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2章 九子镇海

姜望是在杜康城的酒曲街,收到朋友的礼物,

那是一只铁柳木所制的匣子,匣面扣着有“石门李”标识的暗锁,将这暗锁轻轻一推,匣面便已打开。

里间铺以红绸,绸上躺着一支纤长的龙须箭。

随箭附纸条一张,字曰——

“听说你陷落天道深海,难以自拔,恰好我不久前闲着没事,随随便便悟出了一招【定海式】,讲求的就是一个‘镇’字,定心海,镇神意,也不知你用不用得上!”

“用得上最好,用不上就速速与我忘了。

“这箭式将来必然是石门秘传,摧城侯府独有,不予外姓!除非……嘿嘿!”

纸条背面还有字。

写着——“不要自作多情,痴心妄想。我说的是,除非你给我奶奶跪下敬茶,让她认伱做干孙子。谁叫她老人家疼你呢?到时什么嫡传也舍得!”

重玄胖若是想保密,绝对可以做到半点风声都不漏。同理,他若想要“有可能提供帮助的人”知晓,也可以做到自然而然的“应知尽知”。

姜望没可能去责怪重玄胜什么,与旧友也许久未见。展信看罢,一时失笑。

关于临淄的记忆,在这些跳脱的文字里变得鲜活,仿佛跃于纸上。

当初的“临淄四少”,也是恶名颇彰——当然少不了重玄大爷和谢宝树那时候的推波助澜,暗中宣传。

“有名重玄胜、李龙川、晏抚、姜望者,譬如人身痼疾,贪婪、风流、奢侈、蛮横,谓以临淄之贼也。”

他们四个倒是不曾有什么实质性的欺男霸女的事情,但横行临淄,也不曾给谁让过路。那些所谓的“恶少”,都是被他们“点名欺负”、“揪住了揍”的。

在姜望肩担万钧的年少时期,也曾鲜衣怒马,恣意京城。在晦暗的日子里,有过那样一抹亮色。

如今回首过往,他这个异乡来的泥腿子,与三位一等一的名门大少同行,从未有过不自在的感受……彼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想来,当初那个年轻人的情绪,是被有意无意照顾了的。

那个名为“姜望”的年少之人,他固执的自尊,在东国首都的繁华里,被妥善地安置了。

那些被朋友、被可爱的人们珍惜了的情绪,就要这样被天道抹掉吗?

在昌国走了很久,嗅到过很多种酒香,他都毫无波澜。但此刻读罢这张纸条,他突然很想喝酒——和朋友们一起。

但非今日。

该在一个天朗气清的日子,该是心无挂碍的时候。

……

……

鬼面鱼海域的雨,一直没有停下。

在霸下的磅礴身影被召唤出来之后,雨珠更显清晰,撞甲如碎玉。

巨龟背上,景国和齐国的青年天骄,冲突在那座钓海楼城所形的坟墓外,在那沉都剑所立的竖碑前。

杀意冷凝在雨中。

李龙川生平没有给人踩在脚下的经历,但全身筋骨瘫住,玉面贴着巨龟的甲壳,并不显出羞愤。

“王坤。”

他反倒是非常平静地抬眼,看着王坤的眼睛,仿佛他才是居高临下的那个人:“人在做一件事情之前,一定要想清楚,自己是否能够承担后果。我在开弓之前,就已经预想了最坏的结果,我可以接受所有。如果你也像我一样,确实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你就斩下我的头颅。”

王坤可以说——你先动的手,你先动的杀念,齐国没有理由问责我。

王坤也相信,中央大景帝国绝对可以庇护他。

但是他被李龙川这样的眼神逼着,仿佛箭头抵着自己的眼睛。

他提住军刀,刀锋一次次转向李龙川的咽喉,又一次次被按止。

李龙川的骄傲着实叫人不快,尤其是自下而上的眼神,高高扬起的下颔,让人很想割坏这张脸,戳瞎这双眼睛。

明明刀兵加身,却毫无阶下之囚的觉悟和姿态!

