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是的,叔。”

“啥。”

李三江有些诧异地看向老者,他刚刚说什么来着?

老者:“书中人物一样。”

李三江笑道:“哦,这样啊,那当然,就跟评书里讲的一样。”

李三江喜欢听评书,里面的各种大侠,起手势先描述一遍长得如何英俊潇洒、风度翩翩,李三江在听这些词儿时,脑子里想的就是自家小远侯以后长大了的模样。

想着自家小远侯在江湖上行侠仗义、除魔卫道,李三江是满满的代入感。

老者眼里则流露出一抹思念,看见少年,他就想到自己的那个小儿子。

半年前家里收到了一封由小儿子单位转交的照片,照片是地质勘探队为了庆祝一次勘探任务成功而拍的合影。

他和老伴儿在那张照片里足足找了三遍,才找到自己小儿子是哪个,实在是变化太大了。

李追远看见了老者。

京里这么大,少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自己北爷爷,而且北爷爷居然和自家太爷聊得很熟的样子。

同时,少年也听到了北爷爷对李三江的称呼:叔。

北爷爷和李维汉是前儿女亲家,一个辈分,李三江比李维汉高一个辈分,所以北爷爷喊李三江叔是对的。

不过,北爷爷只是喊了一声,然后就遮掩改口了过去。

李追远知道,这是因为李兰曾和北爷爷有过约定,让他们不要再来接触打扰他们“母子”。

北爷爷是个很有原则的人,他答应的事,绝不会反悔和不遵守。

这也是这么长时间来,北边家人从未正式联络过自己的原因。

对此,李追远也没什么失望的。

因为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也从未主动联络过北边的家人。

毕竟,少年骨子里,继承着和李兰一样的淡漠,他不太需要广义上的“家人温暖”,也不打算借用什么“家人利益”。

没有需求的关系,自然也就不会存在主动。

李追远手里拿着报告单走到李三江面前,笑着道:“太爷,体检报告都出来,你身体没毛病,很健康。”

李三江接过报告单,装模作样地看了看,说道:“我早就说了嘛,我身体好着呢,完全没必要在这里浪费钱。”

说着,李三江用手拍着报告单,对身旁老者说道:

“老弟,你看看,我说得对不对。”

李三江本意是想听这老弟再配合自己说几句“孩子孝顺”“孩子心意”这些,谁知这老弟居然愣神了。

“老弟,老弟?”

“老哥,一起吃顿饭吧。”

“这……”李三江正准备组织语言拒绝,他晓得这“老弟”身份不一般,越是这样,他就越是不喜欢和对方有超出萍水相逢的牵扯。

他清楚,要是换个环境,自己这声“老弟”,怕是就不好意思再叫出口了。

只是,没等李三江组织好语言,老者就又道:

“前面那条街上有家面馆,我们去那边吃碗面吧。你们一大早地来医院做检查,应该空腹没吃什么东西吧,你不饿,孩子也饿了。”

老者把目光落在李追远身上。

李追远就站在那里,神情平静,没主动附和说自己饿了以推动这一饭局。

李三江皱了皱眉,去面馆吃面,他是能接受的,但……

“老弟,我是真吃不惯你们京里的炸酱面。”

老者:“那是家河南烩面。”

李三江眉头舒展开来,道:“中,走,去吃面,但得我请你。”

老者点头:“好。”

李三江扭头看向李追远,“小远侯,去吃面不?”

李追远:“好啊。”

李三江对老者道:“老弟,要不你先去,我们慢慢走过去。”

李三江记得,这老弟是坐小轿车的。

老者:“一起走着去吧,不远。”

“那行,就走着去吧,来,小远侯,上来!”

“太爷,我可以自己走。”

“医生报告上不是说太爷身体没毛病嘛,再说了,你刚刚在医院里为了太爷跑来跑去,肯定累了,来。”

李追远只得爬上太爷的背。

李三江双手在后托着少年,对身旁老者笑道:“趁着身子骨还硬朗,能多背背孩子就多背背,他越长大,咱越老,以后就算想背,也背不动喽。”

老者看着被李三江背着的少年,脸上浮现出未做遮掩的羡慕,附和道:“是啊,是这个理。”

三人一齐向医院门口走去。

“对了,老弟,你那天说过你儿女不少,那你孙子辈的也不少吧?”

“嗯,是不少。”

“闹腾不?”

“不闹腾,也就逢年过节才会抽出时间来聚一聚,平日里都是各忙各的。不是和老哥你说过么,我家孩子,都不怎么和我亲。”

李追远知道,北爷爷说的都是真的。

他太严厉了,家里的氛围也太压抑了,对伯伯姑姑他们工作上和个人生活作风上的问题,动辄提出严厉批评,对小辈们的很多懒散和过格行为,更是不会姑息。

伯伯姑姑们早已参加工作很久了,在外面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次次回家都得做一番心理建设,准备迎接老爷子的斥责。

小辈们一听要去爷爷奶奶家,能提前一个星期心事重重闷闷不乐,到了跟前后,也都是正襟危坐,生怕引得注意。

润生买好红薯,见李大爷和小远出来了,就提着红薯主动走过去。

中途,他遇到了一个年轻人,年轻人的目光很锋锐,既阻拦了他,也开始打量起他。

润生准备伸手推开他,年轻人见状也后退半步,像是蓄势待发。

“润生侯,来,这里!”

李三江的呼喊,让年轻人收起架势,让开了路。

润生有些疑惑地看了看他,然后快速追了上去。

“李大爷,红薯。”

“你咋就买了一个?”

“李大爷,你是不知道这里的红薯多贵。”

润生给李三江比划了一个手势。

李三江眼睛一瞪:“这么贵,这是抢钱么,那你还买个屁!”

润生:“……”

李三江把红薯拿出来,掰成三段,自己留了一段,然后递给了小远和润生,转而对身边的老者说道:

“老弟,你留着肚子吃面哈。”

老者笑着点点头。

李三江又对小远和润生道:“咱尝尝,这么贵的红薯有什么不一样的。”

咬一口,在嘴里仔细品了品,疑惑道:“好像和咱地里种的,没啥子不同?”

润生:“还没咱地里种的好吃。”

李三江:“润生你咋还剥皮呢,这么贵,皮也值不少斤两哩。”

润生挠挠头:“我爷教我的,吃红薯得吐皮,要不就显着家里没粮只能啃红薯了。”

李三江舔了一下手指,砸吧嘴道:“你跟着山炮没饿死,也是命大。”

面馆到了。

李追远和李三江、北爷爷坐一桌。

润生主动去和后头跟进来的年轻人一桌。

李三江对那位那天曾见过递打火机的年轻人招手道:

“他侄儿,吃啥面点哈,别客气!”

年轻人:“谢谢大爷,我不饿,出门前在家里吃过了,真不是和您客气,你们吃。”

“哦,这样啊,润生侯,那你赶紧点撒,傻坐在那儿干啥,先叫老板给你上个十碗面垫垫饥?”

润生摇头:“我也不饿,李大爷。”

对面这位不吃,他也不吃,他要时刻盯着对方。

李三江很是纳罕地摸了摸头:“不饿?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见他们俩真不吃,李三江就要了三碗烩面,又要了俩盘小凉菜。

“老弟,你喝酒不?”

