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阿萍去做饭了。

林书友去帮忙。

李追远拿着纸笔,坐在井盖上,写写画画。

有姓李的在,赵毅也懒得动那脑子,往轮椅上一缩,眯着眼晒起了太阳。

厨房里,时不时传来阿萍和林书友的说笑声。

其实,多接触接触,倒也不怪阿友到现在都没察觉到阿萍的心智。

很多人老了后,就会变得跟老小孩儿一样。

阿萍这个年纪,愿意和年轻人说说笑笑,再搭配其精致利索的打扮,很容易让人觉得她是在向下兼容,很有智慧。

饭做好了,家常菜,谈不上多丰盛,但色香味俱全,米饭多蒸了些。

李追远在旁边坐下,拿起碗筷,开始吃饭。

赵毅把身子朝少年这边侧了侧,问道:“都设计好了吧。”

李追远:“设计什么?”

赵毅:“我看你刚刚坐那里,下笔如有神的样子,对你来说,应该没什么难度。”

李追远:“在全面系统地拿到金家人镇压黑蛟皮的方法前,没办法做提前设计。”

赵毅:“我不信。”

这个活儿确实很难,但赵毅觉得自己也能胜任,所以不相信少年没办法。

李追远:“如果仅仅是取走蛟皮和残灵的话,那确实不难。”

赵毅:“那还是难点吧,悠着点,慢慢来,我不急。”

李追远将碗里米饭吃完,给自己舀了半碗汤,端起来,慢慢喝着。

赵毅吃得少,放筷子是最早的,这会儿双手交叠于腹前,整个人显得有些阴郁。

“小远哥,辛苦你了,思虑周全点,这家子不容易。”

李追远不置可否。

随即,赵毅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道:“那你刚刚坐那井盖上是在干嘛?”

李追远:“画画。”

赵毅摊了摊手:“好吧。”

阿萍帮林书友又添了满满一大碗饭,然后从厨房里端出一个木托盘,上面摆着一碗药和一碗粥。

粥上有两筷子中午的小菜,量很少,只为尝个味道。

左手端着托盘,进厅屋后,右手提着一个木桶,桶里有半桶水,桶边挂着两条毛巾。

林书友将桌上的饭菜清了个底,吃完后放下筷子,伸了个懒腰,心满意足道:

“啊……好饱。”

赵毅:“去,洗碗。”

“好嘞。”

林书友把碗筷收起,进厨房洗碗。

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李追远起身,拿着一沓纸进了屋。

老人已经缓了过来。

阿萍给老人喂了饭与药后,又帮老人擦拭好身体,现在正整理着床铺。

做这些时,阿萍脸上带着笑意。

她每天得自己做酥糖、去卖、去买菜、打扫屋子院子,还得照顾老人。

她不觉得自己过得苦,她很开心。

小时候因为自己爱吃桂花酥糖,金兴山就亲自做给她吃;自己尿床的习惯,维系了很久,金兴山每次都是笑着帮她清理、换床褥、洗被子。

她脑子里,杂七杂八的念头并不多,只觉得以前金兴山这么对待自己,自己现在这么对待他,是天经地义,哪怕她的年纪也已经很大了。

李追远走到床边,老人眼睛睁着,看着少年。

等阿萍离开卧室后,老人以丝线撑着身体,坐起。

少年将画放在老人面前,老人用颤抖的手,将画一张张翻开。

画的有刘金霞、李菊香和李翠翠,除了人物正面肖像外,还搭配了一些场景。

比如李菊香坐在坝子上择菜,比如翠翠在田间小路上开心地转圈,比如刘金霞与另外三个老太太坐一起,打长牌。

李追远刻意凸显了刘金霞在牌桌上的性格,她是个强势的,除了对柳玉梅时,她是温顺的霞侯妹妹,对其她人时,那可是气势如虹。

画上刻意描绘出了刘金霞踮起脚,把身子凑到花婆子面前,拨点着她花婆子面前的牌帮她重新算番的场面。

花婆子气不过,觉得自己不可能算错,坐在那里撑着腰,气鼓鼓地回瞪刘金霞。

“呵呵……呵呵……呵呵……”

琴弦那里发出笑声。

子女再大,在父母眼里,都是小孩子。

画中的刘金霞虽然已是做奶奶的人了,但在金兴山眼里,就是个和小伙伴玩游戏较真的孩子。

接下来的一幅画,让老人愣住了。

画中的刘金霞坐在一张桌子后,神情肃穆;桌上摆着罗盘、算册、符纸,身后还挂着各种法纹条幅。

普通人对鬼神之说往往极为好奇,可一旦身处玄门,品尝到禁忌的后果后,才会意识到这里面到底有多恐怖。

老人不希望自己的女儿,也走上这条路。

李追远:“做这个来钱快,收入高,你放心,她都不能算是入了门,就算是给人通灵瞧病,也会反复叮嘱客人还得继续去医院继续吃药。”

老人点了点头。

翻到最后一幅。

画中场景应该是在农村平房的厨房里,门板上躺着一个小男孩,刘金霞手持毛笔坐在小男孩身边,一边画符一边念咒。

少年身上绑着一根线,另一端系在李菊香身上,而李菊香正痛苦地在地上打滚。

老人沉默了许久。

他没问,这个画中的小男孩就是眼前的少年,而是眼眶泛红道:

“阴魂不散!”

靠命硬去转移邪祟,这算是刘金霞母女俩的压箱底手段。

正常客人,除非开出无法拒绝的价格,否则母女俩也不会干。

当初刘金霞以这种方式,帮李追远转了邪祟,那是看在李维汉照顾过她们母女的面子上。

这种命硬,确实来自于祖传,金家人的命格本就特殊;但除此之外,这“传承”里,还混合了来自黑蛟的诅咒。

金兴山以为把女儿送出去了,就能庇护女儿平安,他的想法其实没有错,也的确是实现了。

但黑蛟的诅咒不是那么容易逃掉的,尤其是这黑蛟皮重新诞生出残灵后,对金家人充斥着恨意。

伴随着金兴山对其镇压得越来越有心无力,它越来越凝实,报复也就越来越重。

这也是为什么,同样的命硬,但刘金霞、李菊香和翠翠之间,却有着明显的递进。

李追远开口道:“把你金家如何镇压这黑蛟皮的方法,完整地告诉我,我来彻底解决这件事。”

老人先前对李追远与赵毅一直有着提防心,尤其是在李追远将话题牵扯到他后代时,老人本能地开始装傻。

江湖上类似的事,简直不要太多,有时候某个家族因自身血脉或者命格的特性,遭致打压针对,最后全家包括未来后代都沦为器具用途,亦屡见不鲜。

不过,在少年将这些画交给他看后,老人最后一点疑虑也被打消了。

他现在是彻底相信,少年与自己女儿一家有旧。

老人:“没有书籍文字记载了,原本是有的,但都被我亲自销毁了。”

李追远:“你口述就行。”

老人:“那我尽量说慢点,有不理解的地方,你尽可……”

李追远:“请尽可能说快点。”

老人:“额……好。”

接下来,老人开始讲述金家人镇压黑蛟皮的方法与历史。

与李追远先前所猜想的一致,金家人本就有着一种特殊命格,可以说,是天生吃玄门这碗饭的。

当初赵无恙,或许也是看中了金家先祖这一点。

而金家人历史上对黑蛟皮的镇压,就是以自己命格为媒介,强行中和去黑蛟皮上残留的怨念。

这个方法,很累、很辛苦,更是很痛苦,金家人一直坚持着,直到赵家人取走了锁江楼塔下的赵无恙头颅,失去庇护的金家人继续以这种方式镇压黑蛟皮时,其命格开始被黑蛟污染。

蛟,本身就是一种很特殊的存在,那么多关于蛟化龙的传说故事,其实都在说明它在这一阶段的存在尴尬。

相学命理里,所有与“蛟”相关的描述,都有残缺或隐患的意思。

李追远一边听着,一边用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这次就不是单纯画画了,而是开始进行设计。

