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下乡送良种,回社揍老马

时间迅速进入五月份。

五一劳动节放假,钱进回海滨市休息了一天。

第二天上班他没有回供销社,直接去了西坪生产大队送蔬菜良种。

四月底下了第二场春雨,后面连续阴天,没有太阳山路依然泥泞不堪,钱进的解放鞋沾满了黄泥。

这让他不得不感慨,自己可能跟西坪生产大队在天气上犯克。

他来西坪两次,两次都是雨后。

摩托车费劲的轰鸣着进入西坪大队部,钱进的裤腿已经全是泥水。

大队部的仓库变成了双代店。

如今西坪生产大队终于有了自己的双代店。

钱进将摩托车停在门口,下车推开刷了蓝漆的木门。

迎面而来是一条水泥抹的L型柜台,崭新的台面被人用磨石磨得发亮,像是起了包浆。

柜台后方的货架上,商品摆得整整齐齐——左边是日用百货,右边是农资农具,中间用红纸贴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标语。

左边柜子最显眼,上面摆着三排玻璃罐子:

第一排是散装的白糖、红糖,糖粒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第二排装着散装饼干、炒面、菜油。

第三排是一些文具产品,有本子有铅笔橡皮还有几支钢笔。

另外下面有几个大罐子,里头是煤油、酱油、醋和白酒。

每个罐子旁边都挂着个铁皮漏斗,全是新货。

几个半大孩子挤在柜台前盯着文具看,他们一心想摸摸里面的英雄牌钢笔和印着首都城门的笔记本。

但营业员周勤用鸡毛掸子挡住了他们:“别乱碰,这都是公家的商品。”

周勤很年轻,是个十九岁的小伙子,他穿着崭新的蓝布工装,昂头挺胸很神气。

双代店的他身后墙上挂着块小黑板,用粉笔记着今日特供:

火柴每家每日限购两盒,肥皂、香烟、茶叶凭票供应,面酱、酱油、醋今日有售。

旁边农资区飘着不知道是敌敌畏还是六六六粉的气味,很淡,毕竟双代店开起来的时间很短,农药农肥送来的时间也短。

几个老汉围着新到的铁锹头品评,粗糙的手指抚过锹面的钢印。海滨农业冶炼厂的字样让他们频频点头。

钱进推门进来听到叮当响。

他抬头看,门楣上挂了个铜铃铛,声音很清脆。

满屋子人回头看,一看是钱进来了顿时爆发出与看到其他干部完全不同的热情:

“是钱主任来了?钱主任过来坐,过来坐下……”

“钱主任咋来的?大队的拖拉机今天不是在开荒旋耕南山坳那块地吗?”

“多亏人家钱主任给批的柴油,要不然拖拉机还开不动。”

本来在盯着饼干罐子的小孩跑出去看,又回来欢呼吆喝:“外面有个大车子,这么大、这么宽,比大队的车子好看……”

“那是摩托车!”

正在研究钢笔文具的少年们一窝蜂跑出去,争抢着要去摩托车上坐一坐。

听到摩托车声音正赶来的老周像驱赶麻雀一样驱赶他们:“走走走,别碰铁驴子,小心它发火撞你们。”

“你糊弄人,这是摩托车,这不是铁驴子。”大点的孩子反驳。

懂事的小孩知道隔着门往里问:“钱主任,能摸摸你摩托车吗?”

钱进说道:“摸吧,坐吧,看好了支架,不准往前往后推它,支架倒了会砸到人,支架不倒你们可以随便玩。”

孩童们欢呼着开始研究摩托车。

老周呵呵笑,拍拍裤腿上的灰尘招呼钱进:“钱主任今天怎么有空?来,周勤你给钱主任倒一碗酒,咱队里请钱主任喝一盅。”

周勤答应一声,立马弯腰打酒。

钱进赶紧拒绝:“我不喝酒,别千万别往外打酒。”

围着柜台的老头们很疑惑:“这酒多香呀,你怎么不喝呢?”

钱进说道:“那我请大爷们喝一口,哎你叫周勤是吧?你给大爷们打酒喝吧,一人一茶碗,我请客。”

周勤看向老周。

老周冲他摇头。

钱进笑道:“供销社得听我的,你怎么分不清大小王呢?”