“可以陪老哥你喝一点。”

“成,那咱哥俩喝点,小远侯,去帮太爷选酒去。”

李追远下了桌,去柜台那里拿了两瓶啤酒。

一看是啤的,李三江就有些幽怨。

“太爷,下午还有行程。”

“这啤的喝得没滋……”

“这里的酒贵哩。”

“行吧,啤酒爽口。”

李追远开了瓶盖,给太爷和北爷爷倒酒。

“来,老弟,咱走一个。”

“好,走一个。”

两个老人碰了杯后,一饮而尽。

隔壁桌的年轻人马上站起身,润生目光一凝。

老者摆了摆手,年轻人这才重新坐了回去。

李追远从桌上罐子里,拿出一头蒜,剥了起来。

等面上来后,少年将剥好的蒜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给太爷另一部分给北爷爷。

李三江咬了口蒜,马上吃了口面,然后张开嘴,这蒜辣得腮帮子发麻。

老者笑着道:“老哥在家没吃面配蒜的习惯吧?”

李三江赶忙喝口酒压了压,说道:“我们那儿没这个习惯,你吃不?”

“我吃。”

“那我这里的,都给你?”

“好。”

老者将李三江面前剥好的蒜拢到自己面前,说道:“年轻时我也没这个习惯的,呵,那会儿哪里能吃得上白面。”

李追远的蒜本是剥给两个人的分量,老者一人吃,不舍得落下,真就一口面一颗蒜,他年纪大了,身体又比不得以前,吃得额头上流出了汗,眼睛也略微发红。

“老弟,再来一碗?”

“不了不了,吃不下了,胃口比不得以前了。以前像这样的,要是能敞开肚皮吃,我能吃五大碗!”

李三江:“哈哈,那时候人肚子里缺油水儿,饭量都大得很,但吃再多,也饿得快。”

两个老人开始了饭局标准场,忆苦思甜。

李追远对此没什么感触,小时候他没短过吃穿,回南通后,也只是在李维汉家吃了几天稀的,就被太爷领回去顿顿有肉了。

润生倒是听得内心很是感慨,不过润生以前吃不饱……还真不能赖在时代头上。

老者说道:“走,我陪你们去逛军博吧。”

李三江摆手道:“不用不用,你肯定忙的。”

老者:“你请我吃面,我给你当讲解员,这很公平。”

李三江眨了眨眼:“那行吧,那咱就一起去,小远侯,去打车。”

“好。”

李三江舍不得自己喝白的,但更舍不得小远侯走路,以及这京里的公交车……确实忒挤了。

他主打一个自己该省省,曾孙该花花。

拦下出租车后,李三江坐进后座,北爷爷也坐了进去,李追远只得去坐副驾驶位置。

润生本想也跟着去挤一挤,却被那年轻人拦下了,然后一辆小轿车开了过来,润生坐进了领导专车。

车行驶途中,路过不少景点和知名建筑,李三江故意显摆,指着它们发问,李追远马上展开介绍。

李三江听得那叫一个舒坦,见坐在自己身侧的老者也是一边听一边露出笑容,他问道:

“怎么样,我曾孙子脑子好使吧?”

“嗯,好使。”

“那是,当初我还想着托关系让他进好一点的镇上小学来着,结果他自己直接跑去上高三了。

我还以为是遇到了啥骗子,后来我带着他南边爷奶一起去了趟高中,被校长亲自接待解释了。

我才真相信,我老李家祖坟又着了!”

上次着还是李兰考上京里大学那次。

老者问道:“南爷奶,是外公外婆吧?”

“对,我们那儿不兴叫外公外婆,都喊爷爷奶奶,不想孩子喊生分了。”

“哦,那这次他南爷奶怎么没一起来京里?”

“我们不住一起。”

“不住一起?”

“嗯,我们家小远侯跟着我过。”

“那你真是辛苦了。”

“辛苦啥,孩子跟他南爷爷才叫苦,天天喝稀的。”

“条件这么差?”

“没办法,养了四个儿子还得养下面一大群孙子孙女,好家伙,那会儿一开饭,跟唤猪仔归窝似的,一大帮子人,哪能吃得起干的?

还有他闺女,也就是小远侯亲妈寄的钱,他俩死犟,就是不用,说是给闺女以后存着,日子过得那叫一个紧巴。

我呢,本来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再带个孩子,那也能让孩子跟着我有口好饭吃。”

北爷爷点点头,他听懂了,身边的老人并不是自己前亲家的嫡亲父母,应该是同姓长辈。

也因此,能做到这个地步,老人确实不容易。

“那孩子跟着你,确实享福了。”

李三江:“享啥福啊,老弟,咱是从老年代过来的人了,现在这年头,但凡家里手脚健全的,都饿不着,可我也是晓得事儿的,这伢儿以后想有好路子好生活,光靠吃饱饭可不成。”

“是啊,以后年轻人的竞争压力会越来越大。”

“也就是伢儿自己争气,考学什么的不用操心,但凡伢儿脑子没这么好使,我带孩子,还真可能会把孩子给耽搁了。

他北面那边的爷奶也真是好意思的,伢儿只是被他妈改了姓,血脉不还是那个血脉么。

嘿,你因此分个亲疏远近能理解,但怎么就能做到这么狠心,直接不管不顾的?”

“他们应该,也是有他们的难处吧。”

“难处个屁,不就是把自己的面子看得比天大嘛,端着架子。

我是乡下人,没那个本事,但凡有能为伢儿好的门路,我跪也得给伢儿跪出来。”

老者调整起了坐姿,目光看向坐在前面的少年。

李三江继续道:“伢儿他妈也是个拎不清的,明晓得男方家里条件好,你就算看在伢儿面上,也得把你公婆哄骗好撒。

到时候等公婆两腿一蹬,家里剩下的,还不都是你和伢儿的?”

“她也有她的难处吧。”

一想起自己那个前小儿媳妇,老者也是感到一阵头痛。

他家是没联姻传统的,他也不准搞这个,几个子女对象家里条件都挺普通,李兰农村出来的身份,在他这里压根就不存在什么偏见。

但后来他发现了,自己这前小儿媳妇,对他们有偏见。

刚结婚时,还能正常来往,后来联络就越来越少,关系也渐渐疏离,很长一段时间里,连自己那小儿子也很少回来了,怕媳妇儿不开心。

这弄得,自家老伴儿到现在都在自我反思,觉得自个儿当了个恶婆婆。

老者觉得,这前小儿媳要是真如李三江所说,愿意主动亲近,哪怕骗骗哄哄,他和老伴儿都不用等两腿一蹬,蹬腿前能给的应该就给了。

他是很欣赏这前小儿媳能力的,她自己开展工作,从未借家里的光,不像自己家里其他儿女和他们对象,自己虽从未为他们谋求和安排过什么,但他们因为与自己的关系,工作上必然会被特殊照顾,这是无法避免的。

而且小儿子也是他们夫妻俩最偏爱的,以前工作忙,生了孩子也没精力照看,小儿子出生时彻底安定下来,也就倾注了他们夫妻俩更多的感情。

更别提……还有这很早就上了少年班的孙子。

他孙子上少年班时,在那班里的年纪都算是最小的。

李三江摇摇头:“搞不懂,有些事儿,我是真搞不懂,放着近在眼前的好好日子不过,非得瞎折腾。

你看,我家小远侯原本的京里户口,一下子变成了和我一样的南通乡下户口。”

老者:“他现在是大学生,户口问题应该不难解决。”

李三江面露惊喜道:“老弟,你有办法弄?”

老者:“他应该是可以走符合条件的流程的。”

李三江马上对坐在前头的李追远喊道:“小远侯,快,来问问怎么弄。”

李追远:“南通户口挺好的。”

李三江一拍大腿,说道:“你傻啊,那能一样么?”