写着写着,少年手中的笔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早期,金家人以自身命格配合专业手段,确实是在消磨蛟皮怨念,但后来,因赵家人搞出的变故,且金家人命格被黑蛟污染后……

这种镇压,反而变成了一种“祭养”。

可以说,黑蛟皮之所以能诞生出残灵,金家人的催发“功不可没”。

这是一个很残忍的事实真相。

金兴山应该是身处于局中,而且从其爷爷辈父亲辈都是这么下来的,所以并不会察觉到异样。

李追远刚进院子,与这井下黑蛟残灵“打过招呼”后,心里就产生了疑惑。

如果屋里是位强大的存在,那他就算不捆绳索,也能让这残灵规规矩矩的。

可偏偏屋里的金兴山,都已经是这副样子了,如果这黑蛟残灵想要跑,他其实根本就无力去封锁。

这也就意味着,金家人与黑蛟皮之间的关系,从早期的单方面镇压者,变成了喂养者。

诚然,客观上,这也是一种“镇压方法”,像是割肉饲虎,让黑蛟残灵继续留在这儿,不至于去危害普通人。

但黑蛟残灵也是在为自己的未来着想,眼瞅着金兴山快油尽灯枯了,它得主动去找寻新的金家人。

刘金霞、李菊香以及翠翠,就是残灵为自己早就预备好的未来饲养员。

老人:“我讲完了,还有哪里需要我……”

李追远:“好了,我听懂了。”

老人:“我……”

李追远:“剩下的事,交给我做。”

老人还是有些无法适应与少年的这种交流方式。

他倒是乐意将金家传承都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少年的,但很多他自己都觉得很难懂的关键点,想要做一下发散和深入讲解,却都被少年要求直接略过。

有一种金家家学,在少年眼里,什么都不是的感觉。

可少年态度虽然偏冷漠,但对自己还是很客气,所以老人也不觉得,少年是在故意讥讽金家绝学。

老人:“你要准备多久……你打算怎么做?”

李追远:“下午吧,争取傍晚前把事都搞完。”

老人:“……”

李追远:“它既然把你金家当……”

少年顿了顿,换了个方式:

“既然发现了其中规律与本质,那我就打算用最直接的方法去将它解决。”

老人:“切莫……冲动。”

李追远:“帮你是应该的,这也是我这次来九江要做的事之一;但帮你的女儿,是我愿意做的,为了她们,我也必然要将所有隐患都掐死。

你也看见了,那幅画里,你的女儿和孙女,曾帮了我。”

老人:“这是她……天大的福气,上苍,待我金家不薄。”

忽然间,老人像是想到了什么,他震惊道:

“你的意思是,她,和她的孩子们,也都被……”

李追远打断了老人的话:“我会解决,很快。”

先前的怀疑在此刻全部不见,老人以丝线拉扯自己脖子,让他尽可能用力地点头。

因为他清楚自己已经有心无力了,如果自己女儿以及她后代,还是没能逃脱与黑蛟牵扯的话,唯一能帮她们解除灾祸的,就只有面前这位少年了,他必须得信,信这少年肯定能成功。

李追远换了个话题,问道:

“你想见见她么,或者是,见见她们。”

老人眼里瞬间流露出浓郁的期盼,怎么可能不想见,他为了女儿,连祖训都背离了,可以说这么多年,他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思念之苦。

好在,他还有个养女,他将对亲生女儿的爱意,全都寄托在了阿萍身上。

爱是相互的,阿萍也是发现老人一直在睹物思人,可能也是察觉到了老人身体状况越来越差,所以才会偷偷把老人床顶上挂着的那幅画偷偷临摹下来,贴到寻人启事栏上。

正常来说,她这种具体信息没有,甚至连联系方式、地址都没留的手画版,根本就不可能得到回应,但就是被早上在锁江楼塔下游玩的李追远看见了。

当然了,这种“游玩”自一开始就不是漫无目的,甚至可以说是以功利性催动。

就像昨晚赵毅吃个早酒都能撞到那逃犯一样,李追远今早答应下楼逛景点,也是想着主动点,接一接这渠水。

虽说一切自有天意,可你若是一味闷在家里,无疑是增加了天意降临给你的难度。

老人:“还是不见了吧。”

李追远:“我说了,这里的事,我会解决好。”

老人:“她都这么大年纪了,都有孙女了,没必要让她知道自己是抱养来的。”

李追远:“她已经知道了。”

这一切,都怪刘金霞那个死前只图自己嘴巴痛快的叔叔。

老人:“那她也没兴趣这么远,来见我吧?”

李追远:“年纪大了,确实更容易看得开,但如果有机会,我想,她也是想来看一看你的。”

老人:“我……”

李追远:“即使是你主动让她被拐走的,但不管怎么样,站在一个父亲的角度,你很合格。”

老人:“真的……可以么?”

李追远:“我可以来安排。”

老人:“谢谢……谢谢。”

李追远:“待会儿,还得把你抬到院子里一趟。”

老人:“一切我都配合,无论让我做什么,哪怕是我这条已经不值钱的命。”

李追远:“不至于,就算你现在弥留了,我也有办法让你多撑几天,等你见到她再死。”

老人:“真好啊……”

李追远向卧室外走去。

老人:“还未敢问……尊驾身份?”

李追远掀开帘子,出去时回答道:“她邻居。”

赵毅又一次辛苦地,把自己的轮椅推到了厅屋里。

见李追远出来,他马上问道:

“怎么样?”

李追远:“可以很快解决,涉及的是命格。”

赵毅:“命格,很快解决……姓李的,你是打算用自己的命格和黑蛟对冲?”

李追远:“这不是解决残灵的最好方法么?”

赵毅:“可这法子一不留神,就会让精神意识受损,你这样做会不会太冒险了?”

李追远:“给你缝皮时,也要用到这个方法。”

赵毅:“那挺好,你这次正好先试一下手,下次给我缝蛟皮时,就能更游刃有余了。”

李追远:“另外,这样做,顺带还能将蛟皮里残留的怨念一并清理干净,省得到时候扒拉下来再进行处理。”

赵毅:“怎么听起来,像是在洗大肠似的?”

李追远:“原理差不多。”

赵毅:“我喜欢吃带点原味儿的,洗得太干净了,没那个味儿。”

李追远看着赵毅。

赵毅:“你总不至于认为,我会被那东西的怨念所影响吧?”

李追远:“好。”

赵毅:“谢谢。”

李追远:“你闲着也是闲着,帮我联络一下谭文彬,让他想个办法,把刘金霞一家人,安排到这里来,与金兴山见一面。”

赵毅:“不用麻烦谭大伴了。”

李追远:“你能搞定?”

