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0章 何择

小烦婆婆很清楚发生了什么。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遵循心上之人的遗志,牢牢把控着圣族的方向。

她是自小就笃定龙神信仰的,她相信龙神伟大无缺。

但天有不测风云,龙神好像也遭遇了什么问题。

神谕常常是混乱的、让人无法理解的……

一开始神迹频显,神谕经常降临,但前言不搭后语、自相矛盾,忽指这忽指那。

她按照心上人所说的那样,只听从有益于圣族未来的神谕,将之奉为正旨。那些颠倒混乱的的神谕,便选择充耳不闻。

至于什么才是有益于圣族未来,观衍早已列好详细规程。而这么多年来,她也慢慢有了自己的理解。

安宁祥和的日子,公平公正的规则,善良、勇敢、承担这些美好的品质……

圣族该有的未来,是和平幸福的样子。

也就是这时她才发现并且确定……

她相信观衍,多过相信龙神。

相对于龙神信仰,她更信仰族群的美好未来。

观衍从未在她面前否定过龙神,至死也只是说留下了对付燕枭的办法。

但是她有眼睛会看,她有心会感受。

她知道什么才是对圣族更好的选择。

很多年轻的圣族,以为今日的生活是理所当然的,为“相狩”这样的传统而痛苦,为夜之侵袭而愤懑。

她经历过黑暗时期,她知道更痛苦更煎熬的日子,是什么样。

森海圣族的教化,是观衍制定的方法,但几百年来具体的施行,都是她一点一滴完成。将当初观衍设想的一切变为现实的……是她日夜不歇、一针一线的缝补。

她意识到混乱神谕正慢慢侵蚀她的内心,试图把她引向“混乱”的一面。随着时间的持续、混乱的累加,她渐渐无法抵抗。

于是她开始拔选青之圣女,代代相换,替她聆听神谕。

换下去的青之圣女,如是被混乱神谕所影响了的,则必须在祭室生活十年。十年毫无异常,才能够回归圣族,正常生活。如只是正常到了时限的轮换,而无任何失序行为,则不必如此。

她自己则始终占据祭司之职,也就占据了神谕的“解释权”,使降临的神谕永远不会偏离道路,如此相安无事数百年。

在后来的年代里,神谕的降临不再那么频繁,神谕混乱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一切都导向好的方向,龙神似乎正在慢慢“恢复正常”……

但青花现在的样子,分明是又听到了那些混乱的神谕,且已经受到影响。

虽然这一天来得太早,但也到了不得不换掉的时候了……

让一个妙龄少女独居祭室十年,当然是一种残忍,可也别无选择。

老妪很清楚,那些完全被混乱神谕左右的人,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在漫长的岁月里,有一些圣女,是被她亲手了结……

下一任青之圣女,她本来属意小果儿,所以一直带在身边教导。再过个十来年,青花自去生活,相夫教子也好,探索世界也好,那时候小果儿刚好长大了,可以接替聆神的任务。

但现在显然不行。

小果儿还太小,那么族中还有谁适合呢?

森海圣族的祭司老妪心事重重,千头万绪压得她皱痕深深。

青花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问题?她心地善良、意志坚定,且成为青之圣女也没有多少年,统共聆听神谕的次数也不多……

往常都是积累数十条混乱神谕,圣女才会受到影响,行为失序。

龙神祂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白发老妪看着青花,眼神忧愁。

“我不想听的……我不想听。”青花紧紧闭着眼睛,捂住耳朵,表情十分痛苦:“可我睡觉的时候响在我心里,我走路的时候响在我耳边,无论我做什么、去哪里,那声音总会响起……我不想听,可我不能不听!我是青之圣女,生来就是为了聆听神的旨意。这是我存在的意义……价值!”

“你听我说,孩子……”小烦婆婆把手里的书放回书架,动作轻柔。

她从躺椅上站了起来,走到青花面前,轻轻拥住了她。

她从小看着这孩子长大,看着她如何从一个羞涩的女童,长成让圣族武士们移不开眼睛的美人。

她知晓她的痛苦,也能感受她的挣扎。

她轻抚着她的长发:“你是青花。你生下来是为你自己,你存在的意义是让你自己过得快乐。不是什么神旨,也不需要体现什么价值。孩子你知道吗?你的存在本身,对我就已经弥足珍贵。”

“你们说的不一样……为什么不一样?”青花双手抱着自己的脑袋,声音更显痛苦,甚至带着哭腔:“祭司大人!婆婆!龙神大人!我该怎么做……怎么办?”

“哪些不一样?”小烦婆婆轻抚着她,声音慈和:“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

青花抽噎着道:“我听到……”

噗!

寒光骤现间,一柄短匕贯进了小烦婆婆的腹部。

砰!