“给老叔们打酒吧,让他们尝尝供销社的新大曲。”

供销社里有茶杯。

一字摆开倒入酒,散装白酒的味道立刻弥漫开来。

以前西坪生产大队会用超产的红薯酿酒,因为技术不过关,里面杂醇多,口感烈而味道苦,比散装白酒差的多。

钱进喝不惯六毛大曲,可老头们喝了以后却称赞口感好。

他们说这是好酒,度数高却不上头,入口柔和味道醇香。

老周也抿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胡子尖上还挂着滴酒珠。

“还是钱主任知道咱们好哪口!”有老汉笑着抹了把嘴,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

其他老汉连连点头,他们倚在水泥柜台上小口啜饮着,眯着眼睛砸吧着嘴,像在品尝什么琼浆玉液。

酒一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

钱进靠在摆放农具的柜台边,听社员们唠家常:

“今年自留地的韭菜长得好,别看已经割过一刀了,我昨天切了一把还是鲜……”

“咱大队有了双代店干什么都方便,昨晚上寻思拌白菜丝吃,家里没醋了,过来跑两步路就买到了……”

“钱主任你给家里送的东西真好,那饼干香啊,馋的家里小孩晚上睡不着觉……”

周勤把记账本拿来给钱进看。

这几天对私账户卖得最好的是火柴、煤油和盐这种生活必需品。

对公有几笔大件:生产队买了几把铁锹头,拉走了两袋子尿素。

简单的看了账本他交还给周勤:“把账记清楚了,最好做双账,一本总账一本分销账,这样永远不会出错,出错了也能很快找到问题。”

他把地上的手提包交给老周:“里面装的都是蔬菜种子,现在都五月份了,你们抓紧时间补种吧。”

老周就是冲这个来的。

只是钱进没说他不好问。

如今钱进把种子交给他,他赶紧打开查看情况。

手提包里全是一个个的牛皮纸袋,上面用红字印着“农科所特供”的字样。

老周看后大受震惊:“这还是农科所的种子?”

钱进说道:“一共六十种蔬菜、十种水果,每一种上面都写了名字和种植方法,你们要研究。”

“这些种子全是良种,整体发芽率至少是90%,然后它们有的还是新品种,是刚研发出来的试验田品种。”

“所以你们得小心点,种植过程中要注意保密工作,不要轻易让外队人尤其是陌生人去看这些新品种蔬菜。”

现在的人保密意识很强,因为抓特务的行动盛行了五十和六十两个年代,如今孩子们最喜欢玩的游戏还是抓特务呢。

老周听后立马上心,并感觉队里责任重大:“钱主任您真有办法,还能搞到新品种的蔬菜。”

钱进随手拿出一包种子看了看,是蜜本南瓜的种子。

他介绍说:“你别以为我说话夸张,等你种了这些蔬菜水果以后就知道了,高产、优产,就拿这个南瓜来说。”

“这可不是你们种出来那种老南瓜,它样子跟你们的南瓜很像,里面完全改良了,口感超甜很面很粉,可以当主食吃的,特别好的主食。”

“而且这南瓜不容易坏,不用特意为它们搭架子,它们在农研所有个别名叫‘满地爬’,可以满地乱爬着生长。”

老周信服钱进,可还是心里犯嘀咕。

一个南瓜这么多讲究?

南瓜灾年确实可以当主食,现在但凡有玉米面吃、有地瓜面吃,没人吃南瓜。

因为他们种出来的南瓜实在不好吃。

钱进又打开旁边的尼龙袋子:“哦还有这个,这个得特意跟你们说说。”

“这是一种新品种红薯的秧苗,你们得好好伺候,这是种苗,这次种出来的红薯你们别吃掉,来年发芽养苗,我会教你们一些技术进行种苗脱毒,到时候一旦这种红薯可以成规模种植,你们就吃吧!”