赵毅:“交给我就是了。”

李追远点点头,赵毅对金家人,有着极强的补偿心理。

先前金兴山将自己误认为是刘金霞的孙子,结果赵毅毫不犹豫地认下这个“奶奶”。

李追远:“老田的事,我觉得不大可能成功。”

赵毅:“老田成功与否,都不影响我回去认人家当干奶奶。我赵家,做了这么多的孽,这姓赵的,合该给人家当孙子。”

卧室里。

金兴山还在继续看着那些画作,这是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知道女儿的情况。

他尤其喜欢打牌的那一幅画,为此指尖在上面摩挲了许久。

可就在这时,这画像是被点着了一般,出现了一块熏黄。

老人惊住了,有些不知所措,好在这熏黄并未扩散,也没影响到自己女儿的那块区域,就是把同桌的一位一起打牌的“老太太”,给完全遮盖住了。

金兴山嘴巴张开,眼里流露出了恐惧,而后恐惧分层,渐渐演变为一种敬畏。

那位少年的身份,他大概猜出来了。

……

准备工作很简单,只需一张供桌。

林书友去准备时被阿萍看到了,她手脚十分麻利地把供桌布置好。

在点燃蜡烛后,她就刻意距离供桌远远的,站在屋檐下,都不敢进院子。

她以前应该经常帮金兴山准备祭祖,可每次祭祖开始时,金兴山都会让她尽可能远离。

不是因为她养女的身份,不配祭金家先祖,而是金兴山不希望对她造成什么影响,哪怕她非金家血脉,但这种事……就怕个万一。

林书友将金兴山抬了出来,放置在了供桌后的一张由多张长凳拼起来的台面上。

金兴山指尖一弹,一根丝线飞出,缠绕到了井盖上,另一端则系在自己手腕处。

这一幕,真的和刘金霞自己琢磨出来的法子,很像。

只能说,刘奶奶还是有“家学天赋”的。

李追远站在金兴山旁边,从对方身上又抽出一根丝线,没急着绑到自己手上,而是绕在了一根钉子上。

“可以开始了。”

金兴山目露坚定,喉咙里发出晦涩难懂的音调。

很快,井口下面也传出细微的摩擦声。

残灵醒了。

丝线颤抖,金兴山闭上眼,背后的鳞皮瞬间充斥起活性,很是狰狞恐怖。

“嗡!”

井盖颤抖,黑蛟残灵要上来进餐了。

李追远开启走阴,看见金兴山体内本就不多的血气开始逆行,而后被染成了黑色。

老人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他大概率撑不住这一轮的“镇压”。

主要是以往金家人举行这一仪式时,配套布置还有很多,可这次,李追远除了供桌,什么都没预备。

这就相当于让金兴山直面黑蛟残灵,黑蛟残灵也察觉到今日的特殊,因此格外兴奋。

李追远将钉子弹开,将丝线缠绕至自己中指。

下一刻,与先前刚进院子时的体验一样,周遭的人和物全部消失,仿佛视野里,就只有自己与那口井。

哦,还有金兴山。

他跪坐在那里,无比矮小的同时,还近乎透明。

少年体验着这里的环境,这里是精神意识层面,也可以理解成是一种梦,就像梦鬼当初营造出的那种。

只要你有足够浑厚的精神力做依托,在这里,你可以很“自由”,能够将现实里无法具象化的东西,在这儿一一呈现。

李追远走到金兴山面前。

金兴山在这里能说话了。

“让您见笑了……”

精神层面的差距,在此刻无比清晰。

虽说金兴山现在是老到快不行了,但他年轻时,第一次从父亲手里接力镇压黑蛟皮来到这里时,也远没有眼前少年来得这般大,这般凝实。

先前看见身前这少年时,金兴山一度以为自己没“进来”,还位于现实中。

李追远:“需要我帮你解除出去么?”

金兴山只是起个开头作用,得靠他,自己才能进到这里。

现在自己已经进来了,那金兴山就没用了。

金兴山:“我想,看着它被终结,这是我金家很多代人的目标。”

可转念一想,金兴山又开口道:“我还是走吧……”

李追远:“那你就留在这里。”

金兴山:“会不会成为你的累赘……”

李追远:“不会。”

其实,还有一句话金兴山没说,他不好意思说,他担心自己被波及,精神湮灭,死了,就没办法见到自己女儿了。

他是一个很矛盾的人,在祖训和女儿之间不停摇摆,但他又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人。

李追远:“我答应过你,让你见到你的女儿。”

“砰!”

身后,井盖爆开,一声咆哮传出。

先前李追远与它打过招呼,那一次它退缩了,可这次,在察觉到李追远的存在后,它的凶性再一次被调动起来。

金兴山看向少年身后:“它……来了……”

李追远转过身,面朝那头黑蛟。

它不算特别庞大,形体上很像是一条巨蟒,但比巨蟒更粗更雄壮,头顶上的那颗角,也使得其流露出特殊的威严。

它的实体早就没了,如今只剩下了这一点点皮,但新诞生的灵,至少在精神层面上,将自己做了个补全。

“吼!”

面朝少年,张开大口,发出挑衅。

李追远向前迈出一步,再次与黑蛟残灵争锋相对。

黑蛟残灵扑了上来。

“轰”的一声,它没能触碰到少年,而是被少年身前无形的屏障挡住。

一张供桌的虚影出现在李追远身后,供桌上的牌位全部龟裂,显露出破败之感。

可即使如此,它依旧帮少年稳稳扛住了黑蛟残灵的这一轮绞杀。

供桌两侧,披挂着绿色的鎏金长幅,上绣金龙,栩栩如生。

纵使柳家历代龙王的灵都没了,但龙王门庭,依旧是龙王门庭。

老人见到这一幕,重新低下头,跪拜下去。

那一排排的牌位,看得他心慌。

在他先祖眼里,赵无恙就是无上的存在,在他眼里,九江赵更是这里的巨擘。

而能摆出如此多牌位的……这世上,只有龙王家。

黑蛟残灵不断进行着愤怒咆哮,身躯使劲地冲击。

理论上来说,这里应该是黑蛟的主场,这里是它的意识深处,而它更是有着吞食命格的能力,可眼前这个,太硬……它着实咬不动。

就是采用消磨的手段,自己虽然身躯庞大,但论凝实程度,还是比不过眼前这少年。

真要消耗下去,指不定最后谁先支撑不住。

发泄完一通脾气后,黑蛟残灵调头,准备回井里。

它知道,今天有这少年在,它无法吃到祭品,如若下次少年还在,那它就打算离开这里了。

然而,当它原路返回,且即将靠近那口井时,

“轰!”

又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出现,将黑蛟残灵挡住。

另一张供桌虚影落下,正好覆盖在井口,上面的所有牌位也都是裂开,但两侧的红色鎏金条纹却依旧在无声诉说着属于它的威严。

金兴山看了看眼前的供桌,又看了看远处出现的第二张。

金家已经衰落很久了,金兴山也不太关注江湖之事,这两张供桌,让他无法理解。

因为按照眼前情景来推断的话,就说明这少年身上,有两家龙王门庭传承。

可是,这又怎么可能……这不符合法理。

就算是一位龙王家的娶了另一位龙王家的,他法理上,也只能代表一家才对。

可少年能将两张肃穆威严的供桌在这里凝聚出来,就说明他法理上绝对站得住,要不然不仅不会出现,更是会因此举动,为自己带来因果反噬。

黑蛟残灵再度对秦家供桌发动冲击,可它依旧是没办法破开。

身躯旋转,黑蛟残灵再次面朝李追远所在的方向,发出一声咆哮,但这次,明显有点中气不足。

其实,当李追远来到这里,黑蛟残灵从井里出来时,单纯的胜负,已经没悬念了。

可李追远想要的,不是简单地将其击败,而是要将其掌控。

想要活捉,那就得多付出点代价,也需要更多的手段。

最好是在精神层面,将这残灵击垮,让它见到自己就畏惧,永远不敢再造次。

李追远抬起手,向前探出。

精神力快速消耗,一尊伟岸的身影自少年身前显现,这是酆都大帝。

大帝的虚影做着与少年一样的动作,抬起手,然后与少年一起,将手向前探出。

黑蛟残灵开始躲避,它畏惧了。

但大帝的手掌,还是将其抓住。

少年手指闭合,握拳,攥紧。

大帝的手指闭合,握拳,攥紧。

黑蛟残灵发出凄厉的哀嚎。

“砰!”的一声,黑蛟身躯断为两截。

有头的那一段向前,有尾巴的那一段向后,绕行一圈后,头尾相连,头张开了嘴,将尾吞入。

黑蛟残灵变得完整,但比先前,体形虽缩水几乎一倍,也没那么凝实,开始变得有些透光了。

李追远继续前进,主动走出柳家供桌庇护的范围,更是从大帝虚影中间穿过。

黑蛟残灵犹豫了一番后,还是凶性占据了思维,认为这是一个好机会,向少年再度冲来。

李追远双手合十,运转《地藏王菩萨经》。

少年从不认为自己是地藏王菩萨的传承者,但无法否认的事实是,这世上大概也没几个人,能比自己得到的地藏王菩萨传承更全面。

更何况,自己还曾吸收了菩萨的莲花台。

总之,以精神力作为消耗,再借以风水之法,李追远成功在自己身前,凝聚出了一尊地藏王菩萨像。

不大,只有后方酆都大帝虚影的一半,但那黑蛟残灵也比先前缩水严重,嗯,够用了。

“轰!”

