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2章 水月

“呜呜呜,呜呜呜……”

这是一个单调的、空茫的小小房间。

四四方方,空空荡荡,没有门,没有窗。封闭了所有,也隔绝了所有。

它是压抑的。

也或者,它是安全的。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柔弱的小女孩,蜷缩在墙角的阴影里。她纤瘦的双手抱着膝盖,埋着脸在那里哭泣。

像一朵随时会被摧折在风中的小白花。

她的哭声也那么柔弱,不敢让人听见,断断续续,幽幽咽咽。

“站起来!站起来!”

房间外忽然响起了一个尖利且怨毒的声音,这声音迅速由远及近,仿佛要将这个房间撞碎一般:“竹碧琼,你怎可为一个臭男人如此!”

穿着白色长裙的小女孩,应激般的浑身一震,抬起头来——

此刻她安静的眼睛,正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那个竹碧琼,身穿钓海楼真传道服,静坐竹凳,像一幅定在镜中的仕女图。青丝垂肩,表情冷寂,眉无澜,眼无波,哪有半分曾经的青涩怯弱?

近海群岛春色正好,怀岛这里,白眉杜鹃开遍。

这种怀岛独有的杜鹃花,因花瓣有两道白色横纹而得名。故称“良人未归,杜鹃已白眉。”

碧珠婆婆还活着的时候,就很喜欢这种花。常常独坐独赏。

那时候的竹碧琼,还不太懂得那种心情。

此时她坐在自己位于怀岛的独院中,葱白玉指拿着木梳,正细细地梳着长发。

尚能听得到海浪悠闲的拍击声,尚有蓝嘴鸥自在地飞过窗外。

作为钓海楼靖海长老的真传,竹碧琼在近海群岛的生活,理应是无忧无愁的。

她自己拥有在年轻一辈里相当不俗的实力,况且辜怀信又是那么护短的一位当世真人。

可是她梳发的动作缓慢,好像忘了怎么梳发。平静的眼眸里,好像有藏在水底的心事。

在这个生机盎然的春天,蕴含着无限希望的清晨。

她身前的那一面铜镜,忽然间镜面如水起纹。

镜中映照的那张脸,在扭曲的漾纹中,化成了另一个女子的容颜。眉目间与竹碧琼依稀有几分相似,但看起来本该是更温柔大气一些的五官,却恶狠狠地往一起凑,显出十分怨毒的表情。

“竹碧琼!你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她阴鸷地喊出这一句,声音却陡又温柔,脸也像煎饼一样摊开了:“忘了姐姐是怎样照顾你,对伱有多好么?”

竹碧琼梳发的手顿住了:“没,我没躲你。”

“那你在想什么?”镜中的女人关切道:“你这几天都没有好好的练功……”

竹碧琼眼睑微垂,将许多情绪藏于深海。

想什么呢?

想曾经的那个怯弱的小女孩。

想姜望去妖界之前,曾来近海群岛找她,想要当面与她道谢。

但她未见。

她只是不想要朋友之间的感谢。

可没想到那次迟疑,竟是永别。

“为什么不说话?”镜中的女人兀地凑近了那张脸,又开始发脾气,眼中的怨毒几乎要冲出铜镜来:“是不是又在想那个姜望?死都死了,有什么好想!他不过是一个沽名钓誉的伪君子,拿你当棋子而已。当初救你也是因为齐国的布局,想要动摇钓海楼的权威,为什么你看不清楚?这个世上只有姐姐会真心对你好,竹碧琼!为什么你还不明白?!”

“竹碧琼,说话!竹碧琼!”

镜中的女人喋喋不休:“竹碧琼!你——”

“别喊了!”竹碧琼蓦地站起来,大喝回去!

但一瞬间爆发的情绪,又被她强行镇压了。她看着镜中竹素瑶惊愕受伤的神情,扭身走开,声音低落:“我很累,姐姐。”

“哈哈哈哈……”镜中的女人起先是愕然,后来是痛苦,再之后便尖声笑起来:“你居然凶我,你居然为一个臭男人,为一个外人,凶你的亲姐姐?!”

