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5章 辞岸登舟如昨日

渺渺乎大赤虚劫,飘飘乎玄灵至真。

在“道不可道”的最高天境,战斗余波如雷云滚滚,向无尽远处蔓延,一再地分割混沌。

虎伯卿抬手轰碎了面前的【上昧剑指炉】,铜皮铁骨也能如真金炼。仰看关山万重,但见北斗横空。

此时此刻星穹已隔,但姜望之星楼,早已述道诸天,是人间的北斗。

关山万重,都是虎伯卿的拳峰。

但每一座拳峰上,都立着碑镇。

或曰“万界悬明”,或曰“山河倒悬”,或曰“真性不昧”,或曰“注死北辰”。

在这场笼斗生死的厮杀里,虎伯卿已出万拳,而姜望还以万镇。分门别类,都严丝合缝。

受太虚幻境推举,得人道洪流滋养……观河台上十年坐道,再横剑于人前,果然“已窥天变”。

万般法,万般术,自在由心。

开朝闻道天宫,传法现世,并没有让这位荡魔天君技穷。

为了研究针对人族的顶级强者,诸天联军当然也有想办法混进太虚幻境演法阁的……或借名,或借身,或是只借一眼,借一截命运。

其中绝大多数都被揪出来永囚于太虚幻境,但也有事实上成功了的。

可此刻姜望随手成法,千变万化,哪里有一点被研究透的可能?

其对封镇的理解,早走在当世前沿。

这镇山如林,有一种直刺天穹的肃然,像是万柄剑。

随手甩掉了指尖的火垢,虎伯卿本能于烬果觅因,想要从这打破此世极限的火行力量之中,一路追溯,寻觅对方根源性的道果破绽。

但指尖微痛的灼热感,令他恍神。

才想起来自己早已经斩绝因果。那个将“念奴线”缠在他尾指的女子……已经葬在太行山脚很多年,墓碑都风化成砂石,骸骨也混合在泥土中。

而这里是无因之果,嫁接来的混沌世界。

是他精心准备的囚笼。

有生之灵走完有生之年的过程里,到底要多少次杀死过去?

辞岸登舟如昨日,彼岸遥遥不可及。

轰隆隆!

意海翻雷。

虎伯卿蓦然惊醒,圆睁竖瞳。一叠叠浪潮将过去推远,太行真意击碎了重重幻海,终于抵达了现实的位置,找回了不被干扰的本心。

暗金色的竖瞳里,映照着此时姜望战斗的姿态——

北斗高悬,其独立于星斗之上。

诸天魔影纠缠着他,以五蕴八苦为兵械,源源不断,杀之不绝。搅荡混沌之气,魔烟咆哮如龙卷。

而他一人一剑,豪兴挥洒,不使片影近身。

“如此幻术!”虎伯卿踏山而行,高声赞叹:“险些叫我也沉沦!”

姜望在星斗之上立身不动,任是千般术法来,都只一剑横。

这诸天魔影是帝魔君穷掠九天十地所炼成的至恶之影,速度极快,施法迅疾,兼又显以虚形,不惧刀斧加身,极难防备。

那自成体系的魔影法术,更是窜游虚空,时隐时现,不易察觉,而威能惊人。蚀道腐躯,都不在话下。

但漫天魔影飞窜,无尽法术如流瀑,却没有任何一点波澜,能近姜望身前三尺。

“世上没有人能在幻术上跟风华真君比肩,不如他的术,我不敢拿到你面前。”

姜望几是以这险恶魔影来砺锋,步履潇洒,真似行云。剑光挥洒间,俯瞰茫茫大地,目光亦是巡千山而落虎伯卿:“所以这不是幻术。”

“而是你失落在潜意深海的故事。”

“是你不敢面对的,自己的心。”

眸光一霎化仙龙。

捕捉到虎伯卿的同时,便斩出了仙龙问道之剑。

仙姿高渺的仙龙,持剑压迫,已与这位太行大祖迎面。

虽一身,而万身。

这一刻虎伯卿的所见所闻,看到的听到的,都变成过去不同时期的虎伯卿,向他斩来。

此偏听错见之锋也。

其名【见闻谬】。

有生之灵,跋涉苦海,不免为见闻所惑,为耳目所自伤!

但究其根本,是持身不住,本愿不端,发心已错。

偏听错见都是谬心。

阴阳道秘术【意海横波】,勾起虎伯卿潜意深海里的过往。源发见闻仙道的绝世剑术【见闻谬】,让虎伯卿这般站在顶峰的强者,不得不面对自己生命旅途中,那些不愿承受的重量。

此等沉重心事,经由见闻仙术的具现,体现在剑锋下,就是如今声势。

他看到的听到的都是错的,可是这些错误就是他的一生。

这绝对是开辟剑道新篇的一剑——

被他杀死的自己,今来杀他。

“这么说姜真君在任何时候,都敢于面对自己的心?”一个雄烈的声音,响在茫茫虚空,轰鸣在姜望耳中。

他在注视虎伯卿的时候,他也正被注视着。

诸天魔影之中,有幽黑色的漩涡显现。

五尊各显神姿的伥鬼,便从其中走出。

这些伥鬼,都是绝巅实力。乃是虎伯卿在漫长岁月里所斩杀的强者,以其天生神通,结成伥鬼,一路修补汰换到如今。

他们潜藏在帝魔君的诸天魔影中,通过姜望与魔影交战的反馈,不断补充对姜望的了解,施以不着痕迹的侵蚀。以期在功行圆满之后的围猎,能把姜望拽落深渊……以此达到把这人族第一天骄炼成伥鬼的终极目标。

只是现在已经无法再缄藏。

一来虎伯卿已经被逼到了危险的处境里,他们需要为那怔然的虎伯卿,争取一点破妄的时间;二来那号称无穷无尽的诸天魔影,竟已被斩得稀稀落落……魔影无穷尽的前提,是驱动它们的道质不被损坏。那柄长相思锋芒太盛,破法斩道见质,一气浑成。

饶是帝魔君亲自操纵诸天魔影,章法有度,几如大军排阵,也无法维持攻势太久。

穷则有变,所以伥鬼现身。

发声之伥鬼,瞧来并无鬼相。反倒是威风凛凛,样貌堂堂。着一身烈焰般丹袍,面目红润,双眼炯炯有神光。

真个神君姿态!何有半分鬼祟。

他看着姜望,探手点出一枚红艳艳的丹丸,声音也洪亮坦荡:“世间唯一情字难解,试问天君,能面对否?”

此丹大如龙眼,发有异香。

它并不会造成任何伤害,就像空气和水一样自然,反倒叫人无从防御。

“此情丸也。看到它,嗅到它,就会被它影响。”

“当然真正影响你的,是你自己的情感。”

丹袍伥鬼指按情丸,目如悬灯:“姜真君,介意我问几个问题吗?”

姜望当然是介意的。

此刻笼中死斗,大家决命一隙,哪有空在这儿答疑解惑?

他眸光一扫,已抵剑而起。

势如开天当走。

虚空之中探出一条条鬼面环飞的长索,如幽电掠空,以不可阻之势,锁向姜望的四肢百骸。

其名“千劫鬼索”。虎伯卿曾以之锁拿大妖,拖尸横飞九天,铸就凶威赫赫。

噼啪,噼啪。

声如竹木火中裂。

不见毕方之神形,但有毕方之神火,焰卷毕方之神鸣。

瞬间铺开的火焰。将数不清的“千劫鬼索”尽都焚为飞灰,可在那灰烬之中,却浮现出一根根若隐若现的黑色小钩。

是余烬,也是因缘。

三昧真火焚索的同时,这些黑色小钩便因缘而至,挂在了姜望身周四方。并非系于时空,而是系于因果。

借助于太古皇城的情报能力,凭借着对姜望过往的所有了解,方才炼成这三百六十五根“因缘钩”。

便因这些正在发生的和已经过去的缘分,将荡魔天君牵挂在这里。

而后“千劫鬼索”又重现,死灰复燃,鬼面尤怖。黑索挂在因缘钩之后,长身纠缠,在空中交织成网。

吼!吼!吼!