黑蛟残灵撞击到了菩萨神像上,金色的火焰在黑蛟身上燃起,它身上一片又一片区域不断化作虚无。

其立刻惊恐地开始后退。

虽然它是由黑蛟皮里新诞生出的灵念,并未继承原本那头黑蛟的完整记忆,但它也明白,现在这里出现的东西,是极其不正常的!

与黑蛟残灵的惊恐失措不同,李追远倒是对这个环境越来越上手了。

这种对抗,越来越像是阵法师之间的博弈,不过换了个特殊场地罢了。

当初的自己,在梦鬼那一浪里,只能引动江水,将那梦鬼从“假浪”过度到“真浪”,因为彼时的自己,远没有现在这么强大与从容。

要是能让自己重新回到那一浪去,就算没有魏正道、大帝、乌龟它们的因果介入,自己也能与那梦鬼好好斗一斗。

说白了,他现在的唯一缺点就是没有练武,但在其它方面的提升,经过一浪一浪的淬炼,那是相当惊人的。

黑蛟残灵的快速扑腾,终于将身上的火焰熄灭,可其身躯,却开始呈半透明状。

它现在很绝望,打又打不过,耗又耗不过,想逃回家,家门还被堵住了。

因此,当李追远继续向前迈步时,黑蛟不敢再主动进攻了,而是故意向上飞,想要尽可能地与少年拉长距离。

但这儿,说白了就这么大,且因为黑蛟残灵接连受创,它“梦”的范围,也在逐步缩小。

李追远抬起头,看向被自己吓得蜷缩在上面的黑蛟残灵。

少年罕见地犹豫了一下。

其实,那位,他也是能“塑造”出来的,可少年担心,将其塑造出来后,可能会失控。

最终,李追远还是决定将其捏出来,从位格上来讲,那位也是龙王,但他很不称职。

魏正道的身影出现在了黑蛟头顶,他就是正常人大小。

下一刻,

魏正道抬起脚,对着黑蛟的脑袋,踩了下去!

“轰!”

李追远只觉得自己大脑一阵眩晕,这是因为自己的精神力正被疯狂地抽取而出!

果然,不受控了。

明明是自己靠着传承因果,捏出来的“假人”,可他一旦出现,就开始本能地搞事。

李追远是打算慢慢炮烙这黑蛟残灵,像是剥洋葱一般将它一层一层剔除,只留下最纯粹的一道。

因此,先前一直控制着出手力度。

但魏正道这一脚,直接将黑蛟残灵给踢崩了,踢成了一团雾!

李追远一边承受着头脑的晕眩感一边倒退,同时还得关注着上方,他担心魏正道一脚真给那残灵给踢死了。

好在,一条蟒蛇大小的存在从黑雾中落下。

它还没死,生命力还挺顽强。

也是,要是这货那么容易杀,当初赵无恙也没必要在击败它后,还得对其分尸镇压。

即使李追远现在面对的,不是当年的黑蛟,但它的这一秉性倒是一直保留了下来。

不过,饶是如此,此时的黑蛟也是到了崩溃的边缘。

它双眸一片赤红,极剧的惊恐,让它的精神意识处于了即将崩溃的临界点,可不管是人是兽,在这个时候又往往最容易激动。

它看向李追远。

“嗡!”“嗡!”“嗡!”

李追远还处于倒退之中,像是被魏正道的出现给吸得太狠了,精神力不济后,少年身后的菩萨、大帝以及柳家供桌虚影,全部消散。

最后,少年甚至跌坐下来,正好坐在金兴山的身前。

金兴山马上站到少年面前,左手搭在自己右手上,金家的秘法正在流淌。

过去,金兴山能“镇压”黑蛟,是因为黑蛟需要他来投喂。

可现在,黑蛟眼里满满的都是对少年的惊恐以及对杀死少年的渴望,金兴山的这点肉,它瞧不上了,而且它更清楚,要是让少年离开这里,下次对方休养好了再来对付自己,那它将毫无办法。

活人休养精力,只需好吃好睡,它这种残灵,得需要日积月累,一代代人的投喂,没办法比的。

黑蛟残灵彻底孤注一掷,向李追远冲了过来。

“啊!!!”

金兴山大喝一声,为了保护少年,也主动向黑蛟冲去。

其实,如果黑蛟意识能再清醒点,就会发现,少年先前布置出的所有虚影都消散了,可唯独在井口那里的秦家供桌……依旧矗立。

这是破绽,意味着少年还没到山穷水尽,依旧在堵着它的家门。

而这时,透支状态下的李追远,从坐姿改为盘膝。

金兴山还在冲锋途中,他将女儿送走的决定,让其形象,不够悲壮,可不管怎么说,他都将自己这一生奉献在了镇压黑蛟上,称得上舍身取义。

只有他的列祖列宗,才有资格置喙,但哪怕是他列祖列宗显灵,看着后辈一代代过得如此,估计也很难将指责的话说出口。

李追远十指交叉,结印。

在赵家祖宅,他得到了一缕白光。

其实,赵毅现在喊他“祖宗”,还真不算完全意义上的调侃。

李追远:

“晚辈李追远,请赵家龙王……镇蛟!”

冲锋中的金兴山,只觉得身侧视线一阵模糊,随即,一道伟岸的身影出现。

金兴山内心涌现出无限激动,赵无恙,可不仅仅是赵家的先祖,更是他金家的精神图腾。

而且,真比较起来,金家人才是赵无恙遗志的合格继承者。

金兴山泪流满面,跨过漫长岁月,不知隔了多少代,金家人,终于再次站到了赵无恙身边,与龙王并肩而战。

最受刺激的,其实是黑蛟,当赵无恙的虚影出现时,昔日被这位年迈龙王虐杀的记忆浮现。

赵无恙,是这头黑蛟的最大梦魇。

可以说,此时,黑蛟残灵的意识,已经崩溃了。

连带着这个平台,也开始不断震动开裂。

盘膝而坐的李追远,举起右手,握拳。

赵无恙举起右手,握拳。

李追远对着身前,挥拳。

赵无恙,挥拳。

“轰!”

黑蛟开始融化,落于地上。

很快,就只剩下了一捧黑色的皮。

金兴山弯下腰,将这蛟皮摊开,里面有一条如蚯蚓般正在蠕动的东西,不见一丝戾气与杂质,在感知到垂暮的金兴山后,更是被吓得缩成一团蚊香。

李追远起身,走了过来,将这红色蚯蚓抓到手里。

金兴山:“这是不是,意味着……”

李追远点了点头,道:

“辛苦了。

自今日起,你们金家,解脱了。”

……

南通,石南镇,思源村。

李菊香将洗衣服的水泼洒到坝子外,看见老田头又站在自家门口。

这些天,李菊香都有些习惯了,老田头早中晚都会来一次。

也不敲门,请他也不进来,仿佛只是来确定一下她们家三口人都在家,然后自己就走了。

刘金霞知道这件事后,没好气地骂了句:放在过去,得报派出所抓这个老特务!

不过今儿个,老田头主动开口了:

“香侯,香侯,呵呵。”

一口蹩脚的南通话。

李菊香笑着走过来,问道:“田叔,有事儿?”

