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9.第336章 读卷

第336章 读卷

此刻已是入夜,文华殿之中。

手臂粗的红烛燃着,香炉里檀香氤氲。

去掉弥封后的卷宗一一呈于案上。众读卷官看去这五名士子,读完名字,不由感叹无一不是一时之选的才子。

“嗯,魏允中,河南乡试的解元!”

“是啊,王世贞说过此子有大才。”

“还有,什么,侯官林延潮?”

“他的文章怎么也在此地?”

众人看去,那篇三观不正的卷子竟是林延潮所作。

一位尚书拿起林延潮的卷子与众人道:“这林延潮弄什么,裴度之事,古今誉之,他连这点都分不清吗?”

另一位尚书向乾清宫方向一拱手道:“写文章,怎可一味媚于天子,连一丝一毫读书人的风骨都没有,可见做官也是如张璁的佞臣,如此的卷子,断不能让他入前十。”

两位尚书都是给林延潮卷子‘尖’的官员,当然他们这么说也是‘大义凛然’。咱们大明的官员一向是很有节操,他们认为臣子若是讪君,就容易助长天子骄奢淫逸,故而就算是殿试,也必须在文章提出规劝,不可贸然满篇文章的拍天子马屁。

林延潮第二篇文章就是犯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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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林延潮就被认为‘讪君’之人,意图就是在天子面前讨好一个名次,如此人品就很‘低劣’了。

林延潮也不想想,你的文章要‘面君’,必须过咱们十位读卷官这一关,见不到天子,你马匹拍得花团锦簇又有什么用?

此刻又是两位尚书也是‘深表痛惜’。

一人‘恨铁不成钢’地道:“这林延潮的才华,无愧状元之才。可居然写出这样的文章,若是他能不以文媚君,入了前十,最后至少也是头甲啊!”

见四位尚书一致这么说,堂上众人没有一人反对。

眼看就要将林延潮的卷子罢落,这时候刑部尚书严清咳了一声道:“让我看看。”

严清拿起卷子看了一阵,一名读卷官道:“怎么严秋官还有异议吗?难道你以为这样以文媚君的考生也能入前十吗?如此天下读书人的风骨何在?”

这名读卷官当下一顶‘大帽子’,无论严清想要作任何解释,都处于不利之处。

严清捏须对着殿上几位大臣道:“此言有理,我也觉得此文章不妥,看来此卷是要罢落了,但是本官突然想起,这林延潮是会元啊。本官记得,历科会试的会元卷,不在名次中,都要呈天子御览的!”

听严清这么说,那读卷官都是一时失语,他陡然想起来是有这个规矩的。

“怎么?这位大人?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严清环顾四周。

众人都知六部尚书中,仅严清一人不依附张居正。偏偏严清持论公正,做官又是清廉,让别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此人一身正气,连张居正也很敬佩严清的为人。

而现在严清讲话也有技巧,绕过林延潮的文章是否‘讪君’的问题,咱们直接讲规矩。这属于官员里最无耻一个手段,叫你与我谈道德,我与你讲规矩,你与我谈规矩,我与你讲道德。

谁说这严清是直臣,明明是狡猾大大的!

如此在严清一句话,林延潮的卷子毫无意外,保送入了前十。

下面申时行,余有丁都是一笑,当时就算严清不说,他们也是要起身说的。

申时行微微一笑,从方才看出四位尚书都是反对林延潮卷子入前十,必是在卷子上写了尖,而自己和余有丁,严清都是赞成林延潮卷子入前十,必是勾了圈。

而林延潮卷子上是五圈五尖,那么张四维,陈思育,张居正三人,两个勾了圈,一个勾了尖。

那么张居正是否勾了圈呢?

殿试前十卷子选定之后,就要呈给天子御览。

由天子定出名次。

这就是进士们,出门可以到处吹自己是天子门生的缘故。科举对朝廷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将论才权力,掌握在皇帝手里。而不是魏晋时九品中正制,由官员相互推荐,导致世家垄断人事权。

如此一举打破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森严阶级壁垒。若非科举,张居正,申时行这样出身官员,如何会有宰执大明的一日?