“你还是人吗?你有没有良知?”她张牙舞爪,暴怒如狂:“是谁把你养大?是谁保护你?是谁给你吃,给你穿?你简直是个畜生!”

“呜呜呜呜……”镜中的女人又开始哭泣:“为什么连你也不理解我?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从小就是我带着你,我当爹又当妈,我也还是个小姑娘,我也想被人照顾……我什么好的都紧着你,好不容易拜进仙门,也要把你带在身边,婆婆说你资质不好,我在她门外一跪就是三天……碧琼,姐姐待你不好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努力地生活,真心地待人,我从来没有害人之心,从来没有做过坏事。可为什么那些人都只是在利用我,都要伤害我?明明我才是受伤害的那一个,怎么你们都觉得是我错了?为什么就连我最疼爱的妹妹,也要厌弃我?为什么,呜呜呜啊……”

她的哭声像老鸦,又尖又哑地锯着耳膜。

竹碧琼走到临窗的洗脸盆前,看着并不遥远的蔚蓝的海浪,低下头来,把脸埋进了水里。

世界清净了。

闭上眼睛,世界并不是完全漆黑的。

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世界里,始终有一个人形的轮廓存在,就像曾经那次很久的沉睡,在意识越来越昏沉的时候,脑海里也始终记得那张脸——

那张真的为她哀伤,真心为她难过的,脸。

她还记得那个角度。

倾斜的角度。

她第一次被他拥入怀中,以一个将死之友人的身份。

那时候她还很虚弱,眼睛不太睁得开,但她很用力地睁了,贪婪地看他的下颔线,看他的侧脸,看他直视前方的眼神。

那时候的痛苦好像也没有那么痛了。

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竹碧琼蓦地睁开眼睛。

但竟然在这洗脸盆的水底,看到一张轮廓熟悉面目却模糊的脸。

哗!

她蓦地抬起头来,逃出洗脸盆。

嗒嗒嗒嗒嗒!

脸上的水珠,成串儿地滴落在水面,泛起一圈一圈的微小涟漪。

竹碧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但忽然呼吸都屏住了。

鎏金的洗脸盆里,一圈一圈的涟漪下,她在梦中,在水中,在记忆中看到的那张脸,竟然又浮现了。

逃离了想象,闯进了现实。凿刻了记忆,描画了期待。

水光摇曳中,那模糊的面目,逐渐清晰——

清秀的眉,宁定的眼,竖直的鼻峰,倔强的微抿的唇,

是水中之月不可揽。

恍惚青羊曾少年!

……

……

“啧啧啧。”

柴阿四端详着镜中的自己,一身自己高价买来的利落的黑色武服,一件猿小青送的很有范儿的红色披风。

所谓佛靠金装,妖靠衣装。

这一身装扮,再加上神功炼体后已经相当健壮的身躯。

何等潇洒,何等威仪!

这眉,这眼,这气质。

以前真是不会打扮,竟白瞎了这张脸。

花果会第一俊男子,舍我其谁?

孤芳自赏一阵后,再稍微拨了拨头发,让刘海恰到好处的斜分。

柴阿四完成了全部的准备工作,对着古神镜深鞠一躬,拜道:“上尊,我要装您了!”

本该待在镜中的古神:……

花果会新任香主礼毕起身,取出一个用金线绣着‘柴’字的漂亮布袋,笑容满面地将镜子放了进去。

当然名义上是因为对古神的尊重,不能把古神镜光秃秃地放于她手,所以要用一个珍贵的袋子装起来,再让猿小青拎着。

金阳台武斗会在摩云城的决选,已经进行了好几轮。

他倒是出乎旁妖意料的,一路高歌猛进。

就连花果会的会长都惊动了,对他多加勉励。

一般的小妖,剑术不及他凶狠,剑术强过他的,又砍不动他的无敌金身。再加上每次比斗结束后,古神大人都会带他完整地复盘一次战局。告诉他他在战斗中错过了多少次机会,做错了哪些选择,以及还有多少种获胜的方法。

