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风云(下)

庆元府,兰山岛。

朱纺舟从中都天津府来,轻舟直入港口。这名年轻的纲首往年都用这艘快船运载北方的土货南下,比如皮毛、青瓷之类。但这一趟南下,他的海船没有载任何会拖慢速度的货物,只装了足够的食水,而且出海后直接并入南下的洋流,遂如游鱼一般飞速前进。

朱纺舟犹自以为不足,又全程升八面帆抢风。其实夏天东南风紧,帆上的心思用得再多,船行速度也加快不了多少,但全程下来,竟给他额外又抢出了一天。

待到船只进入港口,朱纺舟单手一按船舷就翻身过去,抢先踏上地面。

他回头喊道:“休息五天,让大家吃好喝好。酒钱我出,只不得过量、误事!”

还没来得及下船的水手们听到首领的吩咐,全都兴高采烈地夸赞。

朱纺舟只摆了摆手,摸了摸自家腰间包裹紧密的书信匣子,拔足狂奔。

他这种凭着一艘快船出海的人物,当然算不得大海商。不过,如果这封急信送到,就能拿到一个指定购入特殊货物的份额。份额不多,对但对朱纺舟来说,已经足能算得上日进斗金了;过一年半载,他新买一艘大船都行。

能有这样的好事,主要得归功于朱纺舟和庆元府著名的大海商周客山的合作。

前两个月里,朝廷里一批高官贵人合伙,私下里与北方金人达成了协议,组建起了专门用于南北贸易的上海行。当时为了筹建这商行奔走的,在大宋的官面上,是现在去了淮东的贾涉父子,另外一人便是周客山。

此君原是海上籍籍无名之人,和朱纺舟一样。但最近两年,他的财力和势力都猛然膨胀,还捐了官,哪怕在市舶司里,也当得一句大官人。

这周客山的背后,通常被认为是本地有名的大族章氏。但章氏这一代的出色人物章恺,自家也只是个通仕郎罢了,好像兴趣还在仕途,哪有海上的影响力?章氏恐怕不是关键。

这其中真正的缘故,朱纺舟估摸着,十有八九和北方金国有关。或许周客山同时还是北方某位贵人的代表,否则他也不会在过去大半年里,一直通过各种办法瞒过朝廷,向北方大量运粮。

向北方走私的粮食原本大都来自两浙,但因为周客山的张罗,今年以来渐渐有运输岭南稻米北上的。岭南素来产米,常年升米数钱而已。也不用特意筹备货物,大舟出发向北之前,若有空舱便满上,运到北方,得十倍之利,何乐不为?

所以到最近两个月,甚至开始有巨商运了占城的稻米去中都天津府。

算上往来的时间,那成本可就未免过份。但既然有人这么干,就证明北面的贵人为此出了特别的高价,能让人赚的盆满钵满。

朱纺舟也想赚的盆满钵满。

所以他跑得飞快,不止想让厉岙坊里的周大官人亲眼看看自己的殷勤态度,也让整个厉岙坊的人看到,我朱某人是替周大官人办事的!我给上头的大人物带来了北面的消息!

他猛冲进厉岙坊高处的酒楼不久,又挺胸腆肚地走出来,就连厚厚的盐渍也掩不住他满脸通红的得意笑容。

酒楼外头总是有些游手好闲的人物混着,他们多半是受了哪位海商委托,探看周客山的动向。不过这会儿,有好些身着绫罗的海商本人也都来了,因为不敢进酒楼打扰,他们在街道对面唤作“一窟鬼”的有名茶坊坐着。

见朱纺舟出来,好几人同时向他招手:“朱家的小郎,来!来!”

朱纺舟骤然见到几个大海商的面孔,下意识地缩了缩头,愣了愣才鼓起勇气过去,作了个罗圈揖。

“你带来了中都天津府那边的消息,是也不是?”

“正是!”

边上顿时有人吵吵嚷嚷:“这是第四拨了,宣老爷在北面倒是真能打听!他能这么持续不断地发消息回来,可见周大官人在其中也出力不少!”

“可宣老爷也没打听出郭宁动手了啊?周大官人不是白忙么?”

