨道:“御宴继续,传李琮、李倩、李光弼,立政殿议事!”

说罢,御驾转向了立政殿。

见此一幕,李光弼已经完全明白薛白的计划了,无非故意将他引入长安城、宫城、前殿、内殿,渐渐让他脱离他的部将。

入长安城时他带了近万人,入宫里只带了数百人,进万春殿赴宴只带了数十有功之将,再去立政殿,却是孤身一人了。

至此,其实大致已能看出那圣人是假的了,但只是大致。

李光弼想了想,并无惧色,起身,打了一个手势,安抚住他的部将。出了万春殿,环顾了一眼远处的禁军,向薛白微微颔首。

“太原一别不到半年,再见面,该向北平王行礼了。”

“李节帅不必多礼。”

军务急紧,薛白只是一抬手,请李光弼一道往立政殿。

两座宫殿离得并不远,只是要穿过一道立政门,宫门处有禁军执守。

几人入了殿,却见圣人已在御榻上倚下,高力士、杨玉环则立在御前,挡住了圣人。

有宦官们正抬着桌案,摆上了关中地图。

薛白既说有紧要军情禀报,很快便上前,指点着地图道:“如今叛军分为两部,田承嗣领半数骑兵攻扶风、歧山,如今正在回师,与崔乾佑部汇合,他们暂时在这里……金城县,马嵬坡。”

这些,李光弼早便知晓,漫不经心地听着,目光则有意无意地看向圣人。

“圣人曾加忠王为朔方节度使,命其领兵勤王。”薛白又道,“可李亨悖逆,僭越称帝,不仅没有率兵勤王,还遣兵攻打驻于扶风的严武所部剑南军。”

他在地图上关中西面的位置画了一笔,这句话实则是告诉李光弼,李亨的兵力是到不了长安的。

也就是提醒李光弼,严武是长安朝廷这边的忠臣。李亨要想干预长安,并不能直接伸手过来,双方若是真撕破脸,才有所好转的局势顿时又要恶化了。

李光弼听得明白,却是向御榻所在的方向执了一礼,道:“臣敢问陛下,忠王是否真的谋逆?”

杨玉环一听,便知这便是薛白昨日特意来让她表现的时候了。

她遂冷哼一声,道:“也许,在你们这些将领眼里逼迫三郎杀了我这个祸水不算谋逆?”

“贵妃息怒,臣并无此意。”李光弼不愿落入他们言语的套路,道:“臣在河东,听闻惊变,惶恐不安,常翘首南望,唯盼能再聆德音。”

他显然很想听圣人开口说话。

杨玉环不易察觉地与薛白对视了一眼,转身看向御榻上的圣人,道:“三郎,看来,李将军是想听你示下。”

说罢,她与高力士便把御榻上的圣人扶起来,准备诉李亨在陈仓的恶行。

“李将军想知道在陈仓发生了什么吗?”杨玉环说着,未开口,已先落下泪来。

“太真。”

圣人轻声叹息着,声音极为吵哑,有怜惜之意。

李光弼皱了皱眉,一时竟有些难以分辨。

“当时,御驾走到散关之前,忽然发生了兵变,忠王想把圣人挟制到朔方……”

薛白不由在想,今日若说服不了李光弼,那就只能拿下李光弼,再去说服他带来那些将领了。

正在此时,殿外似乎起了什么冲突,有声响传了过来。

薛白转头看去,见王难得正推开两个禁卫,大步往这边赶来,一边大步而行,一边还摊开一封告示。

他盯着那告示看了一会,直到王难得走近,摆了摆手,示意王难得不必声张。

而见王难得闯入殿中,李光弼不由回过了头,杨玉环也停止了述说。

“伱们许久未见了吧?”薛白向王难得看了一眼,又向李光弼道:“他忙完了军务,当即便赶来见你。”

李光弼却是正色道:“擅闯宫闱,你也不怕冲撞了圣驾。”

王难得拿出令符,正要说话。

“实话与李节帅说吧。”薛白道。

他亲自过去,关上了殿门,回过头道:“真正的圣人,我已让人安全护送到蜀郡了。”

李光弼一愣。

莫说是他,便是杨玉环、高力士,眼神中都闪过一丝惊诧之色,只是他们反应极快,须臾就掩饰住了。

唯有御榻上的圣人,目光惊愕。

“什么?”李光弼环顾殿中,首先观察薛白是否埋伏了刀斧手。

“方才,李节帅也听贵妃、高将军说了陈仓之变的经过。”薛白不紧不慢地道:“忠王放了一把火,想要烧死我们。但我们带着圣人逃上了陈仓山。到了山顶之后,我看火势渐歇,便劝圣人返回长安,但,圣人不愿。”

“所以呢?”