李追远:“太爷,对我来说,真没什么区别。”

哪怕他没入门,没走江,像正常人一样生活,由户口所带来的隐藏福利对他也没什么影响。

李兰当初把自己户口迁回来,主要是想要断母子关系,而不是想要以此手段打压自己,这太幼稚,母子间这点彼此能力信任还是有的。

李三江叹了口气,对身旁老者道:“瞧瞧,我曾孙子也是犟的哩。”

老者:“这是自信,自己有本事,确实用不着这些。”

李三江:“有本事的,再有家里推一推、托一托,不是能飞得更高么?”

老者:“这确实。”

李三江:“所以,还是怪他北爷爷那边装死。”

老者:“……”

出租车司机开车时,不时通过反光镜看向后头一直跟着自己的车,饶是京里的出租车司机见过更多世面,但看着后车那车牌号,也是不由胆战心惊。

几次他故意让开道,让对方超车,但对方就是不超,只跟着自己。

见状,司机只得通过后视镜,打量起后车座上的两个老人,着重于那个气度不凡的。

到目的地后,老者想要掏口袋,却掏了个尴尬。

李追远把钱付了。

李三江站在路边,看着博物馆,发出一声惊叹:“乖乖,还是这里的味儿正!”

“老哥,我们去过安……”

还没等老者说完,就瞧见自己这个“老哥”跑到入口另一侧的柱子前,伸出双手,将那牌匾抱住。

这模样,看起来有些滑稽。

然后,他看见自己孙子,在“老哥”抱完后,也跟着一起去抱了。

“小远侯,这个多抱一会儿,比派出所更灵!”

“哎,太爷。”

李追远想到了以前自己学太爷这一招,有一次出门前来不及去派出所抱了,干脆和润生一起去抱了一下谭文彬。

老者走了过来,想加入,但最终还是不好意思张开双臂去抱,只是伸手在上头摸了摸。

等他收回手,就瞧见先前买红薯的那个高大小伙,上前把牌匾紧紧搂住,还故意往身上擦了擦上头的灰。

安保人员注意到了这里的情况,向这里走来询问。

李三江笑着道:“这是我们那里的风俗,呵呵,风俗。”

见对方只是抱牌匾,没其它举动,安保人员也是指引道:“同志,那里过安检。”

进入博物馆后,老者真就当起了讲解员。

别的讲解员讲的是历史故事,他讲的是个人经历。

嗯,李三江也是历史的见证者,而且起到了丰富历史视角的作用。

润生凑过来,小声问道:“大爷,有你当初丢下的装备不?”

李三江抬腿踹了一下润生:“你家被抓的壮丁会开坦克?”

等到了援朝展区,李三江的兴致一下子变得高涨起来,听着讲解的同时,这边瞧瞧那边摸摸。

从先前展区开始,就有参观的游客向这里靠近一起听讲解,等到了下面的展区,聚集在周围的人就更多了,还有工作人员过来维持秩序。

讲解完毕后,有工作人员递送来茶水,她是不知道眼前老人身份的,周围一起蹭了讲解的游客也发出了掌声。

如果只是单纯进来看看的话,很容易走马观花,摆在这里的是展品,实则展出的是背后的历史。

往外走时,李三江见老者是真累了,劝说道:“先坐会儿歇歇吧,老弟你刚做了手术,身子正虚着哩。”

老者摇头,坚持等走出博物馆,再执拗地拐了弯,这才寻了处地方,坐下来,弯下腰。

那个一直和润生并排走的年轻人上前,拿出药,喂老者服下。

老者舒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博物馆,转而对李追远道:

“摆在里面的是历史,但未来太大,放不下。他们有的那些,我们以后也会有的,而且会比他们的更好。”

李追远点了点头:“嗯。”

老者转而抬头对李三江道:“老哥,再赏脸一起吃个晚饭?”

李三江:“不是已经两不相欠了嘛。”

老者:“我很久没这么开心说这么多话了,我欠你的很多,不好还哦。”

李三江:“嘿,这京里人都这么热情好客么。”

老者:“这证明我们是有缘分的。老哥你先前说,明儿个就要回去了是吧?”

“嗯。”

“我们这把年纪了,每次见面,都当最后一面喽。”

老者说这句话时,看向李追远。

李三江伸手摸了摸小远侯的头,说道:“成吧,再一起吃顿饭,缘分嘛,不过还是我们请。对了,小远侯,你原本说今晚要去吃啥来着?”

进了丰泽园,要了个包间,李追远点完菜后,询问李三江要不要再加些什么。

李三江拿过菜单,翻了翻,罕见地没有说菜贵。

中途,润生去给参加交流会的林书友打去传呼。

开饭前,林书友打车来了。

今日的报告会很成功,大家对超脱于书本之外的“神神叨叨”之事,格外感兴趣。

原本只计划上午半天的,因为反响太好,下午也让林书友讲了。

上午的林书友还有些紧张磕巴,下午他就完全放开了,稿子上的内容讲完了他就干脆讲起自己自小在庙里听到的那些故事。

一进包厢,林书友就激动地与小远哥分享自己今天的经历。

等坐下时,才发觉还有两个外人,其中一个老者,当林书友把目光看向他时,只觉得眼珠子开始发胀,有种不敢直视的感觉。

如今的他,与童子关系更为紧密,这意味着,连童子都不敢在这老人面前显圣,甚至不敢流露出气息。

中午吃面时,老者主要和李三江讲话,晚上这顿,老者更多的和李追远讲话。

李三江则专注于吃菜,那葱烧海参和九转大肠,他吃了很多,尤其是那大肠,他很喜欢。

从学习到生活,老者问了很多,李追远也都做了回答,氛围很和谐。

李三江给林书友夹菜,问道:“你咋了,怎么今晚跟个小姑娘似的。”

林书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打发现这老人的存在后,他就一直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呼吸都有些不顺畅。

润生点了香,一边吃饭一边啃香。

李三江笑着解释道:“这孩子,从小就有这个毛病,别见怪。”

老者笑道:“奇人异士,正常的,肯定不凡。”

李三江:“确实不凡,干活是把好手,只要让他吃饱饭,他能把你从关外一口气背到徐州。”

那位年轻人此时凑到老者身边耳语了一番,老者面露沉思,说道:“让她等着吧。”

年轻人走出了包间。

等这顿饭吃得快散场时,老者端起酒杯:“老哥,来,我敬你一杯。”

“来,来。”李三江站起身,二人碰了一杯。

中午是啤的漱口,晚上喝的是白的,俩老人看起来,都有些微醺。

“老哥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啊。”

“哈,别人羡慕我还来不及呢,哪有什么不容易。不怕你笑话,原本想着这辈子一个人痛痛快快过完了,往棺材里一躺,土往身上一埋,怎么着也算这辈子没白活。

等遇到我家小远侯啊,我才发现有个伢儿在身边,这感觉真好。

有时候我都觉得,不是我在照顾伢儿,是伢儿在照顾我。”

“小远确实是个好孩子。”

“那可不,咱也得谢谢他们,生了不养,白给我捡了个大便宜,哈哈哈!”

老者面露苦笑。

李三江像是真喝醉了,身子摇了两下,嘟囔道:

“这么好的伢儿,真狠心,说不要就不要,也不看看也不瞅瞅,我也真好奇,那到底是个什么人家,家里是不是都是生的龙蛋凤凰蛋,扯摆到天上去。

伢儿现在虽说在上大学,但已经在实习了,再过个几年,伢儿自己混起来了,哪里还用得着别人捧臭脚,再凑上来,也就不稀罕了。

老弟,你说,是这个理不?”