“废话,周国公的大军从山东出动,宣老爷人在中都,哪里能晓得?他先前发来那三份信件都说无事,分明是徐州战况还没有传到中都!”

“山东出动大军,中都哪会没有一点风声?那还是他无用!”

“都住口,咱们问正事!”一条壮汉断喝一声止住众人,回头客气问道:“朱家小郎,这次宣老爷的书信上怎么说?”

“中都方面出动大军南下!据说合计五万大军,兵分两翼,先取河北、大名,要一举踏平开封!”

茶馆中几乎是轰然一声,所有人都跳了起来。

酒楼高处,周客山往下俯视,看着许多商贾心急火燎地跑开,有人一不留神脚下拌蒜,摔得脸上手上都是泥泞,但他起来不管不顾地继续狂奔,一丁点也不耽搁。

“怎么样?”

周客山回首道:“北面大军厮杀,对海商们来说,不止是粮食的需求大增,铁料、竹料、胶漆、药材的价格也会上涨,每人都能大赚一笔,而贩运到南方的战马数量或许更多。在他们眼里,这是大好事!”

他所在的位置,是酒楼的顶层雅座,席上摆着花团锦簇也似的酒菜,一桌怕不得三五贯银子。但坐在桌边的只有两人。

一人是原本的浙东提举,近来新兼了沿海制置司的章良朋,另一人是贾似道。

“海贾归来富不赀,以身殉货绝堪悲。似闻近日鸡林相,只博黄金不博诗!”

听得周客山这番话,章良朋冷哼一声,念了两句诗。

周客山哈哈大笑:“诗是好诗,说得也对。但商贾本来就是如此,何况是海商?咳咳……我还是一句老话,堵是堵不住的,堵不如疏。”

先前南朝阻断粮食贸易,周客山在庆元府的影响力有限,几乎束手无策,商贾们对着朝廷官员的号令,也没有什么办法。

可短短几个月下来,海上贸易不止有金国中都朝廷大力扶持,最近还得了南朝行在的贵人插手其间。那些贵人们自家拼凑出一个商行捞钱,又用各种办法为之保驾护航。这一来,海商们的腰杆子明显硬了,最近这阵子越来越肆无忌惮!

章良朋对他们毫无办法,周客山反倒成了愿意替朝廷着想,替官员分忧的可靠之人。

此时坐在酒席另一边的贾似道把书信反复看了几遍,起身道:“两位,我不奉陪了。北地局势既有变化,我这就赶回行在,向史相公禀报!”

贾似道最近身在庆元府,却是行在那边的红人。

他陪同宣缯北上,在海州等地都安排了传信的潜伏人手,还请周客山出面,在中都天津府收买了可靠的海商,所以宣缯才能隔三差五地传来北方消息。这较之当年聘使北上,几个月音讯全无的局面,不知道强了多少。所以行在那头一直有传闻说,史相打算给贾似道一个出身,以便日后擢用。

前几日有军报说,那中都的执政权臣郭宁不知何时在山东聚集大兵,又收买了定海军的余部,于是撑着南京路空虚,一口气杀近了开封。

这情况,对大宋在淮南等地的战况或有好处,但宣缯在中都一点都没发现,未免失职,于是有人估摸着,宣缯回返中都以后会受斥责,随即贾似道在庆元府也门庭冷落。

不过,宣缯从中都传来定海军再发大军的消息,这可关键的很。如果及时送到行在,必定有益于史相运筹帷幄。

当然,负责接收消息的贾似道也一样连带着行情看好。

这会儿他起身告辞,章良朋连忙送出几步。

贾似道登上马车走远,章良朋还眯着眼看了很久。

他折返回酒楼高处,忽然问道:“贾似道和你,都认得北面之人,对么?”