石门李氏,究竟在哪里了不起?

什么“定海神将”,也不过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迷界战争都打完了,还去迷界嚣张什么?

王坤半蹲下来,用刀锋抵住李龙川的脖颈,慢慢用力,直到印出血线:“我明白我在做什么,但是你明白你在说什么吗?”

“嗬嗬嗬……”李龙川咧开嘴,鲜血已经染红了牙齿,他确实是没有反抗的力量了,身上的骨头不知道被敲碎了多少根,早就失去知觉。

霸下之力,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神临修士能当。

但他笑得仍是十分的灿烂:“我说,你够胆的话,就宰了我。”

景国的靖海计划,是针对海族的行动,立足于种族大义,天然带有正确的立场。

齐国没有必须要破坏靖海计划的理由——总不能说,为了避免海上霸权被挑战,所以阻止景国人对海族的布局。

真要开这样的先例,所有的种族战场都要乱套。人族现有的秩序就直接崩溃了,要进入“无义无理”的乱战时期。

但如果李龙川死在这里,齐国人的理由就存在了。

哪怕抛开国家层面,仅仅摧城侯的发疯,就足够成立。

王坤握刀在手,顿了很久,这一刀最终没有斩下。

“我不会杀你。”

他缓缓撤刀,在这个过程里,感受着对一位青年名将的生杀予夺:“你这样的人物,的确不该这么毫不轰烈的死了。”

“捆起来。”他最后说。

自有斗厄甲士,将已经无法靠自己起身的李龙川锁住拖走。

嗒,嗒,嗒。

雨珠敲在龟甲,将那些岛屿的图形,洗得更加清晰。

独立在剑碑前,王坤的面容,沉在晦影里。

本来躁动不安的巨龟,不知何时,已经闭上眼睛。

……

……

东边日出西边雨,天涯台上,天气倒好。

“于此望断天涯”的天涯台,究其历史,其实也就四千年左右,但却已经成为近海群岛最重要的标识,被很多海民视为“文明的尽头”。

中域第一真人,便于今日降临在此。

他独身悬立在陡峭的崖壁之外,负手静看着钓龙客的雕像,已经很长一段时间。

相应的,镇海盟盟主,也在天涯台上,站了很久。

如今代表大齐帝国驻守决明岛、构筑海疆防线的,仍然是齐九卒中的夏尸军。夏尸统帅祁问,也是在这段驻防的过程里,逐步完成自己对这支天下强军的调整。更代表东莱祁家,重新回到齐国最高的政治舞台。

不过当今镇海盟盟主,却非祁问,当然更不可能是钓海楼或者旸谷的人。而是朝议大夫叶恨水。

也是在后来人们才明白,当初他为钓龙客写的那篇祭文,就是齐天子的考核——验证他对近海群岛的战略想法,他的主张,他的分寸。

在很多人的认知里,叶恨水在齐国是宠臣、幸臣般的存在。不过是个为天子写官文的,“空有华丽文笔,而无文人之精神”。

他的文章写得极佳、字写得极好,天底下没有几个人比得上,效仿者众,一度有成为东域文坛领袖的趋势。

但也不知从哪天开始,批评他的声音就多了起来。

或许是他写文章大赞齐天子囚废太子是“古圣皇之行”?

或许是他写“泥塑佛论”,成为齐天子扫除境内佛教影响的急先锋?