这让他的实力突飞猛进。

演武台上挨的重击,也让他的无敌金身进步很快——不知是否错觉,最近药浴的效果好像越来越好。

花果会额外给予他的奖励,他都全部换成了各种珍贵药材,总之是往死里练,用淹死自己的架势来泡汤……

咱们的疾风杀剑自是不知,这段时间他确实是真的泡上药汤了。

毕竟他这会儿正在比赛,武斗会上的名次每前进一名,之后就能爬得更高一点。再加上那些药材对伟大古神的效果越来越弱,索性大方地分出一半来喂他。

疾风杀剑柴阿四是以武斗会和修炼为主,以同猿小青增进感情为辅,顺便带带手下小弟,经营一下道上的势力。

伟大古神姜望则是多路并重。

既要跟进柴阿四的武斗会之旅,陪他复盘他在演武台上的每一场战斗;又要给予猪大力屠神的支援,为他讲述太平道的理念,画一张巨大的饼;更要配合猿老西的无面教扩张计划,偶尔显露神迹,招收信徒……

在这些之外,还要学习现代犬族文字,翻译近古时期的犬族文字。

另外柴阿四、猿老西、猪大力这三个家伙的修行,伟大古神也要全部给予指点。

还有自身伤势的调理,自身的修行也不能放松……

一息时间,要掰成十息来用。

饶是姜某人素以勤勉著称,也直呼吃不消。

但好在进展也是有的。

经过这些天没日没夜的攻读,总算对犬族文字有了一定程度的掌握……甚至可以不谦虚的说,已然精熟。

对于近古时代的犬族文字,也算是进行了深刻的研究,那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推敲字义。若非灵识强大,神而明之,短时间内根本完不成这样浩繁的工作量。

到现在这个阶段,对于拿到手里的这本古籍,也是有了初步的认知。

早先他还奇怪呢,为什么书封上花里胡哨那么多字,这本书的书名传出来却只有三个字,叫什么“智慧果”。

听起来像个蒙童读物。

现在发现那根本就是瞎讲。那些妖怪不学无术,模糊猜出几个字,就给胡乱命名了。

此书本名,是叫《上智神慧根果集》。

的确是妖族佛宗强者熊禅师,曾经在古难山上讲法的录集,由其弟子、座下第十法王记录整理。

主讲的是“智识”,“灵慧”,“根骨”,“因果”,论述此四者与佛的关系。中间也杂叙一些历史与评述,主要还是为了为所讲之法提供佐证,自然并不客观。

但是对姜望来说,恰恰最重要的就是这些内容。

譬如这一段——

弟子象弥问:禅师!真佛何在,祂佛何信?苦惑妖人之分,难体两界之别。是佛耶?

熊禅师曰:佛无定果,佛无定貌,佛无定体。是我佛。

象弥是熊禅师座下弟子,在十大法王中排名第五。在妖族历史中有相当高的评价,都说他是大智若愚、敦实自苦,在当时就很受古难山信众的爱戴。甚至可以说,是古难山法王里最得信赖的一个。

在这段对话中,象弥因为心中的困惑和痛苦,而去问熊禅师——真佛在什么地方呢?祂佛我能不能信奉?我现在困惑于妖族人族的差异,很难感受妖界人界的分别,我因此痛苦万分,请问我学的是佛吗?

象弥的困惑看起来并不复杂,但体现的乃是妖族之佛和人族之佛的冲突。作为古难山法王,修为深厚,实力高强,却也在寻觅佛之源流的过程里痛苦纠结。毕竟是人传之法,难以完全超脱种族。

而熊禅师回答,佛没有固定的结果,佛没有固定的面貌,佛没有固定的表现。我佛即佛,不必有惑。

他的回答也很好理解。但背后所体现的关键,乃是妖族佛宗强者对佛的态度。

妖族也修佛,但是只修自己的佛。

这里的“佛”,与“道”是一个性质,它是一种宽泛的“道”,也是一种具体的“法”。但完全独立于现世佛门之外,跟人族那些和尚无关。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也自有历史和答案。