苦心织就的虎魄天网,就在瞬间成型。

自三三届黄河之会落幕后,若说已经决定提前推开神霄之门的妖族高层,还没有把姜望当做最高层级的敌人来针对,那绝对是重大的战略错误。

事实上从那个时候起,虎伯卿就已出关,开始做针对姜望的战斗准备。

本来是无染卧山来做这件事情,考虑到姜望对佛门非常熟悉,还斗过佛宗超脱,所以才改为虎伯卿出手,以有心算无心。

此番张羽,捕网已落。

但姜望并不试图逃开,反倒加快了速度。意起如龙腾,剑气高举,有撞破星河之势,就这样撞上了虎魄天网!

啸声连连,万山回响。鬼面祟祟,如噬耳边。

姜望只是抵剑。

他似一张拉满的弓,似一根已经离弦的箭,没有回头的选择,只有击破对手的决心。

虽五尊绝巅伥鬼第一时间掀开伏手、架起猎网,也被这势如狼烟的剑气推开。五尊伥鬼不断拔升,连着恶啸连连的虎魄天网,一起被这剑气推高。

已经以因缘钩系住姜望的虎魄天网,反倒成了双方角力的战场。

姜望像是那力大无穷的力士,不仅未被压下身形,反而推着五尊伥鬼一路高举,往混沌尽头飞!无论他们怎么面红耳赤,咬牙切齿,都不能止住退势。

绝巅之轻重,在这一刻有了再清晰不过的掂量。

这个发神通,那个演法术,五条伥鬼绝巅路,交叠在一起——

全都不可阻。

直至……诸天魔影归为一。手握魔影像是拽着一大把断绳的帝魔君,一展龙袍,踏在了虎魄天网正中央。

五行之气,中央之天。混成一阵,终于天高地阔,不可动摇。

姜望抵剑之去势,才算中止。

“真是稀奇!”

姜望止剑抬眸:“太行大祖和帝魔君,妖魔殊途,竟有这样的默契。”

绣龙游凤的长靴,踩在“千劫鬼索”交织的网。

帝魔君的如瀑眸光,自那旒珠之后倾落。

“人族举旗,诸天不得已眺看。”

他解释着自己和虎伯卿的合作,是何等重视这场厮杀。将手中牵拽的魔影放开来,就像是解开了一群猎犬的拴颈索,使之黑压压的一片,尖啸着倾泻而下——

“今请赴死,此后无此等为难!”

也不知是从何时起,当初凤溪河底失神怅望的孩童,就已经成为了人族的一面旗帜。

但恐怕直到剑压诸天,使万界登顶者都必须找同族强者护道……身后无倚不敢行的那一刻,这面旗帜才真正被诸天认可。

而一面旗帜的飘扬,必要接千军、面万骑、迎百万矢!

帝魔君和虎伯卿联手猎姜望,并非临时起意,而是一开始,就把他作为目标,势要为诸天斩旗。

这是旗帜高扬的代价。

姜望早有觉悟。

他的眼睛微微闭上,再睁开时,赤红如血。

“世间死者无穷极,姜某未必不同行。”

“只是……”

“大好头颅在此,谁人能割?!”

这是曾经在还真观里听到的宣声,但好像直到今天,他才算理解那份战意。

或许以前他从来都不够理解战争。

一霎獠牙起,长绒生,魔烟绕。

其身“解化魔猿”!

这是他在诸身凋敝时,于观河台坐道时的一种观想,不再是以分身的形式行道,而是将本尊“解化”成诸般道质的某一尊,从而将此道推至极限。

现在就是【焚真】。

还真观外的烈焰熊熊,亦是今日这混沌世界里的第一缕神火。

今为魔也,诸天万界,应当不输魔君。

即便是在万界荒墓里,他也是身怀至尊魔功的,只是差了一点不朽之性。

虎魄天网摄人魂魄,而魔又如何?

这完全解放的魔猿,合于撕咬自身的魔影,与魔同行,竟然瞬间摆脱了虎魄天网的笼罩,出现在……虎魄天网上!

是的,他并没有走。

因缘钩就挂在他的身上,他也不去解。

他踏行在虎魄天网,带着那些团身而飞却不敢靠近的诸天魔影,与帝魔君在这捕网上交战,勇不可当!

锁住五行方位的五尊伥鬼,一时张网也不是,丢网也不是。说继续张网吧,姜望已经脱网。说放弃这张虎魄天网吧,姜望又在网中。

且他们即便想要放手,一时还真脱手不得。因为“因缘钩”还挂在姜望身上。

那是姜望身上的铁钩,也是他们身上的枷锁。

这些绝巅囿于伥鬼之身,提升非常缓慢。在漫长岁月里的些许长进,都要靠虎伯卿来炼养。其实都很难跟得上时代了,在这无敌真君的战场,尤其显得行止无措。

倒是那丹袍伥鬼站在离位,以指悬丹,仍然没有放弃问心——“几个简单的名字,验证您是否敢于面对自己的心。”

他目光炯炯地瞧着姜望:“凌霄阁主叶青雨……”

又摇摇头:“算了我不问,您对她的心情,并不忌讳向任何人宣示。”

那“情丸”说也奇怪,见其色嗅其香,并无半点不适。可一旦有心回避,就要接受内心情感的拷问。

平时自然不惧,但现在与帝魔君鏖战正酣,却是难以分心。

姜望横剑万里,踏网寻隙,倒也没忘了回眸一瞥:“何以见得?”

“丹色告诉了我。”丹袍伥鬼说。

那颗情丸红灿灿,圆润有光。这是一份拿得出手的心情。一份永远都值得的情感。

姜望遂不言语。

丹袍伥鬼又道:“钓海楼竹碧琼,据说与您关系不浅。许多次生死之事,都……”

“朋友。”

姜望简单地回以两字,和帝魔君在虎魄天网如游电错织,彼此纠缠。

丹袍伥鬼遂止前言,转道:“剑阁宁霜容,据说当初……”

“剑友。”

“天下第一美人,无瑕真人夜阑儿……”

“熟人。另外她并非天下第一美人。”

“三分香气楼,第五天香香铃儿,您曾在雍国因之失态……”

“呵呵。”

“还有朝闻道天宫那一次,洗月庵——”丹袍伥鬼说着,忽然住嘴。

因为姜望已经与他迎面。

浩荡天网一尺间。

魔猿的脸,姜望的脸,不断地幻变。

在这一刻姜望已经走遍了整张虎魄天网,在与帝魔君厮杀的过程里,已经完成了知见的补足。

凡其行处,必有留痕。

一朵一朵的焰花,在他的来路绽开。

将这张苦心织就的虎魄天网,妆点成了空中花圃。

满园花开,就此焚尽天网。连连虎啸,都已湮声。

而后只听一声裂响,丹袍伥鬼指尖推着的龙眼大小的“情丸”,碎成了红泥一点。

恰在此刻,万重山之下,势吞天地的虎伯卿,也从霾雾中走来。

那无数个过往时光里的虎伯卿,都永远留在了他身后的雾中。

【见闻谬】也是从过去交织到现在,虎魄天网也是因缘而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姜望和虎伯卿,是同时走出了自己的过往。

但姜望此时的注意力却并没有被虎伯卿夺走,他一剑斩退了帝魔君,看着面前的丹袍伥鬼,眼神略有几分凝重:“阁下制丹用丹之术,是我生平仅见——可是丹国赤帝吗?”

丹袍伥鬼略一愣怔,炯炯双眸,神光复杂:“想不到您这般站在时代潮头的绝巅者,高举人族旗帜的存在,竟然记得我严仁羡!”