青花随即被一掌推开,整个人撞在了书屋的大门上,又坠落地面。

而小烦婆婆往后几步,又跌回躺椅,气息变得混乱起来。

她不是没有防备青花的问题,她见过很多被混乱神谕影响的圣女,完全知道她们的行为不可控。她在关心青花的同时,并没有放松自我防护。

以青花的实力,根本不可能伤害到她才对。

只是刚才那一刻,她的耳边忽然降临神灵呓语,那是她已经很久不曾亲耳聆听的混乱神谕……她明明已经主动断开了许久!

混乱神谕冲击着她的精神防线,令她一时恍惚。

如此才被青花扎上了一匕。

这柄匕首上涂抹了不知名的诡异事物,她能够感觉得到,一种诡异的力量正在飞速侵蚀身体……

我错了吗?她想。

一缕晚风吹了进来,摇晃得烛光满书屋,晕得书架一片昏黄。

打了个寂寞的旋儿,掠过委顿在躺椅上的白发老妪,和门前摇摇晃晃站起来的美丽女子,又飞出屋外去。

比起外面的环境,神荫之地确然清新明亮。

但这里的夜晚仍然静谧,在没有点燃神龙香的情况下,没人敢在外间行走。

神龙木向远处延伸,一座一座悬在枝头的果屋中,是一个个温暖的家。

整个森海源界,或许再无第二个地方,能见此万家灯火。

晚风轻轻游动,在空无一人的林间。

它恰好掠过一扇窗……

果屋里布置温馨,烛光温暖。

可爱的女孩坐在梳妆台前,美丽的母亲正在给她拆解辫子。男人在房间的另一角,用一把小刀。认真削着箭枝。

今晚的睡眠和明天的狩猎,日子就这样流淌。

为免不小心扯得女儿头发疼,母亲的动作细腻而温柔。

女孩等得有些犯困,看着镜中的自己,打了个哈欠……懵懂的睡眼瞬间惊恐瞪大。

镜中的母亲,那双美丽温柔的眼睛,忽然爬满血丝!

女孩感觉自己的头发被瞬间拉得绷住,脑袋不由自主地往后……

惨叫与痛哭,都被束缚在这果屋中,与烛光一样,未能冲出夜色。

而夜色如水流淌,东家转至西家。

在这座有些年月了的果屋里,年迈的老妇靠在床头,面目慈和。

面目敦实的男人端着一碗肉汤,坐在床边,正一勺一勺地送喂。

眼睛的浑浊中,不知何时爬出了血丝。

老妇嘴巴一合,咬断了瓷勺!