老田头掏出一张奖券,递了过去,说道:

“我摸到一张奖券,三人豪华庐山游。”

(本章完)

第325章

“香侯,你带着你妈、翠翠,一起去玩呗,正好三个人,看看瀑布,美得很,跟仙境一样。”

“那田叔你呢。”

“我啊,我就不去了,哪有自个儿回自个儿老家旅游的。”

“这不行的,田叔,这是你摸的奖,我们怎么好意思要。”

“去问问你妈呗,跟你妈商量商量。”

“这……行吧,我去问问她,田叔你进来喝点水。”

“不进了不进了,我就在这儿候着,呵呵。”

老田头站在门口,搓着手。

李菊香拿着奖券,进屋找到正坐在那里对着客人给的生辰八字写祭书的刘金霞。

刘金霞写的是草稿。

开端就是拿着一本厚厚的书,照着书上把生辰八字拆解一下;尾端则是固定架构,悼念逝者、愿其在下面平顺安康的同时偶尔抽空保佑一下活着的子孙。

中间则是经文书里摘抄,道家一段、佛家一段,主打一个看起来很有档次。

刘金霞只做圈画,等自家孙女放学回家后,让她来誊写,翠翠的字现在是写得越来越好看了。

听翠翠说,书法是跟着阿璃姐姐学的,还学了画画,香侯说学校老师也夸奖翠翠很有画画天赋。

“妈,田叔又来了,这是他摸到的奖券。”

李菊香把奖券递给母亲,将田叔的话复述。

刘金霞手里拿着奖券,抬起头,对着窗户里投射进来的阳光,像是在验真假钞一样。

“妈,你这是做什么?”

“在看看是真是假,这年头造假的骗子多得很。”

“瞧你说的,田叔哪里可能是这样的人。”

“这可说不准,三人游,这世上哪里有这么巧的事,保不齐是打算给咱一家三代全打包拐了发卖去。”

“妈,你是越说越离谱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好端端的,你说他干嘛给咱家送这个。”

李菊香嘴角憋着笑:“妈,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刘金霞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自己闺女:“我都这一把年纪了,咋可能还想着这个,这不是胡来么?

现在日子挺好过的,小钱赚着,小牌打着,我是嫌自己活得太舒坦了,非得再给自己抱回来一个遗像框?

甭管他是个啥念头,这都与咱没关系,甭搭理他,让他一个人继续发痴去。”

李菊香拿着奖券出去了。

刘金霞继续翻起经书,划线。

不一会儿,李菊香又回来了。

“妈。”

“他走了?”

“田叔说,除了豪华三日游外,还有冰箱彩电大沙发。”

“啥?”

“不过这个得到九江那边的领奖处领,还得本人拿着这奖券去兑。”

“越说越离谱了!”刘金霞站起身,气得骂道,“这老东西,是真铁了心地要拐卖人口啊。”

这年头,虽说家电不用再凭票买了,但价格仍不低,在普通农村家庭算得上是大件了。

刘金霞绕出书桌,走出房间,直奔自家瓷缸。

李菊香见状,只能先跑出来,示意老田头赶紧跑,再不跑,她妈要舀着大粪出来了。

老田头还想留下来解释,这是少爷交给他必须完成的任务。

可抬头一看,刘金霞真举着一个长粪勺走了出来。

老田头:“金霞啊,这是真的……”

刘金霞毫不犹豫,朝着这里,挥起粪勺。

老田头吓得马上转身开遛。

“哗啦啦……”

一大片液体,洒在了坝前门口。

不过不是粪,而是水。

刘金霞把粪勺往边上一丢,叉着腰,没好气地看着落荒而逃的老田头。

在下午的牌桌上,刘金霞把这件事讲了出来。

花婆子直接道:“老骗子,没安好心!”

王莲也是担心道:“别去了,万一呢。”

主要是老田头在村儿里的初始身份是九江赵氏杂技团的一员。

一开始还坐着轮椅,后来健步如飞了,直接把形象拉低到和城里装残疾讨钱的那一档。

杂技团的年轻人走了,老田头没走,偶尔还会在李三江这里混吃混喝,总之,这人上上下下都写满了不靠谱。

唯一的优项,也就是皮囊还不错,新衣服一穿,头发一梳,往那儿一站,确实很有派头。

农村里这个年龄的老头,基本都开始缩水驼背了,老田头还真属于鹤立老头群。

可模样好看点,又不能当饭吃,老太太们早就过了风花雪月的年纪。

外地来的,没正经活儿干,没宅基地,没责任田,还是个酒蒙子,辛辛苦苦把公婆送走了,把子女养大了,临老还要接一个老头儿回来继续伺候?何苦来哉!

老姊妹们都在声讨着,唯独柳玉梅没说话。

不过她是老姊妹里的主心骨,花婆子特意顺了一嘴:

“柳家姐姐,你说呢?”

柳玉梅:“好事儿,去呗,三件套呢,也值不少钱。”

一时间,另外仨姊妹全都沉默了。

最后,还是刘金霞讪讪道:“柳家姐姐,真去啊?”

柳玉梅:“他昨儿个和李三江喝酒时,说了这事,奖券我也看过了,是真的,去了就能领东西,假不了。”

柳玉梅的话,在这儿就是“圣旨”。

她说是真的,那三个老太太们马上就一改先前论调。

花婆子:“天,老东西还真舍得哟!”

王莲:“对咱霞侯姐姐还真是下血本。”

刘金霞用力压了压嘴角,让自己不至于笑出来。

无论年纪大小,虚荣心都是有的。

但刘金霞脑子还是很清醒:

“我家又不缺这个,他摸的奖他自个儿拿去,我又不稀罕。”

柳玉梅也懒得继续劝说,她只知道老田头是赵毅的人,赵毅再离谱也不至于干拐卖人口的事。

二楼,房间里。

阿璃正在做着手工。

旁边,翠翠正在认真画画,一只五彩山鸡,被她勾画得很是灵动。

但翠翠并不满意,也没骄傲,因为她临摹的,是阿璃刚画好的凤凰。

这时,翠翠忽然发出一声痛呼,她放下画笔,左手抓住自己右手手腕,镯子下,呈现出一圈淤青。

“好疼……”

阿璃停下手中的活儿,看了一眼,就对翠翠伸出手。

翠翠将自己右手递送到阿璃姐姐面前。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这一块变得……”

阿璃右手抓着翠翠的小臂,左手举起先前正用着的紫色小榔头,对着那个镯子,敲下。

“啪!”

镯子裂开,碎落了一地。

翠翠被吓到了,然后双眼起雾,不受控制地大哭起来。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她自幼没什么朋友,不仅村里同龄孩子不和她玩,连大人都不待见她,觉得她去了哪家坝子就会给哪家带来晦气。

哪怕现在跳级上学后,有新朋友和新同学了,但在她眼里,那时候能与自己一起玩,不嫌弃自己的远侯哥哥和阿璃姐姐是最特殊的。

这个镯子是阿璃姐姐亲自给自己做的,是她最最珍惜的礼物,自从戴上去后,就从未摘下来过。

可就这么眨眼间,镯子就被毁了。

翠翠不是在怪阿璃,她这哭得,很纯粹。

楼下打牌的老太太们,听到了楼上传来的哭声。

这种场景,其实很常见,鲜有孩子们一起玩时,最后不哭的。

但在这里,却是相当罕见。

刘金霞“咯咯咯”笑起来,对柳玉梅道:“我家翠翠被柳姐姐家阿璃给弄哭了?”

柳玉梅也笑了起来,她也觉得这事很有趣。

甚至,柳玉梅已经在脑海中想象,自家阿璃生气了,把翠翠一把推到地上,恶狠狠地盯着她。

可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是真的。

恰好下一把刘金霞轮空,她就上楼去看一看。

“翠侯啊,翠侯啊……”

听到奶奶的声音,翠翠马上从伤心情绪里清醒,迅速将地上的碎镯子收起,用力擦了擦眼泪,回了声:

“奶!”