曾经丹国也是区域大国,丹国真君老祖严仁羡,号为“赤帝”,曾与南斗殿的长生君并举,是天下有名的真君。

丹国因他而存续,也因他之死而社稷崩灭。

他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失踪。

早前都以为他只是在闭关修行,后来发现那都是丹国高层苦心积虑营造的假象。那些关于严仁羡的声势,什么“隔世传丹”,什么“炎道大炽”,不过是个一戳即破的水泡。

只是他失踪在天外,世人普遍以为他是失落在哪处宇宙险地中。

不曾想他是被虎伯卿炼成了伥鬼。

其作为很长一段时间里,现世丹道的最高成就者,也是一杆鲜明旗帜。

虎伯卿把这样一个人物炼成伥鬼,却不声张,甚至是直到这般生死笼斗的场合才放出……用意深远。

不仅是能从严仁羡身上掠夺现世的丹道成果,还可以在丹国这样一个区域大国上落子,以之撬动人族大局——设身处地,若为种族战争的胜利,姜望自问自己也会这样做。

再联系到丹国高层也长期假装严仁羡还在世。

为免社稷崩灭,不惜牺牲本国天骄,一次次地去做表演,欺瞒天下,乃至于暗炼人丹。

在只有妖族知晓这个秘密的情况下,生活在朝不保夕的恐惧中的丹国高层,大约是没有那么坚定的。

丹国当初,恐怕不止是制作人丹那么简单!

如此看来,张临川当初大闹丹国,挑破脓疮,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后来的元始丹盟,虽是景秦楚等多方势力共掌,推到台前的毕竟还是原丹国丹师……会不会有什么遗留的问题呢?

姜望心生警觉!

等到结束此战,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传信人族诸国验丹,尤其主掌元始丹盟的景秦楚三国。

“贵国有名张巡者,我的剑术,于他受益良多。贵国有名萧恕者,开拓星路,当今天下修行者,十益其九……”姜望注视着伥鬼严仁羡的眼睛:“未曾忘丹国。”

严仁羡静伫在彼,没有言语。

“能够往来混沌海,自由往返天外的绝巅并不多。鹏迩来菩萨是其中一个。当初鹏迩来菩萨在天外抓住了严仁羡,想让他来助推妖界的丹道发展……可这老小子宁死不舍一方。便押送我处,做了伥鬼。这些年也兢兢业业,颇有勤功。”

虎伯卿走过万重山,向虎魄天网已经焚尽的天穹高处走来:“此般伥鬼,君视之如何?”

分立五行的五尊伥鬼,其中四尊是人族绝巅,还有一个不知什么来历的天外种族。

都随着他的到来而灵动几分,气息暴涨。

在天妖顶峰屹立多年的太行大祖,其积累之深厚,非寻常绝巅可以想象。

“哪有伥鬼?”

姜望抬手一招,那立于苍茫大地的万镇,同时拔起,轰轰隆隆,果为其剑!

“我只见棋差一招,不幸被你留下的英雄!”

所有最后变成了伥鬼的,都是自由意志不肯屈服的!

万山天奔,剑雨绝空。

……

……

朔风烈。

一排排信箭在空中洄游,不断传回信息,补充着随军的舆图。

绑住双眼的黑色缎带迎风飘扬,身形魁伟的项北,立在轰隆隆如雷霆翻滚的战车上。焰光环绕,愈发衬得他威武不凡。

他奉大楚淮国公、天下兵马大元帅左嚣之命,率【炎凤】之军两百乘,先期开拓【诸炁炼性律道天】之天路,远征“地圣阳洲”。

【炎凤】乃战车军团,以大楚帝国标志性的“炎凤战车”,闻名于世。

万乘之国,巍巍霸业。

千乘之师,伐国劲旅。

作为大楚帝国“巧工之作”,代代迭新的“炎凤战车”,一向称名为“天下战车之最”。

每辆战车配备炎凤上甲三尊,战兵七十二,辅兵二十五。

说是“辅兵”,也是罕见的军中精锐了。拿起长戈就能厮杀,提着玉刀就能简单地修补阵纹。只是更擅长战车的养护和驾驭,以及各类军械的临阵修补,在战争里的任务多,才称“辅兵”。

入选者是能在家乡分十亩田的。此外逢年过节,里正都会去家里慰问老人孩子。一应节礼,都有标准……军功斩获则是另算。

可以说“一人入伍,全家不饿”。

战兵更是优中拔优,在千万楚师之中过关斩将,方能佩“炎凤之章”,个个都是“百人斩”。

所谓“炎凤上甲”,则是以周天境为门槛,只选“果毅勇武之士”……要求熟练掌握所有基础兵阵的变化,能够自组小队兵阵,也能随时成为大军团兵阵的关键节点。

一辆战车就是一个兵阵,阵旗阵盘无所不备。刀枪映雪,兵煞龙游。

“车骑将军!”枢官朱虞卿在身后行礼:“中央天境生变,王师主力已经同蜈椿寿所领大军撞上。又兼星穹骤隔,此世异动频频,咱们是不是……暂且回军?”

破而后立、一戟盖世的项北,如今官拜车骑将军,是手握兵权的正二品大员。

饶是朱虞卿身居要位,又年长颇多,也对他十足尊敬。

项北扶栏而立:“星穹虽隔,远讯亦绝,然令官往来,是否受阻?”

“神霄之内,令官三刻一发,自中央天境,下凡阙天境,再至地圣阳洲……天路贯通,三时可至,天境下陆,乘南首之鹰,二时能达。”

朱虞卿道:“我们接到的关于中央天境王师主力对峙蜈椿寿的消息,已经是五个时辰之前的事情。而星穹骤隔,是我们现在肉眼就能观测到的。”

他顿了顿:“令官往来……目前没有受阻的证据。三刻、六刻、九刻之后的令官讯令,我们随军的‘祭星台’,都已经有所感应。”

南首峰养鹰人,大楚讯骑之司也。

祭星台则是诸葛祚在三年前推出的造物,除了其作为星占枢纽、放大星占秘术的核心价值之外,还能够有效利用星光衰死递竭之力,延长星光的使用价值——有说法这是星巫生前的遗留,为他的孙儿铺路……不过诸葛祚从来没有回应过。

总之祭星台的特殊性,使得楚国在星穹隔绝的现在,在中央天境和凡阙天境之间,仍有局部的星光网络可以利用。

时年二十五岁的诸葛祚,已经初步接掌章华台。

当今楚帝给他的任命,“着与十二枢官共议章华事”,职设“大巫令”。

亦是名正言顺的新一代楚国大巫。

虽不似诸葛义先旧时统领全局,也是章华台的核心人物。

只待证道绝巅,便是又一面楚旗。

此次楚军征伐神霄,诸葛祚亦亲领六位枢官随征,在淮国公帐下听令,“以主星事”。

顺带一提,如今楚国的星占“里子”,其实是安国公伍照昌撑着。

当初国师东陷,两帝春猎,楚天子亲征,便是他落在章华台,沟通枢官,处置机宜。星巫在时,他也是事实上的楚国星占第二人。

只是他在军事上更为出色,他自己又有意低调,而星巫夺尽了天下关于星占的眼光……这才少有人在讨论星占宗师的时候提及他。

及至诸葛祚在观河台一战成名,这些年来屡有显声之举,外人说起楚国星占,也大多只知道这个星巫传人了。

如今大战方起,伍照昌留在现世坐镇章华台,诸葛祚带着七座祭星台随征,正是一内一外,星海浮沉。

“既然令官往来,尚未受阻,说明左公那边,还能掌控局势。”

项北没有过多犹豫,摆了摆手:“左公令我于此楚狩,中央天境虽有变,无令不归。”

退一步说,倘若楚军主力那边真的撑不住了,他这一支偏师赶回去,也无法改变战局。

人要对自己有清醒的认知。项北从前不太清醒,以骄横自晦,但渲染得多了,难免也真生出几分骄心。在观河台上焰花洗脸后……就清醒非常了。

在他看来,淮国公的命令,是让他在“地圣阳洲”圈地跑马,这是淮国公对他能力的认知——那么将此洲掌控,就是他能为楚国所做的事情。

什么解决星穹之隔,什么回援王师、大破蜈岭军……这都不是他能力范围内的事情。

除非淮国公有命,不然他不作考虑。

年少好高功,他肩负项氏复兴之望,当知己所能,而后尽己所能。

朱虞卿心中虽有计较,但项北已经有了决定,他也就迅速转变思考方向。

“【曜真天圣宫】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但‘地圣阳洲’的重要信息,已经通过‘风闻捕’和‘窃言瓮’略作总结……天绝剑主柴阿四,当下正在神镜峰召开大会,应是想要针对当下的局面做些什么。他是地圣阳洲的精神领袖,若是拿下他,对控制地圣阳洲很有好处。”