“娘!”男人大惊,伸手去抠那瓷勺,不让老母亲咽进肚里。

但一只枯瘦的手,却已经掐住他的脖子……

这是一个绝不寻常的夜晚。

凡是曾为青之圣女,聆听过神谕的,不管曾经是否有失序行为,都在这个夜晚发生了变化。

应该来说,小烦祭司在当初决定拔选青之圣女,以替代她聆听神谕时,就应该预想有可能的后果。

最稳妥的选择,当然是暗中杀死所有退位下来的圣女。如此,无论那混乱神谕有什么问题,都不会成为问题。

但小烦祭司没有那么选。

她宁可用十年的时间去筛选,用更多的时间去等待。

而前日因,是今日果。

……

……

遥远的天际,玉衡星已经隐没。

在森海源界的每一个夜晚,它都吝惜光芒。

是为日与夜。

但在一双洞彻岁月的竖瞳里,它仍然在那个方向熠熠生辉,且越来越明亮。

浩瀚无垠的世界本源之海,正在掀起怒涛。

一条金色的神龙,腾跃其间,与对手奋力而斗。祂的敌人有两个,一者在前,一者在后。拦在前面的,是一颗笨拙高大的巨树,枝条鞭笞之间,动摇着整个世界本源之海。

堵在身后的,是一个手握青翠神杖,长得丰神俊朗的白衣和尚。

这条金色的神龙,自然便是龙神了。

能够以一敌二,在这世界本源海中,同时压制森海源界的世界意志,和夺走森海真神神柄的观衍……龙神之强,可见一斑。

然而,这还不是祂真正的实力。或许是忌惮森海源界世界意志的濒死反扑,或许是尚不够了解观衍,不愿冒险。

总之龙神牢牢掌控着战斗的局势,握紧了胜负的天平。既不再多退让,也不再多压迫。

这微妙的平衡,让战局显得很是焦灼。

在对抗龙神一事上。

观衍和森海源界的世界意志,两方显然是有一定的默契存在,尽量保持了配合,但这种配合并不融洽。

无非是各据一方,各打各的。

世界意志只是一个模糊的说法,并不能够完全等同于智慧生命的灵智。

森海源界的世界意志,行为逻辑更趋近于某种本能……本能地保护森海源界,本能地对敌意做出反应、对侵蚀做出反击。

但又不能说完全没有智慧。只是说世界意志的“思考”,与智慧生命一般意义上的思考,并不能等同。

作为世界意志,有时候“古板”得可怕。比如燕枭明明是受龙神控制的恶禽,却也被视为此界“原住民”,不曾被森海源界世界意志针对过。

有些时候,世界意志又有着渺渺难测的选择。比如当初选择庇护了观衍这样一个“外人”的真灵……

世界意志没有似人的“人格”、“道德”、“情感”一类的存在,但又不仅仅是一个世界保护自己的本能。

它可以说很简单,也可以说很复杂。自古而今,没有谁能真正把世界意志说得明白。

但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能接触到世界意志,本身就已经非同凡响。

对绝大部分人来说,也许终其一生,都无法感受到世界意志的存在。

具体到这场世界本源海中的战斗,整个战局完全是观衍在主导着配合。

他既要研究龙神,也要研究世界意志。三方纠缠战斗,已有数百年之久。

到了今时今日,整个森海源界的世界本源之海,也分为三种色彩。

大约六分之三的部分,是同龙神一样的灿金色。大约六分之二的部分,还是翡翠般的碧色,只有剩下的六分之一,才是清澈如水,与观衍同照。

场面上看起来,观衍好像太弱势。但唯有身在战局中的存在能够清楚,这个和尚有多恐怖。

他是在龙神全面碾压世界意志的情况下,一袭僧衣入战局,只身进入本源之海,从无到有,硬生生在龙神的指缝间,抠走了这本源海洋六分之一的份额!

占尽主场优势的森海源界世界意志,都只能在龙神的攻击下节节败退,所占本源海份额越来越少。

看起来最弱、也最没有倚仗的观衍,却能在日夜无尽的争斗中,始终保持增长的趋势。甚至还延缓了世界意志的衰落。

他们争夺的不仅仅是世界本源,更是这个世界本身!

而在这一刻——

龙神高踞半空,俯瞰下来:“小和尚,这一切该结束了!”

祂的确不够了解这个和尚,争斗了这么久,仍有雾里看花之感。但了解到森海圣族对观衍有特殊意义,那个祭司对观衍来说至关紧要……

这就足够了。

不是吗?

这么多年的布局筹谋,的确是到了终场的时候了。

在这世界本源海中战斗数百年,即使是祂这样的存在,也不免感到了疲惫!

此声一落,整个世界本源海都震荡回音。

浪涛呼啸席卷。

结束!

结束!

结束!

而身披月白僧衣的观衍,只是静静仰望这尊神祇,手握着代表森海真神神柄的权杖,往前走了一步。

惊涛歇,骇浪止,回声散。

一步海波平!

神柄者,神之权柄也。

它代表着对信仰之力的最高掌控权。

观衍握着这支青翠权杖,可以说是手握龙神信仰,与龙神为敌。

而他的表情如此平静,只道:“阴私要挟,此非正神手段,阴谋取利,不是大道之行。像你这样的卑劣存在,传道越广,只会为祸越烈……确然是该结束了!”

“可笑!可笑!”龙神大笑起来:“什么狗屁神道,不入流的玩意,以为本尊在乎?神柄神位,你要便要去,不过舍予你玩!”

灿金色的本源波涛,牢牢抵住那清澈波澜。

而祂那灿金色的竖瞳之中,已经映出了玉衡星的模样。

在漫长的争斗里,祂早已经捕获了玉衡,今日正是入主良机。

掌控了半个世界本源海,捕获了玉衡星辰,祂的确早已不需要什么森海源界真神神位。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祂都有足够的把握,获得最后的成功。

但尽管如此,祂还是在这紧要的关头,借助对神位的残余影响,动摇了青之圣女,对那个名为小烦的祭司下手,甚至于影响整个森海圣族,制造血腥杀戮。

不管观衍有什么手段,今天他都必须做一个选择——

是干扰龙神对玉衡的占据,还是脱身去救小烦、去救森海圣族?

世界本源之海,波澜狂卷。

唯独森海源界世界意志的显化之形,仍在挥舞枝条,疯狂进攻龙神。

好像浑然不知,有什么变故正在发生。

……

……

神荫之地,书屋中。

白发老妪跌回躺椅,艰难对抗侵蚀体内的力量,不能发声,也动弹不得。

好不容易站稳的青花,又抽出一支黑黝黝的匕首,坚决走向她。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骤响在外间。

“青花!”

足足绑了八根辫发的青八枝,利落跃进书屋里来,把标枪横在手上,表情凝重:“你在做什么!”

