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第93章 疯魔医者

第93章 疯魔医者

威剑落下,半人半虫的文间顿时化作了一摊污血。

这次不是什么血化身,或者别的诡谲手段,而是真的死了。

死的透透的。

天蓬咒之中的威剑显化,除了正炁蒸腾,威道磅礴之外,乃号令风雨之威。

风雨者,对这类虫妖异类本就存在克制。狂风骤雨之中,凡昆虫之类,必然是不敢露面的。

简而言之,姜临这一道天蓬威剑,不仅仅克制妖邪,还专门克制昆虫之属。

双重克制之下,文间这个残杀了十几个修仙者的妖魔,也要饮恨。

更何况,还有来自黑律的判罚。

这几种威能加起来,不要说是蚊子精,就算是水熊虫成精,该死还是得死。

看了一眼地上的污血,姜临抬头看向一旁的六洞鬼魔。

“吼……”

对方低声嘶吼,鬼爪化作实质,挖了一个大坑,将那些污血收集起来掩埋,同时封禁了一层魔气。

蚊子精嘛,这玩意即便死了,残留的玩意对凡人来说也堪比瘟疫。

不过如今有了六洞鬼魔的魔气侵蚀,用不了多久,污血就会失去那种污染性。

毕竟论起邪门,三界还真没有多少比六洞鬼魔还邪门的。

“吼……”

做完这一切之后,六洞鬼魔缓缓的散去身影。

六洞天魔各个层级之间的实力差距极大,跃升也极为困难。

就比如护持姜临的这个六洞鬼魔,甚至连话都不会讲,可一旦晋升,马上就是封戾魈那般的存在。

不过,虽然不会说话,但灵智还是齐全的,现在已经会读姜临的眼神了。

姜临心里想着乱七八糟的东西,迈步离开了这里。

夜色下,姜临很快回到了百解堂。

看着那依旧亮着灯的药堂,姜临知道,这是那位女医者在等着自己的丈夫回来。

姜临看着那百解堂,神色平静。

或许文间这个妖魔,和他的妻子之间真的存在所谓的真爱。

文间之所以汲取活人生机的最终目的,或许也是为了帮助妻子完成她治病救人的心愿。

然而他的妻子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用来救人的,堪称万灵的汤药,是用其他无辜之人的生机换来的。

“真的不知道吗?”

姜临喃喃自语着。

或许文间的妻子被他保护的很好,好到即便将近三十,依旧是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心态。

但,天真烂漫,不谙世事,不代表蠢。

一位从小学医,立志济世救人的医者,真的会相信这世间存在“万能药”吗?

在看到那违背了自身所学医理药理,无论什么疾病,只要一碗药汤灌下去马上痊愈的场景时,她真的没有怀疑过吗?

丈夫伤人害命,汲取生机。

妻子用这生机来治病救人。

这诡异反差的行为,造成了百解堂之上那对立但又同时存在的气机。

妻子不可能一点都不知情,只要是一个学者,不管学的是什么,在自己擅长的领域,看到违背自己所学至理的事情发生,很难会不去质疑。

而放在这里,妻子不去探究,不去质疑的原因可能有很多。。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爱情,她百分百的信任着自己的丈夫,并将这份信任凌驾于真理之上。

也可能是刻意的忽略了反常之处,满足自己强烈的,治病救人的心志。

在获得自我满足的同时,忽略了那些不合理之处。

可不管是哪个,妻子都可以说是帮凶,即便她可能并不知道这些生气的来源。

作恶者杀无赦,帮凶也有罪。

姜临想了想,迈步走进了百解堂之中。

“吱呀……”

门户打开,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的妇人清醒过来,脸上带着微笑,却见走进来的是姜临。

“呀,道长。”

妇人有些慌忙的行礼,说道:“我家相公可是饮酒过量喝醉了?”

“奴家这就去找个板车。”

说着,她再次对姜临福了一礼,提着裙摆就要出门。

“他死了。”

姜临开口说道。

妇人闻言,停下脚步,先是一愣,然后不由自主的看向姜临,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抹下意识的慌乱。

“道长您……说什么?”

“你的丈夫是妖。”

姜临走向那白天用来施药的汤锅,手指擦过内壁,手上沾染了一层汤药。

而后,法力一催。

手指顿时变成了血红的颜色,被文间汲取而来,融入药汤之中的生机重新出现。

妇人呆呆的看着。

“我的丈夫……是妖?”

