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安弘石与俞邵

乐昊强离开不久,又下了十几手棋之后,俞邵再次从棋盒之中夹出棋子,落在棋盘之上。

哒!

八列七行,挖!

看到这一手棋,杨力强眼角不禁抽搐了两下,握了握拳头,最终又松开,然后深深低下头,开口说道:“我输了……”

这一手棋,一锤定音,将他黑子最后可能的反扑也扼杀了,再无追赶的余地!

“多谢指教。”

俞邵低头行礼道。

杨力强默然片刻,终于也同样还礼。

二人收拾好棋盘之后,俞邵站起身来,向裁判走去,汇报完成绩后,又走到了苏以明那一桌看了两眼。

见盘面形势,苏以明已经快要赢了,俞邵也就懒得继续往下看了,转身离开了对局室。

望着俞邵离去的背影,对局室内,几个年轻棋手纷纷向杨力强望去,当看到杨力强此时黯然的表情后,先是愣了愣,随后表情微沉。

其他棋手则是轻吐一口浊气,压下内心的震撼,然后沉下了心来,低下头,继续专心去下自己的这盘棋局。

即便俞邵击败了杨力强,也已经与他们无关了,那不是他们该头疼的问题,在接下来的比赛中,和俞邵争锋的注定不是他们!

他们唯一所能做的,只是下好自己的每一盘棋!

……

……

结束完今天的比赛,又在棋院食堂吃过饭后,俞邵便离开了棋院,打车回到了家。

刚一打开门,俞邵就看到了窝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机拿着电视遥控器,正在调电视频道的俞东明。

“爸?”

看到俞东明在家,俞邵有些讶异,问道:“你今天没去店里?妈呢?”

“今天不去了,太累了,歇业一天,你妈和楼上宋大妈一起去打麻将了。”

俞东明点了点头,一边拿着遥控器调着电视频道,一边询问道:“今天比赛情况怎么样?”

“赢了。”

俞邵换好拖鞋,将运动鞋放在鞋架上,随口回答道。

“不错,继续努力。”

俞东明点了点头,笑着说道。

自从俞邵成为职业棋手之后,他基本没过问俞邵的比赛战况,毕竟他对围棋一窍不通,担心也是白担心,只知道俞邵目前战绩很好。

这时,俞东明又按了下遥控器,换了一个电视频道。

当看到电视画面后,俞东明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亮,连忙道:“小邵,快来看看,这盘棋你觉得白子会怎么下?”

俞邵微微一怔,走到客厅,然后向电视屏幕望去。

此时,电视上正直播着一盘棋,棋局此时被缩小在了右下角,演播室里的两个职业棋手则在大盘摆出了一模一样的局势,正在给观众讲解。

“本因坊头衔战第三战,本因坊信和,对,安田浩棋圣?”

看到这盘棋局的两个对局者,俞邵稍微有些惊诧。

对于本因坊信和和安田浩这两个名字,即便是他都有所耳闻,二人都是如今日本最为顶尖的几个棋手之一。

值得一提的是,和中国不同,在日本的头衔战之中,并没有国手和大棋士这两大头衔,取而代之的是本因坊和王座这两大独有头衔。

俞邵看着大盘局势,思索片刻后,说道:“这一手,白子的粘看似是必然的一手,但是在对方刺之后,可能会很难办。”

“不过,如果打入进去破空的话,黑子就只能应战……所以,白子可能会点进去,十四列八行?”

俞邵的话刚刚说完,电视屏幕的右下角,执白的本因坊信和,也终于从棋盒之中夹出棋子,轻轻落下。

十四列八行,点!

看到这一手棋,负责讲解棋局的两名职业棋手脸上顿时浮现出惊讶之色。

“点进去了?”

“居然没有粘上补厚,而是脱先点进去了,这也太飘逸了!”

“高招啊,怪不得信和本因坊会在这一手棋会陷入思考,这么一来,安田浩棋圣只能跳在这里……”

看着电视屏幕上,两名职业棋手开始拆解着棋局后续变化,俞东明惊讶的看向自己的儿子,竖起大拇指,说道:“小邵,猜对了,厉害啊!”