“老哥说得没错。”

两个老人又互相敬了一杯,李三江似是喝高了,瘫坐在了椅子上。

老者手里转着空酒杯,目光落在少年身上,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闭上眼,站起身:“老哥,我安排人送你们回宾馆。”

李三江摆手道:“不用麻烦,我们自己回去,我待会儿还要在外头走走吹吹风,舒坦。老弟,你先回吧,注意身体,咱俩年纪都不小了,你也少喝点酒少抽点烟。”

说罢,李三江就从兜里掏出烟盒,给对方递了一根,两个人老人凑在一起,把烟点了。

李三江把火机放进老者口袋里:“你的火机,还你了。”

“老哥,你留下做个念想吧。”

“哪里用得着它啊,念想,我早就有了,呵呵,嗝儿!”

老者离开了包间。

李追远坐在原位,帮润生夹菜,给饭桌清盘。

林书友头枕在桌上,不停喘着气,这身上的压力,这会儿可算是消失了。

若不是李大爷在这里,阿友真的很想问问小远哥,刚刚那位到底是哪路神仙,能把白鹤童子压成这样。

而且,林书友能察觉到,对方并不是在刻意做什么,人家大部分时候注意力都在小远哥身上。

靠坐在椅子上的李三江从口袋里掏出钱,指了指外头:“小远侯,去结账。”

李追远:“账应该已经结了。”

李三江把钱放面前餐桌上,扭头,用醉醺醺的眼看着少年,说道:

“那你去送送你北爷爷。”

……

李追远走出饭店,往外走了一段距离,天桥下的树荫里,他看见了那道身影。

北爷爷身边,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眼眶泛着红,正对北爷爷抱怨着什么。

北爷爷站在那儿,没做解释,只是任凭老伴儿对他进行发泄。

旁边年轻人见状,只能提醒首长刚做好手术。

“他刚做好手术,就抽烟,喝酒,人也见到了,却不准我见……”

这时,李追远的身影出现,在距离两位老人几米处,停下脚步。

老妇人先是一愣,随即面露惊喜,正欲扑上来时,北爷爷咳了一声。

老妇人闭上眼,咬着牙,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将少年搂住:

“这孩子,真是想死我了,想死我了!”

老妇人流下眼泪,然后用手抚摸少年的脸,仔细端详着。

其实,李追远和北奶奶之间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哪怕是李兰病情没那么严重时,他们的小家也只是和北爷爷家维系着最低程度的接触与交往。

相较而言,自己的那些堂哥堂姐们,与北奶奶更为亲密,也更经常能看见与陪伴。

但此刻的思念之情,却不是假的。

毕竟,自己那个为情所伤的可怜父亲,已经把自己彻底放逐进工作中了。

两个老人把对儿子的思念,也挂靠在了自己身上,再加上越是不可得就越是渴望,以及那很经典的“远香近臭”。

李追远任由她抱着看着,面容平静,挂着含蓄的淡淡微笑。

他的内心,确实没什么波动。

换做过去,他会对自己内心没有波动这件事而感到消极与无奈,会有一种无法进行正向真实情绪表达的挫败感。

现在,他没有了。

既然没那么深的感情牵挂,也就没必要刻意强迫自己。

老妇人扭头看向老者:“就不能带孩子回去住一晚,我给他亲自做点吃的……”

老者:“你先去征求她的同意。”

老妇人用力咬住自己嘴唇,眼里流露出一抹厉色。

北奶奶很恨李兰。

李追远认为,北奶奶恨得对,也恨得理所应当。

自己那个父亲,无论是在丈夫角色还是父亲角色上,都表现得无可挑剔,但就是这样一个人,被玩弄感情也就罢了……他是被摧残了感情。

可以说,站在北奶奶的立场,他最疼爱的小儿子,就是被李兰给亲手毁了。

老妇人将一张纸,偷偷塞进李追远的口袋,把自己的脸与少年的脸相贴,故意在少年耳边压低了声音道:

“我的孙子,你想要什么想干什么,记得给奶奶打电话写信,奶奶帮你,咱们瞒着那个只会认死理的老头子,也瞒着你那个恶毒的妈!”

“嗯。”

“呵呵,好孩子!”

老妇人破涕为笑,这一声简单的回应,给了她极大的安慰,甚至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种救赎。

其实,李追远能看到,北奶奶的这一小动作,北爷爷是看到的,但他这次故意把头撇过去,装作没发现。

北爷爷:“我们走吧,孩子明早还得赶飞机回去。”

老妇人很是不舍得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李追远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渐渐离去。

旁边路上,那辆小轿车一直缓缓跟在他们身侧。

等到北奶奶回头再也看不见自己后,李追远才转身,准备离开。

他的内心,自始至终都毫无波澜,但难得的是,并未因此产生什么反感。

这亦是一种巨大的进步,从负数变为零。

自从自己把自己变成心魔镇压了本体后,危险系数是增高了,但病情对自己的影响,也降低了。

李追远挺享受这种感觉。

刚走没几步,少年就停了下来。

天桥上,站着一道女人的身影。

“小远?”

来人,是李兰的秘书,徐阿姨。

李追远一直觉得,李兰能选择徐阿姨当自己的助手,是看重了徐阿姨同是南通人的出身。

有徐阿姨做中转,可以帮李兰隔绝掉与自己家乡和家人的联络。

爷爷奶奶每个月的赡养费和逢年过节的礼物,应该都是徐阿姨负责的,包括接听来自家乡的电话。

李维汉和崔桂英,早就分不出自己女儿的声音了。

徐阿姨走下天桥,来到李追远面前,问道:

“小远,刚刚那两位是?”

“你认识,但你刚刚不敢出来。”

徐阿姨面色一怔。

李追远:“李兰现在不在京里是吧。”

“你妈妈去参与一个新项目去了,但她知道你要来京里,就让我来……”

“恶心我?”

徐阿姨抿了抿嘴唇,这一刻,她确认了,在这个少年身上,她感受到了和自己上司一模一样的压力。

“小远,刚刚的事我不会……”

“你瞒不住她的,你没有信心对她撒谎。”

“我……”

“原原本本告诉她吧,没关系的,她听到这件事,会开心的。”

“那……”

这时,徐阿姨腰间的传呼机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说道:“小远,你妈妈问你,是否愿意和她通电话。”

前方就有一个报亭,李追远走了过去,徐阿姨跟了上来。

李追远看着她。

徐阿姨拿起话筒,拨出了号码。

很快,电话那头被接通了。

徐阿姨将话筒递给李追远后,自行走远。

报亭老板则抵着脑袋,在那儿打着瞌睡。

李追远:“喂。”

李兰:“呵呵,连‘妈妈’都不叫了么?”

李追远的目光落在报亭外摆的故事会报纸上,有新的也有老的,少年伸手拿了好几份,打算带回去让太爷明天在飞机上看。

将报纸放到台面上,示意报亭老板数一下算钱,顺便抽空回答了一下李兰的问题:

“你觉得,一个连病情都无法控制住的失败者,配我叫她一声‘妈妈’么?”

“我的儿子,妈妈是真羡慕你啊,还能在心底保留着那份不切实际的梦想与期待。你知道么,有些东西,不仅看起来很美丽,它们剥落时的声音,也会更加动听。”

李追远对报亭老板问道:“多少钱?”

报亭老板数好了份数,算好了钱,指了指电话,提醒道:“你电话还没打好。”

李追远将一张钱递过去,又指了指站在远处的徐阿姨:“电话费她来结。”

“好,我给你找零,小伙子,你这是在和谁打电话啊?”