“我们的相狩,甚至于龙神使者的降临,全都没有意义……”青花停步转身,问道:“燕枭再次死而复生,你害怕吗?那天你跟我说起来,你说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不否认我的恐惧。”青八枝道:“但是你现在,先离祭司大人远一点。”

青花并不理会,只是又问道:“青七树的死,你难过吗?”

“我不喜欢他,但我的确为他难过。”青八枝皱眉道:“你到底想说什么?你今天很不对劲。”

“你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不对劲。”青花摇了摇头,很奇怪地笑了:“你可知道造成眼下这一切,是因为什么?为什么七树毫无意义地死去?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一代代勇士死于相狩,却丝毫没有改变结局?祭司大人解读神谕,指引前路!为什么却带着我们越走越艰难!你说是谁不对劲!八枝?”

青八枝握了握标枪,说道:“我们都是祭司婆婆看着长大的,这当中一定有什么误会……你先放下匕首。”

“你爱我吗?”青花问。

青八枝涩声道:“我的心意,你一直都知道,何必明知故问?”

他难过的,不是青花怀疑他的心意,而是青花拿他的心意做武器。

“爱我,就帮我杀了她!”青花说道:“你不觉得,她做了太久了祭司了吗?过去了这么多年,我们的处境没有丝毫变化。伟大的圣族,仍然龟缩在神荫之地里……她背离神旨,有一天终会被神背弃。你能够想象那样的局面吗?到了必须做改变的时候了!”

她看着青八枝:“以后我来做祭司,你来做族长。我们敬神应命,一起让圣族更强盛!你觉得怎么样?”

看着面前这张无数次出入梦乡的美丽脸蛋,青八枝的心很乱。

但他的手很稳:“青花,你最好冷静一下,你现在并不清醒。我是圣族武士,责任在身,我决不允许你伤害祭司。”

“我很清醒,是你还在迷惘。”

青花道:“七树走的时候,说他会回来。燕枭死的时候,我以为噩梦已经结束……可是有什么变化吗?我们还是像猪猡一样,被圈禁在这个地方。永远不知道世界的尽头有什么。我们还是只能看着亲人朋友去死,没有一丁点办法……我们为什么要这样?既然这一切毫无意义,我们为什么还要坚持?不如换一条路走,循着龙神真正的旨意走。神会照耀我们!”

青八枝摇了摇头:“不,你不能伤害婆婆。别的我都可以答应你,但是这个不行。”

青花冷冷看着他,那眼神像刀子一样:“你根本比不上七树,他什么都愿意为我做!”

青八枝握紧了标枪,没有说话。

便在此刻,尖锐的破空声倏忽而来,青花连身撤步,果断握匕一拨,将一支袭来的箭矢拨开!

那箭矢没入地面,尾羽仍然震颤不休。

可见来者用力之重,出箭之坚决。

弓已满弦的青九叶飘身落下,看着青花道:“你根本不懂七树。如果他看到今天的你,他一定后悔爱你。再敢进一步……死!”

青花握着匕首,微红的眼睛看着青九叶,笑得凄美:“我知道你不会杀我,因为你心里有我。”

咻!

回应她的,是一支正对咽喉的箭!

青花不得不再退两步,以避利箭,同时也离躺椅上的老妪越来越远。

青九叶的声音很冷:“我心里有过你,不是你伤害祭司婆婆的倚仗。是谁在真正保护这里,我心里很清楚。几百年来殚精竭虑,不是你几句话可以诋毁的!森海圣族绝对不能没有祭司婆婆,但可以没有我,也可以没有你!”

“呵呵呵……”青花笑了:“诋毁?”

她看了看青九叶,又看了看青八枝:“我身为青之圣女,聆听神谕。你们可知龙神怎么说?”

青九叶道:“龙神怎么说,你说了不算。神谕如何解读,是祭司婆婆的事情。”

青花看着他:“你不相信我?”

又看向青八枝:“你也不相信我?”

“我不相信现在的你。”青九叶很直接地说道。

青八枝则道:“这么多年来,无论圣女是谁,神谕都是祭司婆婆来解读的……”

“如果她的解读,一直与神谕相悖呢?!”青花恨声问道:“如果我能证明这件事,你们身为圣族武士,获赐神力多年,受尽神恩!如今作何选择?”

三合一。

其中一章是为大盟燕少飞加更!15/78。

明天继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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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书友“薛定谔的层楼”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88盟!(这个是层楼的小号了。)

(本章完)

第1361章 对你的爱比时光漫长

这真是一个拷问灵魂的问题。

青八枝、青九叶,乃至于青七树这些人。都是自小锤炼肉身,打磨武技,在同龄孩子中脱颖而出,在树之祭坛接受神恩沐浴,从此才有了神力,成为受人尊敬的圣族武士,掌握超越凡俗的战力。

对龙神的信仰,不是几个月几年的事情。

是从小到大,是代代相传。

他们对龙神的信仰,甚至可以说是整个森海圣族中最虔诚的。

因为信仰虔诚与否,直接影响到他们的力量。

而现在青花说,小烦婆婆一直都背离了神谕的真意?