“爸你接着看电视吧,我进卧室玩会儿电脑。”

俞邵不以为意的笑了笑,又看了一眼电视屏幕,然后便扭过头去,跟俞东明开口说道。

“行。”

俞东明点了点头,拿起电视遥控器,很快就换了台。

虽然这个世界弈风颇盛,围棋的影响力很大,会下围棋的人挺多,以至于棋馆都随处可见,但是俞东明偏偏就是完全不懂的。

俞邵走进卧室,打开电脑,本来想打会儿游戏,休息一下,突然又想到了今天和杨力强下的那一盘棋局。

“虽然赢是赢了,但是本来应该有一举屠龙的机会的,结果只是把断了他的棋筋,将几个角部杀成了愚形……虽然他的大龙活的很委屈,但确实活了。”

“算度虽然足够,但因为前世控盘到死的棋下的太多了,潜意识里总想着以势压人,在中盘最激烈的厮杀之中,嗅觉始终不够敏锐。”

俞邵微微皱眉,对于今天自己这一盘棋的表现不够满意。

“在网上下一盘超快棋吧,随便下下先捞后洗,在乱战的治孤之中找找感觉。”

思索片刻之后,俞邵打开了“十九”平台。

之前俞邵和吴芷萱下网棋,都是在国内平台“手谈春秋”去下,至于“十九”这个平台,已经很久都没有登陆过了。

因为之前在十九这个平台上连胜太多,所以匹配到的对手通常不会太弱,能在超快棋的对杀之中,找到感觉。

很快,登上帐号之后,俞邵挪动鼠标,轻轻一点,开始匹配对手。

没过多久,俞邵便匹配到了对手,经过猜先,由俞邵执黑先行。

俞邵轻点鼠标,很快落下了第一手棋。

十六列四行,星。

因为是快棋,对面落子的速度也很快,立刻落下了应手。

四列十六行,星。

频频落子之声,开始不断在房间里回荡。

“咦?”

下着下着,俞邵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丝惊讶之色。

这盘棋开局之前,他就想好要先捞后洗,所谓先捞后洗,就是捞够边角实地,然后孤军深入,杀入对方阵势,搅个天翻地覆。

这种下法简单粗暴,如果活着出来了,对面就死,没活着出来,自己就死,所以很多人戏称“先捞后洗”为“先捞后死”。

因此,这盘棋俞邵也不追求最好的一手,只是不断捞取实地,然后等着冲进对方阵势搅个天翻地覆。

但是哪怕他在不断丧心病狂的捞实地,下的每一手棋,即便不是满分,但也绝对不会差到哪里去,结果对面应的堪称滴水不漏。

“有意思!”

俞邵一下子来了点兴致,鼠标不断轻点,接连落下棋子。

渐渐的,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俞邵的表情变得愈发惊喜。

布局阶段也就罢了,可当他杀入白子阵势进去治孤之后,对面的每一手都出乎他预料的好,极其有章法。

“从这里挡吗?这一手有些难缠,看来这盘棋可以下个过瘾了!”

俞邵心里又惊又喜,望着电脑屏幕,陷入思索。

“下一手,如果点刺,他或许会跳开腾挪,直接虎住,或许他会扳断跟我拼个鱼死网破?”

“但是……”

“如果我直接碰上去,白子恐怕就会首尾难两顾!”

想到这里,俞邵立刻挪动鼠标,轻轻一点,落下了棋子。

哒!

七列十二行,碰!

没过多久,电脑屏幕之上,白子也终于落下了棋子。

五列十行,冲!

“冲?!”

看到这一手棋,俞邵微微一愣。

这一手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完全没考虑过白子会冲下去的变化。

但仅仅下一刻,俞邵仿佛瞬间意识到了什么,霍然抬起眼帘,瞳孔微缩,死死盯紧了面前的电脑屏幕。

“靠上去之后,本以为白子会首尾难两顾,结果……”

“他反而将计就计,直接两边收尾都不顾,冲下去要截杀我的棋筋!”