“一只蚊子精。”

姜临淡然的补充道:“所谓的百解药,不过是他汲取而来的百姓生机罢了,你用来救人的药,本质上是另一个无辜之人的性命所化。”

“贫道不信你一点也没有察觉。”

妇人有些迷茫的迎着姜临那古井无波的眸子,她呆呆的上前几步,来到了姜临的面前,看着姜临手上的一抹血红。

“原来,这就是百解药的真相?”

妇人的脸色突然变的潮红,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姜临,仿佛要宣泄一些什么。

她振奋且大声的说:“我问了他十五年,十五年来,他没有透过一点口风!”

“哪怕我以不生孩子作为威胁,他依旧顺着我的心意!但就是死活不告诉我真相!”

“生机……生气……是了!原来是这个!就该是这个!”

“医书上没有记载,历代名医都梦寐以求的百解药,就是这个!”

“原来,返璞归真是真的,事实就该这么简单!”

她仿佛疯魔一般,看向姜临,甚至不顾一切的抓住姜临的手,贪婪的盯着那一抹血红。

“道长,如何汲取生机,又如何化入药中?”

“请告诉我!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姜临皱着眉头抽出手来,盯着眼前的妇人,一字一顿的说:“你的丈夫死了,他所汲取的生机,其代价是无辜之人的性命。”

“我知道!”

妇人粗暴的打断了姜临,眼睛里隐隐出现了血丝。

“告诉我如何汲取生机!”

“我要治病救人!”

看着眼前疯子一般的妇人,姜临心里有些古怪的念头。

文间有点不值。

姜临并不是在怜悯一个妖魔,而是觉得,自己最初认为的,这对人与妖之间所谓的爱情,好像并没有那么的坚固?

站在文间的角度,他为了自己妻子的梦想,去残杀无辜之人,汲取生机,化作所谓的百解药来支持妻子的梦想。

一旦被修行者发现,便会悄悄的杀掉对方,然后继续维持着妻子的梦想,进而去残杀更多的人。

姜临不知道所谓的百解药,一开始是由妇人提出来的幻梦被文间当了真,还是文间特意拿出来博妻子一笑。

总而言之,现在看来,文间的努力并非是他所想象的那般。

文间当然罪无可恕,被姜临斩了也是死得其所,没有任何的辩驳之处。

但眼前的妇人,相比文间对她的感情,她对文间却没有那么的纯粹。

带着利用,带着探究,或者说,带着古怪的,疯魔一般的求知欲。

“你可知道我为了知道百解药的真相付出了什么代价?”

妇人盯着姜临,脸上带着病态的潮红。

“我根本不喜欢他!”

“但他拿出了百解药!”

“为了师父的教导,为了我自己的梦想,我成了他的妻子。”

“整整十五年!”

“十五年了!我终于看到了百解药的真相!”

妇人盯着姜临,见姜临想要开口,再次粗暴的打断:“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用无辜之人的生机化作百解药,当然为人所不容,但如果是濒死之人呢?”

“如今战乱频发,那些本就要死的人,为什么不能汲取他们最后的生机,用来救更值得救的人!?”

“只需要多找一些这样的人就够了!”

姜临确定了,这是一个疯子。

一个病态的疯子。

文间在伪装,他的妻子又何尝不是在伪装?

身为学医之人,她的善恶观该比普通人更加的高才对。

可现在,出现在姜临面前的,不说是一个打着梦想追求志向的旗号,来满足自己那病态的私欲,且说出方才那般话的疯子。

作为医者,她该知道的第一件事,就该是“所有人都有选择自己生的权利”才对。

但现在,她作为一个医者,却肆意的去为别人的生命做决定。

“他有很多的钱!很多很多!”

妇人突然想到了什么,顾不得提起裙摆,大步走向一个角落,即便摔倒,她也不顾疼痛的爬起来爬过去。

不过一会,她拖着一个人头大的箱子走了出来,打开,里面是金灿灿的金砖。

在灯火的照耀下,流淌着迷人的光泽。

“告诉我,这些都是你的!”

妇人看着姜临,红着眼睛,她甚至撕开了磨破的裙子,露出白嫩的小腿来,脸上挂起一抹妩媚的笑。

“我也可以是你的!”

“妖怪的女人,想试试吗?”

“只要你告诉我如何汲取生机!”

姜临淡淡的看着她,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张符箓,手指一撮,那符箓燃烧了起来。

妇人毫不在意姜临的动作,见姜临盯着自己,以为他是对自己感兴趣。

当即,笑的越发妩媚起来,抬手轻解罗裙。

“真恶心。”

姜临亳不避讳的开口,眸子里带着浓浓的厌恶。

“什么?”