他带来的红薯品种是蜜薯。

哪怕在未来的年代里,这种红薯也是大名鼎鼎。

它的味道特别甜,地瓜水当真如蜂蜜一样,又粘稠又甘甜。

另外它们还能晒地瓜干,晒出来的地瓜干品质优良,售价不低。

放在这年代,蜜薯地瓜干能当糖吃。

老周赶紧视若珍宝的拿到手里,等他打开看,着急的说:“哎哟,得赶紧下种,这苗子已经蔫儿了。”

钱进买了种植指南,介绍说:“这是为了苗子的成活率,人家农研所进行了放风处理,这反而是为了让它们成活率更高。”

“你们给它做个返青操作,把红薯苗的根部放到水池里,只要静置放个24小时就可以下地栽种了。”

其他人闻言恍然大悟。

周勤适时地说:“钱主任真是心系咱农民,我见过其他的供销社领导,哪有人能像钱主任这样真的会扎根在咱庄稼地里?”

“钱主任!”周铁镇的声音从外头响起。

他刚从地里跑来,旧军装下摆溅满了泥点子。

看到种子后他很高兴,还问钱进这么些好种子得用什么券买。

钱进便说:“这是农研所支持咱们工作,不要券,你们放心的种吧。”

周铁镇心花怒放,赶紧要去准备中午的饭菜。

钱进说:“我不在这里吃饭,今天我还有别的工作呢……”

“那不行,上次你来我们吃了你的饭,这次你得吃我们的饭。”周铁镇没站下,又风风火火往外闯,“你们给我抓好他,别叫他跑了。”

钱进无奈。

然后骑上摩托车飞奔而去。

老周傻眼了。

这怎么抓?

钱进骑着摩托车回城,上山容易下山难,他得小心驾驶。

路两边有开垦出来的农田。

一小块一小块的如同大地上的补丁。

大的能有一亩多,小的才一分地两分地。

这种地种植庄稼很不值当,种植蔬菜却还不错。

他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梯田,小麦长得挺高了,一片碧绿。

四月新播种的菜种应该已经冒出了嫩芽,还有些蔬菜比如芸豆豆角茄子都是家里培育种子然后将秧苗移种到地里,这些种苗也长高了。

一路滑溜下山,再奔驰回供销社。

他进入大堂,发现情况不大对劲。

里面没有顾客。

然后赵大柱、金海和刘秀兰三人却都在大堂里。

赵大柱正在清点账本,算盘珠拨得噼啪响,频率比平时快了不少。

金海蹲在货架前理货,背影僵硬得像块木板,手里活干的粗糙。

刘秀兰则在转来转去,满脸焦急。

钱进一露面,刘秀兰先有发现:“呀,钱主任回来了!”

声音很惊喜。

钱进正觉得疑惑。

今天早上还见过的,现在又见面搞得这么开心干什么?

“钱主任回来啦?”又一个声音从通往后院的门后响起。

马德福推开门走出来。

他今天与以往不同,穿上了蓝布工作服,上面沾着面粉,肩膀上扛着面粉袋子,一副工作积极分子的姿态。

如今看到钱进,他笑得眼角堆起褶子,像只偷到了咸鱼的老猫。

钱进皱眉:“哟,马主任怎么来了?来找揍啊?”

马德福一听,脸上笑容顿时凝滞。

这钱进也太嚣张跋扈了!

到底谁他娘才是地头蛇?!

但此时不是逞一时意气之争的时候,他搓着手说:

“钱主任真会开玩笑,组织上让我回来继续当售货员,毕竟这是我的老本行嘛。”

“要让你戴罪立功?”钱进皱眉。

马德福气的。

这小青年的嘴巴看起来挺好看,怎么这么恶毒?

他伸手擦额头来压抑怒气,说道:“我没有犯罪,怎么还要戴罪立功?”

袖子一伸,手腕上的首都牌手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道白色的晒痕。

钱进直接问道:“咋了,搞破鞋不是犯罪啊?咋了,走后门从县治安局里跑出来了,就以为自己是清白身了?”

听到这话,马德福可压抑不住内心的火气了。

他厉声问道:“钱进,你是不是故意找事!”

钱进点头:“是啊。”

对方这么干脆利索的承认了目的,反而让马德福一时之间手足无措。

他决定再忍一忍。

这次能回单位是岳父腆着脸找人帮了忙,他还记得出门之前岳父那张满脸厌恶的脸,更记得岳父说的话:

“要是在单位里不能脚踏实地的干,你就回你老家务农去修理地球吧。”

“要是再犯错误,那我这张脸就是去擦马路也不会拿去给你糟践了,到时候你该坐牢就做了,该枪毙就枪毙,我们庞家不管了!”