“所以,我便遣人继续保护圣人南下蜀郡。”薛白道:“我们当臣子的,只能顺着圣意。”

李光弼看向御榻,道:“那这又是谁?”

“换作是你,那种情况下如何选?”

薛白不答,反而忽然问了李光弼一句。

“一边是长安百万生灵、大唐社稷都在等着圣人回归,一边是君命难违,你站在我的处境,怎么做?”

“我……”

李光弼原本想说,他会请回圣驾,待守住长安之后再向圣人请罪。然而,才开口,他便意识到这绝非易事。以圣人的强势,并不是轻易能控制的。

而此时此刻,王难得偷偷观察了薛白一眼,只见他面不红、心不跳,举止从容自若,仿佛整件事一开始就是他安排的。可王难得却知,若非自己及时送来消息,薛白也许已把李光弼拿下了。

“这便是你找人假冒圣人的理由吗?”李光弼问道。

薛白道:“忘了?忠王准备弑君。这么做,一则是为了保护圣人,二则是为了保住长安,三则,也是圣人的意思。”

他看向杨玉环、高力士,又道:“否则,贵妃、高将军、陈将军岂会如此配合?还有,右相,你是否为了保护圣人,才不惜烧毁容貌、吸引李亨派来的追兵?”

李光弼顺着薛白的目光看去,只见那所谓的“圣人”在一愣之后,迅速点头,用他那沙哑的声音道:“正是如此。”

“右相?”

李光弼当即反应过来这人是谁了。

“杨国忠?!”

~~

张小敬站在宫城城头上,手持千里镜,死死盯着宫中的局势。

他预感到,自己一直藏着的那个秘密今日就要被戳穿了。

当姚汝能问他杨国忠是如何死的时候,他不假思索地说是自己一箭射杀的。可他很清楚,那一箭并没有要了杨国忠的命。

而在陈仓山,他一眼就认出了那被烧毁面容的就是杨国忠,当时,高力士还在教杨国忠如何扮圣人,而他,早早就记住了那个因为一颗洞庭橘就欺辱他的奸相。但他不在乎谁是圣人,他只在乎长安。

可今日若不能说服李光弼,才解围的长安城势必又要陷入危机……

正想着这些,忽然,千里镜的视线里出现了异常。

守在立政殿外的宦官与禁军们,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正急忙冲向殿内,之后,却像是受到了威胁一般,停下了脚步,纷纷堵在殿外。

“怎么回事?”

张小敬在心中自语,判断是不是北平王没有说服李光弼,现在李光弼要反了。

若是如此,那他便得立即命令控制住李光弼带进宫中那些将领。

可现在,他还并没有得到薛白的信号。

怎么做?

~~

立政殿。

“正是如此。”杨国忠听薛白突然招供,已是惊得魂都掉了,被一问连忙点头,迫不及待地道:“我是为了保护圣人才这么做的……”

然而,他的辩解很快被打断。

“杨国忠?!”

李光弼喝问一声,眼神中已绽出怒意。

杨国忠先是惊恐,旋即,目光一转,留意到王难得正在悄悄欺步上前。

他瞬间明白了过来。今日,薛白也许能通过一番鬼扯,收服了李光弼,但他杨国忠犯了众怒,又假冒天子,是必死无疑。

薛白方才所谓“保护圣人”的理由,只是为了安抚住他而已。

王难得又上前了两步。

“别过来!”杨国忠尖叫一声,猛地跳起,一把扼住杨玉环的脖颈,拔出她的钗子便抵在她脖颈上,嘶喊道:“休想杀我!”

“啊!”

“住手,你做什么?”

“想利用完我就丢?没门!”

杨国忠恐惧至极,拉着杨玉环往后退,之后眼看有禁军、宦官冲过来,他竟是鬼使神差地喊道:“我是圣人!你们想叛逆不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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