妇人愣了一下,而后发狂一般的怒吼:“你不要我!也不要金子!你到底要什么!你到底怎样才肯告诉我!”

“好!你不说,我也有办法!”

妇人烦躁的来回踱步,咬着牙,恶狠狠的说:“既然如此,我就再去找一个妖怪!”

“再去找一个文间!”

姜临轻轻摇头,说道:“你没有机会了。”

“呵……”

妇人只是冷笑,但下一刻却没了声音。

她突然感觉好冷,非常非常冷,深入骨髓的冷意侵蚀着她的全身,让她完完全全的僵硬住。

在妇人的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幽暗的影子。

这影子身躯瘦长,脑袋有些小,即便是那瘦弱的身躯,也有些不成比例。

最引人注目的,是这身影的肩头,分别顶着一团红光。

“夜游神,奉敕命而来。”

幽影开口,声音也冷,甚至喷出寒雾来。

“押着这个人,去城隍处受审,一切,按规矩来。”

姜临淡然的点点头。

人与妖相恋,人吃了妖魔害人的红利,甚至作为妖魔害人的动力。

这种事,剪不断理还乱,但却正好归城隍管辖。

反正不是姜临的负责范围,对此,黑律是有明文的。

诸鬼神犯罪重,上清律及玉格不能尽其罪,然后检黑律。如鬼神犯轻,法官便行怒检黑律者,去寿一年,仍将鬼神不尽其罪,法官受之。

这一条说的就是,黑律是最严最重的律法,不能轻动。

那文间残害了不知道多少的凡人,杀了十几个正道修行者,自然是足够用黑律检罪的。

但眼前的妇人却是一个凡人。

这方面,归城隍管。

“是。”

夜游神答应一声,拿出一条镣铐,羁押住已经浑身冰冷,失去了意识的妇人。

下一刻,夜游神化作一阵黑风,裹着妇人不见了踪影。

姜临没有再多看,那地上的金子也没有多瞅一眼,迈步离开了这百解堂。

剩下的事情,自然有本地城隍去管。

其实姜临本来想问一下夜游神,自己现在到底是在什么地界,但最后却忍住了。

钟明真的一番话姜临确实铭记了。

黑律法师在鬼神面前,必冷颜冷语,使鬼神心有忌惮,自生敬畏心。不然必为之所侮。

向一个夜游神打问自己在什么地方,显然是有点跌份的。

虽然只是一个小细节,虽然那夜游神也不太可能有别的想法,反而会一丝不苟的回答。

但某些事情,就是要从小开始注意。

离开了百解堂之后,看着外面昏暗的天色,姜临摸了摸肚子。

一番斗法,再加上之前只吃了半饱,实在是有些饿了。

想了想,姜临走向了凌云渡的方向。

看着眼前的河水,姜临伸出一根手指,沉浸河水之中。

“滋啦……”

伴随着一声细微的电流声,两条大鲤鱼翻着白肚浮在了河面上。

又忙活了一会,篝火升起,火堆上炙烤着收拾干净的鲤鱼。

不多时,鱼肉散发出鲜美的香味,姜临拿起一个正准备吃,却突然停了下来。

一个黑衣身影从河边走来,手里提着一个坛子。

“有肉无酒可不好,在下腹中也有些打鼓,不知可否用半坛子酒,换朋友一尾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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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94.第94章 河中蛟龙

第94章 河中蛟龙

来者是一位青年男子,生的俊秀,举手投足也极有气度。

他站在了姜临的对面,放下手中的酒坛子,对着姜临拱拱手。

“在下龙水,见过法师。”

姜临这才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男子,轻声问道:“哪个龙?哪个水?”

“龙水镇的龙,龙水镇的水。”

龙水微笑着回答。

同时,变戏法一般的拿出两个酒杯,然后拍开酒坛子上的泥封,顿时一股醇厚的酒气扑面而来。

这是一坛毋庸置疑的好酒。

姜临却看也不看,只是拿起一条鱼,剥去鳞片,露出白嫩的鱼肉来,一点点的吃着。

“哗啦啦……”

龙水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抬起来,递给姜临。

姜临却不接,只是自顾自的吃鱼。

见状,龙水无奈的一笑,说道:“法师好生小气,在下这酒是三个甲子的陈酿,不敢说价比奇珍,但这一杯,怎么也堪比等重黄金了。”

“这般的酒,换法师一尾鱼都换不来?”

