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谁都不想担责

在江南地区,每年的九月底到十月上旬,是最农忙的秋收时间。

而等秋收结束后,就到了纳粮交税的时候,也就是俗称的秋粮。

可以说,地方官府九成的税收来自秋粮,其他税收比如夏税和商业税,与秋粮的重要性比起来不值一提。

但在今年秋收到来的时候,“力挺林解元,罢交南京粮”的口号在十天内已经风行全苏州府各州县。

以当今媒介的传播效率,这种传播速度堪称奇迹,从侧面也反映了“民心”所向。

虽然府城之外州县比如昆山、嘉定、常熟等地,很多人并不懂林解元是什么人,对林泰来更不熟。

但他们也不介意一起跟着喊口号,并且把素不相识的林解元奉为英雄豪杰。

如果林解元不是英雄豪杰,那么大家哪来的借口抗税?所以林解元必须是英雄豪杰。

苏州府一个府的赋税总额占天下的十分之一,供应了京师漕粮的六分之一,本来一直就有抗税欠税的老传统。

这次有吴县万民书带了头,如果其他各地还不敢跟上,那就枉为苏州人了。

所以虽然秋粮还没有正式开征,但在舆论风潮之下,苏州府各州县官员已经陷入了集体恐慌。

直到这时候,张家兄弟才明白,坐馆那句“我的目标从来不是打赢席家,而是借此让我自己更强大”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评书小说里形容某人势力大,经常说“跺一跺脚,全城都要抖三抖”。

现在看来,坐馆在苏州城也要有这个趋势了,如果这次一切顺利的话。

吴县的邓知县大概是目前压力最大的人,就算不是最大也是之一。

他已经连续几天没睡好觉,整个人的脸色都呈现出了灰败。

同城隔壁长洲县的袁知县派了幕僚李季宣,到吴县县衙来拜访邓知县。

李季宣直言不讳的说:“现如今各处民意汹汹,究其源头,就在吴县。

邓县尊不能安坐于此,应当速速解决问题才是,不然我们其他县尽受拖累!”

但是李季宣一直说到口干舌燥,邓知县还是一言不发。

李季宣不满的说:“话已至此,邓县尊怎得还是无动于衷?”

邓知县突然情绪失控了,抬手就将一叠文书狠狠的摔在李季宣脚下。

“你来迟了!所有州县都发文来骂过本县了!”邓知县面目狰狞的大吼道。

李季宣:“.”

原来邓知县已经成为苏州府所有州县官的迁怒对象了。

虽然责任并不完全在邓知县身上,邓知县也是受害者。

但其他知县知州又不敢骂知府和巡抚,只能一起拿邓知县来撒气了。

只能说,治下有林泰来这样的人,真是三生作孽。

看着压力大到心理几近崩溃的邓知县,李季宣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摇摇头走人了。

所有衙役小吏这时候都不敢靠近邓知县,这个状态下,被打死都没地说理。

只有负责刑名的郑师爷走上前来,轻声说:“我有个想法,虽不能解决问题,但能舒缓东主压力。”

一筹莫展,感觉已经走投无路的邓知县连忙问道:“速速说来!”

郑师爷隐晦的说:“可以把水搅浑了,天塌了就让高个子扛!”

邓知县皱起了眉头,“你再细说。”

郑师爷说:“众所周知,洞庭商帮与韦巡抚关系很好,韦巡抚到任时,身边就是席家的席思危。

而且我又听说,林泰来被捉走那天,巡抚也派了一千标营军兵参与围堵,当时就在现场附近看着。”

听到这里,邓知县拍了下案子。一切尽在不言中,干了!

确实如同郑师爷说的,虽然解决不了问题,但能减缓自己压力!

麻烦不是自己惹出来的,凭什么要他承受最大压力?

如果自身都难保了,还管什么上下尊卑!如果要死,那就一起死!