“我妈。”

电话那头,李兰,忽然沉默了。

李追远伸手接过找零的同时,对着话筒说道:

“李兰,你的无能,让我感到恶心。”

(本章完)

第221章

电话没挂,一直保持通话中。

只是,那头却再没声音传来。

李追远把话筒放在柜面上,指了指站在远处的徐阿姨,又指了指电话,然后提着装有故事报的袋子往回走。

京里的晚风裹挟着喧嚣,吹拂在少年身上。

曾经,张婶小卖部的那晚通话,几乎成了他的梦魇。

现在,他已经不在乎了。

不是他慷慨大度愿意原谅,而是他很清楚,该怎么做,才能对李兰造成最沉重的打击。

我是你的试验品,但你在我眼里,是一个失败品。

在此基础上,任何多余的语言与动作,都只是一个失败者的无能狂吠。

这也是李兰不再言语的原因。

因为她感知到了,自己的病情真的好转了。

走回到丰泽园门口时,太爷和润生、林书友也出来了。

太爷一个人站在最前端,脸是红的,却站得很稳,压根不用人扶。

李三江:“送走啦。”

李追远:“嗯。”

李三江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胳膊,没再说什么。

该说的话,他白天已经说得差不多了。

连林书友吃饭时都能瞧出来老者的注意力一直都在小远身上,他李三江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第一次什刹海相见,确实是一场缘分,但这缘也就跟香烟里的烟丝似的,点着后,也就燃成灰了。

这第二次,就有些太过明显了。

“来,小远侯,明儿就回家了,再陪着太爷我走走,咱爷俩多吸吸皇城根下的龙气。”

“太爷,那咱往里头走走吧,马路边只有尾气。”

“哈哈哈!”

最终,这步也没散多久,这些天走路太多了,李三江也是累了。

回到宾馆休息后,翌日一早,大家伙就早早地赶去了机场。

来时所带的东西并不多,但回去时,带了很多特产与纪念品,大包小包的,这都是要拿回村里送人的。

你想让人听你得瑟,配合你哄着你,那就得给人家点甜头,没谁平白无故地愿意给你主动提供情绪价值。

李三江不懂“情绪价值”是什么东西,但他早已看透了人情世故。

飞机起飞时,李追远主动把手放在了太爷手背上。

李三江调整了一下坐姿与呼吸,这算是他第二次坐飞机了,可依旧紧张。

等飞机平稳飞行后,李三江拿出故事报,摊开,翘腿,一会儿看看窗外的云,一会儿低头看看故事。

顺便,跟空姐要了一杯咖啡。

抿了一口后,一直到飞机下降前被空姐收走,都没再喝过第二口。

兴东机场落地,走出机场,看见南通的蓝天白云,呼吸着家乡的气息,李三江整个人都活跃了起来。

最先做的事,就是划了根火柴,给自己点了根烟,拉低一下家乡的空气质量。

早就得到返程航班信息的秦叔与熊善,骑着三轮车来接了。

回去途中,李三江就开始跟熊善聊起飞机上的见闻。

“善侯啊,我以前听说坐飞机时,空姐能给你点烟还给你倒茅台哩。

唉,没想到居然是假的,这飞机上,连烟都不能抽,可憋死我了。”

李追远把玩着手里的传呼机,京里的事暂时告一段落,现在,该着重考虑下一浪了。

谭文彬这些天并未特意找自己联络,只是每隔三天会有一个标准传呼过来,示意他还健在。

到家后,李三江就开始串门,把自己在京里拍的照片,专程拿给眼睛不好使的刘瞎子看。

李追远则先探望了一下阴萌的情况,阴萌已经恢复了,正穿着一条大背心,手持锯子,做着棺材。

这边土葬管得更严,棺材铺是没办法开的,但偶尔有空做出几口,也不会愁卖。

所有住在太爷家的人,有意无意的,都会寻些事情做做,好显得自己不是纯粹在吃白食。

没去成京里,阴萌没什么失望,因为中途刘姨带她去了趟上海。

刘姨照例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出门给老太太取用一些东西的,这次特意带上阴萌,也是想着让她也能跟着散散心。

反正,对于阴萌来说,比起名胜古迹,她更钟情于商场繁华。

不过,这并不影响她以此为借口,对润生带着些许幽怨道:“玩开心了吧?”

润生:“哎。”

阴萌指了指旁边一口新棺,说道:“那就给我刷漆。”

润生:“好。”

阴萌放下手中的锯子,端起旁边的茶缸,“咕嘟咕嘟”地喝了大半杯藿香茶,有些茶水顺着脖颈滴淌下来,混着汗液向下流淌。

自打被刘姨传授毒术时在毒虫缸里浸泡过后,阴萌的皮肤就一直都很白皙,是那种大姑娘的白。

刘姨的解释是,山城女孩的皮肤本就天生水灵,阴萌以前是没注意保养,外加……吃得太糙。

也就是团队里的小伙子们基本都心有所属,再加上都清楚阴萌的某些特性,就没人觉得她有多好看。

事实上,萌萌现在穿上时兴的衣服,再去镇上理发店搞个时兴的发型……

莫说是在镇上了,就是在城里,回头率那也是相当之高。

太爷说,已经有人来探口风,想给阴萌说媒,几个男方家里条件还不错,也不晓得是啥时候瞧见过阴萌,就迷思上了。

但这些,都被太爷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拒绝理由是人丫头早就有对象了。

阴萌坐在旁边椅子上,晃动着腿,看着润生忙活,时不时地在提点几句自己在家的无聊以及对他们能出去玩的羡慕。

其实,回来时路上,熊善就说了,刘姨带着阴萌去了趟上海,买回来不少新衣服,梨花也有。

但润生并未点破,只是应着。

林书友去小房间里,看望白鹤童子。

因为太爷也去了京里,所以这些天就没人进来收拾。

林书友进来时,不仅发现自己亲自雕刻的增损二将落在地上,连白鹤童子,也在地上。

不过前二者身上满是尘土,不知在地上被滚了多少滚,童子身上则是崭新干净得很,而且是稳稳立在地上。

这是第一天照例新职场霸凌时,把俩前同僚撞下了桌子。

结果第二天发现没人收拾,为了继续霸凌,童子干脆自己也下来了。

林书友把三尊神像都归置好,开始打扫这里。

挤着脏抹布时,听到供桌上“吧唧吧唧”的声响。

童子是真喜欢这具神像,也爱煞了这座简陋道场,没事儿时就喜欢降临到这里玩。

主要是那少年给祂的规格实在太高,就跟林福安和陈守门他们巴不得自己被吞并一样,像秦柳两家龙王门庭现如今的情况,空缺空位太多,实在是太适合投入了。

林书友洗好抹布,甩了甩手,说道:“小远哥说怕你无聊,可以从秦柳两家先祖牌位那里,请一尊过来陪陪你。”

原本还在摇晃着的神像,一下子愣住了。

林书友:“呵呵呵。”

童子意识到自己被戏弄了,主动前摇,要来撞这胆敢以下犯上的乩童。

林书友将童子神像抱住,用布给它细心擦了擦。

临了放回去前,又用无名指在神像眉心处轻轻一弹。

“嘶……”

林书友痛得捂着手指原地跳起了圈。

什么叫真正的上等惊雷木,可不是现实里那些侥幸被雷劈过的木材,这里头,是真残留些东西的,这一指弹下去,刹那间有种灼烧触电的感觉。

童子乐了。

“啪嗒!”一声,后仰,倒在了供桌上。

林书友缓过神后,吹了吹自己发黑的无名指尖,把童子像重新立起。

“啪嗒!”