刘金霞出现在纱门外面,翠翠走了过去。

“奶,我刚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疼哭了。”

“就你娇气,哭得这么大声,吵到你阿璃姐姐了怎么办?”

翠翠嘟了嘟嘴。

刘金霞这早就做过白内障手术的眼睛,注意到了孙女手腕处的一圈吓人淤青。

马上打开纱门,将孙女拉出来,仔细瞅着。

她当然不会相信这是女孩子家家打架时搞出来的,这分明不是人为的,更像是……生病,对,生病!

自己是搞这一行的,却最不愿意相信自家孙女会牵扯到那种事儿里去。

“来,跟奶奶来,奶奶带你去卫生院。”

翠翠被刘金霞拉下了楼,到了坝子上,刘金霞先走过来说道:

“伢儿不知怎么的,手腕上出了一圈青紫,怕是身子出了问题,我带她去卫生院找大夫看看。”

柳玉梅放下手中的牌,招了招手,道:“我看看。”

刘金霞催促着翠翠,将手递给柳家姐姐。

柳玉梅只是扫了一眼,就晓得是怎么回事了。

当初自家孙女亲手打造了一只手镯,送给翠翠,帮她镇压身上的坚锐命格。

现在不知什么原因,翠翠身上的命格发生了变化,而那镯子没了镇压之物后,就开始成为身体的负担。

镯子不见了,不消说,必然是自家孙女给她敲掉了。

呵呵,怪不得刚刚在楼上翠翠会哭。

柳玉梅右手抓着翠翠的手腕,左手将茶杯端起,把里面的温茶淋到上面,然后右手大拇指开始顺着淤青轻轻揉搓。

这搓着搓着,淤青居然渐渐消退了。

花婆子:“嘿,没了,这是啥秘方?”

王莲:“是颜料洗掉了么?”

刘金霞张大了嘴,就算没吃过猪肉她也是经常骑着猪跑的人。

先前她就本能怀疑,孙女手腕上的痕迹不寻常,若是去卫生院里,大夫看不出什么毛病的话,说不得她回去后就要用自己的方法来鼓捣了。

因此,在见到柳玉梅如此简单地就把这痕迹去掉后,她本能想到了那种可能,难道柳家姐姐……

刘金霞一甩头,赶紧将这一念头拔去,她刘金霞一辈子泼辣,没服气过谁,唯独对这位怕得紧也服得紧,她宁愿相信柳家姐姐懂中医,也不相信人家用的是那种法门。

“行了,没事儿了。”

柳玉梅松开手,顺便又拿了一块酥糕,递到翠翠嘴里。

翠翠笑呵呵地张嘴接下了,包在嘴里咀嚼。

刘金霞笑着拍了一下自家孙女的脑袋:“给你多少你都全吞了啊,不懂拿出来一口一口慢慢吃?”

翠翠:“嘻嘻。”

刘金霞问道:“柳家姐姐,孩子这是咋了?”

柳玉梅:“跳级后,学习压力太大了,气血郁结。”

刘金霞:“那那那……那该怎么办?”

柳玉梅:“带孩子出去旅旅游,散散心,心结打开,就没事儿了。”

先前只是提一嘴,这会儿结合翠翠身上出现的变化,柳玉梅觉得赵毅让老田头安排刘金霞一家去九江,怕是有其必要性。

就算是牌桌老姊妹,柳玉梅也是真在意放心上的。

寻常村里老太太,她还真懒得和人家一起玩。

在刘金霞身上,柳玉梅其实是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家里男人不在了,一个女人,想撑起一个家,不管是在农村还是江湖……都不容易。

柳玉梅:“翠翠,《望庐山瀑布》会背么?”

翠翠:“会,李白的诗。日照香炉生紫烟……”

柳玉梅对着刘金霞一笑:

“巧了,这瀑布就是奖券上写的那瀑布。”

……

孙女,是刘金霞的根。

因此,奖券,刘金霞要了。

但她给了老田头一笔钱。

老田头本不愿意收,但刘金霞执意给,不收钱,她就不要了。

老田头只得收下。

刘金霞对老田头郑重做了解释,说她没那方面意思,让老田头去瞅瞅别家老太太,她还能帮忙做个媒。

至于说奖品,刘金霞答应帮老田头领回来,但她不会要。

以及刘金霞也知道自己给的这笔钱,肯定不够旅游花销,所以回来后,她会让李三江代请老田头去镇上餐馆好好吃一顿。

事儿分得清楚,话讲得明白。

老田头手里拿着钱,看着刘金霞往回走的背影。

喜欢是真喜欢,而且越来越喜欢。

但老田头也知道,自己和刘金霞大概是没什么可能了。

可他还是期待,明天能看到她。

哦,不对,明天是看不到了,她们明早就要坐上旅行社安排的车,去往九江。

奖券,自然是假的,但旅行社是老田头自己找的,只要愿意花钱,这一切都简单。

拖着寂寥的背影,走到张婶小卖部,老田头要了一包烟,又拿起电话拨了过去。

“喂,少爷,事儿都办好了,明早她们就出发。

少爷,家里还好么?

哦,赵家没了。”

挂断电话。

老田头“噗通”一声,跪坐在了地上。

“哇”的一声,哭得那叫一个伤心悲伤。

他的心思与忠诚,自然是放在少爷身上的,但他赵家家生子的身份,亦是让他对九江赵有着极深的感情。

赵家,不仅是他,更是他祖祖辈辈生活且骄傲的地方。

来买蚊香的李菊香,老远见到这一幕听到这一动静,干脆调头走了回去。

回到家,李菊香把这事对自己母亲说起。

刘金霞都愣了一下:“啥?”

“妈,你之前是不是对田叔说了很多重话?”

“没有啊。”

“那田叔,看起来还真挺可怜的。”

“你可怜他?”刘金霞拿手指用力戳了一下自己女儿的额头,“要不是因为你,你妈当年改嫁利索得很,人争着要呢!”

翠翠是瓜子脸,标准的美人胚子,李菊香在村里亦是比过同龄大部分妇人,由此可见,刘金霞年轻时,那必然也是漂亮得很。

克死公婆与男人的名声无所谓,只要改嫁得远一点,照样有的是男人抢破头。

李菊香:“是是是,我信,就是现在,不也是有人哭着要么?”

刘金霞:“你想要有个后爹啊?

倒是你,真没必要刻意守着,你还年轻,现在日子又好过了,找个踏实本分家里穷的,咱再招一个上门。”

“妈,你想让翠翠有个后爹啊?”

母女俩人呛了几句嘴,都笑了,随后早早睡下。

大清早的,旅行社的车就来了,停在村道外的马路上。

一辆小巴,就接她们三个人,刘金霞把奖券递给车上的导游看时,导游还疑惑了一下,随即拿过来做了一番查验,点点头:“好的。”

刘金霞见导游查验好了,就又伸手夺了回来。

还得凭奖券去九江领三件套呢,要是丢了凭证领不回来,岂不是还得赔那老田头?

生平第一次出门旅游的翠翠很是开心,看着车窗外,吃着零食。

“妈,你知不知道我以前多羡慕远侯哥哥,他能全国各地到处去旅游呢。”

“傻孩子,你远侯哥哥那可不是去玩的,是工作。”

“那我以后也要考远侯哥哥的大学,那样我也能全国各地工作了。”

刘金霞回过头,说道:“只要你能往上念,奶奶怎么样都供你读!”

随即,刘金霞又对李菊香问道:

“英侯那个考上了没有?”

“还不到发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吧,反正,人好像还在家生病躺着。”

刘金霞闻言,看了看孙女已经恢复正常的手腕,叹了口气:

“读书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啊。”

李菊香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论人的,以前看兰侯上学考试,简单得很,到我这里就不行,怎么念都念不进去,兰侯的儿子小远侯,也是读书厉害的,这大概是遗传的。”

刘金霞:“呸呸呸!我孙女可没遗传你的脑子,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

“姓李的,我觉得我的脑子就已经够好的了,但我还是想扒开你的脑子看看,你这里头到底是怎么长的。

难道,我输给你就输在遗传?”