俞邵紧紧盯着电脑屏幕,再次挪动鼠标,轻轻一点,落下棋子。

哒!

五列十一行,贴!

很快,白子也紧随其后而落。

四列十二行,尖!

“冲下去之后,直接尖,直接补厚,不给我任何反扑的机会,要断我黑子的生路?”

俞邵眼皮微微跳了跳,眼神变得冰冷起来,很快便再次滑动鼠标,轻轻点击鼠标右键,落下棋子!

哒!

八列三行,跳!

而在黑子落下之后,仅仅过了四五秒,白子也紧随其后落下。

因为是这是一盘超快棋,转眼之间,又是六手棋落下。

“我的棋形,有裂开的风险!”

看到白子再次落下,俞邵深吸一口气。

“我太轻敌了!”

“完全错估了他的棋力!”

俞邵再次滑动鼠标,立刻落下黑子。

“这个人……”

“不是一般的强!”

电脑屏幕之上,棋子不断落下,黑子与白子已经紧紧纠缠在一起,相互对杀,局势已经复杂到难以想象。

但在如此复杂的局势之下,双方落子速度却都无比之快,而且……无比精准!

很快,双方再次落下了十几手棋。

“虽然盘面很接近……”

俞邵紧紧盯着电脑屏幕,判断出了此时的局势,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冰冷,隐隐有一丝丝肃杀之意。

“但我确实……陷入了劣势!”

但即便如此,俞邵脸上却没有一丝慌乱,反而冷静到了极点,已经无暇去思考对方究竟是谁,只是不断在脑海中思索着棋局万般变化!

“他不顾薄味,猛攻我治孤的黑子,无视了我扳的威胁……再这样下去,我的棋形会崩溃!”

一种棋路变化,开始缓缓在俞邵脑海之中浮现。

俞邵望向电脑屏幕,看向左下角,眸子之中,显露出寒意,冷冷望着电脑屏幕,

“左下角他的孤棋是制胜要点,必须以自身为饵,诱他深入,引他入局,然后展开苦战!”

“在此,决一死战!”

想到这里,俞邵终于滑动鼠标,轻点右键,再次落子!

哒!

八列十四行,尖!

很快,白子再次落下。

哒、哒、哒!

双方接连落子,落子的音效之声不断回荡在房间里,很快又是七八手棋之后,再次轮到俞邵行棋。

俞邵挪动鼠标,再次落下黑子!

哒!

九列十七行,小飞!

这一手棋,按常理无论如何都是粘住,否则左下一片黑子将孤立无援,并且薄味十足——

但是,这一手黑子偏偏选择了小飞,直接咬死了白子棋筋,仿佛要与白子对杀!

“来吧!”

俞邵紧紧盯着电脑屏幕,一言不发的等待着白子做出回应!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白子迟迟没有落子。

很快,时间就到了倒计时。

三!

二!

一!

看着电脑屏幕浮现的弹窗,俞邵微微一怔,脸上浮现出一抹错愕之色。

直到最后一秒,白子都依然没有做出回应,没能落下棋子。

【白子,超时负。】

……

……

平壤,一间豪华的疗养院内。

“安弘石老师,我反复说了多少次了,您这段时间不能再下棋了,要好好静养才行!”

一个留着卷发、中年微胖的女护士伸出大手,“啪”的一声,便将笔记本电脑合上,然后怒气冲冲的说道:“笔记本电脑我没收了!”

病床上,一个浓眉入鬓,相貌英武的男人,此时眉头微皱,有些无奈道:“怎么也得等我把这盘棋下完吧?”

“不行!”

中年女护士翻了个白眼,说道:“您这段时间,就在这里好好休养,这样以后才有精力再下棋啊,身体才是下棋的本钱!”

安弘石看了看中年女护士拿起的电脑,张了张嘴,似乎准备说什么。

“不行,笔记本电脑不能给你了!”