“风闻捕”是基于四时之风所延展的秘术,号称“风过之处,有闻皆捕”。

“窃言瓮”则是在堪舆之术的土壤里,所发展的法器。可以单独使用,也能作为洞天宝具【市井】的配套法器使用。

当年楚太祖熊义祯举兵,其结义兄弟龚义安,也即后来楚国天工府的创建者,在诸葛义先的谋划下,亲手捉来小洞天里排名第二十六的“大酉华妙天”,炼成洞天宝具【市井】,以为王业之器。

盖因此宝藏于市井,混同民间,能够有效地引导民间舆论,把控市井传闻,帮助朝廷笼络民心,巩固统治。

以至于一直有人说——楚国在“旧贵痼疾甚于诸国”的情况下,还能维持声势不坠,使民心归附,多因此宝。

“窃言瓮”便如储水瓮,只要埋于地下,就能自动搜集使用者想要搜集的相关信息。所谓“窃窃私语在瓮中”。

一般来说“窃言瓮”埋下之后,都需要专门的谍子去取。前期埋瓮,后期取言,都是相当危险的活计。

军情司的“言谍”,也因此和鹰首峰讯骑并列为楚军“最精锐”。

但洞天宝具【市井】若在,则有不同。“窃言瓮”所取得的消息,最后都会汇总到【市井】中去。

左嚣取【市井】随军,就是考虑到神霄世界斗争激烈,情报工作难以展开的情况。而又将之交给项北,以助其确立“地圣阳洲”之局势。

在左嚣看来,争夺天境不如争夺四陆五海。

天境是虚势,四陆五海是实势。赢得前者,赢得战争优势。赢得后者,赢得神霄世界。

当然最早的战略思考,也要随着战争形势的变化而变化。便如当下,他亦挥师主力赴月门,同蜈椿寿交阵。

“风闻捕”和“窃言瓮”都是楚国军方搜集情报的办法。

前者捉风捕信,后者窃言得知。虽只能作用于凡俗之辈……却能归纳总结出不少有效的信息。

恰是它们都只作用于非超凡者,才更不容易被警觉。

“神霄世界毕竟是一个大世界,要想长治久安,我愿意尊重这个世界。此界气运之子,宜交不宜恶。”

项北语调平缓:“左公派湘夫人去【曜真天圣宫】争神,是玄南公于此裂神,妖族布局太久,不得不防。我今偏师来此,不打算强压本土。”

安国公府的伍晟,如今也在项北帐下。

观河台上输给了龚天涯,让他变得沉默寡言。

此次远征宇宙,他尤其需要功勋。

“妖族在神霄世界布局已久,我们再去争取,着实费而难惠。”他开口道:“况且神霄本土的实力,也不足以影响战局。咱们是否有必要投入太多精力?”

“我们最大的优势,不止是在军事。现世是诸天万界的中心,没有任何一个世界,能够跟现世相比。修行资源也好,前路畅通也罢,乃至位格……现世和诸天该怎么选,若是能做选择,其实‘他心自偏’。”

项北大手一挥,尽显自信:“为什么不让他们做选择?或许在这神霄战场,我们才是东道主。”

此次神霄大战,很多人都把神霄本土势力也当做对手,因为妖族在此经营更久,难以争取。也有轻视神霄本土势力的意思在,反正都是横扫诸天,不妨把神霄也算在诸天联军里。

但项北并不认同。

他和淮国公的想法是一致的,认为神霄势力也是可以争取的势力。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荆国对齐时间流速,争夺月门,就是伐谋。而他深入实地,理当伐交。

“把诸天异族都杀光了,我们不就是东道主了吗?”伍晟手按军刀,眼中闪过凶光:“况且将军……这些神霄土著,降来徒然费粮食,杀之不过刀卷刃。他们的头颅,可都计功!”

“割颅,卒功也。破阵,将功也。据土,帅功也。”

项北迎风而立,自有计较:“以神陆之兵填神霄,犹薪济火,虽然备军充足,不免十室九空,而后凋国。若能在神霄世界就地起兵,则我之军也无穷,敌之势必竭。此上胜之法。”

他不止是要成为项龙骧,还要超越项龙骧。

如此才可以高举项氏大旗,告诉那个他所仰望的身影,项家未曾倒下。项家男儿……仍有盖世者。

伍晟不可能真个挑战车骑将军的威严,转道:“那天绝剑主乃是妖族出身,如今群聚地圣阳洲之力,大概就是要应对。将军真有把握降服他?”

“不是降服,是合作。”

项北淡淡地道:“赶来地圣阳洲的军队可不止我们,诸天联军也在,未见天绝峰直接向我等亮剑。天绝剑主虽是妖族,入神霄时尚且年轻,心性未定。神霄演变百余年,心态未必是从前。况且他曾经在妖界,过得也不好……自山谷至山巅,心情未可知。”

军议正在进行。

激烈的朔风,忽然一静。

枢官朱虞卿以手遮帘,抬眼远眺。但见得北风之中,有一个单薄身影,倒提一杆长刀,独面万军而来。

瞧来是女性,细枝硕果,脸色苍白。像是刚死不久的尸体,血色已褪,肌理犹温。

而她的柳眉如刀,抬眼看到项北,视线便定住不再移动。

大步前来。

其姿态,其气势,都再清晰不过地彰明她的决心。而其修为彰显,也未履绝巅。

朱虞卿皱起眉头。

这小妖哪里来的自信?

同为洞真,敢冲万军,还想阵中斩将?

他朱虞卿虽只神临,在章华台的支持下亦有洞真之力。现今虽然身在天外,仗着“祭星台”,也能摸着洞真的边儿。

再加上强军兵阵,盖世项北。

天下岂有洞真能当?!

便是洞真境的姜望过来,也当退避三舍。

那女子淡淡地瞥了朱虞卿一眼。

“前番陆霜河在妖界抵达了洞真极限,终是没能超越洞真姜望。”

“我想……试一试。”

她的目光又落回项北身上:“得来全不费工夫啊!你竟偏师在此。”

朱虞卿如遭雷殛。

这是什么层次的对手?

被……看到了心思!

“他妈的,装神弄鬼。”出身家族旁支的伍晟,其实平日更重仪礼,脏话是说不出口的。

但刚刚建议被项北驳回,正是暴躁的时候。身为安国公府的公子,在军中却被项家的儿孙压上一头,尤其他们都不是嫡脉出身,也都被当做家族继承人来培养,种种对比尤为鲜明。

也尤其的……难以忍受。

他飞回自己的战车,拔出军刀,敲击车辕:“大楚甲士,随我冲锋!”

“伍晟!”

一直沉默的项北,这时开口:“领我军令,率军回撤前一个营地,等待中军进一步命令。朱虞卿佐军,若伍晟妄动,即可代之。”

“项将军!”伍晟大约也感受到对手的恐怖,但并不理解项北的决定,甚至生出几分怒意来:“男儿刀上争功,也当授首为他人功,我岂畏死!”

“车骑将军。”朱虞卿敬声道:“您怎么办?”

项北却不做什么解释,只从车驾上,取下那杆传承自项龙骧的战戟。

而后一解战袍,任其飘荡在空中,如一面飘卷的焰旗,像一团游过天空的红云。

他披甲提戟,跃下战车,独向静止朔风中的那个女子走去。

“我来断后。”

下周一见~

第2746章 炎炎其凤

当初项龙骧于河谷败局,在右翼战场全面崩盘、溃兵反卷中军的情况下,以坐纛前压,凭借其无双勇力,一手训练出来的天下劲卒,一度击穿秦军防线。

但许妄阵中有阵,果断舍弃腹心,以八部合围,分阴阳为界,“无论秦甲楚兵,越线者立杀不赦”,在极短的时间里,建立了包围线。

然后一层层裹紧。

其阵滔滔不绝,如长河浩荡。又如巨蟒缠身,终究绞尽了楚军元气。

项龙骧九次冲阵,皆不能出。

最后死于割鹿之围。

是被秦国大军活生生磨死的!

在那血战至死的那些时刻,他心里在想什么?