刚立起,它又后仰倒了下去。

再立起,再倒。

林书友一阵无语:“昨晚面对那位时,怎么不见你这么神气,怂得很,害得我连饭都没吃好。”

听到这话,倒在供桌上的童子像开始左右摇摆。

也就是现在林书友没有起乩,童子没上身,要是扶乩状态下,童子怕是得对这个乩童好好教育一番,那位到底是个什么人物,祂怎么敢在对方面前造次!

哪怕换做阴间体系,在地藏王菩萨麾下,曾经的自己也只是鬼衙差官身份,人家那是啥!

甭管阴神阳神,什么牛鬼蛇神敢往他面前靠?

你自己莫名其妙地跑去跟这种人物同桌吃饭,连声招呼都不提前打,本童子还没找你算账呢!

见童子是真生气了,林书友只得把它抱起来开始哄。

哄了好久,童子像才消停下来。

其实,童子一直是那个童子,祂还是那位高高在上的阴神,从未变过。

变的,是林书友的地位,各种原因之下,他现在是真的可以与童子称兄道弟了。

以前站得太低,还跪着,看供桌上的阴神大人自然高高在上,现在平起平坐,没滤镜了,反而觉得童子也挺接地气的。

林书友把门关了后,走出来。

他一直都有个梦想,如果以后所有官将首与阴神,都能拥有自己和童子这种平等的关系,那以后除魔卫道时,官将首的伤亡率,肯定会降低很多吧。

小远哥是有改变官将首传承体系的能力的,但小远哥没有这般做的必要性,站在小远哥的立场,他只需要保证不管是童子还是增损二将,都帮他出力做事就好。

那这一责任与使命,自然就落到了自己身上,林书友觉得,这就是自己追随小远哥走江的意义。

这一刻,林书友忽然觉得自己成熟了。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整理起身上这件短袖上并不存在的衣领。

直到太爷的声音响起:

“友侯,送货去!”

“好!”

立志于未来将主导官将首变革的那个男人,熟稔地将推车推出,麻利地装货。

坐在二楼露台与阿璃聊天的李追远有些诧异于太爷这么早就回来了,连本该拿去送给刘金霞的礼品也依旧提在手上。

李三江抬头对李追远喊道:“小远侯啊,你跟太爷我去卫生院看看刘瞎子。”

李追远站起身,下楼。

原本在一楼忙活着的润生和阴萌放下手头工作,看向李追远。

李追远对他们摆摆手,示意他们暂时不用跟着。

如果只是简单探病的话,他自己一个人就可以了。

李三江骑着三轮车,载着李追远去了石港镇上的卫生院。

思源村所在的石南镇也有自己的卫生院,但太小,跟大学里医务室似的,所以附近村民但凡有大一点的病都去石港镇。

“太爷,刘奶奶怎么了?”

“不晓得,她邻居说是晚上呕血,被急送进卫生院了,有两天了,我去的时候家里还没人。”

李三江和刘瞎子很多年的交情了,毕竟都是吃这口饭的,也算半个同行,彼此经常互相介绍生意。

于情于理,他都得去看看,至于带上小远侯,是因为李三江知道,刘瞎子以前帮过小远侯驱邪破煞,要是刘瞎子真弥留了要不行了,小远侯也是该去看个最后一眼的。

到卫生院后,李三江通过询问,找到了刘瞎子所在的病房。

刚推开门,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就瞧见躺在病床上的刘金霞身体开始抽搐,头往床侧一歪:

“呕!”

红通通的东西,不断呕出。

香侯早有防备,拿痰盂接着。

等刘瞎子不再呕吐,重新躺回床上眯着眼后,香侯才站起身,打算去把痰盂里的脏物给处理掉。

然后,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李三江和李追远。

“三江叔,你来啦。”

李三江看了看痰盂里的红色,皱着眉问道:“你妈这是……”

就算是个青壮年这般呕血也得坏事,更别提一个老年人了。

香侯领着李三江走出病房说话,将医生的诊断告知。

李追远没出去,而是走向病床。

他刚刚看见了刘金霞的呕吐,是红色的,但并不全是血,只是被血染了色,不过,这种情况,也算是相当严重了。

刘金霞已经失去了意识,挂着水,眼睛半睁半闭。

李追远伸手,将她眼皮翻开,然后给她把起了脉。

脉象很强劲。

但断促明显,似野马随时可能脱缰。

如果真是身体正常的病症,那李追远也没办法了,只能指望医生。

目前为止,李追远并未在刘金霞身上感知到非正常的气息残留,但他还是想最后做一下测试,保险起见,打算用最不容易出错的土方法。

李追远掏出一张符纸,先捏着符纸,让其自刘金霞眉心处一路下滑到脚踝位置,再重新回拉。

符纸在回拉过程中燃起,瞬间化为青烟。

本该消散的青烟,悬聚于刘金霞的腹部,出现了波浪纹。

李追远伸手,将青烟驱散。

看来,是有问题,在肚子那儿。

藏得,可真够深的,居然避开了自己的眼睛。

李追远掀开刘金霞身上的衣服,将左手手掌贴于老人腹部,稍稍施力,向下压。

紧接着,李追远开启走阴。

一息,两息,三息……

李追远的视野里,终于出现了一道深褐色的影子,影子似乎察觉到有人在探查它,马上抬头,露出了一只独眼。

这是,咒。

曾经被自己灭门的石桌赵,就擅长于使用咒术。

李追远右手掌心血雾溢出,打算强行破咒,但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那只独眼的可憎玩意儿开始剧烈颤抖,连带着刚刚吐过血的刘金霞身体又开始了抽搐。

这个咒,不能强行破除。

相同的咒,如果落在润生或林书友身上,手段激烈一点,他们也能承受得住。

但放在刘金霞身上,还没等自己破开这咒,她就得先一步死亡。

李追远收回手,右手血雾收起,弯腰,拿起了床下放着的一个塑料盆。

先前他在做这些事时,香侯在病房外与太爷说自己母亲的病情,连带着本该要来查房的医生,也被李三江叫住询问。

这会儿,听到里头传来的动静,香侯和医生他们,都进来了。

香侯阿姨一把抢过李追远手中的塑料盆:“小远侯,你离远点,脏的。”

她用身体将李追远挤开,自己去接母亲吐出的脏物。

等又吐过一次后,刘金霞的精神头一下子变好了,原本苍白的脸上竟浮现出了红晕。

“翠翠呢?”

“翠翠在上学呢,放学就过来。”

“哦。”

刘金霞的目光,看向女儿身后:“三江侯!”

“哎。”李三江应了一声,“一从京里回来就去找你了,就想着显摆显摆,没想到你这老瞎子为了躲我,干脆住进了卫生院。”

刘金霞“哼”了一声:“咋了,就不让你显摆,你有什么好神气的,等以后我家翠翠考上京里大学,我不也是要去京里逛逛的。”

“行行行,你厉害得很。”

医生过来检查了一番,先劝慰了一下刘金霞说病情有所好转,然后示意香侯跟他出来,询问病人家属是否需要提前出院回家。

别说是乡下了,就是城里的老人,在面临这种情况时,也是想要死在家里。

香侯捂着脸,压抑着自己的哭声,但她还是坚定地摇摇头,希望自己母亲可以继续住院。

领回家,就意味着可以准备丧事等死了。

她不愿意接受这个结果。

回来时的香侯已经抹去了眼泪,只是眼眶和鼻尖略有泛红,她坐下来,开始给母亲削苹果吃,一块一块地切下来,送入母亲嘴里。

刘金霞:“你也吃,这苹果甜的。”

“妈,你先吃,这里还有着呢。”

“那你也少吃两个,给翠翠放学后留点。”