中年女护士看出了安弘石要说什么,喋喋不休的埋怨道:“真的是,怎么会有人下棋这么不要命!下完一盘棋能瘦了十斤,都进疗养院了还要在网上下棋,下棋这么有意思吗?”

“有意思啊,没有比下棋更有意思的事情了。”

安弘石摇了摇头,笑着说道:“作为一个棋士,即便死在棋盘上,也是死得其所了。”

听到这话,中年女护士倒也不反驳,只是反问道:“可是死了不就不能下棋了吗?”

安弘石一怔,顿时不说话了。

“所以,安弘石老师,您现在是积劳成疾,真的得好好静养一段时间,哪有天天参加比赛的?”

中年女护士见安弘石态度有所松动,柔声细语的说道:“等您身体康复了,到时候再去好好下棋嘛。”

“当然,即便身体康复了,参加的棋赛也得大量减少!”

中年女护士开口强调道:“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每天都下棋了,您也不想真的把身子病垮了,以后再也下不了棋了吧?”

听到护士的话,知道护士也是为自己好,安弘石只能叹了口气,最后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了。”

“您知道就好!”

听到这话,中年女护士这才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然后拿起笔记本电脑,离开了房间。

等中年女护士走后,安弘石脑海之中,又不禁浮现出刚才在网上那盘戛然而止的棋局。

“小飞么……完全没预料到的一手。”

“左下角黑子的棋形太薄了,而且孤立无援,看起来似乎触之即溃,让人很想施以猛攻…..”

“但是……”

“似乎又隐隐感觉那里深不可测,暗藏杀机。”

安弘石陷入了沉思,脑海之中仿佛浮现出一张棋盘,还在不断落下棋子。

“如果小飞只是佯攻,他另有后招,在诱我入局的话,那么,小飞就是一针见血的手筋,即便我不进攻,双方后面还另有攻守。”

安弘石扭过头,望向窗外,轻声喃喃道:“弃小而不救者,有图大之心……”

安弘石不禁皱紧了眉头。

“他是谁?”

……

……

翌日。

京城,北部棋院。

举办英骄杯预选赛的棋室内。

一个十八岁左右的青年手肘撑在桌子上,手指死死揪着头发,望着面前的棋盘,脸色铁青,最后还是不甘心的低下头,开口说道:“我输了……”

“多谢指教。”

对面,一个长相俊朗,大概也十八岁左右的青年一脸淡然的低下头,开口说道。

很快,双方行礼过后,收拾完棋子,赢棋的青年便站了起来。

他身材挺拔,面容俊朗无俦,仿佛对周遭一切都漫不经心,大步向裁判席走去,汇报了自己的这一场成绩之后,便转身离开了对局室。

棋室内,一众棋手看着青年离开的背影,心里都有些复杂。

不过很快他们就摇了摇头,收拾好心情,继续望向自己面前的棋局,沉下心来,继续专心致志的开始下棋。

人与人的差距,有时候比人与狗的差距还大。

只要习惯了,其实就感觉还好。

青年离开棋室,很快来到棋院食堂,打完一份饭菜之后,便端着盘子,一人找到一张无人的餐桌,坐下来开始吃饭。

“秦大哥!”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个十二岁左右的男生看到青年,顿时眼睛一亮,连忙端着饭菜,快步来到青年身旁坐下,满脸崇拜的问道:“你又赢了吗?”

“嗯。”

秦朗看了男生一眼,淡淡的点了点头,说道:“你呢?”

“我输啦!”

男生叹了口气,摇头晃脑道:“丰水二段太厉害啦,打不过呀,哪像秦朗哥你,谁都不是你的对手,这次英骄杯你肯定要夺冠吧!”

“没那么简单。”

秦朗摇了摇头,平静的开口说道:“其他赛区都有不少好手,比如南部赛区的乐昊强;东部赛区的车文宇、楚江;西部赛区的顾川……”

“他们能有秦哥你这么厉害?”