这话里,隐约有点指责,似乎还有威胁的意思?周客山只轻松地笑着,说道:“咳咳,世伯,你来看。”

他牵着章良朋的手,站到窗棂旁,指着酒楼后头小巷里,五辆前后相继的马车。

“这里是五千贯钱,另外,还有等同于五千贯的金珠。铜钱是贾似道方才留下的,是史相公门下一位枢密院承旨专门指名,要给世伯伱的礼数;五千贯的金珠,是我名下的海船两天前带来的,那是中都朝廷周国公门下左右司的李郎中,给世伯的好处。”

章良朋倒抽一口冷气,他指着马车,手指都在打颤:“这,这……”

“世伯,中都方面这下子,动用了十数万雄兵南下,以定海军虎贲之精锐,开封绝不能挡。不久之后,大金就依旧只有一个,而单独一个雄踞域中的大金国,再掌控着如此强兵……他们要从咱们大宋获得点什么,其实不难。”

周客山压低嗓音:“与其让南北再起兵戈,靠刀枪说话,不如两家和和气气,做些生意。海上的事情,就按海上的规矩办,两家朝廷各取所需,谁也不吃亏,对么?”

章良朋猛然退回座中,半晌不能言语。

大宋的朝廷,想要靠贸易来驱动金国,由此挽回百年来对金国的被动。可是,看看大宋商贾的模样,看看这些人争先恐后地与金国做生意,向金国输入一切所需的动作,章良朋只觉得,苍茫大海上孕育出了一个怪物,而这怪物绝非大宋所能控制,倒更像是金国的工具。而中都朝廷这一趟动兵,得到的远不止半个金国的疆域,其后继影响,必定会深入大宋,引起更大也更剧烈的变化。

(本章完)

第748章 新邻(上)

临安府。

这座城市是大宋的行在,是天下各处消息汇聚之所,在这座城市里,总像是荡漾着层层叠叠、深不见底的水,还永远有湍流在碰撞翻卷。也正因为如此,这座城市也就成了最没有秘密的地方,昨天还在水面下隐秘传达的消息,今天就会被翻卷到水面上,被所有人传扬着。

比如金国的局势。

这几年来,临安的百姓们已经习惯了金国的糟心事频发,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但这样一个强敌从强盛到衰弱,从衰弱到两分,再从两分到即将分出胜负重归于一的过程,依然能给百姓们带来大量的谈资。

何况金国的中都朝廷里,掌握权柄的人物是一个汉儿呢?

从郭宁出任定海军节度使,行在的百姓们对他就有些议论,后来此人推动海上贸易路线的骤然繁荣,更给百姓们带来了触手可及的变化。

当然,百姓们并不会直接和海商打交道,但市面上的马匹、皮毛、人参等物资骤然多了大宗流入,价格便宜了许多,对南方的繁荣显然是有好处,百姓也颇得其便。这两个月里又有几种北地特产的毛毡开始铺货,现在正是天热的时候,普通百姓没太在乎,但许多铺子发现了此物的好处,已经开始囤积了。

这些都与那郭宁相关,于是难免吸引人的注意力。随之众人又了解到,此人并不只是个热衷海贸之人,更是金国最能厮杀的将军,最凶恶的猛虎。

当时蒙古崛起,南方人看来,大约类似于女真取代契丹。而蒙古人的凶悍,似乎也不下于当年满万不可敌的女真。朝中遂有宋蒙联盟,夹击金国的提议,可这个提议立即让人联想到海上之盟,联想到后来驱狼而迎虎的结局,于是被所有人心照不宣地压了下去。

但随着郭宁在金国的崛起,蒙古人竟然又被打回了草原,这一年里再无动静。而郭宁旋即压服中都,当上了金国的周国公,摆出随时更进一步的姿态。

最近的轰动性消息,则是郭宁骤然出动大军,即将吞灭开封朝廷。这绝对是个大消息,从消息传出的那天开始,到现在又过了十余天,坊间讨论的热度始终不减。

也一直有新的、或真或假的消息传递回来,比如郭宁是怎么暗中联络了盘踞泰山南北的红袄军余部,比如他是怎么一日攻破徐州,又以数百骑赚了归德府,再打散归德府外数万金军。

说来也是有趣,站在大宋朝廷的立场,无论如何不能鼓励篡逆之举,所以在大宋的官方口径里,对郭宁的评价一直不高,许多臣子对郭宁崛起的过程也颇多抨击,宁愿把开封的金国朝廷当作正统。

但这样一来,却使得郭宁的形象在南朝百姓们的眼里很不错。

普通百姓们想不到那许多,只对女真人的凶残感同身受。临安城里至今仍有年迈的老人说起绍兴末年,那个完颜亮提兵百万南下时,地方上的恐惧;还有无数人从长辈们口口相传的故事里,知道国朝南渡时女真人掀起的滔天血海。

大宋的半壁江山落在女真人手里,一直到开禧年间,两家犹有厮杀,而大宋军民的死伤从来都不在少数。百姓们谁不知道金国是大宋百多年的世仇?