“不必证明了。”青九叶沉声道:“现在这一刻,你是代表你自己,还是代表神?”

“这有什么区别?我是青之圣女,也是神的代行者。神谕入我之耳,我字字实陈。”青花道:“神的旨意,我不会歪曲,不会偏解,不会遮掩……这难道不是侍神者的本分吗?”

“你听到的神谕是什么?”青九叶又问。

“当然是杀了这渎神者,为圣族指引正确的道路!”青花一脸认真地说道:“不然你们以为,我凭什么能够伤害到她?是龙神大人,收回了她的力量!”

“这神谕我绝不会从!”青八枝怒声道。

青九叶道:“小烦婆婆就像我们的母亲。缝我身上之衣,烹我腹中之食,教我做人,养我成人。神若爱人,岂有教唆子弑母?岂会指示母杀子?”

“是神予我们衣食,是神,予我们以庇护。是神带领我们走出黑暗,是神给予我们未来!”青花满怀崇敬地歌颂着,又看着两位圣族武士:“你或许会为眼前迷惑,但神最终会引导我们走向光明……在她选择渎神的那一刻,选择偏离神谕的那一刻,她就不再是我们的小烦婆婆,而是一个罪大恶极的渎神者。别忘了,你们的力量从何而来!难道你们也要渎神?”

“不。是婆婆照顾我们长大,是婆婆寻来食物,是婆婆保护我们族人……真正庇护这片土地的,真正尽其所能在此发光发热的,一直以来,都是小烦婆婆,不是神!”

青九叶依旧弓拉满弦,说道:“神祇降下神力,我也付出了修行。神祇需要信仰,所有祭祀我未缺席一次,未有一次不心诚。但如果神旨是要杀死祭司婆婆,那这个神……我不信了!”

此真渎神之言!

弃神者必将为神所弃。

失去神力,所谓的圣族武士,也不过是一个身体强健些的普通人。

然而……

一息过去,两息过去,三息过去。

很多息过去。

青九叶的身上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肌肉依然有力,他的弓箭依然很稳。

没有因为渎神之论而被收回力量,更不见有什么神罚降临。

“看来非是神意如此,而是你意如此。”青八枝握着标枪,再看向青花已经十分冷酷:“离婆婆再远一点!”

被这摄人的杀意一逼。

青花情不自禁地又后撤了几步。

“怎……怎么会?”

她混乱,惶惑,完全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明明是神,明明是神……

是神的旨意啊。

三个年轻人在书屋的这一边对峙,情绪激烈又复杂。

也就没人注意到,瘫坐在躺椅上的白发老妪,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她的嘴唇颤抖,却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婆婆,你怎么了?”青九叶最先发现不对,一个闪身赶到小烦婆婆面前,收起弓箭想要搀扶,但随即想起婆婆的伤势,不敢随意动作,只焦急地问道:“怎么了?”

混乱中的青花,也扭头看向这个慈眉善目的老人。

青八枝将标枪一横,人已拦在她身前,一脸警惕地看着她。

青花又一次愣住了,她从未在这些人的脸上,看到过如此陌生的神情。

可是神谕……

小烦婆婆终于嗫嚅出声音来,她的声音如此颤抖:“你们……你们听……听到了吗?”

“听到了什么?”青九叶满心茫然。

泪光盈在皱痕中。小烦婆婆一直都在对抗那柄匕首上的诡异力量,同时也在对抗不停发生的混乱神谕。

但就在刚才……

那困扰她的混乱神谕,已经被新的神谕取代。

这是她很熟悉的,“正旨”的气息。

而这道神谕,只有两个字——

“小烦。”

这两个字出现在心里,响动在耳边。

曾经无数次、无数次地出现在梦里。

“听……听到了。”愣怔着的青花说。

作为青之圣女,她当然不会错过神谕。

只是为什么?

为什么真神会呼喊小烦婆婆的名字?还如此细腻,如此温柔……

青花验证了那一声的真实,让小烦婆婆确认,并非是自己恍惚中的幻听。

她“啊”了半声就哑住。

枯瘦的双手,缓缓放上来,捂住了自己的脸庞。

颤抖着、颤抖着,始终无法完全捂住。

她像一个孩子那样,像一个委屈到了极点的孩子,在那儿干哑地哭嚎了起来。

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会有两个完全矛盾的神的声音……

为什么观衍当年已经油尽灯枯,却对她说——“我用我的方式,永远爱你。”

她终于明白了,在这书屋中寻章摘句,所看到的有些此前不能够完全理解的句子——

“你要知道你应该信仰什么,和平,健康,快乐,还是神?”