不过说是天子门生,但在最后殿试上,皇帝和大臣权力还是划分的。

如本次殿试的三百零二名贡士里,三甲二甲的名次天子说的不算,前十名的人选天子也不能拿主意,唯有最后的前十名名次,以及三鼎甲才是皇帝能定夺的。

这就是文官和皇帝权力的分界。

除非皇帝对前十名卷子不满意,去十名以外‘拾落卷’。当然这就是皇帝对文官的不信任,以大明文官那等‘刚烈’的性格,天子此举很可能导致十名读卷官一并辞职,这等一发不可收拾的局面。

故而几乎没有皇帝这么干过。

殿试后第三日,十位读卷官各持一卷,在中极殿下丹陛下侯立。

中极殿名字取自中庸,意为,中也者,天下之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道也。

从位置来说,在皇极殿之后,乃是三大殿第二殿。

中和殿又名华盖殿,按照惯例大明的首辅大学士,都要称华盖殿大学士,或者中极殿大学士之名。

而次辅一般称建极殿大学士,建极殿乃是三大殿的第三殿。

然后有人问为什么没有皇极殿大学士?

十位读卷官奉卷入中极殿之后,年少的万历天子,已坐于御座之上。

殿试为皇帝观策,自宋以来,殿试的文章,天子不亲自阅卷,而是由官员读给天子听。

因此主持殿试的官员,都称为读卷官,而不是阅卷官。

天子高居御座之上,朱翊钧自小在张居正,申时行,以及几位翰林,这等名师教导下读四书五经。天子读四书五经当然专攻帝王之术,不似其他读书人专为科举而准备,不过考生文章的优劣,他自是可以听得清楚。

当下居首的张居正持卷至御前跪读,张居正读毕,其余读卷官依次进而读卷。

清朗宏亮的声音回荡在中极殿之上。

(本章完)

340.第337章 如出一辙

第337章 如出一辙

中极殿上。

十位读卷官依次读卷,按律例大臣是要跪读的,但是天子为表优厚大臣之意,都是让大臣们先跪,再起身诵读。

以往殿试题目一般由天子亲拟。不过朱翊钧还未真正亲政,都由几位翰林官代他所拟。

殿试第二道题目,是一位老翰林所拟的。

朱翊钧也是明白题目意思,自己登基八年,一直在张居正辅政之下,虽行皇帝之责,但却没有实权。朱翊钧心底一直想,自己能操持权柄的,但太后和冯保都对他说,凡事需听张先生。

这位翰林提议在殿试上以这道题,来让天子听听大明最优秀人才的看法。

只是从这几篇而言,尽管文章写的都是妙笔生花,但是反过来翻过去说的就是一个意思。

天子你就不要出来瞎搞了,天下事交给我们这些官员就好了,咱们大明的宰相,都是从文官堆里一层一层选拔出的精英,足够辅助搞定大小事。

这话听了十分大胆,朱元璋,朱棣在位时,哪个文官敢这样BB一句,九族拉出午门弹JJ弹到死的节奏。

但实际上嘉靖年起,内阁权力就已是作大,到了隆庆时,内阁权势达到巅峰。还有阁臣给隆庆天子上书,大意也是如此,天子你回后宫生娃才是你的正事,至于其他事都用不着你瞎操心。

这些读书人的观点,令天子心底有些失望。朱翊钧没有表露出来,自小他就知道,天子不可轻易表露喜怒。

嗯,我要作一个贤君,我要积极纳谏,这些都是天下最优秀读书人的谏言,即便听来不入耳,我也要听,这是张先生教给我的贤君之道。于是朱翊钧脸上始终露出庄重倾听的神色,表示出天子虚心纳谏的态度来。

每一名大臣读卷完毕,都上呈给朱翊钧。

朱翊钧直接在卷末写下自己的意见。待至第七位士子的文章时,手捧卷子里的是刑部尚书严清。

严清见朱翊钧点了点头,就开始念起。

只听了十数句,朱翊钧的眉头就舒展开来,心道,这士子文章作得很好啊,比前面几人都是高出一筹不止,格律也好,念得琅琅上口。

申时行和一干翰林学士为帝师时,曾与他说过,听闻好文章念起来,会有金石之声,余韵不绝。

现在这严尚书的口中就有金石之声。

文章有金石之生,不是格律好,而是文章本身气势磅礴,才能短短数句就有言之不尽的味道。

这士子简直是文章里的高手啊,能在螺蛳壳里做道场啊!