于是林解元被抓事件的更多细节,又从吴县开始发酵了。

细节一:林解元回城之日,洞庭商贼组织人手进行围堵,巡抚、府衙、县衙三级全都知道,但全部无所作为,任由商贼为所欲为。

细节二:巡抚甚至还派了一千标兵协助商贼,参与对林解元的围堵,而后这一千标兵坐视林解元被南京人捉走。

细节三:洞庭商帮是为了开拓南京城这个巨型消费市场,才会与南京武家合作,见利忘义的出卖林解元。

当这些细节广为流传后,压力最大的人就变成了韦巡抚。

作为一个五十九岁、已经没有上升空间、只想捞一笔致仕的巡抚而言,他并不害怕丑闻。

但他害怕出现完全失控的事情,自己不得不顶罪,然后导致自己被追查然后退赃。

江南巡抚就是江南钱粮的第一负责人,如果钱粮出了大问题,又能有谁替他分担责任?

但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找不到任何解决问题的办法,甚至连制造问题的人都找不到了。

在这些天,万民口口相传的林解元,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下,从未现身于人前。

其实此时此刻,林解元已经能望见石头城的城墙了。

没错,阔别半个多月后,他又折返南京城。

这次路上走得很慢很慢,而且还在浒墅关磨蹭了几天才走。

毕竟事情发酵需要时间,舆情风暴反馈到南京城同样也需要时间。

至于林大官人为什么要重回南京城,那是因为他作为舆论风暴中心人物,不适合呆在苏州府。

林大官人身边还有十来个军士,毕竟名义上是被京卫官军抓来的。

这十来个军士其实都是魏国公的人,但对外绝对不会承认身份,只笼统说是京卫官军。

当初魏国公门客盛先生找上门来后,就与林泰来各取所需敲定了详细合作方案。

然后才有了枫桥外,林泰来假装被“京卫”官军捉走的事情。

船只到了南京城外的龙江关,又上岸后,这些军士将林泰来押送到了龙江关的张把总面前。

然后这些军士便一哄而散,从此不知所终。

只留下了一脸懵逼的张把总,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

作为守卫关卡的武官,在消息方面还是很灵通的,听说过苏州府的舆论风暴。

但没想到,舆论风暴的中心人物今天忽然就直接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林泰来解释说:“我现在是个阶下囚,被京卫官军捉拿至此,并递交给了张大人你。”

张把总还是懵逼,下意识道:“那本官又该如何处置?”

林泰来理所当然的说:“当然是押解我入城,交给有司审问。”

张把总又问:“说清楚点,有司到底是哪家衙门?”

林泰来回应说:“这我哪知道?我就知道,嘿,我是被伱们京卫的人抓到这里了!

但我又不知道是哪家抓我,也不知道谁要治罪我!”

张把总:“.”

这到底是个什么葫芦事情?怎么一点都看不懂?

他不想参与进去,但又不敢这样直接放人,因为擅自放人也可能是要担责任的。

林泰来很积极的帮忙出主意说:“要抓捕我的衙门,不外乎守备府李侯爷、兵部王尚书,还有刑部。

你把我押解到那三个地方,总不会错的!”

张把总三思之后,觉得非常有道理。便亲自押着林泰来入城,前往最近的守备府而去。

在大门处禀报过后,没多久,守备大臣临淮侯李言恭就派了人回话说:

“当初林泰来从鹿鸣宴杀出去后,是兵部王尚书下令寻找林泰来。

何况武举乃是兵部所管,所以将林泰来送到兵部就行了。”

张把总没奈何,对林泰来问道:“这可如何是好?”

林泰来自信的说:“那看我的!”

便对着大门里叫道:“李侯爷!你儿子李宗城一直与我过不去,砸了我的座船,打伤了我的人,并妄图抓捕我!

如今我被送到你门前,你却为何又胆小如鼠,不敢接收我?”