“佛说不能够满足你的一切心意,我说,我若为佛,必不如此。”

……

已经碎尽金身,焚化舍利,还说什么为佛,其实是成神了啊。

那黑暗时期的源头,从来不止是那些长老,从来不止是燕枭,应该是那混乱神谕的来源……也就是原先的龙神!

而这么多年来,观衍一直作为神祇的斗争者,作为另一半的“神”,一直在陪伴着她……

那些被她认可的“正确神谕”,都是漫长时光里密密匝匝的爱意。

都是每一次短暂斗争胜利后,观衍予她的告白!

她从来都知道,她被诚挚地爱过。

但她从来不知道,他仍在爱着!

……

看着捂脸嚎哭的小烦婆婆,青九叶和青八枝,全都愣住了,不知所措。

在他们的印象中,小烦婆婆是慈祥的,也是严厉的。是宽容的,更是坚韧的。

为了圣族,她可以逼迫青七树去相狩。但也会在青七树出战悬颅之林的前夜,熬夜为他缝制匿衣。

她处理着族中大大小小的事务,呕心沥血,十年,百年,数百年,皆如一日。

何曾如此脆弱,何曾如此哭泣过?

看着这样的小烦婆婆,青花忽然间就无法握住匕首了,手指一松,任其跌落在地。

当啷!

整个人也蹲在了地上。

“我都做了些什么?”她痛苦地摇头,恐惧、惊疑,抱着头痛哭流涕:“我都做了些什么啊?我怎么会这样?我不知道……呜呜呜……七树!”

“你说你做了什么!”青九叶上前一步,咬牙拔出短刀,就要狠下杀手。

青八枝标枪一挪,终是没有阻拦。

“别伤害她!”躺椅上的白发老妪,这时缓过来一些,终于止住情绪。

她缓了一口气,一把将贯入腹部的短匕拔出。

在闷哼后说道:“不是她的错,她无法控制自己。”

她的身体是痛苦的,但她的眼神平静而安宁。

苦熬数百年,终于心有所依,心有所归。

青花愣愣看着这个慈祥的老人,泪眼朦胧:“可是神……”

“你说你是青之圣女,你要聆神之音。你说我们要跟着龙神的指引走。”

小烦婆婆稍稍坐起来一些,看着她道:“可是青花啊,你真的知道,完全跟着龙神的指引走,是什么样的结果吗?”

“这条路,我们早已经走过,就是那黑暗时期的数百年!”

“这条路我们走过的啊,就是杀死无数竞争部族、也杀死无数族人的夜之侵袭。”

“大家都以为,圣女只能接收到模糊的神旨碎片,那是因为我利用树之祭坛暗下布置,好独自解释神谕,但其实那时候你就能听得清楚了吧?神谕突破了我的布置,传达于你,以此来影响你……那你还记得上一次在森之祭坛的神谕吗?”

小烦婆婆问道:“神说让我们杀死天外来客,献首于燕枭。神又说让我们帮助龙神使者,杀死燕枭。神这么矛盾,我们该往哪边走?”

“我想……对和错神或许不知道。但是真正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我们,与族人朝夕相处的我们,应该分得清楚,什么才是更好的选择,不是吗?”

她眸有悲悯:“孩子,我们信仰神,我们信仰的是什么?

信仰一个伟大的存在,只是因为崇敬,只是因为膜拜……

为信仰而信仰吗?

不。我们信仰神,是希望得到庇护,是希望得到保佑,是希望得到和平!希望我们的家人朋友都平安,我们的兄弟姐妹都幸福。

我们的信仰有所求,我们想要摆脱这痛苦的轮回。

所以我们说信仰。

我们信仰什么?!”

……

夜色涌动的神龙木林,那位老母亲的病榻前。

老妇人伸手掐住儿子的脖颈,只消一拧,就能将其杀死。

可是这一拧,怎么也无法拧下去。

敦实汉子明明一拳就可以将这老人砸死,却只是艰难地护住自己的脖颈,涨红着脸喊道:“娘!”

老妇人迎着他的眼睛,如遭雷击,手一松,痛哭着给了自己一耳光:“从今起我不信神!”

……

那三口之家的树屋中。

那扯着女儿头发往后拉,左手手刀将要落下的美丽女人,忽然间手肘一拐——

咔嚓!

直接自己动劲,把自己的整条左臂自肘弯处对折,整个反曲过来。

宁可疼得面目抽搐,也终不肯落下那一记手刀。

孩子吓得哇哇大哭,被男人抢过来抱离。在父亲的怀里,却依然哭喊着:“娘,你怎么了?”