男生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你可是已经非常非常非常厉害了啊!”

“只是我们北部赛区的年轻棋手,废物稍微有点多而已。”

秦朗淡淡开口说道:“虽然不知道其他赛区的棋手具体多强,毕竟暂时没和他们下过,但据说不会太弱。”

听到这话,男生不禁讪讪一笑,有些尴尬。

这些废物当中,应该没有把我说进去吧?

我才十二岁,今年才刚刚定段啊!

肯定没有我!

“就是因为没有什么像样的年轻棋手,美国棋院才敢发起争棋。”

秦朗耷拉着眼皮,开口说道:“五个赛区加一起,能凑齐十个有高段棋力的年轻棋手吗?我看不见得,倒是听说美国那边倒是英才辈出,特别是那个棋名叫曾俊的,据说非常强。”

“有秦大哥你在,肯定没问题的!”

男生握紧拳头,说道:“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而且争棋只要赢一场就是不输,咱们高段棋手还是不少呢!”

“只要第一场输了,其实就是输了。”秦朗开口说道。

“啊?”

听到这话,男生大眼瞪小眼:“为什么?”

“据说贾中华老师要退役了。”

秦朗并没有回话,只是突然开口问道:“你听说过这件事吧?”

“贾中华老师?”

男生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秦朗突然提起这一茬。

但是他很快就点了点头,说道:“当然听说了,毕竟曾经是被誉为五绝之一的贾中华老师要引退啊。”

说着,男生不禁有些咋舌,开口道:“贾中华老师今年七十岁了,其实早已经下不动了,到了今年才退役其实反倒让人意外。”

“那是因为年轻一辈棋手没几个出头的,贾中华老师只能继续苦撑,如今年岁已大,实在是撑不下去了,棋力下滑严重,所以才只能引退。”

秦朗抽了两张餐巾纸,一边擦嘴一边说道:“这么多棋手,结果十八岁以下有高段棋力的,连十个都凑不出来,十五个本赛名额,不知道要混进什么废物,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男生不由强笑两声,显得愈发尴尬。

其实十八岁左右能有个四五段的棋力,怎么都不能算是废物了吧?

“算了,不说了,等英骄杯本赛吧。”

秦朗缓缓站身来,淡淡的开口说道:“这次冠军,我志在必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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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10章 并非厚势,而是孤棋!(过年快乐!

五天的时间,一晃而逝。

英骄杯预选赛,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在这几天里,每天都在进行着英骄杯预选赛,无数棋手于棋盘之上相互厮杀,只求继续前行。

有人踩着他人尸骨,艰难的杀出了一条血路,但更多人只能黯然退场,沦为他人的垫脚石。

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与俞邵无关,因为参加英骄杯的时间非常早,积分又已经打到很高,所以这几天并没有比赛。

直到五天后,俞邵的下一场英骄杯预选赛,才终于到来。

这天一早,俞邵便打车来到了棋院,向今天所在的棋室走去。

“五天前,跟我在网上下棋的,到底是谁?”

俞邵有些心不在焉的向前走着,心里还在想着几天前的那一盘网棋。

那天下完那一盘网棋后,自己刚好下到胜负手,结果对手迟迟没有落子,最终超时判负,这种赢法,即便最后赢了,俞邵都赢的有些不太甘心。

棋局结束之后,他尝试添加对方好友,但对方并没有同意。

所以这几天,俞邵每天都会登陆十九平台,看看对方是否通过自己的好友申请,但好友列表里始终没有对方的名字,恐怕对方是不会通过了。

“他绝对不是普通的棋手……”

俞邵脑海之中,又不禁浮现出那天对手下出的一招一式。

“从那一招出乎我意料的冲就能看出来,他形势判断极其出色,能快速洞察胜负所在,找到盘面的消涨要点。”

想着想着,俞邵的眉头不禁微微皱了起来。

“俞邵。”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于俞邵前方响起。

听到有人喊自己,俞邵有些惊讶,抬起头,向前方望去,然后不禁怔了怔。

正是初秋,晨雾初散时分,徐子衿似乎也带着几分未褪的霜气,她今天穿着一身素色长裙,皮肤瓷白,几缕碎发垂在耳际,看起来无比惊艳。

此时,她已经停下了脚步,静静的看着俞邵。

“早啊。”

俞邵回过神来,对徐子衿点了点头,打了一声招呼,笑着问道:“你今天也有比赛?”