这部《上智神慧根果集》内容的逐步确定,说明世尊来妖界的时间,肯定是在近古时代之前。

其次,姜望在翻译出这段文字后,所产生的推测是——

妖界所传之佛,或许是世尊主动留下的传承,而非是妖族后来的效仿和吸收。因为熊禅师很显然是得到了佛之真意的,把握了那个“佛”字,他修的虽是他自己的妖族之佛,但并未偏离佛的核心。

人族妖族之间,互相都有非常多的学习和渗透。

譬如妖族也有兵家,也有法家,也有儒家。

但是根据姜望这段时间在妖族城市里的观察,这些学说在妖族这边都有或多或少的偏移,其根本是从“妖”字发源的,在此之后,才是吸收兵法儒。

而唯独妖界之佛,是从“佛”字发源,此后才向“妖”字靠拢。

姜望产生的第二个推测是——

世尊在妖界所传之佛,或许是完全摒弃了“人”字的佛。换而言之,世尊在妖界所传的,只是纯粹的道,而完全超脱了种族,在人族又或妖族的身份之外。

或许这正是“佛”在妖界发展得很快,远胜于其它自人族传来的学说的根本原因。

或许……这也是对抗妖族天意的一种办法?

传道此世,大功大德。

消弭敌意,自然就无须对抗。

(本章完)

第1783章 鹿家七郎

妖族语言姜望是早已经掌握了的,现在与各路小妖基本沟通无碍,这也对他学习犬族文字有很大的帮助。

所谓的“正确的回家之路”,当然不是类似于万妖之门的一座门户,又或者什么隐藏的两界入口……两族血战多少年,根本不可能存在那种未被发现的两界通道。

他要在妖界佛门历史里寻找的,应该是欺瞒妖界天意、甚至对抗妖界天意的办法。

但世尊的法子,如果是传道妖界,那就没有什么可供他效仿的余地。

别看他又是太平道又是无面教又是远古神灵的,好像传道是非常简单的事情,但究其根本,他所捣鼓的这些,都不过是东拼西凑、拾人牙慧的东西。

远远够不上传道的资格,不能算开宗立派,更别说要达到佛家那样的影响力。

退一步说,即便此路可行,那也非是三年五年之功,他还能在妖界待那么久吗?

正在苦苦思索出路。

笃笃笃。

楼下房间忽地响起了敲门声。

“谁?”

姜望心中的疑问,几乎和楼下房客的疑问声同步。

他藏身红妆镜,在这个客栈已经住了好几天了。虽是足不出户,但也早已凭借声闻仙态,摸清楚了周边环境。

且这种“观察”,每天都未间断。

一则是为自身安全计,随时掌控环境。二则也是对妖族生活的了解和洞察。

店小二,客栈老板,账房先生,乃至进出客栈的各路旅客,他们的对话、生活、喜怒哀乐,具体而微。

妖族的世情像一幅长卷,就这么缓缓铺开在姜望面前。

楼下那间客房里,前天住进了一个蛇族女妖,白天根本不出门,夜晚才出去游荡。她会引诱青壮男妖回房,吞食精血,敲骨吸髓,过程相当残忍。

伪装成一面普通镜子的红妆,当然对此没有任何反应。携镜子藏身于此的姜望,更不可能做任何引起波澜的事情。

所以一直只是旁观。

尤其红妆镜所在的这间客房,是柴阿四、猿老西、猪大力他们派出手下,彼此交替过了很多次手,才在客栈老板那里定下的长租约。

哪怕是猿老西他们三个,也不知道这间客房的存在。

而这个为非作歹的蛇族女妖,却也好巧不巧选择了这间客栈,且正好入住楼下房间。这不能不让姜望警惕。

本来今天是准备让猿老西那边找人递一封举报信予摩云城治安府,来一场军民合作。又或者让“太平鬼差”直接来砍瓜切菜,诛邪除恶,记一笔战勋……现在他有不少法子,可以平静的抹掉这场意外。

自然,在这之前,他还得“搬个家”。

但现在看来,已是不必了……

姜望确定刚才听到的这个敲门声,一共响了三下。

速度恒定,每两下之间的间隔,是完全相等的。不多一毫,不少一毫。

这种入微的控制力,是生死交锋的关键。

实力,意志,缺一不可。

故而他默坐镜中世界,洗耳恭听——

于是听到了一个年轻而潇洒的声音,如是回答那女妖:“鹿姓,草字七郎。”

声未歇,动作也未止。

吱呀~

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嘭!