项北无数次地想象过。

但最后都只有一道留在记忆中的背影。

那位天下名将,出征的时候什么话也没有说。

最后也无片语归来,只送回一杆盖世的战戟。

“盖世”二字,即是全部的遗言。

他明白他必须接在手中,须得将其高举。

将帅死国,本分如此。强者担责,理所当然。

时间如车轮飞转,睥睨天下的青年,变成了沉敛模样。

其时也,北风又起,黄沙漫卷。

曳地长刀带出来的深壑,无法被流沙掩埋。那锋锐之极的刀意,在滚烫地面结了一层早霜。

对面不知何来的妖女,带来项北此生最为强烈的危机感。

他的眼睛瞎了,不再去捕捉光影,见不到世间繁华。

但心中的城,此刻乌云盖顶。

他明白这或许是最后的时刻,而他往前行。

他会如项龙骧一般冲锋。

盲眼之后声音的世界比从前更清晰。

辚辚战车声,猎猎旗帜声,内心的声音。

我曾经不可一世。

我曾经避他锋芒。

我曾经欺骗自己。

我曾经依赖天生的神通!又亲手毁掉了依赖。

现在,就来验证这一切吧。

并非验证一路走来的选择是否正确。

而是验证那个出发时的孩子,是否还有勇气,向人生冲锋。

项北倒提战戟往前走,魁伟身形投下一道拉长的身影,在滚烫的砂砾上被煎熬:“今以死诀,阁下……当示我以何名?”

嵌金黑纱的发冠,束缚着他的长发。

蒙眼的黑色缎带,像剑眉下的阴翳。

这披挂着黑色嵌红战甲的男人,在广阔无边的沙漠,孤锋迎敌,步如犁庭。

骄命抬起眼睛,总算有了两分期待:“接下这一刀,我再告诉你我是谁。”

她手中提着的这杆长刀,名为“寒江雪”。

长杆是竹质有节,更像是一根钓竿,作为长柄来说纤细了些。刀身狭长而冷,不似寻常偃月刀那样阔大凌厉。

自是妖界名兵,锻材取自一尊大妖的独角。

持此刀者,乃真妖狸飞云,五个时辰之前,才战死在【星渊无相梵境天】,死在惨烈的月门争夺战里。尸身为联军夺回……被她取来一用。

倘若项北还在楚国大军之中,她还需要蜈椿寿帮忙创造机会,寻求战场上一个稍纵即逝的错锋。

要顾及整个战局,要掂量在左嚣眼皮底下掠夺神通的可能性。

今以偏师至此,她自然硬桥硬马,正面锻锋。

她要摘一颗最完美的神通果,并不介意叫项北蓄势到巅峰。

古老星穹封于一钵,神霄世界自然不见日月。群星也隐,但天象未绝。

中央天境和凡阙天境的乱战,是四陆五海所眺望的天景。战争中肆意泼洒的流光,亦是今番仰首的惊电。

至少在地圣阳洲,环境并不黯淡。

尤其在这一望无际的烈煌沙漠,此地独有的“烈煌石”,会在黑夜来临的时候,将白日储存的阳光释出。

每每此世陷入长夜,烈煌沙漠却如明灯。

所以这座沙漠又名“不夜领”,因其冠绝阳洲的恐怖高温,向来生灵绝迹。

项北选择在这无主之地建立前营,是为了避免触动阳洲势力本就紧绷的神经,也是将“烈煌石”当做一种先期圈占的资源。

现在大军退潮,这里则像是一座日夜不眠的斗场,等待即将发生的残酷厮杀。

寒刀挂雪,铁锋燃焰。

就这样在漫漫黄沙中,他们彼此走近。

双方的杀气,先于所有的碰撞发生,竟作金铁之鸣,炸出飞泼如雨的火星!

在滚烫的星子中,骄命驾驭这面容惨白的真妖身体,念动而刀出。

地圣阳洲非常的炎热,风中带火,砂石滚烫,地面都像是煎出了热油,空气也没来由的干涩……这一刀却泼得寒凉。

滋滋滋,滋滋滋。

整个烈煌沙漠都沸起白茫茫的蒸汽。

骤冷骤热之下,那硬逾钢铁的烈煌石,颗颗炸响,发出清脆的裂声。

一时倒像是人间仙境一般。有仙气缥缈,仙乐奏鸣。

项北的心中有一座大城,在内府境的时候,这里曾经是他专门创造的神魂战场。随着他这么多年征战,已经从一处厮杀斗台,成长为永伫元神的杀城。

剜去了天生重瞳,神魂仍然是他的强项。及至“见我洞真”,元神成就,他亦炼出一尊征天斗地的杀伐元神。

这时杀城亦结冰,如镜折天光。

此处三九寒冬何曾飞雪,向来艳阳高照却已凝冰。

天空有一轮霜冰白日,正散发泠泠寒光,将霜意一层层地涂抹上高墙。

骄命的刀,变天时,改地貌,摧人心。

项北感到寒凉刺骨,战戟也结霜,披挂的甲叶仿佛凝固了,一双大手已是乌青之色。甚至于他的思维,也变得缓慢。

可即便是如此迟缓的思维里,也蔓延出不可抑制的本能恐惧——

这一刀“寒江雪”,在斩下来的时候,就已经预判了他接下来的反应。让他已经准备好的攻势,根本没有办法展开。

他尤其有清晰的认知——若是按原本设想的方式来反击……一定会死!

果然洞彻人心吗?

传说中的他心通?

项北双手顿时一错。指骨上的皮肉,一层层炸开——

快!再快!更快!

他仿佛听到这具道身筋腱断裂的声音,让大脑纯粹得只剩下一个念头。

无所谓慢,也无所谓被看穿。

“啊!!”

他怒声而啸,终于抬起那盖世的戟。

杀城裂冰,霜日掩于黑云。

元神已经脱困,戟锋也迎上了刀锋。

铛!

项北被一刀劈进了地底,一路轰隆,分沙裂石三千丈。

这实在是太清晰的差距体现。

骄命是以绝巅的眼界,来驾驭洞真层次的妖身,凭借其调教道身的能力,将此身推至洞真极限,直逼陆霜河、楼约那等层次的真人。

在战前还做了针对项北的道身调整,把项北的元神优势都抹去。

且又完全洞彻项北的心思,每一刀都斩在先机。

仅仅一个照面,项北接刀都见险!

汩汩汩。

岩浆翻滚。

火红色的熔流,顷刻填平深壑。

可在岩浆奔流之中,却有黑烟滚滚。

拔身足有丈九的项北,以比坠时更快的速度反冲上来,毫无退缩之意,一戟向骄命压下。

身后虚空是一张张怒吼的鬼面,绕身之黑烟如有灵性般嘶声未止。

此刻他的力量已经推到了极限,举手抬足空间扭曲,身形已远,身后还留下一长串的烧灼了空间的人形印痕。

“内贼无死,外贼无侵”,是为【吞贼霸体】!

此时此刻他心中没有任何花巧的想法,忘却了一切战术战略,只有一个绝不更改的念头——

向前压!

以力之极,势之极,勇之极,来与对手分生死。

用最纯粹的战斗意志,来应对【他心通】的洞察。

属于真妖狸飞云的脸,露出一丝惨白的笑。

才在阮泅那里进行了神通漏洞的补完,现今在项北这里,又得到一种应对【他心通】的思路……天下英雄何其多也!

“你有资格知道我的名字!”

枝颤果摇霜意冷,骄命抬刀更往前:“吾乃——”

铛!

盖世戟已经压上了刀锋。

铛!铛!铛!

显现吞贼霸体的项北,高举盖世戟,如抡铁锤锻刀,一路铿锵不止歇。

他哪里还需要知道对手的名字!

他心中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唯一的念头牵动着他全身的筋肉。坚逾钢铁的意志,释放着他所有的力量。

嘣嘣嘣!

筋络绞动弦音紧。

肌肉簇集如山撞山!

力本身就是一种美,汗水飞溅也如金珠玉髓。莹莹有光,尖啸排空。

极致的力量绽放在这烈煌沙漠,你应该相信这具身体——他能拽下天空,他能拔起大地。设使天有把,地有环!