徐子衿虽然参加了英骄杯,但是据俞邵所知,徐子衿已经输过三场比赛了。

虽然在积分循环赛上,并不会有选手被淘汰,所有选手都必须将赛程全部打完,但是输了三场,基本上已经没有了进入本赛的希望,现在只是陪跑。

所以,徐子衿的英骄杯比赛,不太可能是在今天。

“嗯。”

徐子衿轻轻颔首,将额前的碎发轻轻撩至耳后,说道:“今天我有名人战预选赛。”

“加油。”俞邵笑着说道。

徐子衿沉默片刻,突然问道:“如果你再赢两盘棋,应该就能稳进英骄杯本赛了吧?”

“对。”

俞邵点了点头,回答道:“还差两盘棋。”

以他目前的战绩,只要今天的比赛能赢下来,然后再赢一场,那么就能稳进本赛,只需要等本赛开始了。

“是吗……”

听到这话,徐子衿再度默然片刻,开口说道:“其实,自从薪火战后,我就在反复研究点三三的下法。”

闻言,俞邵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徐子衿。

徐子衿淡淡一笑,说道:“其实我本来是想从中找到弱点,然后以后遇到你,如果你点三三的话,我就加以利用,然后下赢你。”

“但是,随着我下的越多,我就越发现一个问题……”

徐子衿继续说道:“最开始,我有些不敢相信,但是事实却是——”

“我发现点三三这种下法,并没有破绽,甚至,比如黑子点三三后,该改变的……”

徐子衿顿了顿,抬起头,一双眸子如秋水,看着俞邵,开口说道:“是白子。”

听到这话,俞邵一下子愣住了。

徐子衿默然片刻,然后才继续说道:“黑子点三三,白子的外势,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厚。”

“甚至可以说,因为省略掉了扳粘,黑子连爬脱先之后,迅速抢占其他大场,白子外势的棋子难以形成有效配合,反而,很容易受到攻击。”

“虽然很违背棋形经验,但事实却是——”

徐子衿又沉默片刻,这才终于开口说道:“如果黑子点三三,白子选择扳长的变化,如果后续白子无法及时补强,那么……”

“白子非但不是厚势,反而……”

“会是孤棋!”

徐子衿都不知道,当她前几天终于彻底想通这个问题后,心里究竟掀起了何等的惊涛骇浪。

她本来是想通过这一手点三三,寻找到俞邵的破绽,找到战胜俞邵的机会,结果,她不仅没从点三三找到俞邵的破绽,反而从中找到了所有棋手的破绽——

此前所有棋手曾经对棋形经验的判断,完全错误!

听完徐子衿这一番话,俞邵只是静静看着徐子衿。

对于有人终于开始意识到厚薄问题,俞邵并不意外。

或者说,当他选择在薪火战上,下出点三三的那一刻,就是期望有人能尽早发现厚薄问题,因为只有磨刀石越好用,那么磨出来的霜锋才能见血封喉!

他才有可能在这一世,破而后立,登至绝巅!

厚势的价值,需要通过实际战斗和全局配合来验证,而非单纯依赖棋形经验!

这也是为什么,俞邵此前从来不过多解释这个问题的原因。

因为,这个问题,必须要通过大量实战去检验,它并非一个局部问题,而是一个全局问题,其答案必须需要在后盘慢慢显现。

但是这个答案,和经验完全相悖!