短短功夫,严清已是第一道殿试题念完,朱翊钧意犹未尽,这时严清念起了第二道殿试题,‘王者承天意以从事’这一句令朱翊钧眉头却是一跳。

朱翊钧知道这一句出自董仲舒的春秋繁露,这位士子竟以他来作文章之目。

但听严清抑扬顿挫地念道。

天以天下授尧舜,尧舜受命于天而王天下。

天子承天意行事,宰辅亦当受命于天子行事。

朱翊钧听了这几句话,真说到自己心底去了。

其他士子都是说,要唐德宗对裴度放权,所以能成大事。而这个士子却是道,道之大原出于天,王者授天命行事,裴度之所以能成事,乃是因唐德宗对大臣信之用之,而非在放权,裴度只是作好了自己本分罢了,真正的功劳在于天子。

嗯,这个说法深得朕意。朱翊钧点头称许。

申时行看到朱翊钧,不住用拇指抚着指节。身为帝师,教导天子多年,申时行当然知道这是少年皇帝高兴时,下意识的动作。

严清念完,朱翊钧不由问道:“严卿家,以为此文如何?”

其余九位读卷官都是讶然,天子前面七篇都没有问过,唯独这一篇问了。

严清当下道:“回禀陛下,这篇文章就算苏韩子健复生所作,也不过如是,微臣以为可点鳌头。”

“嗯。”天子满意地点点头。

余有丁也是出班道:“陛下,微臣也认为,这侯官林延潮乃是当今奇才。陛下御宇八年,政通人和,故而天降良才辅之。”

天子惊喜道:“此文就是那林延潮所作?就是会元,解元两元,连魁的林延潮?”

“是啊,就是此人,陛下若是点了他为状元,他就是咱们大明第一个连中三元的状元了。”

朱翊钧微笑不语,连中三元,此乃是文魁中的文魁,科举之盛世,天降的祥瑞啊!若是有一名士子,在自己治下能连中三元,自己身为一代帝王也是能够长脸啊。

只是可惜,以往能有这等令天下读书人,心服口服的才子,百年也不出一个。而这位林延潮正是仅有几位令大明上下读书人都是敬服的。

点他为状元,实至名归。

朱翊钧正要开口,就听殿下有人道。

“陛下,岂可为了三元及第的佳话,就行凑数之举?依臣看来,此乃误国误才之举。”

然后又一名读卷官出班开始狂喷:“此子虽才华横溢,但乃是用心奸险,微臣以为此文不可取。”

然后此人讲了一通‘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大道,将年轻的万历皇帝活活绕晕。

朱翊钧拿这些臣子没办法,这些话虽听起来没什么逻辑,但这些大臣们就是能说得口若悬河,还句句引经据典,令人无可反驳。

朱翊钧只好道:“几位卿家,也是言之有理,就听完剩下三篇文章再定夺吧!”

最后一位士子的文章,是由陈思育所念。

文章有一句,裴度与天子借权,不过权宜之策,事毕,当还政天子,非窃以自用。

朱翊钧听了心道,这文章文采虽不如方才林延潮那篇,但观点同样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一篇文章念完。

天子问道:“此文何人所作?”

陈思育是的一声,然后一旁官员替他拆掉糊名。

陈思育看了一眼后道:“回禀陛下,此文江陵张懋修。”

听到陈思育念出此人名字,殿上数人浮出一丝笑意。

张懋修就是本届夺状元的大热门,而张懋修殿试第二道策问的观点,与林延潮如出一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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