骄命亲手调教出来的绝顶妖身,连连接锋之下,竟然感到手心作痛。

甚至于已经虎口见裂,妖血漫红。

“君之力也,真人无极。以勇对勇,以锋着锋,我持此身输一筹!”

骄命坦然承认这份不足,主动后退了一步。

【他心通】剥夺了对手的战术设计,战斗中的思考布局是她的优势,硬碰硬并不是最好的战斗选择。

若不是为了见证项北最强的状态,本该用水去承锋,用棉花去着铁。

刀锋掠过,雪花大如席。

极寒刀劲凝成的雪,结成天地间层层环转的刀阵,不但压制着此方时空,还把项北外散的劲力都吸纳。

漫天飘落的雪花,一次次予项北以软绵的微滞。

无限次的拦截与化解后,霸烈无双的黑甲战将,如同行在深海,一举一动都像是与这片天地对抗……很快便是一身白。

可他的招式仍然老道,披枷带锁,翻戟如龙。

虽是困兽,亦每一式都竭尽全力,好像从来都不懂得保留。

骄命且战且退,一重重地巩固刀围,声音亦如霜落,平静地浸冷其心:“此刀‘留客雪’,劝君惜别离。”

“狸飞云在孤鹜岭伤情别离,悟得此刀,实有绝顶之姿。可惜她心不够冷,情伤太重,只有真正无情者,才能驾驭有情刀。而这场战争……没有给她走出来的机会。”

“我不是要跟你说这一刀有多么强大。我是要跟你说——大家都有很多令人扼腕的牺牲者,你不必为自己遗憾太多。”

刀光飞转如雕花,骄命声幽意冷:“你已经证明了你的勇力,但如果仅止于此,也不足以保住你的军队。困兽之斗,徒呼悲声。我未见悲也。”

项北蓦抬头。

侧耳似听心。

“遗憾吗?”

“困兽么……”

绑眼的缎带轻轻扬起。

“天有穷,地有极……心无疆!此身虽缚,此心何拘!”

这魁伟的道身,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如群鬼开崖窟。鬼气如沸茶水雾,缭绕其身,冲撞着压身的刀域,发出哐哐当当的响。

他的速度再一次加快,势不可挡地追近了骄命。

雪愈急。

天地白茫茫,几乎叫人不敢相信,这里是烈煌沙漠。

项北一往无前。

在一层层刀刮的飞雪中,身上甲片似鱼鳞般被剥落!

很快战甲便残损,里衣也褴褛。

那似钢铁浇铸的肌肉上,也留下一道道狰狞血口。

滚烫的鲜血涌出来,又融化了雪。

可是他追近了!

戟锋上转过一抹深青色的流光,按捺了许久的【破法青刃】,强势剖开了“留客雪”的压制。

项北的速度更快三分,他的力量更重数筹。

竟然杀进了刀围,挑开了护身妖法。盖世之战戟,轰到了狸飞云那张苍白的脸上,戟枝宽过她的脸。

刷!

关刀【寒江雪】,尚被分截在外。

可骄命左手捉雪为刀,仍于千钧一发间,披刀罩面。

刀锋亦有青芒。

同样的【破法青刃】,同样的神通相逢!

项北的【破法青刃】被硬生生截断,戟锋青归于白,而后被高抬。

抬戟的时候他也抬膝,膝上鬼气如铸铁,结成一张獠牙暴凸的鬼面,恰恰迎上骄命的反斩刀。

铛!

鬼气开裂,项北也被劈得倒飞。

“不求诸道,乃用其锋。”骄命拖刀直追:“你对【破法青刃】的理解,就是这样浅薄吗?!”

她连刀连斩,在战戟上斩出一连串的火星,在戟锋留下米粒般的缺口,参差成序。

“将有五危,必死可杀,必生可虏,忿速可侮,廉洁可辱,爱民可烦。凡此五者,将之过也,用兵之灾也。覆军杀将,必以五危,不可不察也!”

她居高临下,不容喘息之机:“你之为将,已占其三,岂有不败?”

“兵书不是用来背的!”项北连架连退,又一再地试图反击,在倒飞的途中又拉回战戟,在吐血的同时反架其锋:“今若引军十万,同境对垒,我必杀你!”

轰!

鬼气与寒气对撞一处,各自炸开。

“我也想成全你,可惜时不相予,你也不曾珍惜。”骄命斜刀微冷:“今引军来征,不求自全,实属不智。失军万里,独挡此刀。我亦叹之!”

项北身上的战甲早已零落,发冠也被斩碎,然而披发狼狈如他,却愈见悍勇:“‘仅以身免’是将帅之耻。为将者不能承担自己的责任,只让士卒成为代价。固称枭雄,不可称神将。”

【盖世】与【寒江雪】撞杀到一处。

项北不断地被斩飞,而又不断地反冲!

面上的鬼气凝成了实质,为他覆上了一张青面獠牙的狞恶鬼脸。

唯有蒙住双眼的那一层阴翳,仍然存在着。

好似云遮月。

从这一刻起,骄命所清晰感受到的项北的念头,也开始变得断断续续,隐隐约约。

骄命是从一开始就对项北有十足的了解,而项北是在战斗的过程里,才建立对这个恐怖对手的认知。然后以自己的方式,一再地发起挑战。

骄命为之欢欣!

在来寻找项北之前,她其实没有预计【破法青刃】之外的收获,可项北在战斗中一再给她惊喜。

“我收回前言——你对【破法青刃】有自己独特的理解。我亦受益良多!”

那张鬼面上的青色,是【破法青刃】的“青”。

【破法青刃】的“青”,是“始青”之色,玉清之炁!道门于此源生宝诰,神通也因此显贵。

项北将其引入鬼气,以之斩向【他心通】的感知,模糊了骄命的感受。

这无疑是拓展了【破法青刃】的应用空间,至于他具体是怎么做到的……割下这块鬼脸后,复刻不难。

而那鬼雾之迷思,在瞬间的洞察后,她亦不着痕迹地用【破法青刃】去斩开——相较于项北,她对于【破法青刃】开发显然更为深入。

在这个瞬间,她清楚洞悉了项北于“始青鬼面”下紧急构建出来的战术。

并如庖丁解牛般,斩出了洞彻关键的一刀!

结束了……

骄命双眸圆睁!

即便借身而行,也无法控制这一刻的惊讶。

她所捕捉到的项北的心念,压根没有发生。她的预判,反成错漏,

手中寒江雪的刀尖,竟然嵌进了盖世戟的小枝里,项北翻手压过来,以其无匹巨力,将整杆关刀都压进了地面,斩雪透沙。

然后以戟为竿,撑身而前,一记双膝跪撞,轰在了这恐怖对手的胸前!

嘭!

仿如天鼓一声,闷响万里。

硕果碾成血泥,胸骨竟都凹陷。

借其身,感其意,同其命,方有这般如臂使指,敢说眺望极限。

骄命在剧痛之中,仍然精准把握对手的心念,身形已后仰,松开了手中刀,一团混沌的云气,自内而外地炸开——

形如一个葫芦,护住自身的同时,从中射出凄冷的飞刀!

此为“斩运葫芦”,是她所独创的杀术,已载入龙宫秘库。

葫芦以护体,飞刀斩运而后绝命。

可是她的认知又错!

她明明捕捉到项北要斩断她手臂的心念,故而弃刀以避,同时用“斩运葫芦”反杀。

可在实际的战斗中,项北却是贴身而至,根本没有管她的刀,反是青芒笼掌、竖掌为刀,一记贯彻了【破法青刃】的掌刀,直接破开了混沌云气聚成的葫芦,插进了她的喉口!

高手过招,只在瞬息。

饶是骄命全程碾压项北,杀得他狼狈不堪,可是被抓到了一个机会,就瞬间被翻盘。

盖世戟还压着寒江雪在沙雪相融的大地。

项北未曾有半点大意,跪压在对手身上,双手都举掌刀,如剁肉馅一般,对这具美丽的真妖身体,进行了千万次地斩击!

只剁得一地的血泥。

而在这个过程中,骄命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一刻不停地思考——

【他心通】的认知,为何频频出错呢?

如阮泅一般,项北也欺骗了他自己?将真正的战术藏在虚假的战术下?