妻家人难看的脸色和歹毒的话语像双尾蝎一样叮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嚣张惯了的马德福在内心咆哮:莫欺少年穷,不,莫欺中年穷,老子总有一天会对你们进行复仇。

残酷的复仇!

但时机未到。

他很清楚,此次能重回单位是难得的机会。

这种机会不会再有了。

恐怕钱进这奸猾小子也判断出了这点,所以才故意刺激自己的。

于是马德福疯狂压抑内心怒火,坚决不让钱进再找到攻讦自己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正色说:“钱进同志,咱们以前有误会,我希望咱们能敞开心扉聊一下。”

钱进正要哈哈笑,陡然一想,改成了温柔的笑:“好,那咱们去办公室聊一下。”

马德福挺诧异,他还以为钱进会粗暴拒绝自己呢,没想到还真愿意跟自己聊一聊。

只要有的聊,他相信双方能够冰释前嫌,起码在面子上冰释前嫌。

因为他在公社拥有的牌很多,钱进这个新人要想在公社立足站稳还需要他的帮助。

他会帮助钱进的,挖坑好好帮助钱进。

带着雄才大略般的谋划,他去了主任办公室。

这个熟悉的房间如今物是人非。

马德福在心里暗暗发誓,终有一天我会亲手拿回我失去的一切,到时候……

一记大脚踹在他屁股上,将他直接踹进了办公室。

钱进紧跟着进去关上门,顺手拉出旁边洗手盆上挂的毛巾,从后面捂住了马德福的嘴巴,冲他后腰便饱以老拳:

“这拳是替西坪生产大队送你的,这拳是替你贪污的百姓民脂民膏送你的,这拳是我送你的!”

“你他娘什么东西,仗着当了赘婿就敢来招惹我?你以为我年纪轻轻就是吃素的?告诉你,你回来的正好,我最近还想怎么弄你呢!”

马德福疯狂挣扎,总算从钱进胳膊肘里挣脱逃跑,他捂着后腰依偎在办公桌旁哀嚎:“救命!救命!”

钱进拉开办公室迅速退出去,举起双手高呼道:“都来看、都来看呀,马德福要污蔑人了!”

“马德福自导自演污蔑人!”

金海闻声跑出来。

马德福捂着后腰踉踉跄跄的出来,悲愤的吼道:“钱进你无法无天、目无法纪!”

“你敢打人?你敢打国家干部?我要告你,我要去治安所告你、我要去县供销社、市供销总社去告你!”

钱进比他更悲愤,跺着脚指着他颤抖手指:“污蔑,纯粹的污蔑!”

“你马德福污蔑国家干部,我现在就要告你,我也要去治安所告你,我也要去市供销总社告你!”

“我还要向市供销总社报告你搞破鞋的事,我要问问总社长,为什么搞破鞋的员工不被开除、还能回来上班!”

马德福被他不要脸的样子气歪了嘴:“姓钱的!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就是要跟我斗到底是吧!你就是不肯放过我是吧!”

赵大柱和刘秀兰纷纷赶来,金海带头,三人去劝说马德福:

“马德福同志,你别这样,我们都知道你被撤职以后心里有委屈,可这跟钱主任没关系呀。”

“马德福同志以后别瞎说了,钱主任的为人全公社都清楚,你污蔑他没用……”

“马、马老师,算了吧,您还是老老实实的干吧,您总是招惹钱主任不是事呀……”

马德福气疯了。

他指着三人手指使劲点:“好好好,你们行,你们好样的。”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们被钱进收买了。”

“好好好,钱进你小子我知道了,你好手段、好办法,你竟然能控制这三棵墙头草?”

“但我不信你能挡住自店公社的天!我不信你的黑手能掌控全公社!我要去告你、你休想嚣张,一定有人能治你……”

“马德福!”金海陡然吼了一声。

马德福第一次在自店公社被钱进以外的人吼,竟然有一瞬间的呆滞。

他反应过来后更是吼道:“金海!你造反了!你个泥腿子造反了……”

“马德福!”金海打断他的声音怒吼他。

马德福咬牙切齿的问道:“干什么?”

金海说道:“你刚才说的话,你有没有感觉很熟悉、很可笑?”