可是任凭林泰来怎么喊,守备府里就是没有回应。

林泰来也只能无奈的对张把总说:“我尽力了。”

张把总无话可说,只能又押着林泰来,去了城东兵部。

同样禀报进去,很快就得到了王尚书的指示:

“当初本部发话寻找林泰来,也只是寻找而已,并无捉拿抓捕之意。

但前些日子有人去了刑部上告林泰来,所以要林泰来乃是刑部被告,将人送到刑部即可。”

张把总地位太低,对老爷们的指示没有反对能力。

所以也只能继续奔波,押着林泰来又往城北的刑部跑。

等到了刑部,又一次禀报进去,还是很快得到了回应。

刑部认为,应该根据谁抓的谁负责原则。

是京卫官军把林泰来捉拿回南京的,所以应该由负责京卫官军调度的守备府接收。

林泰来忍不住又堵住了刑部的大门,叫道:“王弇州公!听说你正式到刑部上任了?

既然收了告我的案子,却又为何不敢收押我?”

回应林泰来的,还是寂静,没有任何回音。

林泰来嘀咕说:“什么世道,连王老盟主都如此能忍了。”

对于跑了三个衙署的结果,张把总简直要疯了。

他也猜测老爷们可能不靠谱,但没想到竟然这么不靠谱!

难道堂堂的国都南京城,还需要他这个小把总出面,去承担所有吗?

其实张把总内心也很清楚,眼前这位掀起了全苏州府抗税风波的好汉是个烫手山芋,总不能留在自己手里啊。

他就是个小小的关卡把总而已,掺乎不起水很深的政治事务。

要知道,苏州府掀起抗税风波的消息传到南京城后,粮价已经涨到先前的三倍了!

目前南京城官方每年要输入一百万石税粮,其中四十万左右都来自苏州府。

一旦缺了这四十万,没有地方能补上的。

虽然各卫仓和户部太仓还有存粮可以支撑,但存粮用完了后呢?

都知道,苏州府钱粮的去向里,第一保障皇家所用的白粮和金花银;

第二保障朝廷所用的漕粮;第三保障本地官府、卫所的用度。

到了第四才是南京城,因为南京城的班子没有实权,影响不到苏州府官员的利益,优先度就比较靠后。

所以苏州府一旦钱粮征收不足,大概率是暂停往南京城解送,优先保障京师方面和本地支出。

于是“罢交南京粮”这个口号,看似因为不存在单独“南京粮”这个税种,并没有可操作性。

但却又能通过权力运行机制的“自我调节”,以另一种角度实现。

南京城粮食市场也很诚实的给出了反应,粮价直接上涨了三倍。

民以食为天,粮价一直都是统治者最需要关注的信息,一旦粮价暴涨,往往就伴随着饥荒出现。

所以整个南京官场都因为苏州府抗税风波和南京城粮价暴涨而震动。

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自知有几斤几两的张把总又怎么敢掺乎?

他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赶紧把林泰来从自己手里送走!

有那么一瞬间,张把总很想对林泰来说,你能不能立刻转身逃跑,他可以装作没看见的。

殊不知此时此刻,几个收到消息的衙署都在大骂,到底哪个缺心眼的王八蛋把林泰来抓回南京的?

谁接收了“人犯”林泰来,就相当于接下了沉甸甸的责任。

而接下了这份责任,又意味着,要么做到平息事态,要么就和苏州城的官员一起背锅顶罪。

张把总绝望的对林泰来问道:“现在该怎么办?”

林泰来深思熟虑后,回答说:“南京城这么多衙门,不如一家一家的去试试看?我想总会有人接收我吧?”

张把总:“.”

这种行为艺术,和神经病有什么区别?难道你林泰来把这当成了巡演?

三个有关系的衙门都不肯收人,其他没什么关系的衙署更不可能收人了。

林泰来又说:“那你再去找魏国公试试看?”

魏国公乃是大明开国第一功臣徐达后人,南京城第一世家,经常担任南京守备大臣官职。

大明异姓勋爵就是以魏国公为首,在南京城是既特殊又超然的存在。

如果说南京城里有一个人敢接收林泰来,那也只有魏国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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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16章 技术性调整

南京刑部大门外,在林泰来的诱导下,张把总明白,应该押着林泰来去找魏国公。

正要动身,忽见从前方走来一支队伍,前方仪仗打出的官牌是“右都御史”和“江南总宪”。

对这两块官牌,林泰来再熟悉不过了,毕竟曾经朝夕相处过半个月。

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法司衙署都是修在一起的,都察院官员出行从刑部大门前路过很正常。

林泰来立刻对张把总说:“快跑!”