绝无可能。

那一战之后,在等待项北行踪的时间里,她已经专门做了修补,提升了对于“自我欺骗”的堪破能力。

若是重来一次,阮泅绝无可能完成欺诈。

在这种自我欺骗的意识游戏里,项北总不可能比阮泅还强。

笃笃笃笃笃!

这样的思考和注视,在项北接连几记斩刀,斩碎了她的眼珠之后结束。

“呼呼……呼!”

项北双手撑地,毫无形象地躺在了地上,躺在新鲜的肉泥堆里。和着沙与雪,实在是污腻不堪。

可是他怎样都顾不得了。

交战的过程虽然短暂,已是他平生最为艰难的挑战。所幸……

“啪!啪!啪!”

不紧不慢的掌声响起来。

未歇的风雪中,真妖狸飞云的身体,又慢慢地走了出来。

她走到刀戟交错的地方,将自己的寒江雪捡了起来。又一手握住了盖世戟,强行镇压了戟灵的抗拒,便随手往前一扔——

“接着!”

便用真妖狸飞云的这具身体,露出了属于骄命的血腥的笑容:“再来。”

上一刻已经瘫软在地的项北,下一刻便跃身而起,一把握住了自己的战戟。

本来近乎干涸的身体,又再次奔流血液,沸腾鬼气。

他侧耳倾听,静静地感受着对手,没有说话。

“好奇这是为什么吗?”骄命随手抖了一个刀花:“不如我们交换答案?你告诉我你是怎么破解的【他心通】。我告诉你,为什么我没有死。”

回应她的,是盖世戟寒亮的尖锋。

项北仿佛不知疲倦的铁人,在钢铁意志的驱动下,一次又一次地冲锋。永远的全力以赴,永远的锋芒不减。

骄命的核心神通是【命取】,效果很简单——“掠夺神通”。

只要满足命运所予的条件,就能在命运的长河之中,与之交汇,掠夺目标所怀的神通。

她凭此取得了【破法青刃】、【他心通】,以及【适履】。

相较于名声极大的【他心通】,【适履】神通非常少见,就连《朝苍梧》上都不曾见载。

它能够被骄命保留下来,定为“自命天府”的核心神通之一,也作为绝巅时的大道,自有其非凡之处——

“削足适履,本末未必也。”

在对敌之时,它可以在诸多可能中,演化出一个对于对手有针对性的神通!当然它的前提是“知见”,不能无知而成。倘若哪一次有非常好用的神通,它也可以遵从主掌者的心意,沿用上一次战斗的演化神通,不做新的演变。

就像这次夺法之战,她针对项北元神强度,演化了能够冻结元神、迟滞神识的【极霜】神通。

除此四门之外,还有一个是她生来不改的神通,其名【三生】。

“缘尽何用孟婆水,不眠枕上已三生”。

具体到这门神通的效果,就当下所取用的真妖狸飞云的身体来说——

“洞真计时以刻”。

要同时杀死上一刻,这一刻,下一刻的她,才能够真正杀死她。

“这一刻”的狸飞云已经被项北杀死,“上一刻”的狸飞云,从三生道途中走来。

迎着项北的暴烈攻势,骄命提刀而进:“无妨,我会自己寻找答案。”

她当然不会将【他心通】弃之不用,她仍然会捕捉项北的心念,但并不将这种认知,加入战斗决策。而只作为高上的视角,仔细审视这个名为“项北”的男人。

此刻关刀对戟,雪锋裂沙。

两位体现洞真修为的厮杀者,在不断地碰撞之中,席卷成烈煌沙漠上肆虐的两道龙卷。

三合之后,骄命就找到了答案。

“有意思!!”

骄命提刀前斩,有些癫狂地笑了起来:“你的灵魂里有两个意志。”

“这太有趣!”

此前她也在知见障中,“死过”一次之后,她的视角更为冷峻,也更清晰地看出问题来——

原来她是同时在跟两个人战斗,在战斗的过程里,两个人的战斗意志不断切换。

她刚刚捕捉到前一个人的战术想法,后一个人替换上来,又改弦更张。甚至把前一个战术想法作为陷阱,做二次针对。

这才是项北戴上始青鬼面,真正想要遮掩的事情。

所以她才如此的措手不及,接连因“预判”而踩进陷坑。以至在这场战斗中,战死“一刻身”。

“你很敏锐。短短三合,就能直指真相。战斗才情,令人感叹。”

项北以戟迎刀,仍如最初那般,不肯退让:“但有的人只要交手一合,就能找到答案。”

“你跟他们之间,还隔着天骄的天堑。”

“怎么敢……以‘骄命’为名?!”

盖世戟带着一座巨鼎的虚影砸落下来!项北的力量在生死厮杀中又有突破。

轰隆声响中,骄命只是带笑:“你竟也猜到我。”

明确了战斗真相,摒弃了【他心通】的反向干扰,这场厮杀又回到她擅长的领域。

虽则项北两心相替,变幻无穷。

终究骄命此身,占据绝对优势,只要稳扎稳打,就没有输的可能。

“当今天下,能让我感到压力的有,能让我感到恐惧的不多。诸天真君尽皆有名有姓,能舍得下脸来挑战真人的,想来没有几个。”

项北横戟在身前,恰被一刀斩退,双脚在雪地犁出深壑:“我随便猜一猜。”

这是一场艰难的战斗,他和寄居体内的“前辈”,交替着接掌这具吞贼霸体来战斗。

每一个战斗意志替上来的时候,都是瞬间将其对于战斗的思考倾泻而出,根本不留反应空间。

骄命就算已经斩破了鬼面遮掩,念动之间即获悉他们藏在复杂迷障下的想法,也来不及做出针对性布置。

可对手实在太强。

下过棋的人都知道,两个人一人一手地落子,反是大不如一个人统筹全局的思考。这中间的差距,甚至可以拉出四五个段位来。

饶是他和前辈有这么多年培养的默契,几乎能够完全洞彻对方的布局,并加以配合,也只能延缓败势,而无法挽救败局。

但只要盖世戟还握在掌中,他便相信自己还有战斗的责任。

“我降格来与你做同境的挑战,借身之时,狸飞云若死,我也死。没有什么舍不舍脸,我已尽量予你公平,给你机会展现。”

骄命非常的平静:“你猜得很准,那么我也猜一猜……住在你体内的另一个意志,究竟是谁呢?”

“他必然拥有绝巅的眼界,不然不能同我争锋。”

“他必然对楚国有深刻的了解,不然不能在你身体里潜藏这么多年……”

说是猜,仍是凭借【他心通】。

用言语触动对手的念头,【他心通】自然就能捕获足够的信息。

这一刻她眼中的神情十分复杂,即便是借用狸飞云的身体,这苍白而有些僵硬的脸,也体现出了丰富的表情——

“重黎平章!”

当年熊义祯建立楚国,扫平诸蛮。

其中诸蛮之首,就是重黎氏族,号称是从恶鬼之地走出来,族地为“鬼山”,所以又称“鬼山蛮”。

而重黎氏族的最后一位领袖,据说是被楚太祖熊义祯亲手搏杀的“大蛮”,他的名字……就叫做重黎平章!

熊义祯杀死重黎平章后,“杀其王族,夷其祖灵,尽收其族。而后焚文改字,织甲佩兵,乃为一旅,遂成‘鬼山军’。”(见载于《楚书》)

当年重黎平章也是有着建立蛮国的野望,“聚众百万,雄踞群山,诸蛮拜服,虎豹为驱。登高北视,自号南君。”(见载于《平蛮志》)

这样的一个枭雄人物,跟楚国有着深仇大恨。灭族之仇,绝道之恨。

他潜藏在楚国一个贵族少年的体内,必然是有着覆国的阴谋!

如今他却与项北抵魂而战,共克生死之艰。

“精彩,精彩!”

项北张开嘴,却发出粗犷的笑声:“人族知我者都已鲜见!想不到你一位海族的皇主,竟然能够记得我。捕捉到我的名字,就对我有清晰的认知。我这一生虽然失败,放之于历史,也算浓墨重彩!”

“熊义祯正是在平蛮的过程里,练成【炎凤】之军,仗此争锋天下。今合项北之身,引炎凤偏师远征,岂非莫大讽刺!”