窗子直接被撞碎的声音。

咻~

一声极轻极细,若非是在声闻仙态之下,应该会被错过的……剑啸声!

不必去看,姜望的脑海里完全能够观想出那一幕。

楼下房间里那个极凶恶的蛇族女妖,在听得不速之客所报的名号后,第一时间选择破窗逃走。她的力量很足,身法很快,选择很果决,在逃跑的时候也回匕于身后,做好了防护。

而那个名为鹿七郎的妖怪,只是不缓不急地推门,在推开房门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拔剑。在拔剑的瞬间,就已经完成了击杀!

这一剑……这一道剑啸声……

竟是让藏在楼上镜中世界里的姜望,都感受到了威胁。

绝对的妖王层次的战力,且是妖王中的强者!

这是哪里来的鹿七郎?

为自身安全计,摩云城的相关情报,姜望早已咀嚼不知多少遍。

虽说妖族一城近一国,但摩云城也不是特别强大的城邦。

天妖蛛懿虽有血裔在此,却很少理会摩云城的事务。

如犬熙载那般层次的妖将,便已是摩云城中数得着的青年俊彦。

摩云城不是没有妖王到访,但很少会出现这么年轻的妖王。

霜风谷那是两大种族之间的精锐战场,本是天骄厮杀地。才会聚集天海王、石犀妖王等一众年轻的妖族天骄。

而这个忽然出现在摩云城的鹿七郎,就好比重玄遵出现在郑国,本身就是一件突兀的事情。

在对此妖实力做出初步判断的同时,姜望直接中止了声闻仙态。虽然他自负在声闻一道造诣颇深,但也并不打算在这妖界与谁验证高低。

这个鹿七郎是至少与他同层次的强者,指不定就有什么强大的能力可以察觉声闻。十万大山里已经吃过犬熙载的亏,姜望不会让自己重蹈覆辙,连可能性都提前斩断。

他当然好奇鹿七郎的目的,更担心这件事是否牵涉到妖界天意的针对。但他不会让本躯冒险。

情报方面的工作,可以让猿老西去拼凑。甚至都不必动用无面教的力量,借花果会的力量旁敲侧击即可。

已经铺了这么久的线,做出了这么多努力,正是为了规避危险。他若是于此刻贸然行动,反而有可能正好撞上什么。

散却声闻,静守本意。收束念尘,姜望让自己处在一种“无念”的状态,陷入彻底的缄默。

似有风声起。

但风声又好像不存在。

所有的神异都敛去,红妆镜普普通通地摆在梳妆台。

倏然间,一个身形颀长、面容俊美的妖怪,出现在这个门窗紧闭的房间里。

此妖锦衣披身,腰悬细剑,面似妆玉,却不怒自威。

他的冷眸如月照,目光只是一转,便好像清溪洗白石,洗过了整个房间,顿有尘埃尽去之感。他的动作如此随意,可强者的气息有如实质!

先时那一声剑啸带来的判断还比较粗糙,此刻近距离感受这种气息,让姜望大感不妙。

这个叫鹿七郎的妖族,实力或许比想象中更强。他此刻并不怀疑,倘若红妆镜现在暴露,他以现在的身体状态暴起出手,恐怕并不能敌。

才设下狡兔三窟,才移出红妆镜,藏于闹市中,打算做个与世隔绝的幕后黑手。

便这样突兀地遭遇危险!