“她还小,以后吃好东西的机会多的是。”

“你呀你,头一次见到跟闺女抢食的妈。”

李追远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的露台上,看见了蹲在那里抽烟的太爷。

太爷当然瞧出来了,刘金霞这是回光返照。

等李追远走过去时,太爷感慨道:“人啊,真假。”

他真没料到,自己只是出去旅了一趟游,回来就得目睹自己老友的离开。

李追远开口道:“太爷,其实……”

李三江先一步说道:“其实我懂,人到了这个年纪,就是这样,小远侯啊,保不齐哪天太爷我也……”

李三江站起身,拍了拍裤腿:“我去给山炮村里打电话,让山炮过来看看刘瞎子,好歹这么多年的交情。”

李追远将双手放在裤袋里,就这么看着太爷急匆匆离开。

少年习惯了。

太爷其实是个很精明通透的人,但有些时候,会受福运影响难得糊涂。

自己刚刚是想对太爷说有救治方法的,但太爷没有听,这应该是被福运作用主动规避了。

以前,这样的事情也发生过很多次。

看来,福运不想招惹这件事。

李追远慢慢跟着走了过去,太爷刚打完电话:“小远侯,你留在这儿,太爷我去外头买点水果常食。”

“嗯。”

等李三江离开后,李追远拿起电话,拨通了大学平价商店的电话。

“喂。”

接电话的是陆壹。

“是我。”

“小远哥!”

电话那头的陆壹一下子身子坐得笔直,且快速拿起柜台上的笔,将本子挪到面前。

李追远让陆壹帮忙给张婶小卖部打电话,通知润生他们准备好自己所需的一些东西。

挂了电话后,李追远走回病房。

之所以他不自己打,是因为张婶得先去喊人,太麻烦,而且一些话不能直接对张婶说,有陆壹做语音台,更方便。

李追远走进病房,继续观察着刘金霞,脑子里思索着合理破咒的方法。

“小远侯,京里好玩么?”

刘金霞“气色好了”,也愿意说话了。

“好玩的。”

“你太爷有你,真是跟着沾光了哟,呵呵。”

“这是太爷自己中的奖呢。”

“他一个人哪可能敢去京里。哎,真羡慕三江侯啊,潇潇洒洒一辈子,临了还能领回家个好孩子。”

“刘奶奶,我太爷给你带回来礼物的。”

“呵,啥礼物,那是马屁费。”

香侯给李追远递了一个刚削好的苹果。

“谢谢香侯阿姨。”

香侯问道:“小远侯,在京里见到你妈妈了么?”

“见到了,她让我向你问好。”

香侯笑了笑,理了下自己的头发。

刘金霞听到这话,侧过脸,撇了撇嘴。

她可不信兰侯会说这样的话,分明是这小远侯随口编的瞎话。

刘金霞很早就知道兰侯这人的特殊,聪明得很,却又没什么人情味。

当初之所以喜欢跟自家闺女耍,也是因为自家闺女没其他朋友,安静不烦人,还能帮忙跑前跑后。

就自家闺女憨,到现在都把人家当发小闺蜜。

挂的这瓶点滴要见底了,香侯站起身:

“我去喊护士换盐水瓶。”

等香侯离开后,病房里就剩下了刘金霞与李追远。

刘金霞:“小远侯,你帮奶奶打开床头柜看看,有没有线团。”

“哎。”

李追远走过去,先打开抽屉,没有,再蹲下来打开下面柜门,发现里面放着两根蜡烛一瓶墨汁一支毛笔以及一个用好几层报纸包裹起来的圆球。

他见过这些东西,当初自己遭遇了小黄莺,被祟上了昏迷不醒,刘金霞与李菊香就是用这套东西帮自己破了的。

看来,香侯阿姨是打算再以这种方法,来给自己母亲挡灾续命。

居然和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

既然那个咒没办法在刘金霞身上破除,那能做的,就是把这咒给转移出来。

不过,这咒凶得很,香侯阿姨命再硬,也扛不住。

翠翠……说不定可以。

但扛不扛得住是一说,能不能转出来是另一说。

命硬的人,天然不容易被下咒。

你诅咒一个命硬的,还得担心自己会不会被反克。

给刘金霞下咒的,很有手段,她被下咒成功了,却因为其命格太硬,导致咒力藏得极深。

这个咒也很特殊,自己先前探查以及打算对它动手时,它明显受了激。

有一定自我意识的咒,怎么可能好不容易入了虎穴,又轻易地出来再进龙潭?

“小远侯,有东西么?”

“没有,空的。”

李追远将柜门关了回去。

躺在病床上的刘金霞笑骂了一句:

“臭丫头,脑子还是清醒的。”

刘金霞没有怨恨,只有欣慰,如果香侯打算这么做,她是会阻止的,毕竟她走了没关系,翠翠还需要有人照顾。

李追远坐在旁边椅子上,吃起了苹果。

刘金霞的问题并不严重,至少那个咒,对李追远而言,不算什么,但寄生虫如果在外头连娃娃都能轻松扯断捏死,可钻入人器官里就很麻烦。

他得想法子,怎么把那咒给吸引出来。

“刘奶奶,你最近是不是出过远门?”

“咋了?”

“就问问。”

“是去了一趟盐城,被人请去的,赶了一场法事,当天去当天回。

那户人家以前是在咱镇上开渔场的,当初他们俩儿媳妇同时怀孕,都来请我测过男女。

我说都是儿子,结果生下来还真是。

后来,他们也没少找我来测算,反正就认我这个本事。

这次是她男人走了,就请我去做了趟法事。

你太爷是去京里旅游了,要是他在家,我也会喊他一起去。

那户人家有钱,以前做渔场就赚了钱,后来转去开大渔场了,赚大了。”

李追远:还好太爷去了京里,要是跟你去了,保不齐也得带点东西回来。

“刘奶奶,法事就你一个人做的么?”

“那哪可能,请了不少人呢,和尚道士都有,可不是咱们平日里见到的那种假的,都是从山上和观里下来的,那派头气场,不是演的。”

李追远点点头,继续吃着苹果。

刘金霞:“小远侯啊……”

“嗯?”

刘金霞:“翠翠你多带她玩玩。”

“嗯。”

刘金霞不再言语,睁着眼,看着病房里的天花板。

李三江买来东西回来了,然后一直陪着刘金霞说话。

李追远一直坐在角落里,推演引咒的方法。

下午,山大爷也来了。

三人在病床边絮叨了很久。

刘金霞精神头好得很,竟是一点都不累。

近黄昏时,李三江和山大爷才起身打算离开。

“太爷,我在这里等翠翠放学。”

“等翠翠放学?”

香侯说道:“那就让小远侯待在这儿吧,我晚上带翠翠回去时,把小远侯也一并送回来。”

李三江点点头:“那就这样吧,辛苦你了,香侯。”

太爷和山大爷离开了。

翠翠放学后,就背着书包跑了过来,跑得一身的汗。

在看见远侯哥哥也在这里时,她眼睛一亮,等看见奶奶气色好多了开始喝粥时,她才真的露出了笑容。

“好了,你带伢儿们回去吧,明早再来,反正我这盐水都挂完了。”

“那我就带他们回去了。”

翠翠有些奇怪地问道:“妈妈,我们今晚不在这里陪奶奶么?”