总之他一度成为“阿谀”、“谄媚”的形容词。

他的“龙宫苑”文风,“章台柳”字体,也被贬斥为没有风骨、抽掉了脊梁。文人们耻于谈论,以为“卑颜”。

但是他外放到近海群岛,担当镇海盟盟主一职,正式主持齐国的海外事务——“近海诸事,无不妥贴。里里外外,叫人叹服。”

朝野上下,多是誉声。

正如他给平原郡守邢允蹈写的信里所言——“自离都后,声名渐好,而叶恨水无一字一言不同。可见天下盲从者众,众矢之的非为罪,徒醒目耳。”

在已经有夏尸军屯驻的情况下,齐国还把叶恨水调来,足见对近海群岛的战略重视。当然也有彼时初履帅位的祁问压不住场的问题存在。

此刻这位镇海盟主,穿着一身竹枝挂影的水墨长衫,立在钓龙客的巨大塑像旁,任海风吹过他的长发,也不作什么言语。

好像景国在近海群岛骤然展开的一系列行动,根本没有被他察觉,又或是全不看在眼中。

他亲笔写下的那篇祭文,就刻在碑石之上,立在塑像底座,为“千年之言”。

笔锋勾画实在漂亮,便是不看文章内容,也如一幅繁华春景。

楼约静静看了钓龙客的塑像许久,长袍上绣着的猛虎,仿佛因风将出。这时候忽然说道:“钓龙客乃上古人皇后裔,说起来与我大景皇族是同出一脉,有嫡血之情。”

叶恨水什么也不说。但抬起嘴角,笑了。

如果要把上古人皇的血脉后裔,全部排列下来,绘成树状的图影。已经死去的轩辕朔,毫无疑问在正中的位置,且是一条直线,从有熊氏到他,纵贯历史。

那是再清晰不过的血脉传承。

而号为“人皇贵裔”的大景皇族嘛……必然要在旁边的谱系里寻很久,旁到根本就不应该算进去,眼神不好真不一定找得到。

当然,姬玉夙作为开启国家体制的第一天子,亦是古往今来最靠近“六合天子”尊位的人,他愿意尊重轩辕之姓氏,追溯上古人皇的血脉,轩辕氏族的族谱,也不会把这样的人物往外赶。

所以尽管曲折,景国姬姓皇族,还是列名在有熊氏血裔之中。

只是究竟有多少认可度,看看轩辕朔和景国皇族的关系便知——人家轩辕朔当初可是帮着青帝后裔旸国太祖姞燕秋的。

若非轩辕朔绝不以上古人皇的名号行事,一开始天天打着上古人皇后裔旗号的姬玉夙,少说也要尴尬三五年。

至于后来钓海楼与景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也是后来的事情了。而且从始至终钓海楼都保持绝对的独立,也没见危寻什么时候搬出景国圣旨来……

大概楼约也晓得叶恨水的笑容是什么意思,颇为无趣地转过眸光,落在那篇石刻的祭文上:“叶盟主的文章,写得着实华丽,但用于轩辕朔其人,未免不够厚重——齐人大概也只需要花团锦簇。”

他看向叶恨水:“如这只做表面工夫的雕塑。”

叶恨水的模样不似文字漂亮,但也极有气质,面对这并不客气的言语,仍只是淡淡地一笑:“不知景国应天第一家的家主,大罗山的太元真人,是以什么立场同齐国人讲这一句?”

楼约负手道:“我为上古人皇之血裔不忿,为这靖海的英雄宗门而不平。”

叶恨水提了提袖子,极平静地道:“需要我为楼真人历数中域大宗兴衰,其中多少景国狠手吗?论起为他人之不忿之不平,天下眺景,非止一日。若要为书,倾海难洗。楼真人是真不知?看来这中域第一真,也不太真。”

“真或不真,不靠言语。”楼约抬起方阔的眼睛:“叶盟主要试试么?”

叶恨水笑道:“你要斗杀力,当去寻凶屠。若要争那天下第一真,北有黄弗,齐国也走出了一个姜望。叶某是个摆弄笔杆子的,斗字斗文章,都能奉陪。若要动粗斗武,鄙人说不得只能请笃侯移驾。”

楼约傲然:“曹皆不过先证道一步,你以为他就能挡我?”

叶恨水摊了摊手:“人生不是推牌九,不是坐在这里挨个儿比大小。目前看来,海上风波虽巨,叶某勉强定之。阁下若不讲礼,笃侯一人足矣!”