张把总还在莫名其妙,跑什么跑?随即就看到林泰来已经蹿出去两三丈了。

一般官员都有私心,都怕惹火烧身,所以不敢较真,但海瑞不一样,是敢较真的。

林泰来做局时最讨厌的,就是遇上敢较真的人,应付起来太麻烦。

忽然海青天仪仗的前导扯着嗓子大喝:“林泰来站住!”

像林大官人这么拉风的男人,时时刻刻都在鹤立鸡群,远远的就被海青天看见了。

但林泰来充耳不闻,仍然一路狂奔,消失在街角。

反应过来的张把总也赶紧拔腿就走,在南京城,一般都不愿意和海瑞打交道。

所幸城北道路不多,大路尤其少,虽然张把总已经看不到林泰来的身影,但只要沿着太平门大街往南走就没差。

果然又走了半时辰后,就看到林泰来在太平桥等候。

南京城实在太大,这会天都要黑了。

张把总也没办法,只能自掏腰包就近找个客店,先凑合住一晚上。

到了次日早晨,才继续往城中心走。

魏国公所在的中山王府位于主城区中心的徐府街,祖先徐达死后追封为中山王,所以徐家府邸一直就叫中山王府。

到了中山王府门前,禀报进去后,不多时就看到年轻的魏国公世子徐惟志匆匆走了出来。

张把总连忙上前对国公世子行礼,但徐惟志看了眼林泰来后,却对张把总呵斥道:“谁让你来这里的?”

张把总苦着脸不敢答话,他能有什么主意,全都是听林泰来的。

徐惟志劈头盖脸的骂着张把总:“你这个遭了瘟的老倌,到底是什么居心!

谁不知道林解元是一个祸别人怕倒霉不敢收,你就送给我们徐府?”

张把总真要哭了,求着说:“恳请小公爷给下官指一条活路。”

徐惟志不耐烦的甩了袖子,“爱送哪就送哪去!人又不是我们徐家抓来的,凭什么我徐家接收!”

张把总又看向林泰来,但林大官人仍然淡定的站着,还慵懒的打了个哈欠。

“林解元!伱也说句话啊!”张把总催促说。

你林泰来在守备府、兵部、刑部大门口时,不都哔哔的很欢吗?

林大官人见火候差不多了,仰天“哈哈”大笑了几声。

然后高声说:“这次到南京城,我终于知道了,什么叫敢做不敢当!

你们南京人把我林泰来当成人犯抓了过来,但却又没一个衙署府第敢接收我这个人犯!

本来还想着,把事情就在南京解决了,可没人敢留下我,那爷爷我也不伺候了!

我这便出城,北上去京师!去长安门外敲登闻鼓,告御状,讨一个说法!”

“那我送你出城!”甩麻烦心切的张把总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就在这时候,只见徐家门客盛先生也匆匆的走了出来,对徐惟志说:“公爷有令,将林泰来接收了,不得阻拦!”

徐惟志便叫道:“父亲糊涂!谁接收林泰来谁就要负责!我再去劝劝!”

盛先生拦住了徐惟志,“公爷还说了,以南京城大局为重,总要有人站出来负责!任何人不必再劝!”