李追远手中的业火,猛地窜起,炙烤在赵毅的新皮上。

“哦哦噢噢噢噢!”

赵毅痛得整个人窜起来,但只是原地跺脚,不敢跑出身下的这个圈。

等到最后一丝排斥被抹去,蛟皮完美融入后,赵毅还得笑着感谢道:

“唉,真是辛苦我家追远哥哥了。”

无比复杂的事儿,被少年轻松料理。

大概,对这种事,少年早已习惯,因为他的伙伴们,基本都享受着这一待遇。

赵毅这次算是蹭了一下有编制的福利,好歹是外队。

新皮肤,看起来和以前的没什么区别,但效果却截然不同。

对赵毅这样的全能人才来说,体魄上的提升,往往能带动全方位发展。

“她们来了,我要回一趟市区负责招待,你和我一起去不?”

“我就不去了。”

“我今晚要回赵家。”

“我晚点去。”

“成。”

赵毅离开了这间练功房。

李追远盘膝而坐,挥了挥手,四周蜡烛有的熄灭有的点燃,下方也不断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

这间练功房,其实就是李追远想要的永久性阵法的雏形,只是少年想要在太爷家后面田里布置出一个更大的。

毕竟,除了自己使用外,那里还得成为润生他们的演武场。

这会儿,借助着赵毅这里的布局,少年将风水气象与阵法调整好。

拿出一个贴着封禁符的瓷瓶,将盖子拔开符纸撕去,开启走阴。

瓶子里,毫无动静,那东西胆小,不敢出来。

李追远不得不将瓶子倒放,对着瓶底拍了拍。

一条红色的小蚯蚓终于出来了,落到了少年的右手掌心,又很自然地盘曲成蚊香。

李追远掌心血雾升腾,随即凝聚出一杆阵旗。

血色蚯蚓在那里,瑟瑟发抖。

少年不得不用指尖戳过去,丝丝业火在指尖流转。

一碰,一缩,像是赶羊似的,把这血色蚯蚓赶到了阵旗上,让其攀附上去。

再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去进行精修。

很快,阵旗上,出现了一条蛟形纹路。

有它在,李追远对阵法的掌控效率,将再次得到提升。

事实上,到他这种阵法水平,任何微小的提升都是很艰难的事,像这种大幅度提升,更是可遇不可求。

主要……还是太奢侈了。

就是江湖上的大家族门派的核心子弟,又有几个能奢侈到用蛟灵来辅助阵法操作?

嗯,李追远也觉得有点奢侈,想着接下来要不要根据这条蛟灵,创建几个术法。

比如,像这样……

少年右手斜向一挥,业火化作蛟龙的影子,环绕而出,又很快熄灭。

“拘灵遣将。”

少年将手指向前探出。

原本黑色的锁链虚影上,幻化出了蛟形,更鲜活,也更有威势。

可惜,自己把这东西扒得太彻底,导致它现在纯粹如白纸的同时又过于羸弱。

刚刚那两手,威力没丝毫增加,也就是术法使用时好看了很多。

李追远虽然不热衷于这种花里胡哨,但也不得不承认有时候花里胡哨确实有用。

比如在扯虎皮时,丰都大帝虚影前加上黑蛟环绕,菩萨虚影莲花台下有黑蛟匍匐……

在泼因果脏水这件事上,少年绝对是专业的,这一点,酆都大帝最有体会。

但大帝毕竟还活着,偶尔做做无所谓,真弄得太频繁太激进,搞不好再把大帝整怒了。

菩萨倒是可以……

秦柳两家都没灵了,可菩萨还活着,自己接下来完全可以专门研究,如何以“假菩萨”或者“菩萨传承者”的方式,从菩萨那里掏取出更多的利益,然后把那些负面因果全都丢给菩萨去背。

首先,菩萨下面还有个孙柏深,能与自己互为支援,一起挖墙脚;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菩萨被大帝镇压着,祂没办法出地狱找自己。

而且,说不定自己对菩萨这里攫取得越狠,反而能让酆都大帝更高兴,甚至让大帝主动帮自己抬一手。

正好,接下来自己还得去福建一趟,整合一下官将首。

不对……

在去福建之前,还得回金陵参加期末考试。

走出练功房。

外头,两张桌椅前,林书友和谭文彬都在看书。

阿友一边看书一边时不时瞥一眼彬哥的进度,最后实在忍不住,笑道:

“彬哥,你进度没我快唉!”

谭文彬很淡定地翻页,道:

“我复习第二轮了。”

林书友:“……”

李追远从他们之间穿过,继续向前,来到悬崖边的草亭子里。

赵毅的这个小宅修得确实好。

少年抬头,看向前方。

山中雾渺,瀑布如匹练自上方幽深中飘逸而下,疑是银河落九天,李白诚不我欺。

……

“居然真的没骗我们。”

到了九江城区后,刘金霞就坚持要先去兑奖。

看着冰箱和彩电已经被放入小巴车里,刘金霞心底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至于沙发,那是一整套,得用卡车去拉,刘金霞亲眼看着它们被装上卡车,朝着南通出发了。

解决了这件事后,刘金霞终于有心思游玩了。

先去住的地方,以为会是招待所,结果进了老城区。

在门口,还碰见了一个熟人,赵毅。

刘金霞:“你怎么在这里?”

赵毅:“嗐,我老家就是这儿的,你们来了,我能不当个导游么?”

刘金霞觉得古怪,但见赵毅如此热情,又不好意思说什么。

赵毅帮忙引路,指着前面的院子说道:“那里就是这几天你们住宿的地方,不是招待所也不是酒店,算是我们九江地界的老院,是有钱都住不到的地方。”

刘金霞:“那你是怎么安排的?”

赵毅:“卖面子呗。”

刘金霞:“你的面子很值钱?”

赵毅:“我的面子肯定不够,还得是借您的面子。”

刘金霞以为赵毅在不着调地开玩笑,啐了他一口,但还是关心道:“不耽搁你干活儿挣钱吧?”

赵毅:“其实,我家挺有钱的,组织杂技团,是为了游走天下。”

刘金霞明显不信道:“那你家是不是也很大,在哪儿呢?”

赵毅抿了抿嘴唇,露出害羞的笑容。

像是吹牛皮时被捅破了。

院子很大,收拾得很干净,里面的陈设亦是古色古香,处处是琴棋书画,刘金霞知道,赵毅刚刚没说谎。

只是看着看着,刘金霞对这里产生了一抹莫名的熟悉感。

李菊香:“妈,你怎么了?”

刘金霞:“香侯啊,这地方你妈我好像梦里住过,哈哈。”

阿萍系着围裙从厨房里出来,看到又有这么多人进自己家做客,开心得很。

但当阿萍的目光落在翠翠身上时,整个人都怔住了。

她跑上前,蹲下,一把将翠翠抱住,开始哭泣。

阿萍认错了人,因为刘金霞老了,她只“认得”翠翠。

窗户缝隙里,金兴山趴在那儿,透着微弱的光泽,看着外面的“一家三口”。

金兴山脸上,洋溢着笑意。

眼前这微弱的缝隙,对他而言,好似流淌而出的蜜。

赵毅先前问过他,该怎么相认。

金兴山说,他不想相认,只是想见见,亲眼见见。

老人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他不想相认后,没过几天,再让闺女体验一遍送别之苦。

阿萍的举动虽然夸张,但都能瞧出来,她不带恶意,只是对翠翠喜欢得紧。

很快,阿萍就将一大堆零食拿出来,给翠翠吃。

有买的,有她做的。

翠翠一边道谢一边选着吃,刘金霞则在看到那桂花酥糖时,忍不住伸手取了一块,放在嘴前咬了一口。

她是长辈了,和孙女一起拿人家零食吃,不体面,但她还是鬼使神差地这般做了。

这酥糖一入嘴,当即就觉得又绵又润,滋味像是完全化开,沁入你的喉咙,抚触你的心脾,再吸一口气,仿佛能嗅到满院的桂花香。

“妈,这么好吃么,好吃到你都哭了?”