“叶盟主啊叶盟主,你是个精细人!海疆诸事,的确难不倒你。”楼约微微摇头:“只可惜你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久,从来没有往座椅上看一看,不曾看到根本。这张椅子究竟是什么材质,为何事而立!”

叶恨水笑道:“楼真人说的是什么位置,指的又是什么根本?”

楼约看着他:“你可知镇海盟,何以名‘镇海’?”

“镇平海疆?”叶恨水饶有兴致地反问。

“不。”楼约说:“是鄙国闾丘丞相所提出的——九子镇海。”

随着话音落下,他那负在身后的大手,骤然翻转出来,掌心推出混洞一片——

自那混洞之中,跃出一只只恐怖巨兽。

或如虎呲牙,或似牛顶角……吼声起伏,震慑天海。

中央大景帝国,君临天下,属国不止一家。

景国这些年来,不止是在佑国养龟,而是已经养成中古龙皇之九子血脉!

囚牛、睚眦、嘲风、蒲牢、狻猊、霸下、狴犴、负屃、螭吻,皆在其中!

“此海非近海,我说的是……”楼约补充道:“沧海!”

(本章完)

第2303章 大国气象

九镇平长河之波,万古以来,福及亿兆。

因其在封镇一道的独特地位,以及中古人皇的福泽,亦不乏有惊才绝艳之辈,在九镇石桥上有所领悟。

但纵览历史,能触及根本,在九镇石桥上有“真获”者,并不多见。

盖因九镇趋道,近天地不显意。虽蕴道深远,旁者难得其形。姜望兼有天时地利人和,得龙君帮助,方有所得。

而列国第一女相,号称“文思如月照万古”的闾丘文月,亦是其中一个。

且她非是如姜望那般,因缘际会,随缘而获。而是因道自循,取其所取!

中古时代的龙皇九子,是九位“并肩王”。

羲浑氏何止九子?

此君后宫万众,孕育百子千孙!

是这九子格外突出,各成其道,能担大事,各辖一方,方以显名。

龙皇九子同时也是中古水族的最高统治者。故而烈山人皇以龙皇九子镇长河,不仅仅是断绝龙族大道、以龙子之伟躯筑桥,在位格上也是成立,是以上治下,填君治河。

闾丘文月欲效中古人皇故事,借龙皇九子为用,甚至更进一步,强镇沧海!

在已经过去的那些年月,不曾为世人所知。

今日一朝掀开,势叫九州激荡。

楼约掌中似有宇宙,翻掌之间,吞吐海量元力,接连放出六头恐怖巨兽,气息彼此相接,横亘在天涯石刻之前。

而在四季炎炎的有夏岛外,面容相当英俊的裴鸿九,也抬手撕开天穹,自那“天之空海”,拽出具化成线的天规地矩,引落一只长翎亮羽、华贵如凤的鸟儿。

这禽鸟体态优美,张羽而歌。喙如银钩,翼似垂云,是龙皇九子之“嘲风”的血脉!

凤非梧不栖,这有夏岛也不是随意选择。

此岛曾有五仙门与怒鲸帮相争,五仙门背后是钓海楼碧珠婆婆的支持,而碧珠婆婆,归属于靖海长老辜怀信这一系。正是在辜怀信的授意下,她通过五仙门,在这座岛屿,布置了嘲风降临的信道。

当然,碧珠婆婆那等层次,是肯定不知晓背后的具体谋划。曾经强势之极的第四长老辜怀信,也早就不存在了。

但钓海楼与景国的合作,危寻时代留下的许多布置,仍然存在。

被钓海楼遗忘,被钓海楼搁置,又被景国人一一拾起。接续断桥,遥岸重登。

无冬岛是重玄家经营多年的岛屿,由当代博望侯的四叔重玄明河亲自主持。

此君独居海外,就连老侯爷去世,都只遥祭,可以说将余生都交付这座岛屿,自不能容人冒犯。

当徐三带队出现在这里,整个无冬岛炽光千里,信箭鸣空,第一时间进入战争状态。

岛上的大阵渐次开启,岛上的军队迅速集结,重玄明河更是当先一步升空,拦截在徐三之前。

就在无冬岛外二十海里的地方,徐三遽然止步。

他瞧一眼下方海面的礁岩,解下腰间青葫,抬手抛起:“久闻重玄之名,晚辈西来礼敬——奉君一杯!”