“你那番污蔑钱主任的话,你是怎么说出口的?你又是为什么能够说的那么流利?你有没有想过原因?”

“是不是因为你听过太多人那么控诉过你!”

赵大柱说道:“你上次赶走市供销总社派来的销售员小吴,当时小吴临走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你还有印象吗?”

马德福一愣。

他回忆自己控诉钱进的话。

发现确实太熟悉了。

这些年里确实太多人冲自己说过一样的话了。

但他不管这些,他只管当下对付钱进,于是他怒气冲冲的跑向治安所。

(本章完)

第187章 自店公社变天了

天气暖的很快。

五月的阳光开始毒辣起来,泼在自店公社治安所门口斑驳的砖地上。

马德福一路奔跑过来,蓝布工作服后背便被汗渍染成了深色。

他本想直接跑进去,可琢磨了一下他又拐了个弯去了不远处的食品店。

食品店里,曹梨花正在勤快擦拭炸锅。

看到马德福进门她有些震惊,手里的抹布顿时掉进了锅里:“啊,马马马……”

“马什么?怎么,还打算叫我名字?”马德福阴沉着脸看他。

曹梨花急忙摇头,讪笑说:“不敢不敢,马主任你说笑了,我哪里敢呀。”

“我是太吃惊了,您怎么来了?您怎么突然来我这里了?”

马德福关上门脱衣服,不耐烦的说:“这些你别管,你给我……”

“马主任你干什么!”曹梨花见此惊恐的拽住自己衣领,“你不能这样,我我跟你实话实说,王胖子……”

“你他娘瞎叫唤什么?你以为我干什么?王胖子看得上你,我还能跟王胖子一个口味?你这样的骚货也就能配王胖子,还以为能配上我?”马德福轻蔑的说。

他脱掉衣服转过身:“我是让你看看我后面,看我右边腰下有没有什么青紫红肿之类的伤痕?”

发现马德福不是上门做那事,曹梨花松了口气。

可随即又被马德福那番话给羞辱的怒火熊熊。

什么叫‘你这样的骚货’、什么叫‘也就配王胖子’?

她用怨毒的眼神看马德福,低声说:“没青紫红肿,哦,有点发红,像是被什么挫了一下子。”

马德福又阴沉着脸穿上衣服。

只是有点发红。

这样自己去控告钱进,恐怕治安所那帮人不会管,顶多敷衍一下。

想要让他们重视案件,伤害得更上一层楼!

可那样恐怕会很疼……

一根筋变成两头堵。

马德福开始犹豫起来。

曹梨花小声说:“马主任,我得开门了,食品店还得营业不说,咱孤男寡女在一起被人发现了也不好。”

马德福听到这话突然弹起来,像截被踩了的弹簧:“你这话什么意思?”

曹梨花愕然。

马德福气急败坏的指着她的脸骂道:“你这样的骚婊子还怕被人发现孤男寡女在一起?你天天跟王胖子孤男寡女在这里怎么不怕?啊?”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给王胖子干嘛了,王胖子早就跟我说了,你天天在里面跪着给他吹喇叭呢。”

“你有脸说孤男寡女在一起不好?这话说也是我说!你什么意思?你说我搞破鞋名声不好,你跟我在一起怕被我的名声牵连是吧!”

他步步紧逼,曹梨花惶恐后退。

内心的怨毒越来越盛,她脸上的情绪却越来越平静:“没有,马主任您误会了……”

“行了闭上你的嘴,别用给王胖子吹喇叭舔沟子的嘴对着我,我怕闻见王胖子沟子的臭味。”马德福完全沉浸在欺凌弱小的快感中。

在钱进那里受的气被发泄出来。

他感觉情绪好了很多。

本来他打算找块砖头给自己脑袋上来一下子,搞个头破血流去污蔑钱进。

可他发泄后冷静下来了仔细一想,这样不成。

供销社那三棵墙头草显然已经倒向钱进了,他这种光明正大的污蔑是没用的。

只要刘建国一问三人,三人都说他出门时候脸上干干净净,那刘建国不会仅凭他一面之词就抓钱进。

这样他想了想,看到食品店有捣蒜用的石头捣锤,就说:“你用那个给我肩胛骨来一下子,来、来一下子狠的!”