骄命在这一刻看到了更清晰的机会——项北可以作为一支回刺楚国中军的枪!

之后诸蛮反叛,楚国内战,都是太清晰的事件线。

只要运作得当,重黎平章这份残魂,可以发挥的作用难以估量。

“重黎平章!”

“这么多年你都不敢告诉项北你的身份,因为你知道你的身份一旦暴露,就会迎来最残酷的镇压。你与楚国有不共戴天之仇,生难两立,死必挫骨。”

“今日项北已经知道你是谁,你不能再蒙起眼睛,装作一切都看不见。他是个瞎子,你不是!”

骄命暂缓了攻势,给对方一定的思考空间:“既知我名,当知我尊。我以东海嗣君之名,允诺你复国鬼山,重建重黎氏族。翌日光复现世,论功裂土,阁下未尝不可以划南岭自治。如此,也算了却一生遗憾!”

知其心者奉其珍。

在争夺人心的战场上,【他心通】实在是太妙的神通。

可惜项北立时就主掌了身体,让重黎平章的意念,不再为骄命所见。

而这也导致另外一个结果——

寒江雪之锋,项北不能再当!

正是凭借和重黎平章的默契配合,他才得以对抗骄命的【他心通】,在骄命的攻势下坚持这么久。

随着骄命叫破重黎平章的名字,这场本就差距明显的厮杀,天平终于无可避免地倾倒。

哪怕骄命已经收力,他也频频被斩翻在地。

可是他也一次次地站起来。

几番力竭,频频败局。

饶是他心如钢铁,亦不免自觉锈蚀,意疲心牢。

就到……这里了吗?

“是的。就到这里了。”骄命现在对重黎平章的兴趣,远高于项北,因而耐心也削减许多:“把重黎平章放出来,我可以留你性命,让你见证楚国历史改写的关键篇章。”

可惜项北已经完全听不到骄命在说什么。

或者说,骄命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在他的耳边,但都在耳边流走。

在这样的时刻里,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声音。

他只记得那个伟岸的身影。

那个人对他说——

“项氏门第,其兴于我,其成于你。”

骄命的【他心通】,反反复复捕捉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句话。

向也称名天骄的项北,在无可挽救的败局下,可怜到一再地用这样一句话自我催眠,以此获得继续战斗的力气。

她终究开始感到无趣。

若不是想要完整保留这具身体,交给重黎平章,此时战斗已经结束!

但饶是有这番顾忌,她也一刀一刀,如雕花般雕刻最后的结局——刀锋一层层削剥的,正是项北的意志。

这是个精细的活计,她稳住了这杆名刀。

于项北这是灵魂凌迟之痛!

他挥舞着盖世戟,尚还保留了章法,可是很多动作都已经变形,瞧着错漏百出。

真是个坚硬的人。骄命心想。但也仅止于此。

这时风雪微滞,远远有异动靠近。她以刀压戟,挑眉远视——

那是一杆大旗,旗面飘扬在风雪中。

一人,一马,一杆旗。

就这样纵马驰骋,向此处冲锋,

那掩旗的大雪被甩开,旗面的绣字才清晰可见。

上书,车骑将军项!

掌旗者……

韩厘。

河谷之战的罪将……韩阙之子!

当初的韩阙正是河谷战场上的楚军右翼统帅,其贪功冒进,擅猎秦旗,反被秦军击溃。而后又在秦将疾如流火的进攻下进退失据,当场崩盘,从而引发全军大溃。

其人也是项北所说的那种“仅以身免”的将军。右翼覆军,而他弃甲逃脱。

虽然战后去了妖界赎罪,发誓永狩妖土。楚人忆及河谷,仍不免一次次将他摆上茶台。

“韩厘!”

项北从那咬牙忘我的状态中惊醒,已知来者的身份。

“你是我亲卫营统领,我已命你全营回撤——你敢抗命!”

最后四字,他已声色俱厉。

韩厘此行,毫无意义。

他的修为……只是神临。

很艰难才走到神临。

此等修为,在小国已是国柱,在天骄云集的楚国,只能说“可堪一任”,可生于韩氏败将之家,想要洗刷家族耻辱……却太不够看!

而这修为,已是他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许多次舍生忘死,才得以成就。

其是大楚好男儿,没必要浪费在这里!

韩厘一手举旗,一手执缰,向此处驰行。

“昔者河谷败,韩氏凋。我父裸身入妖界,诸贤避我如粪土!”

“本已自绝于楚,洗剑而待刎颈。”

“是项将军!”

他将手中的车骑将军旗高举,让项北的将军名号,在烈煌沙漠飘扬。

“项将军不以韩氏怯懦,仍然引为亲信,付以重任,乃有今日之韩厘。”

他将大旗压下来,便以此作为骑枪,向着那处他根本看不明白的战场冲锋。

“韩厘今以死报。”

“是我父报项龙骧元帅,我韩厘报项北也!”

漫天风雪白茫茫,楚旗似火,赤马如炬。

刷!

一抹刀光掠过,韩厘连人带马带旗,俱都裂分。

一霎混于黄沙,被风雪推远。

驭使着狸飞云的妖身,骄命面无表情。她只是在从容不迫的对项北灵魂的削割中,抽空斩了一刀……顺便的事情。

人族多壮士。但在生存环境极端恶劣的沧海,这样的牺牲每天都有发生。

“啊!啊!!”

项北发出怒兽的吼。

但骄命的刀,是何等坚固的笼。

一次次的碰撞,换来的只是鲜血纷飞,道身见裂。

“这具身体不止属于你,爱惜着用——”骄命说着,又挑眉。

辚辚车声,猎猎旗声。

风雪呼啸的远处,有一架战车驶来。

车编百人,独见一身。

站在车上的那个人,手中提刀,身上披甲,赫然正是伍晟!

驾驭这辆炎凤战车,俨似千军万马冲锋。

“项将军!”

他在战车上扬刀,蓄势对骄命:“我思来想去,战场上哪有让主将断后的道理?”

“今为君佐,当死君前。”

“我妄动也,朱虞卿代我!”

轰轰隆隆的一辆战车,轰轰烈烈地向骄命冲来。

而后车架散,人架裂。

只有一抹殷红,在沙雪之地,留痕数点。

无意义,毫无意义的战死。

曾经观河台上留名,现今却无意义的散于风雪之间。

项北欲断后以全军,可是他想要保护的人,却先为他而死。

他不畏惧任何一场战斗,但无法面对这样的结果。

“骄命!骄命!”

他嘶声而吼。

“听到了,听到了。”骄命波澜不惊。

削割这个坚硬的灵魂,既是为重黎平章腾出身体,也是等待【破法青刃】最完满的状态。

她又拧眉:“没完了吗?”

轰隆隆隆!

这次真个是千军万马。

数十辆战车,几千匹策马,在一望无际的烈煌平原铺开,席卷了风雪。

“朱虞卿你罪当其死!”

项北遍身尽血,已经是一个血红的人形,还在与骄命的刀锋对抗,却在对抗中怒吼悲鸣:“你违抗军令,轻率丧师。对不起楚国,死后无得受祭!”

章华台枢官朱虞卿,在当先一架战车上昂身而立,掌分风雪。

猎猎衣袍作鼓响。

“朱虞卿才浅德薄,死后无须受祭。但是将军——楚国需要一个活着的项北,而非一张空设的灵位。”

“我问众将士……是要抗命随我救将军,还是遵从军令,回撤后营。”

“从我者,八千人。”

他抬起眼睛:“回军者是优秀的楚卒,从我者是我大楚好男儿!”

八十辆炎凤战车和两千匹策马所结成的军阵,在飞沙走石又飘雪的烈煌沙漠,像一只展翅高飞的凤凰……

向骄命扑落!

这本书正在完结的过程里。

大大小小的坑,我要一个个填过去。书里很多的角色,最后总归要有个交代。

同时不是所有的交代,都要由主角来完成。他也不可能强行关联每一条线。

我想这些“交代”,才是对读者负责。

周五见。

——

感谢书友“dhghjgghh”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53盟!

感谢书友“大风吹什么”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54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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