“对不起,对不起……”这位在青花之前的青之圣女,无助地痛哭起来。

……

书屋之中。

小烦婆婆的语气逐渐激动起来,她从躺椅上起身:“真神必不教母杀子,真神定不忍伤人伦!若有此行,乃是邪神!恶神!”

“神爱世人我敬神,神若害人……”

她一挥手,将满书屋的书全都收起。

然后往外走。

“且跟我来!”

这头发花白甚至有些佝偻的老妪背影,此刻有一种动摇人心的力量。

青八枝、青九叶,还有仍在惶惑中的青花,全都跟在身后。

一齐走进了夜色里。

飞出书屋后,小烦婆婆回手一拂。

整个书屋霎时间燃烧起来!

熊熊燃烧!

她点燃了书屋,点燃了整个神荫之地最古老的神龙木。

青八枝他们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一整颗充满生机的神龙木,沸腾出金色的火焰,照亮了整个神荫之地,也驱散了夜之侵袭。

这里的夜晚好像从未如此明亮过。

金光明耀,灿烂辉煌。

“族人们!”

以熊熊燃烧的金色烈焰为背景。

白发苍苍的老妪立在空中,向着整个神荫之地喊话——

“让我们问一问自己,什么才是我们的信仰?!”

……

……

人生复如此,东西各行去。

悬颅之林外。

那横倒的巨大神龙木之前……

“时候到了。”

观衍平静地说道。

一拂长袖,飘身直往天穹去。

森海源界的夜穹漆黑无亮,但他本身竟成了光,

这里的夜晚没有明月,而他雪白僧衣飘飘,一似于明月。

的确也无须再告别。

姜望二话不说,足尖一踏,如青鸟翔空,已经越过那横倒的神龙木,踏进颅林深处。

人类的颅骨挂在瘦树上,如此清晰地出现在超凡视野中。

森冷死寂。

有一种最极端的冷酷。

上次离开这里的时候,本以为它们会被清除一空。

或许这里也会开花结果,穿入飞禽走兽。

但前脚离开森海源界,后脚燕枭就已再现……

仿佛命运不可更改。

一袭青衫踏云而行,几步跨过这人间炼狱,寻到了颅林深处的“人家”。

木屋依如昨日,燕巢仍挂屋檐。

连位置都未曾改变……

彷似待人归。

一只无尾的燕子,便在此时探出脑袋,刚好与姜望对视。眼神有些惊讶,也有些愤怒,大概是认出了姜望……羽翅微动,似要飞将出来,

刷!

一道寒芒经天,姜望一剑斩至,直接将这燕枭斩回了燕巢中!

骤进燕巢那天旋地转的感觉,未能再影响姜望丝毫。在骤然放大的燕巢之中,他人随剑走,一步便已经追上了燕枭。

燕枭身有四神通,姜望早已深知。

直接抬起左手,对着刚刚回过神来、怒不可遏的燕枭,当头便按落火界!

嘭!

一点火星,炸开了世界。

焰雀飞、焰花开,焰火流星划破长空……万物初生,璀璨的火之世界顷刻铺满燕巢。

燕枭连身瞬闪,但却根本脱不出这火之世界!

顷刻被烧成火鸟,焚为飞灰。

一招即杀!

观衍大师说燕枭战力在内府极限之下,实在是有些宽裕的说法。

这哪里有内府极限的战力呢?明明身具四神通,却毫无连接,根本无法统合一体,更不似天府修士之光耀。大约是仗着在森海源界之内无人能真正杀死它,战斗的技巧也很是粗糙,战斗的选择更错漏百出……

当初看起来,只觉得凌厉凶狠,神通莫测。现如今观之,不过土鸡瓦狗。

若比作人族,只怕在观河台上,都打不进内府层次的正赛去。

今日这燕枭或许比上次的状态更强更可怖,但在现如今的姜望面前,已经连发挥全部实力都做不到了。

直接操纵火界,便已灭杀。

过程非常轻松……但姜望也并不意外。

以他今时今日的实力,面对内府层次的对手,怎样虐杀都不稀奇。杀得困难了,才是稀奇事。

四大外楼境人魔都杀了。

杀一内府境层次的燕枭耳,纵是至恶之禽,又何足道哉!

它毕竟在观衍大师的布置下,已经很久没有得到仇恨力量的补充。如今还活着,完全是龙神神力的反向支撑,根本显不出当初让观衍大师都无功而返的至恶风范。

燕枭焚尸成烬,飘飘洒洒。

不多时,奇诡的一幕发生了。

在一片空白中诞生了漆黑物质,片片漆黑的物质结成碎羽,碎羽又逐渐完整、雕刻……燕枭从头到尾,又慢慢成型。

它复生的速度是如此之快,想来确实是如观衍前辈所说,到了关键的时刻。

在火界之中复生,当然是需要更多的力量。不然还未成型,便见飞灰。

燕枭的身体上流动着金光,大约是庇护它在火界中存活的神力。

以那位龙神的力量,帮助燕枭适应一下火界,想是并不困难。

无尾的金光黑燕,瞧来倒是很见威风。

锵!