刘金霞用指尖擦了一下眼角:“确实好吃,你尝尝。”

李菊香尝了一口。

好吃是好吃,但这些年家里条件好了,想吃啥都能吃到,所以她也就觉得这桂花酥糖挺寻常的。

刘金霞忍不住一口接着一口,将手里的这块酥糖全部吃完。

阿萍将饭菜端出来了,用赵毅的话说,这包含在豪华游里,尽管吃。

饭菜很丰盛,阿萍几乎是将自己会做的菜,都做出来,摆了满满一大桌。

刘金霞被这架势,给惊到了,不由得又多看了几眼赵毅。

赵毅的热情,明显带着一种刻意,像是在故意讨好自己,一般这样的人,往往带着目的。

刘金霞:“赵毅?”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要跟我说?”

“对啊。”

“老田的事儿?”

“不是不是。呵呵,您先吃饭,饭后我再跟您好好说。”

刘金霞有些迟疑地拿起筷子。

她这人警惕心重,既然和老田头无关,那就不是对着自己的,那赵毅是什么目的?

刘金霞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身边坐着的李菊香。

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在老太太脑海中浮现:

难道,赵毅看上了自家香侯?

不过,这些狐疑,在第一口菜入嘴时,就被压下去了。

刘金霞的眼眶又湿润了,一边吃,眼泪就不自觉地往外流。

李菊香有些奇怪道:

“妈,你又好吃到哭了?”

饭后,天色近黄昏。

正式的景点明天才开始逛。

刘金霞坐在板凳上,拿着一把蒲扇,给自己扇着风。

阿萍和翠翠在玩,两个人一起在画画。

赵毅端着茶出来。

刘金霞说起了场面话:“哎呀,我是觉得这旅游真没个什么意思,也就是这次是摸奖中了的,要是搁平时,我才不会花钱旅游。”

李菊香:“翠翠还说等她长大了挣钱了,还要带你这个奶奶多出去旅游逛逛的。”

刘金霞:“哪里用得着费这个事,直接把旅游要花的钱给我,我更开心。”

屋子里,传来了琴声。

刘金霞:“有人弹琴?”

李菊香:“应该是翠翠在玩吧。”

刘金霞:“可别把人家的琴弄坏了,一看就贵得很。”

琴声,是金兴山在笑。

他不觉得刘金霞刚刚说的话太土气,他只知道,能说出这种话的老人,在家里,肯定也是被子女宠着的。

赵毅端着茶,往刘金霞面前一跪。

刘金霞吓得蒲扇都丢了,从板凳上站起。

随即,她又立刻看向李菊香,第一反应是“丈母娘茶”,这小子是要跟自己摆开说与自己女儿之间的事。

可你们俩差了这么多岁数,菊香又有孩子,她是绝对不可能答应的!

但扭头一看,发现自己女儿也是对赵毅的举动满脸疑惑,刘金霞更不解了,这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其实自己女儿并不知情?

赵毅不清楚自己的热情,让这老太太想到哪里去了,主要是他怀揣着一颗补偿的心,所以难得真诚了一把,没去窥觑别人的内心活动。

“刘奶奶,我想认您做我的干奶奶。”

“干奶奶?”

刘金霞舒了口气,这是和翠翠平辈儿去了,那就是自己完全想错了。

赵毅:“结了亲后,日后您家但凡有什么事,都可直接与我说,凡是我赵毅能做到的,哪怕把这身皮扒了,也要帮你们完成!”

刘金霞:“用不着这样……”

赵毅抬头,大喊一声:“干奶奶!”

刘金霞本能应了一声:“哎……”

赵毅立刻站起身:“成了。”

刘金霞现在还有点稀里糊涂的,直言不讳道:“你小子跟我结干亲,不怕晦气啊?”

赵毅摇了摇头,心道:

您家先祖当年遇到我赵家……才是真的晦气。

……

深夜。

赵家外宅,祠堂。

台下的一众赵氏族人,在听完赵毅的讲述后,有的被吓得面无血色,有的失声痛哭,有的不敢置信,有的气得面色潮红。

先前,赵毅当着他们的面,命账房,把库房里的财货做了个清点,分发给了赵家的下人。

有人反对,有人更是上前阻止。

这些人,很快就变成了躺在地上的尸体,鲜血将祠堂的红色地板,浸染得更加鲜红。

所有的下人,都被赵毅做了遣散,连最后算账的先生们,在拿了属于自己的一份后,纷纷向赵毅行礼,再提着准备好的行囊离开。

祠堂里的供桌,是一条虬龙,赵毅只留下赵无恙的牌位,其余牌位都踢掉了,他现在等于大马金刀地坐在供桌上。

紧接着,赵毅开始进行讲述。

先是赵家先人做的丑事,再是祖宅深处的秘密,以及最后,他亲手将祖宅毁了,将赵家列祖列宗们亲手送入地狱。

赵氏旁系子弟众多,这般宣讲,自然不可能保密得住,肯定会泄露出去。

赵毅就是打算,借用赵家人的口,将他“欺师灭祖”的事儿,昭告江湖。

什么风言风语,哪有本家人自己宣扬出去得更有可信度?

“我宣布,自今日起,赵家散了,江湖再无九江赵。”

这句话,将下方众人的情绪,推向了顶点,哭泣声、大喊声越来越重,有一伙人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怒骂着赵毅且向赵毅冲来。

赵毅挥了挥手,祠堂内的阵法启动。

“啪!”“啪!”“啪!”

一片片血雾散开。

今晚,杀姓赵的,赵毅一点都不留情。

他这么做,是想让尽可能多一点的人,还能活下去,可如果他们不听话……那就赶紧去下面报道。

“快点,麻利点,想死的,不服气的,上前。”

没有人再敢上前。

赵毅:“只要我还活着,谁还想再重新打起‘九江赵’的招牌,妄图再建赵家,江湖上是个什么反应我不知道。

反正,

我赵毅,

会亲自登门,

给你灭喽!”

说完,赵毅站起身,掌心对着虬龙龙首一拍,供桌燃起。

“我允许你们,最后再拜一拜,做个告别吧。”

祠堂内所有人都跪伏了下来,开始叩拜,一时间,哭声震天。

赵毅穿透火焰,来到了后面。

李追远站在那里。

赵毅:“你放心,这帮姓赵的里里外外,我都仔细清理了,但凡手上带脏的,都已经死了。

其实赵氏的旁系,地位一直不高的,大部分都比不过家生子,他们的唯一作用,大概就是给家族生下可能有天赋的赵家孩子。

辛苦你了,小远哥。”

李追远扬起手,目光中有黑色流转,穿透身前火焰,可以看见下方跪伏的大部分赵家人脑袋上,都有一株彼岸花在摇曳。

之所以是大部分,而不是全部……

偌大的家族,被戴几顶绿帽子,也很正常。

李追远掏出一张符纸,向身前供桌大火里一甩。

一条火焰席卷而出,随后变黑,形体似蛟,巡至少年身前。

赵毅眼睛一亮,姓李的这一手,啧,真没的说。

有现成的供桌,少年也懒得摆新的了。

接下来,李追远沉声道:

“今,事已查明,首恶已除,从罪已清,念上天有好生之德,故请收回‘阖族候封’之命!”

话音刚落,黑色的火蛟一路向下,撞击到地面,刹那间,火星四溅。

赵家人脑袋上的彼岸花,纷纷枯萎。

赵毅抬头,看向自己头顶,他看不见,但少年对他微微颔首,意味着自己头顶上的那株花,也凋谢了。

冥冥之中,一道幽幽威严的声音,自李追远耳畔响起:

“准奏。”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