于是就在全家人尤其是世子的极力反对下,魏国公徐邦瑞力排众议、顾全大局、勇挑重担负、迎难而上,把被抓的林泰来接收了。

然后盛先生又指挥家将,把林泰来带到中山王府边上的西园,“软禁”了起来,还派了八名家将“看守”。

这西园顾名思义位于中山王府的西侧,是当初太祖高皇帝赐给徐达的花园或者菜圃。

面积不是很大,但建造很精巧,林泰来对环境非常满意。

盛先生让人都退了出去,单独与林泰来谈话。

“没想到,这场风波比预计大了太多。”盛先生叹道。

按照他们先前的计划,只是在苏州城范围内制造出风波,然后一起给南京守备大臣李言恭上眼药。

等李言恭扛不住了,魏国公自然而然的就能接替守备大臣职务,没人能抢。

但没想到,风波竟然快速蔓延到了全苏州府,南京城粮价顺便暴涨三倍。

这事儿就有点大了,甚至还有玩脱的危险。

林泰来也叹道:“我也没有想到,我林解元的影响力竟然如此大,全苏州府几百万人都如此敬仰我。”

盛先生:“.”

现在已经不是怎么整治李言恭的问题了,你先想想怎样才能收场吧!

林泰来笑道:“想要收场并不难。”

盛先生连忙问道:“计将安出?现在该怎么做?”

林泰来却又道:“着什么急?现在就收场,把事态平息了,岂不等于救了那些贪官污吏?”

盛先生有点不敢往下想象,“那你的意思是?”

林泰来冷哼道:“出了这么大的风波,朝廷怎么也得先把巡抚等罪魁祸首换掉吧?或者再加一个知府?

如果苏州官场什么都不变,一切照旧,还是这帮人,那不就白折腾了?”

盛先生无言以对,你林解元的野心还不小,巡抚知府都让你换了,那你岂不就为所欲为了?

他与林泰来打了这么几次各取所需的交道,感觉很复杂。

他承认,林泰来是个很好的合作对象,精于算计,洞察人心,善于使诈。

但现在同时又感到,林泰来是个自主意识超强,非常难掌控的人。

既操又布,很奇怪的混合体。

其实事情发展到了这个阶段,林泰来的大部分工作也就完成了。

大势已经形成了,剩下的节奏,根本不用林泰来亲自继续带,自然就有人推动。

南京城虽然已经没有什么实权,但名义上仍然是国都,朝廷语境里的根本之地。

所以这边出了事情,在政治上不是小事。

就凭官僚的本性,第一时间肯定要互相甩锅互相推责的。

有资格六百里加急的大臣们,不约而同给朝廷写了奏疏。

所以从江南到京师之间,几乎同时出现了好几封六百里加急奏疏。

这还不算其他等级的奏疏,估计起码有几十封各抒己见的奏疏正在往京师送。

而林泰来不慌不忙的在魏国公家的西园隐居不出,等着下一阶段开启。

转眼又过了数日,时间进入了十月,距离开始征税时间只有半个月了。

魏国公门客盛先生慌慌张张的走进了西园,对着坐在亭中吹秋风的林泰来叫了一声。

林泰来不满的说:“听说秦淮旧院那个叫尹青的美人总在骂我,让你们把她抓到这里来,我也好仔细教训一番,可是为什么总是办不到?”

盛先生摆了摆手,“别说那什么尹姬了!朝廷诏书到南京了!”

林泰来不以为意的说:“那有什么可慌的?

朝廷肯定是让守备太监和魏国公联合做钦差,勘查回奏,咱们早就准备好了预案,照做就是。”

盛先生急忙说:“国公爷被点了钦差没错,但另一个钦差是海青天!”

林泰来:“.”

这皇帝怎么还抽上风了?放着亲近的太监不用,用什么海瑞啊!

其实在南京三巨头里,一般皇帝最亲信的人是守备太监,号称“两千里亲臣”。

而且南京守备太监的政治地位并不低,基本上相当于京师司礼监秉笔太监的地位。

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按理说,皇帝应该启用超然事外的守备太监带着南京锦衣卫,和同样超然事外的第一勋贵魏国公一起勘查“真相”。

结果也不知道什么缘故,皇帝选择了海瑞。

是个人都知道,那海瑞铁面无私,极难通融,就不是正常人!

“不要慌!只是技术性调整!”林泰来镇静下来说。

计划出现点意外,那太正常不过了,天下哪有永远不出意外的计划?

根据形势变化进行调整就行了,再说大方向又没变!