碧翠光滑的青葫芦,一霎飞上高天。

葫口一开,顿有酒香四溢。

一杯酒,悬如瀑,倾成河。

哗啦啦!

自那清冽的酒瀑之中,倏然跃出一道龙头鱼身的夭矫身影,龙须轻摇,东张西望,神光与天光共舞。

噼里啪啦,晴空忽雨。

整个无冬之岛,瞬间被雨幕覆盖,浓云不透,雨声吞音——中古龙皇之子有名“螭吻”者,巨口好吞,伴风雨而行。

此般形似螭吻的巨兽,出现在无冬岛外,顷刻接掌了一岛风雨,四时气候。

“好!后生可畏!吾辈老朽,岂能不够识趣,不饮敬酒?!”重玄明河喝了一声,已然聚岛兵结军阵,又迅速调动护岛大阵的力量。

卷动兵煞,引动阵光,合兵阵与岛阵为一体,召发出远胜于当前修为的力量。悬空架桥,击穿浓云,抬步踏桥而上,一步百丈,须臾万丈。

其以右手高举,召出一支无比沉重的倒悬巨枪,当场剖开雨幕,轰啸着坠落,裂空分海,直趋那恐怖龙鱼。

此枪似山峰倒垂,但冷光见铁,合八方之金气,庞然无阻,锐不可当!

重玄家名下并不显眼的重玄明河,竟也有此般手段,实在令人赞叹。

不过今日来这无冬岛外,不是仅凭徐三自己。

他所倾倒之酒瀑,乃大罗山上的“盗觉泉”。他所召来之龙鱼,乃是极其纯正的螭吻血脉!

相较于养在佑国的那只大乌龟,这条螭吻是晋王姬玄贞亲自纯化过血脉的,说是螭吻嫡脉,也并不为过,所以养得甚是娇贵。

若不是为了靖海大计,晋王才舍不得放出。

此时面对重玄明河如此凌厉的攻击,携风带雨的巨大龙鱼,只是轻轻一摆尾,张嘴顿化吞天之口,轻而易举将这巨枪吞没。龙眸不见神采,巨嘴相合,连个饱嗝都不打。

“重玄家名将辈出,明河前辈调兵迅捷、用兵果决,而能合兵阵与岛阵,运用自如,果见不凡!”徐三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声,而后拱手:“晚辈此来,为天下海疆,是友非敌——敬酒只是玩笑,杀伤不必。”

他一拂道袖,将重玄明河拂回岛上,而后跃上龙鱼之背,乘之游天。

落在无冬岛上的重玄明河,仰看着这景国年轻天骄的背影,一时缄默。

重玄家名将辈出,但他重玄明河实在算不得!

他这一生都不打算回陆地,也自知永远都比不上二哥。只是没有想到,在无冬岛也是勤勤恳恳的练兵,竟要被年轻人这样快的淘汰。

一个人好像无论怎么挣扎,都会止步于最初没能跨越的天堑。这是平庸者的悲哀。

此时此刻,若有人在高穹极处俯瞰,当能见得整个近海群岛,异变频现。

鬼面鱼海域、有夏岛、无冬岛、天涯台,这本来毫不相干的四处地方,都有冲天光华,复杂异象。都有古老气息,都见雷云滚滚。

而呼天卷地的气息彼此相合,结四象之阵,召应古老星穹,混成无边力量!