曹梨花一惊,以为自己报复马德福的心思被看穿了,急忙说:“马主任您把我当成什么人……”

“你叽叽歪歪干什么?”马德福不耐烦,“我没时间跟你瞎扯,你就听我的,拿那个捣锤给我肩胛骨上使劲捣一下!”

曹梨花双手紧握捣锤。

马德福提心吊胆等待挨捶。

结果锤迟迟没来。

他回头一看,看到曹梨花唯唯诺诺在后头试探却不敢下手。

白提心吊胆了!

他心里怒火‘腾’一下子又起来了,怒道:

“难怪王胖子那样没种的东西都能骑你身上喷云泄雾,你整天跟老娘们骂街看起来挺能三吹六哨、牛逼哄哄的,怎么实际上软的跟个熟透了的柰子一样!”

“你——啊!”

一阵剧痛陡然从肩胛传到心里,他下意识惨叫一声却又赶紧咬牙闭嘴。

他踉踉跄跄跪在地上,回头怒视曹梨花。

曹梨花立马扔掉了捣锤,惶恐的说:“马主任,是您让我使劲的来一下子狠的。”

马德福咬牙说:“也不用这么狠——你故意的是不是?我看到你刚才笑了。”

曹梨花急忙摆手:“怎么可能?我哪能故意的?不对,我是故意的,是您让我故意打的呀。”

“要不然我再来一下子?这次我轻点……”

“快去你娘的吧,傻娘们。”马德福尽情的在她身上发泄负面情绪。

很爽。

他等肩胛的疼痛缓了缓,吊着膀子唉声叹气的去了治安所。

刘建国正要出门,正好被他堵住了。

他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特供中华烟的烟盒:“刘所你这是要去哪里?你可得给我做主啊!”

刘建国腰间武装带的铜扣在太阳底下反着光,他皱眉看了眼马德福递来的烟,没接:“马、马德福?你什么时候来我们公社了?不是,你怎么了?”

马德福此次回岗主打一个低调做人。

他早上跟随县里的送货车来到供销社后没外出,直接待在里面一个劲干活。

这也是钱进刚回来就看到另外三人全在大堂里头胡乱干活的原因。

马德福都在干活,他们更不能闲着。

面对刘建国的询问马德福没回答,而是强忍痛苦说道:

“刘所你得给我做主,钱进那王八蛋目无法纪,那王八蛋又打我了……”

他凑近半步,作势要给刘建国看后背伤势。

刘建国后退半步,布鞋踩着一颗石头然后一脚踢飞,脸上有些不耐烦:

“我草,老马你要搞什么?你失心疯了?你盯着钱进干什么!”

马德福被这话给气炸了:“我我!你说我盯着他钱进?明明是他钱进盯着我,是他钱进打了我!”

“那你有证据吗?”刘建国只好发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五四式枪套。

他这边还有事呢。

结果马德福来耽误事,他真想一枪崩了这个龟孙。

马德福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立马扯开衣服展示后背:“你看我后腰,是他捶的,你看我肩胛骨,是他拿秤砣砸的!”

“刘所长,咱们多少年交情了……”

“别他娘扯交情,法律面前哪有私交。”刘建国表现的铁面无情。

他转身推开门进去。

马德福要跟上,结果刘建国已经撒手了。

门弹回来,差点撞到马德福的脸。

这让他很不高兴:“老刘你说你,连个门不给我开?”

刘建国听到这话也不高兴:“你也没给我开门。”

马德福说:“嗨,咱自己人你还在乎这个呢?我不是肩膀让他钱进给砸了吗?我这个肩膀现在抬不起来。”

刘建国只好拉开门。

马德福冲他挤眉弄眼表达亲昵,刘建国回给他一个严肃的表情。

这时候他就感觉,刘建国不对劲了。

有个治安员正在门后擦拭“先进治安单位”的奖状,旁边贴着“提高警惕,勇于同犯罪行为作斗争”的标语。

马德福冲这治安员笑:“小王够勤快的呀,再勤快的给我倒杯茶,这大热天,晒死人了。”

小王从搪瓷缸子里倒了杯凉茶给他。

马德福喝了一口,茶叶末粘在舌尖上,又苦又涩。

“老马你过来可不是喝茶的,来,把情况都交代一下。”刘建国摆开公对公的架势。

马德福把今天的事情添油加醋再加水的说了一通,最后指着肩膀哀嚎:

“他真狠心,他本来想用秤砣砸我的后脑勺砸死我的,得亏我反应快避开了,要不然我会被他杀了的!”