林泰来话音未落,忽然就听到又从西园大门方向传来了嘈杂声音。

守门的军士跑过来禀报说:“海青天来了!”

林泰来和盛先生面面相觑,这海瑞也忒雷厉风行了,难道怕“串供”吗?

事已至此,林泰来只能前去迎接,口中道:“老大人若要问话,直接召唤在下去都察院就行了,何必委屈自己亲自前来!”

海瑞冷哼一声,答道:“本院怕你跑得太快,看不见踪影。”

林泰来迅速狡辩说:“老大人莫非还因为上次的事情耿耿于怀?且听在下几句解释!

当时在下身为阶下囚,又想起当初乡试后与老大人告别时的豪言壮语,感到无颜面对老大人,所以才会羞愧的逃避!”

海青天半个字都不信,挤兑说:“阶下囚又如何?你若真有冤屈,本院当然可以为你伸冤!”

林泰来继续狡辩说:“当时在下正站在刑部外面,席家的人也曾到刑部告了在下,所以主要矛盾是在下与洞庭商帮席家。

在下也好,席家也好,都不是官员,纠纷也只属于民间纠纷。

按照规矩,都察院主管的是涉及到官员的案件,像在下和席家这种民间纠纷没法请老大人直接插手。

而且在下作为武举人,从身份上说也是归兵部管辖。

所以在下就想着,与其让老大人为难,干脆就避开不见!”

海瑞冷笑了几声,又似乎意有所指的问道:“你又不只是和席家有纠纷,那临淮侯李家呢?本院就不能调解了?”

林泰来反应机敏,对答如流的说:“在下也想到了,那李家是侯爵,身份尊荣。

除非得到诏许,老大人也不能直接法办李家,一样只能上表弹劾。

还是那句话,在下心疼老大人年事已高,不愿意让老大人为难!”

在旁边看着的盛先生已经惊呆了,没想到林泰来在海瑞面前,也敢这样一本正经的睁着眼说瞎话。

更让盛先生吃惊的是,海瑞居然与林泰来不停的较劲挤兑。

在他的认知里,海青天属于“人狠话不多”的类型,没想到对林泰来这么上头。

正东拉西扯时,海瑞忽然就单刀直入的问道:

“那么在苏州城枫桥外,抓捕你的京卫官军,到底是何人所派?”

林泰来滴水不漏的答道:“他们害怕被报复,不肯说自己来历,我又哪里能知道?”

海瑞继续追着问:“那他们人呢?”

林泰来回答说:“他们到了南京城就散了,不知下落!

反正我是找不到他们了,老大人如果有能力,可以去找找!”

海瑞逼问道:“只有你接触过他们,你猜一下?”

林泰来不加遮掩的直接说:“如果让在下猜测,肯定与南京守备大臣临淮侯李言恭脱不了干系!

临淮侯世子对在下积怨很深,砸了在下座船,打了在下的随从,南京人都知道!

那么再派几十个人一路追杀到苏州,把在下抓捕回南京城,也是很合理的!

临淮侯作为南京城守备大臣,也有能力调动官军!”

海瑞不置可否,“所以目前汇总各方面传言,推测出的情况就是以下这样。

席家到南京刑部告你,南京刑部准了状子,临淮侯李家派了军士前往苏州捉拿你。

然后在苏州城本地,韦巡抚和席家以及商帮串通起来,与临淮侯李家呼应,共同在枫桥外堵截你。

最后你落入了商帮和官军的包围,不得不束手就擒?”

林泰来点头道:“没错,就是这样!”

海瑞又不动声色的说:“也就是说,临淮侯南京守备大臣、南京刑部、江南巡抚、洞庭商帮这么多强力人物联合起来,就是为了收拾一个区区武科解元?”

林泰来便反问道:“怎么了?难道老大人不相信?”

“以本院对你品性和能力的了解,当然相信真会有这么多人想收拾你。”海瑞很有内涵的说,“但是本院也不知道,远在两千里外的朝廷会不会相信。”

又下大雨,不知为何今天停电三次,我能写完这章不断更就不错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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