这么可怕的女真人,他们的中都朝廷,忽然一下子就大权旁落了?甚至就连侥幸逃出的一批人在开封新建的朝廷,眼看也要被人一口气推平?

并且,夺取金国最高权力的,还不是金国的哪个宗王,更不是北疆哪个掌握武力的部族首领,而是一个金国的戍边小卒,一个汉儿!

而且落在宋人的感官上,郭宁的经历还透着一股熟悉的劲头。行伍出身,勇猛异常,屡建战功,然后眼看着将要黄袍加身……这不就是本朝太祖皇帝么?

这种巧合让人觉得真有点奇幻,由不得人不津津乐道。许多人谈论着郭宁的事迹,居然生出些与有荣焉的自豪,好像早就被他们打入另册,视为不同族群的北方汉儿,又重新和南朝宋人成了一体。

当然,很多人弄不明白其中的缘故,也不敢相信这样的故事。直到这会儿,北方军情一份份地报来,所有人才确定,那个周国公郭宁正兵临开封城下,等这一仗打完,两个大金重新合为一体,接着就该改朝换代了。

这段时间,还有不少人从沿海港口和淮南各地来到临安,他们也带来了各种各样关于北方的消息,以至于瓦舍勾栏里说话本的艺人讲过了惯常的中兴名将传或宣和遗事,也会再说说北方那位周国公,随口演绎一段他在北方痛杀女真人的故事。

其实郭宁真没怎么痛杀过女真人,奈何宋国的百姓们爱听。反正说书艺人大半都是瞎编,偶有几人拿到过山东地界流行的院本,故事便格外精彩些,艺人们赚的盆满钵满,听客们眉开眼笑,心情愉悦。

这样的情形最近每天都会发生,说起与金国是战是和,百姓们莫衷一是,但说起金国快要完了,一个汉儿正带着数十万大军攻向开封,这实在过于爽利,没人能拒绝这样的故事。

到这两天,民间又有了新的动向,许多人觉得本朝应该起兵与那郭宁联手灭了金国。提议的人还都振振有词,说京西路的兵马北上可以打到南阳、叶县,川陕的兵马则应该尽复关中天府云云。

与此同时,朝廷方面则陷入了沉默,处境相当尴尬。

淮南和京西等地的战争还在持续,那是因为此前两方打得胶着,各军各部犬牙交错,不是说收手就能收手的。任何一方想要停战,也得对方相信诚意才行。

但就朝廷本身的意思,这仗本来就是开封朝廷被中都方面蒙骗的结果,不该打,更没有必要持续下去。

大宋想见到的,是两个虚弱的、对抗中的金国,所以才有了最近一年里在财政上、商贸上的种种操作。

大宋也可以接受一个强盛的金国,那是过去百年的常态,难免屈辱,难免痛楚,但忍着忍着也就习惯了。

金国再怎么样,女真人再怎么样,都是胡虏,自古以来胡虏无百年之运,也没有胡虏能混一天下的。也就是说,在金国的威胁之下,大宋依然是正统,而且偏安无虞。

可大宋无论如何都没法接受一个汉儿政权取代金国!

从郭宁控制中都的那一天起,宋国的官员、文人们高兴于女真衰弱的情绪没变,但对郭宁和他的定海军政权的警惕心理已经渐渐萌生。若不是海上贸易这一块的利益实在太大,牵扯了太多人,早就有人对此公然发表意见了。

而到这回,定海军明摆着蒙骗了所有人,他们哭着穷,拿着从大宋获得的钱粮,候着大宋的兵马与开封金军厮杀成一团,然后忽然发起雷霆一击……宋国的官员们对此既警惕,又畏惧。

何况那个汉儿还姓郭,他给自己安排的官位,唤作周国公!这代表什么,是个读书人谁不明白?

所有人都想,这人如果轻易灭掉了开封朝廷,会不会下一步就攻向大宋,来个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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