刘金霞:“翠翠啊,听话,奶奶好了,你跟着妈妈回家。”

陪护是件很累人的活儿,刘金霞不想看孙女受苦。

香侯带着翠翠和李追远出了卫生院后,去了外头一家小餐馆吃晚饭,她点了好几个荤菜。

翠翠以为奶奶真的好了,就吃得很开心。

李追远留意到香侯阿姨是没食欲的,但她在强迫自己把那些肉往嘴里塞和吞咽下去。

这是晓得自己晚上得“干活”,提前给自己补补。

等把翠翠送回去后,她夜里应该会再独自离家,来到病房。

吃完饭后,香侯阿姨骑车载着二人回了村,先把李追远送回坝子上,与翠翠挥手再见后,李追远走进西屋。

西屋里,该准备好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家里各种材料都挺富裕,算是刘金霞母女那一套的豪华版。

润生:“小远,刘奶奶是怎么了?”

阴萌和林书友与刘金霞没什么交集,润生因为山大爷的关系和刘金霞接触过很多次。

三人小团体,经常完成一单活儿,吃了一顿庆祝后,他爷爷会和刘金霞再去吃第二顿,就为了说李三江的坏话。

李追远:“被下咒了。”

润生闻言愣了一下:“在这里么?”

李追远摇摇头:“不,在外头被下的咒。”

虽说桃树下的那位只是镇压邪祟不敢靠近,但玄门人士不在此列,上次辛继月不就来了么。

但刘金霞毕竟就住在这个村,你要说谁敢来这个村里给人下咒,那位肯定也不会允许,毕竟是在它眼皮子底下。

李追远去二楼,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和阿璃说了今晚的安排后,本打算让阿璃先回东屋休息,但阿璃摇头拒绝,继续坐在房间里刨着祖宗牌位。

意思是,她会在这里等少年回来再回屋休息。

李追远也就同意了。

山大爷留在家里吃了晚饭,和李三江一起喝酒,全都喝高了。

这酒一旦带上情绪,就更容易醉人。

太爷被林书友背去了二楼房间床上,山大爷则被润生放进了自己平时睡的棺材里,其实他睡的那口本就是山大爷预定的寿棺,这也算是提前入住新宅了。

看了看时间,觉得差不多了,李追远就带着三人收拾好东西,去了医院。

本以为香侯阿姨得先等翠翠做完作业睡了才会出来,但谁知道,众人来到医院时,看见她正好停车走进去。

不仅出来得早了,而且走的是另一条村道,没从太爷家面前过。

李追远知道,她肯定不是在避自己,而是在避太爷和山大爷,毕竟她们家有什么擅长的门道,那两个老人也是知道的。

“阿友,去把她打晕,温柔点。”

林书友深吸一口气,温柔地打晕,这难度不是一般大。

阴萌:“我有蒙汗药。”

润生:“小远知道。”

香侯阿姨是自己人,非必要时刻,还是别用阴萌的药了。

林书友本就是个专业练家子,走江后功夫提升得也很明显,在香侯阿姨上楼梯时,他自背后窜出,一记手刀劈中其后脖颈,香侯阿姨立刻晕厥了过去。

林书友将人搂住,第一时间去探对方鼻息。

确认没出差错后,松了口气。

李追远走了上来,说道:“隔壁病房是空的,给她安置在那里,再手脚捆了,嘴里塞上棉布。”

手刀劈砍,没办法确认昏迷时间,而且香侯阿姨这种命硬的人,越是这种时候反而越是坚强。

林书友:“明白!”

李追远:“阴萌,去给刘奶奶贴上清心符。润生,去检查一下太平间。”

阴萌轻轻推开病房门,她身法灵活,很快就潜了进去,刘金霞还没睡,依旧睁着眼。

她知道自己现在这是什么情况,马上就要长眠了,这会儿得再多看看。

忽然间,眼前一黑,脑门上被贴了一张符。

回光返照本就是一股虚火,清心符刚好对其镇压,刘金霞直接昏睡了过去。

李追远进来后,检查了一下刘金霞的情况,判断老人家坚持到明天天亮没问题。

换句话来说,她目前这状态,最好结果也就是看见明早太阳了。

李追远之所以摒开其他人,偷偷来做这件事,是因为他还无法判断,这起事件,算不算下一浪投递过来的一片浪花。

为她们好,她们还是暂时做个不知情者吧,省得因此沾惹上走江因果。

阵法不难,很快就布置好了。

两根蜡烛点燃,再牵一条浸染过黑狗血的线团,一端缠绕住刘金霞腹部,另一端握在李追远手中。

阵法开启,李追远打算自己先来。

这时,林书友眼皮一跳,先狐疑了一下,然后明悟过来,主动上前道:

“小远哥,把咒转我身上吧。”

李追远:“没事,我先来。”

林书友:“小远哥,还是我先来吧。”

李追远:“我知道大概率转不到我身上,所以我才先来。”

林书友:“……”

李追远开始尝试咒力转移,他很努力尝试,但不出所料的失败了。

这很正常,他的身体连阴神都不敢下来,那个明显有着初步自我意识的咒,敢过来才是真的奇怪。

李追远把线递给阴萌,自己往后退了一步。

他早就清楚,以自己等人为载体的话,咒力转移不大可能成功,但不管怎么样,也得试一试,最好能试出这种咒力的喜好,比如它对哪种特征更为敏感。

这样,自己才能对症下药,他先前让润生去检查太平间,就是去确定那里是否有尸体,待会儿他会用傩戏傀儡术,把一具尸体捏出来,“装扮”成咒力喜欢的样子,骗它出来。

至于尸体的原主人,该给赔偿给赔偿,自己再为他亲自办白事,为其适度超度。

阴萌手持丝线,阵法发动。

咒力毫无反应。

她是阴长生血脉,虽然已经稀薄得很了,但正常东西还真不敢上她的身。

轮到润生,手持丝线,阵法发动,依旧毫无反应。

润生身上带煞气,那东西也不敢上来。

李追远抿了抿嘴唇,看来,接下来捏傀儡时,还得重新试错其癖好。

最后一个上来的是林书友,作为乩童,他如今和童子关系又最紧密,其实也是不可能的了。

但当阵法发动后,李追远竟意外察觉到,原本龟缩在刘金霞体内的咒力,竟然活跃了一下。

林书友也察觉到了,开始主动勾引。

但那东西确实有反应,却还不至于出来。

李追远:“停。”

林书友松开线,很是疑惑道:“小远哥,为什么就我有反应?”

按理说,他应该是小远哥之下,最不该有反应的,毕竟阴萌和润生接手时毫无动静,而且身上可是有白鹤童子的气息残留。

李追远:“你身上有白鹤童子留下的灵念,这种咒力,应该是对灵念极其敏感,甚至饥不择食到,连童子留下的灵念都能引起它兴奋。”

林书友:“灵念?”

润生:“壮壮。”

林书友:“那要是彬哥在这里,靠他身上那两个干儿子勾引,岂不是就把它勾出来了?”

李追远点点头,但问题是,谭文彬人并不在这里。

另外就是,自己可以随便捏傀儡,但没办法捏出灵念,现在去抓邪祟不说来不来得及,如今整个南通怕是最缺的就是邪祟了。

场面,一下子陷入了安静。

李追远开口道:“萌萌,你看着刘奶奶,阿友,你去看着香侯阿姨,润生哥,你载我回一趟家。”

等李追远和润生离开后,林书友对阴萌道:“小远哥这是想到方法,回去取东西了?”

阴萌点点头:“应该是的。”

林书友:“就是不知道取的是啥。”

阴萌:“你快去隔壁吧,到时候就知道了。”

过了一段时间,润生先跑回病房,推开门。

阴萌好奇地问道:“小远哥呢?”

润生:“小远他们在后面。”

阴萌:“他们?”

很快,李追远走进了病房,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是阿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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