记笔录的小王抬起头问道:“他大概是什么时间动手的?最好精确到十分钟以内。”

马德福看看时间。

自己得在食品店浪费了十来分钟的时间。

那么现在是十点五十,他琢磨一下说:“应该是十点半左右,不会超过十点三十五!”

“你们不信去问金海他们,他们只要没撒谎,肯定跟我说的一样。”

小王疑惑的问:“你是说,大概十点半的时候你挨打了,结果二十分钟后才到我们这里?”

马德福一愣,脑子转得很快,迅速给出答案:“我本来想着以和为贵,我寻思我们毕竟是同事,我现在回来上班了,不打算追究他责任了。”

“毕竟他是小年轻,年轻人哪有不犯错误的?”

“可我后来又想到领袖同志的话,一味的妥协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斗争不是为了打倒某个人,而是为了打倒问题。”

“你别说这么多。”小王说道,“还有个问题不对。”

“你刚才跑到我们单位门口来着,我当时正在擦门窗看到你了,然后你又跑了。”

“那会距离现在顶多五八分钟,这个不对劲吧?按你的说法,你当时已经被砸伤了肩膀,可我当时看你跑的很流畅呀。”

马德福彻底傻眼了。

他本来以为仗着自己跟刘建国的关系,报案只是走个过场。

结果这帮人竟然要盘根问底?!

而且这小王平日里稀里糊涂的,怎么今天突然变得格外机灵?

他无法解释并且也不敢解释,因为他没有做好准备,说的越多错的越多。

于是他开始曲线报警拉人情:

“哎哟哟,我现在肩膀太疼了,这地方准有神经牵扯着我脑袋了,哎哟哟,哎哟,有些事记不太清了,我当时又害怕又痛苦又悲愤啊……”

“但我可以用我的党籍来发誓!”

“你没被开除党籍?”刘建国好奇的问。

马德福讪笑说:“没有,咱们言归正传,我可以发誓我没有撒谎,钱进真的把我骗进办公室,从后面攻击我、偷袭我!”

“刘所、小王你们还信不过我?以前你们找我办事,我是不是说到做到、言而有信?”

刘建国皱眉。

小王撇嘴:“马德福同志你别乱说,我们找你办什么事了?”

“是,我找过你,我去年想让你批给我一点水泥,结果你也没批呀。”

提起这事,马德福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确实有这回事。

他当时从县里搞到了一千斤的计划外水泥,偏偏当时他相好的哥哥家里要盖房子。

当时小护士在床上冲他吞吞吐吐一番,他一时性起便把水泥给了小护士的哥哥。

刘建国一拍桌子说:“别说这些有的没的,咱们今天说案情。”

“我没那么多时间耗在这里,公社王主任还找我有要紧工作呢。”

“老马我再给你一分钟,一分钟之内你给我把事情说清楚,否则我不管了。”

马德福急了。

你不管了?

你他么是个治安员吗?你对得起你那身制服吗?

窗外有自行车铃响过。

车链子缺油蹬起来咔嗒咔嗒响,声音由近及远,像在倒计时。

马德福没辙,最终喊了一声:“你就去查一查啊,我已经报案了,你得立案调查啊!”

刘建国暗骂一声,只好说:“行,我现在就去调查,要是我调查是你诬告人家钱主任了,那你准没好果子吃。”

太阳越升越高,今天气温能到30度。

供销社里人来人往挺热的,

刘秀兰打开了吊扇。

可老吊扇没什么劲,在头顶嗡嗡转着,压根吹不动五月炎热的空气。

钱进正在配合金海给新到的双铧犁编号。

别看金海没有什么文化,可他工作态度端正,当上仓库保管员后努力练过书法以作登记工作用。

双铧犁蓝漆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引得钱进赞叹:“好字。”

金海抬头笑着要谦虚,结果看见刘建国来了,手里的排笔顿时一抖:

“刘所长,你怎么来了?”