一切自【霸下】而起——

霸下曾举天,最通天道,最能承担,所以能够成为这个伟大构想的起点。

以【钓海楼城】为墓,以沉都古剑为碑,是沉都真君危寻亲自做出的布置,凭借钓海楼在海上多年的积累,帮助景国闾丘文月的计划顺利推行。唤回龙族之霸下遗失在中古的力量,加于在佑国养了多年的圣龟之身。

霸下自古及今的力量,贯通了历史,推开了龙皇九子回归的大门。龙皇九子,血脉相连,道途相接。于是有嘲风后裔循信道而落,螭吻血脉跃酒瀑而出。

嘲风和螭吻的气息与力量,当然也随之降临今世。

至于太元真人楼约在天涯台前的召唤,则是囚牛、睚眦、蒲牢、狻猊、狴犴、负屃,此六尊之血脉后裔。

这六头异兽都是景国以秘法培育、在特殊的环境下将养多年,一切都为今日的承载而设计。被楼约一掌掬来,尽投于海。

九子血脉异兽,在这个恰到好处的时刻,出现在近海群岛不同的方位,合天合地,合时合运,一切都是刚刚好。每一点细节,具体到每一尊异兽的落点,都在事前反复地算计过。

方有此刻,惊天动地,诸方慑服!

九子异兽各有不同姿态,但无一例外地受享无边气运,吞吐海量元力。血液涌如江海,气息此追彼逐——

不断暴涨!

一尊尊气势磅礴,铺张道途,好似要翻转人间。

龙皇羲浑氏有九子,九子大道各不同。

在中古时代映照当世,九子力量被召来的此刻,这些伟大道途,也有了清晰的显化。

从“道”的意指,成为道路的外显,道路的延伸。

九条大道汇聚一处,在或雷雨或风暴或晴空……不同的海域环境里,铺开明辉灿烂的通天坦途,完全显现龙皇九子的虚影,在金色大道上走来。

所有近海生灵,见此通天坦途,如见日月!

轰隆隆,轰隆隆。

九子坚决地走来,从遥远的过去,走到清晰的现在。每一步前行,都地动山摇。

无边的金光,无尽的辉煌。

如同中古时代重临!

那是龙族与人族共治现世的时代,是所谓“天有二日”的时期,龙皇与人皇并耀世间。

一者治水,一者治陆,而共分天空。

那时候龙族仍是“至尊之族”、“至贵生灵”,神龙在天,德泽万物,行云布雨。

此族的影响力是如此巨大,在被伐为敌族,被驱逐至沧海后,仍然是种种神话传说里,抹不去的图腾。

甚至于当国皇帝,都要称“真龙天子”。而以那至尊大位为龙椅,争储都叫“争龙”。

因为中古时代的人类部族,在首领掌权之时,都很愿意请神龙赐福。真龙褪鳞为大椅,赠予人族部落首领,表示权力——彼时人族与龙族的亲近,两族之间的深入纠葛,可见一斑。

在如此巨大的动静之前,叶恨水脸上的笑容,终于是消失了。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但景国靖海计划之宏伟,仍然是超乎想象!

景国人竟是要在迷界封锁、人族海族战争暂止的现在,借龙皇九子,对沧海落子。

楼约的脸上,显现一种堂皇的宏大,他张开双臂,大展长袍:“景人西来,尔等战战兢兢,莫不惶恐,畏得何来!近海群岛,岂是景国所争?海上霸权,岂是景国所求?堂堂中央大景,志于人族万代,我们要在神霄战争开始前——永弭海患!”

此声惊天动地,轰如神雷。

即便是叶恨水这样的人物,文华风流,一时也不知何言:“这如何可能实现?!”

哪怕景国以种种秘法加持、满足了种种苛刻条件,培育了九子血脉,哪怕景国人凭借多年布置,成功召来中古时代龙皇九子的力量……哪怕已经做到了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但要如何绕开迷界,投放九子力量于沧海?

要“永弥海患”,如何能够?