好在他没有在这个房间里留下任何痕迹,没有因为安全就出来“放风”,从始至终都是枯坐在镜中世界里。守着常人难以忍受的寂寞,克己自修。

好在……这个锦衣妖族并非是针对他而来。

那颀长的身形在房间里只是一转,又已消失。

姜望盘坐不动,心如静水。

只保持着对外界的本能的感受——

那股强大的气息倏忽折转左右,只是一个眨眼的工夫,就将这个客栈所有的房间,都转了个遍。

而后又兀地消失。

至于那个蛇妖摔出窗外,摔在长街上的尸体,则是被匆匆赶来的治安府官员收拢。

这个叫鹿七郎的年轻妖王,好像是在寻找什么。他的目标并非是那个蛇妖?或者说……不仅仅是那个蛇妖?

姜望克制住好奇,忍住追上去探寻答案的冲动。

又过了很久,摩云城治安府的官员进客栈来做了一些记录,在那个蛇妖的房间里,找出许多白骨。

吵吵嚷嚷,最终都散去。

放置着红妆镜的这个紧闭门窗的房间,终于是再没有谁过来。

天色已暗,红月升空。

姜望在心底松了一口气。

然后开始气愤。

结结实实地用五铢王钱租的房间,说好的长租包年。这客栈老板怎能容许其他妖怪随意闯门?

妖族法律哪有威严在,竟不保护私宅吗?

这若是在大齐……

姜望哼了一声。

又叹了一声。

鹿七郎闯门杀蛇妖一事,给了他一个警示——无论中间过多少手,过程怎么隐蔽,想要在妖族领地里逃离因果、遁世而存,根本就不可能。

随便一场什么意外,就可以打乱他的清静。

尤其在有些时候,“意外”是一种“注定”。

现在还不知道这个鹿七郎的来头,不知他是为何而来,也不清楚摩云城是否发生了什么大事。柴阿四他们的层次,还不足以接触更高的层次……

在这种骤然变得更糟糕的处境里,至少有一点算是好消息——这个鹿七郎专意检查过的地方,在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有妖怪来查。

……

……

整条花街现在完全被猿老西所掌控,老猿酒馆附近的几家店铺,也悄悄换了主家。

但老猿酒馆的地底静室,反而变成了单纯的静室。

由猿老西主持的、不定期召开的神教法会,通常是在无面法堂进行。它并没有固定的位置,可以是一间客房,一间民居。无面神塑所立之处,即是无面法堂。

无面教的组织形式,是自上而下的树状架构。上级与下级之间,永远是单线联系,同级之间彼此不识。任何一级暴露,都会掐断在那一级,不会蔓延危险。此外代表伟大神灵的无面神塑,与每个虔信者之间也有单线的感应。

整个无面神教的最高信仰,自然是地狱之主,阎罗之君,刺客之神,伟大的远古阎罗卞城王。

其下则是代行神灵意志的无面教宗。

再下一级则是十二神使,分别为子鼠、丑牛、寅虎、卯兔……就差把圣公、神侠、昭王放进来了。

想来无论是平等国、无生教还是地狱无门,都能在这个妖界的无面神教里找到熟悉感。若有不小心流亡妖界的“同仁”,应当能感到亲切。

这种集众家之长的组织形式,目前来看还算安全。

对于没有后台的各类神教,治安府的打击还是不遗余力的,但打来打去,迄今也未有触及无面神教的根须。

在猿老西的主持下,无须血食、不残虐信徒,且会实打实给予信徒回应的无面神教,发展十分迅猛。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聚拢了一大批忠实信徒。

甚至十二神使中的丑牛,都主动请缨,跑到积雷城去发展信徒了……虽然一去无音讯。

神教法会是单向召开的,每一场不超过三名信众参与。只有最虔诚、对教派贡献最高的信徒,才能得到教宗的亲自指点。

教宗会带领他们拜神,研读教义,解答他们修行中的种种疑难,赐予相应的功法秘术——当然,背后其实都是远古阎罗神在亲自说法。

想来从古至今,这么努力这么亲民的神祇,都很难找到第二个。

真正自己当了神主,开始传教后,才更能够感受到,张临川当初自撰《无生经》、自创《无生玄法》,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彼时的无生教,更多是依靠结合了诸多神通的无生世界来支撑。但若是给张临川长足的时间发展,《无生经》和《无生玄法》才是立教之本,是无生教更广阔的未来。