姜望二话不说,长相思倏然已进,左撇而右捺,当头一记人字剑!

人字支撑起天地,火界由此愈见生机。

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更别说放什么狠话。散发着金光的燕枭,刚一完整显现,便已经分成了三瓣!

看起来就好像还在复生的过程中一样,只是永远停留在拼凑肢体的最后一步……肢解成三份的身体便已经坠落。

姜望一步走上前去,慢条斯理地割下燕枭之喙,再用不周风将其粉碎吸收。

轻轻一抖长剑,半透明的剑气之花落下,燕枭剩下的尸体便支离破碎,碎得一粒一粒,细腻极了……

想来碎得越彻底,它再复生时,就要消耗越多的龙神之力。

虽则观衍大师说,只要拖延燕枭,不使它去肆虐即可。

他紧急请姜望来森海源界,或者更多只是为了限制龙神的这一记后手,甚或说……只是为了保护小烦婆婆。

但姜望并不肯如此。

观衍前辈有观衍前辈的伟大,他姜望也有姜望的承担!

他不仅要杀燕枭,要一直杀燕枭,还要速杀,多杀。

杀得尽可能快,尽可能多!

杀得燕枭没有喘息之机,最好杀得龙神神力流失成奔河!

过不得多时,燕枭的轮廓就已经再一次出现在原地,逐渐凝聚成型。

仍然有金光耀翅,助它抵抗火界之威。

甫一出现,便振动羽翅,瞬身而闪!

这一次它似乎从龙神那里争取到了更多神力,俨然有要突破火界,甚至离开燕巢的趋势。

然而……

待它再现身时,一柄长锋却刚好架在它的脖颈上。

姜望随手一拉——

于是一剑枭首!

曾经辛苦鏖战过,见识过这燕枭的种种。

今日更是已经连杀两次。

对于燕枭的知见,早已充分,对付这神智并不总是清醒的燕枭,歧途断不会失利。

即使是已经食颅成千上万、吞食诸多智慧的燕枭,死前的眼神,亦是充满茫然!

它完全想不通,自己果断挪移空间以避战,为何会恰好撞在对方的剑下。

逃命如何会变成送死?

姜望当然不会理会它的心情。

只不过是把该做的事情,又重复了一遍而已。

足尖微点,趋步已近前。再一次将燕枭之喙割下,碎入不周风中。

第三内府中,那颗一向冰冷清寂的神通种子,竟也有几分雀跃之感。

燕枭是在龙神培育下,吸收此界恶念诞生的至恶之禽,燕枭之喙天然有灭杀生机之能。

姜望如今的不周风,正是仗之而成。

今时有此良机,未尝不能再一再二……

完全是在用龙神之神力,源源不断地强化不周风。

虽然多次累加之后,效果肯定会削弱许多。但是像神通这样珍贵的底牌,但凡有丝毫能够强化的机会,都会让人趋之若鹜。

不多时,燕枭再一次复生。

这一次身上神光暴耀,直接将笼罩燕巢的火界破开。

说是“破开”也不准确。

那金色的神光只是闪烁了一下,构建火界的基础就像是被抽离了一样,整个火界自行崩解。

在自己的火界之中,姜望依稀能察觉到一些规则的运用。那位龙神隔空降临的力量,轻微地拨动了某些规则,从而使火界瓦解……

他现在还不能够完全理解其奥妙,但已大概“看到”了过程……

真是绝妙的运用。

但这些都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情。

在迅速崩解的璀璨火界之中。

脚下青云印记一闪而逝,姜望人随剑走,已再次出现在燕枭身前。

燕枭眸光仍然凶狠,羽翅一振,便已消失。

而姜望直接一个回身,划出一道潇洒横线——

名士潦倒、生死两分!

他身后是坠落的焰流星,脚下是凋谢的焰花,身周是散开如烟花的焰雀……

那一道凌厉的横线,把他干净的五官分割成两半。

清秀的眉眼,和冷峻的唇!

在这青衫剑客的身前。

金光黑羽的无尾燕,再一次尸首两分。

燕躯被凌厉剑光拉扯得粉碎,燕首则被一缕霜风卷起,消散于无形。

如刈麦割草。

是摧枯拉朽!

三合一。

其中一章是为大盟燕少飞加更!16/78。

……

感谢盟主半醉柚子打赏的新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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