就在这个时候,忽有衣袂动,一个不高不壮、身着便服的男子,极平静地走到了叶恨水身边。

他面上带着苦相,目中有些惊讶,但极温吞地看着楼约。

叶恨水本来波澜壮阔、不知如何抚平的心绪,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齐国这些年征伐不休,在格局几乎稳固的当代,连败强敌,一路杀至霸国位格,雄于东方。诞生的名将多如繁星,竞相闪耀长空。

人们论及齐国名将的时候,曹皆绝不是最让人恐惧的一位,也不是让人印象最深刻、让最多人认可的一位,但他绝对是最可靠的一位。

在任何时候,只要有曹皆在,就不会有大问题。

天子评价他是“天下之善战者”,叶恨水窃以为,曹皆是“天下之败局而能全军者”,他永远不会是输光家底的那一个,他永远保有反击的力量,永远保留希望。

景国人这一次来势汹汹,事前全无预兆,事发又惊天动地。镇海盟事先的准备,压根够不上这等层级的事端,甚至可以说,等同没有准备!但是曹皆来了,一切就都不会太坏。

他就是会给人这样的相信。

而此时,站在风度翩翩叶恨水的旁边,如今代齐天子执掌天覆军的曹皆,只是抬眸问道:“朝苍梧剑?”

朝苍梧剑!

叶恨水毕竟没有亲身参与上一次迷界战争,不比曹皆厮杀在最前线,对迷界局势的理解不够深刻。听到曹皆开口,他才恍然划过灵光,补齐前因后果,隐约抓到了关键!

上一次由祁笑全权指挥、征调诸多衍道强者参与的迷界战争,人族取得了巨大的胜利。其中最有分量的胜果,是朝苍梧剑取得了针对娑婆龙杖的优势。此为超脱之器的对峙,将会直接影响到超脱强者的胜负!

苍梧境压制了娑婆龙域。

苍梧境多年以来都是蓬莱岛主持,由蓬莱岛真人经营,这些年在其中有多少准备,岂能为人尽知。显为苍梧境的朝苍梧剑,更本来就是蓬莱道主的配兵。

景国人为什么有信心完成九子镇海?

因为朝苍梧剑在现阶段所取得的对峙的优势,使得朝苍梧剑可以被动用。

齐国人所主导、近海诸方势力付出巨大牺牲的迷界战争,恰恰让景国人的靖海计划,获得了制定以来最大的筹码。

这实在是让人感慨。

一饮一啄,莫非天定?

“曹皆不愧是曹皆!”楼约身后是六尊各呈姿态、正在承载中古力量的恐怖巨兽,但无论怎样的磅礴,都掩不去他本人的风采。他回看天涯台上:“你已窥得关键。吾辈按匣将出,正是朝苍梧剑!”

曹皆慨声道:“闾丘文月好算计,好耐心,好大格局!”

“笃侯!”楼约瞧着他,眼神莫名:“你要拦我吗?”

这次景国东进,大举赴海,是闾丘文月所制定并执行的靖海计划,也是他楼约的证道之战。他正是要借这伟大计划,乘气运之龙,向沧海进发,在这个过程里,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完满自身,以最为强势的姿态,履足绝巅!

九子镇海是大势,景人定海是大势,人族滚滚向前,弥平海患、横碾诸方,更是大势!

今天无论谁来拦他,他都要一战。

雄图万里,势在无匹。

面对如此强势姿态、如此意气饱满的楼约,曹皆那张常让人觉得委屈的苦面上,没有半点激烈的情绪显现。

“曹皆拦你楼约,有什么难处?齐国要在海上阻击景国,又有什么做不到?”

他淡声反问,极平静,而极自信!又摇了摇头:“但齐国不会这样做。任何有助于海疆防务,有助于人族大局的事情,我们齐国都不会反对。景国若能镇平沧海,使亿万海民得永安,使陆民从此不必东顾而惊——我大齐帝国何惜海权?便让伱们来,与你们分,往后同你们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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