姜望现在只是创造一些零零散散的功法,赐予不同信徒,就已经感觉很是辛苦,要想凑成体系,绝非短时间内能够做到。不得不让猿老西提高法会门槛,减少一点工作量。

“伟大的阎罗神,您忠诚的神仆向您祝祷。”

从不同的出口,分别送走了与会信众后,猿老西回到房间里,跪拜神塑:“愿您早返巅峰,履极至尊,千秋万代,永握乾坤!”

这不伦不类的祷词,他倒是诵念得越来越虔诚。

那无面的神塑立在神龛中,发出明灭不定的幽光,多少还是有点尴尬的。须臾,神谕降临——

“命运长河波澜再起,摩云城将有大事发生,猿老西,命尔暗查根由,搜集一切异常,早做准备。”

“谨遵神谕。”

猿老西虔诚拜倒,又三拜,才走上前来,将神塑收起,悄然离开这个地方。

收起了无面神塑,这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房间。离开了无面神堂,他就回归了花果会水帘堂第一香主的身份。

姜望有理由相信,无论摩云城发生了什么大事,都一定会牵涉到那个鹿七郎。而鹿七郎的到来,本身即是摩云城的异常之一。

他没有让猿老西专门去查鹿七郎,这样就不会有针对性的联系产生。就算鹿七郎反溯回来,也不会知道他被伟大的远古阎罗神所注视。

开始装神弄鬼之后,姜望才愈发理解,为什么以往听闻的那些神谕,都是相当模糊、甚至是模棱两可的,往往还需要祭司来解读。

一来是为了塑造神祇的权威性,不容易被打脸。神永远不会错,错就是祭司没解读对。二来也是尽可能的不泄露太多信息,属于是神祇的自我保护。

恰是这种亲身的经历和感受,才让他对神道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牵涉到鹿七郎这种强者的调查,无论如何隐蔽,都是相当危险的事情。

但又不能不进行。

危险已然擦肩而过,绝不能还对它一无所知。姜望必须要知晓鹿七郎的目标,了解鹿七郎的实力。如此才知道应该怎样面对,才不至于再有像这次一样的经历……只能呆呆地等在那里,没有一丝主动权。

猿老西老奸巨猾,能力极强,就算拿不到情报,想来也能处理干净手尾。

柴阿四意气风发,高歌猛进,或是可以多投入一点支持,让他快些跻身摩云城上层圈子,这样也能把握大局,不至于像这次一样两眼一抹黑。

至于猪大力……

刚想到猪大力,五府海中的那朵霜花,像是得到了感应般,猛然亮堂起来,大放霜光。

霜风神印传来了急切的消息——太平鬼差在呼唤太平神风印的力量,猪大力遇到了危险,在向首领呼救!

怎么回事?

太平鬼差每次夜行斩神,他都临印相随。猪大力砍瓜切菜杀喽啰,他吞邪神而食之。配合算是默契。

而一般不去屠神的时候,猪大力都是在酒馆里装深邃,扮忧郁,感慨妖生。

不涉及邪神事宜,猪大力一个酒馆看场的,能有什么麻烦?有什么麻烦能让他的太平宝刀录都无法解决?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鹿七郎和猪大力虽然是全不相干的两个妖怪,但接连发生的这两件事,却让姜望产生了极其不妙的预感。

非是他疑神疑鬼,实在是天意难测。

来不及思索,姜望立即以太平道主的身份进行了响应。

于是便寄神于太平神风印,进入了猪大力的视角——

恰看到一柄凌厉的寒锋劈面而来!

惊鸿一瞥……

深夜,小巷。

戒刀,光头,黑莲纹。

以及猪大力几近冻僵的身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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