“俞邵。”

徐子衿表情有些茫然,她第一次显得如此脆弱和无助,缓缓低下头,开口说道:“我一直觉得,我能追上你。”

“但是,我不知道,我怎么才能追上你了,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赢你了。”

徐子衿声音有些微弱,开口说道:“我真的不知道……”

这是徐子衿第一次将自己如此脆弱的一面,暴露在他人眼前,她是那么那么的骄傲,无论什么事情都能轻易做到优秀。

她自诩在同龄人之中,无论男女,她一定是最优秀的那一个,但是,如今她却发现……在职业棋手的世界当中,她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职业棋手的世界,有太多太多的天才,在女棋手当中,她固然是鹤立鸡群,可与那些男子棋手中的那些天骄相比,她就显得有几分黯然失色。

更别提她撞到了一堵高墙,一堵难以想象的高墙,而且,还不只是俞邵这一堵高墙,还有苏以明这另一堵高墙!

如今,俞邵甚至已经快要打入英骄杯本赛,如果进入英骄杯本赛,就意味着已经能高段棋手争锋,而她却只能陪跑,已经完全没有机会了。

“我不甘心。”

徐子衿声音有些嘶哑,睫毛上甚至仿佛有层雾气,开口说道:“我……真的不甘心。”

看到徐子衿这个模样,俞邵顿时也有些沉默。

片刻后,俞邵终于开口道:“我认识的徐子衿,可不是这个样子。”

徐子衿怔了怔,抬起头,看向俞邵。

俞邵笑着说道:“我认识的徐子衿,可是个职业棋手啊。”

听到这话,徐子衿一下子愣住了,长长的睫毛之下,一双如琥珀般的双眸,怔怔看着俞邵,一言不发。

我是……职业棋手?

“比赛要开始了,去比赛吧。”

俞邵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开口道别:“别迟到了。”

说完,俞邵便向自己的对局室走去,留着徐子衿一个人在原地发呆。

许久后,徐子衿才终于仿佛想清楚了什么。

“对。”

“我是职业棋手……”

徐子衿深吸一口气,精神一振,也向着自己的对局室走去。

“职业棋手,怎么能认输呢?”

“职业棋手就是不断追赶、不断挑战,探寻棋道最高深的境界,永不止歇。”

……

……

不久之后,俞邵来到对局室,向三号桌望去。

此时,一个十八岁左右、留着碎发的青年,已经坐在了三号桌一侧。

裘景瑞看到俞邵到来,不禁深吸一口气,表情微沉。

即便此前俞邵战绩不俗,但是他从未将俞邵放在心上,他的眼底只有乐昊强、王修远、杨于强这寥寥三个人而已。

英骄杯本赛的三个名额,按理来说,也本该在他们四个人当中产出,其他人都注定只是陪衬,只是过来磨砺棋技,顺便混一混对局费而已。

但是……出乎他预料的是,俞邵和苏以明两个初段棋手,竟然全都硬生生杀到了今天这一轮,还未逢一败!

甚至,就连杨于强这个连他都感觉无比棘手的对手,居然都败倒在了俞邵手下,简直让他无法接受!

毕竟,这他们四个人当中,他相对而言其实是棋力最弱的那一个,这一点他自己都不得不承认。

他最有希望战胜的就是杨于强,以此拿到本赛名额,想赢王修远和乐昊强,虽然并不是没有可能,但是会比较困难,特别是乐昊强。

但是,杨于强,输了。

俞邵很快便来到了三号桌另一侧,拉开椅子,缓缓坐下,等待比赛开始。

裘景瑞望着对面的俞邵,握了握拳头,心中倍感压力。

“本赛名额一共有三个,今天这一轮至关重要,如果这一轮赢了,下一轮只需要再赢一盘,就可以直接获得本赛名额!”

“即便下一轮输了,也还有容错率,但是如果这一轮就输了,接下来还有好几盘棋,得一盘棋不输才行,所以说什么也要赢下来!”

“麻烦的是,之前太小觑他了,完全没想到他刚定段就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没有任何关注,对于他的棋路根本一无所知,只知道他会下点三三的怪招……”

想到这一茬,裘景瑞突然一愣。

“等等,点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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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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