钱进连忙起身。

“马德福说你打了他。”刘建国开门见山,拇指勾着武装带。

钱进勃然大怒:“他怎么总针对我?他有没有说我想杀了他?”

刘建国笑了一声:“还真说了,他说你用秤砣砸他肩膀了,并且本来想砸他后脑勺,结果他一躲闪变成了砸他肩膀。”

钱进气的笑出声来:“你信啊?”

金海在旁边说:“不管你们信不信,反正我不信。”

“刘所长,我作证。”刘秀兰也来搭腔,“钱主任哪来的秤砣呀?他绝对没干过这样的事。”

刘建国看向赵大柱。

赵大柱苦笑道:“钱主任?打人?”

他指着供销社内外说:“你刘所长随便打听,钱主任是这样的人吗?他连骂人都不会。”

“我说实话,钱主任来了快两个月了,我没听过他骂人。”

有顾客说道:“钱主任是多有素质的人,不管我们买什么东西问多少遍,他都耐心给我讲解,哪怕问完了不买了他都不发火,甚至还会安慰我们‘买东西前多考虑是对的’。”

“这样的好干部会打人还要打死人?是谁说的这话?”

刘建国说:“马德福。”

“那狗日的怎么又回来了?不是搞破鞋的时候死在娘们肚皮上被火化了吗?”顾客震惊。

刘建国忍不住的笑了起来:“你们哪里听的小道消息?别瞎说,别造谣啊。”

不信归不信。

可职责所在,他还是得仔细调查。

刘建国是人精,他跟现在很多部队转业到治安口的人不一样,他是旧社会时候就当了治安员。

但因为他从不压迫人民,还曾经在解放战争中为了稳定当地治安立过功劳,解放后国家依然选择让他在当地做治安员,并积累资历当了治安所长。

他见的人多、了解的事多,跟马德福一番交谈便发现了,马德福绝对污蔑钱进了,却不是无中生有。

钱进和马德福之间绝对有事。

可是他不想管。

毕竟不管马德福还是钱进都很有后台,让两人去斗吧,他只管看戏。

于是钱进这边有认证表明自己没有殴打马德福。

接下来他就得调查马德福身上伤势是怎么回事,他还得给马德福一个交代。

这样他调查了马德福离开供销社的时间,发现跟小王说的情况吻合。

他应该在十点半多一点的时候离开了供销社,先正常的去了治安所门口,又不知为何离开了。

离开几分钟后他再回来,肩膀便出现了重伤。

很显然,他的伤是在这几分钟里出现的。

即使天热,公社白天街道上不会一个人都没有,大人干活上班,小孩没事会在外面玩。

有几个熟悉的孩子在追着老母鸡找鸡蛋,塑料凉鞋敲打路面吧嗒吧嗒响。

刘建国去询问孩子后,得知马德福去过食品店。

他到了食品店不用诈和曹梨花,一提马德福,曹梨花一五一十把情况说了出来。

那叫一个竹筒倒豆子。

全乎的都让刘建国不用再问第二句话。

他气的要命,回到治安所冲马德福脸上便摔了笔录:“你这伤是哪里来的?钱进砸的?”

“我看他砸你马勒戈壁了,你故意消遣我是不是?你故意找事是不是?”

“人家好几个人见过你安然无恙去了食品店又扶着膀子走出来,人家都听见你在里面嗷嗷叫了,你还来找我污蔑钱进?”

“要不要我把曹梨花叫过来?我刚才进去揍了她两拳,她就把你让她干的事交代了。”

“你说你,马德福,你以前也算是个聪明人,怎么现在总办傻瓜事呢?”

马德福气的哆嗦。

气钱进。

气曹梨花。

更气刘建国。

最气的是现实。

真是龙困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他以前是供销社主任的时候,一旦报案,刘建国立马带人去办,哪里会问这么清楚、调查这么仔细?

如今他算是明白了。

身边人看到他失势了,都对他改变了态度!

他犯了经验主义和教条主义的错误,他意识到自己还是太大意了,也太自信了。

他以为自店公社还是他熟悉的那个地方。

其实这里已经变了天!

不过没事。

他在这里还有牌可以用,他不信这些稳拿在手的牌也会变。

如果他们敢变,那他就撕了这些牌。

他手里捏着足以毁灭这些牌的证据!

这点他很自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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