姜临吃的很快,眨眼间已经是半条进肚,给肚子里填了一个底之后,姜临这才停了下来,看向眼前的龙水。

“我的鱼不换给你,也不喝你的酒。”

“你想做什么,是伱的事情,只要你不波及两岸百姓,随你去做。”

姜临吃完了剩下的半条鱼,将第二条拿了起来,当着龙水的面送进了自己的口中。

龙水神色一僵,但也没有什么表示,只是一人喝了两杯酒,然后站起身来。

一礼长躬到底。

“求法师慈悲,助我一臂之力。”

姜临低头吃鱼,根本就不理这一茬。

“在下修行五百载,走蛟化龙就在眼下,可这龙水镇凌云渡上,悬着斩龙剑,在下实在是别无他法,这才厚颜来求。”

“祈望法师慈悲,助我一助。”

说罢,龙水身形一阵扭曲,主要是头颅变化,额头与脸侧生出黑色的鳞片,头顶也多了一只后倒的独角。

这位自称龙水的家伙,自然不是人,而是一头修行有成的蛟。

不过相比姜临之前遇到的蝰龙,眼前的龙水就显得很正常了。

倒不如说,在蛟龙之属中,蝰龙本就是一个万中无一的异类,修邪法,行魔道,一身战力之强,甚至胜过了修行三千载的西湖老龙。

而眼前自称为龙水的蛟龙,则是一个一步一步修行上来,没什么大神通大法力,平平无奇的一只蛟龙罢了。

蛟龙想要化真龙,需得以河入海,这既是升华自身,也是渡劫。这个过程被称之为走蛟。

其过程不敢说多凶险,至少在这龙水镇很危险。

只因走蛟之时,河水暴涨,波及两岸百姓,对于百姓们来说,这自然不是什么好事。

故而,会在渡口桥梁之上,倒悬一柄长剑,讲究些的,还会请高人开光施咒。

这把剑,名为斩龙,斩的就是走蛟的蛟龙。

而蛟龙遇到这般的斩龙剑,不敢说是被完全克制,但也要脱一层皮,更不要说,在龙水镇这里,已经不只是讲究了,而是贼讲究。

河面之上三座大桥,都倒悬着斩龙剑不说,就连这个小镇的名字,都带着因果。

龙水镇倒过来念,不就是“镇水龙”?

“你要渡劫,成与不成,是你的因果,与我无关,我也不管你的事。”

姜临吃完了鱼,擦擦嘴巴,站起身来说道:“贫道不想说第三遍。”

不管这龙水走蛟成还是不成,确实跟姜临没什么关系。

若是它走蛟渡劫之时波及了两岸百姓,自有四渎大龙神和当地城隍处置,跟姜临的“业务范畴”没什么重叠的地方。

而且姜临也有些疑惑,眼前的龙水身上虽然没什么清福气,但也是因为长留红尘人间所致。

相对的,他身上也没有冤孽因果。

就是一个普普通通,安心修行的蛟龙而已。

按理来说,这样的存在,想要走蛟,在先前和当地百姓秋毫无犯的前提下,只需求告城隍,许给两岸百姓一些好处,城隍也乐得成人之美,托梦给两岸百姓。

届时,等到两岸百姓搬离,走蛟自然不会伤人,更不会有斩龙剑阻碍。

撑死了,毁坏一些民房。

若渡劫失败,一身底蕴化作甘霖落下,对两岸百姓的收成也大有裨益。

若是成了,蛟龙化真龙,自然也少不了两岸百姓的好处。

而且,就算再怎么清贫,一个修了五百年的蛟龙,若是没有一些家底子,姜临是不信的。

实在不行,掏出一些世俗钱财来,给两岸百姓一个“搬迁费”也就是了。

所以,姜临实在不是很理解,为什么龙水会求到自己这个不搭噶的人身上。

更不理解,为什么有更简单更直接更便捷的方式,而龙水却不去用。

本来,姜临以为这龙水镇的诸多防备走蛟的布置,是为了防眼前的龙水。

可这家伙身上根本没有血孽因果,这防备一说也就有点不靠谱了。

“法师看来很疑惑。”

龙水重新坐了下来,说道:“长夜漫漫,法师若是无事,不若听在下倒一倒苦水?”

“想来,法师也在疑惑,为什么在下会求到您的头上。”

姜临闻言,点点头,等着龙水的下文。

龙水组织了一下语言,轻声道:“这龙水镇,在五百年前不叫龙水镇,而叫做风波镇。”

“之所以有这么一个名字,是因为此地常发洪涝,故而有此名。”

“而这一切的原因,是因为在下的母亲。”

姜临神色一动,大致上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只见龙水的嘴角带起一抹苦笑,说道:“五百年前,在下的母亲也如在下如今这般,站在走蛟的关口。”

“可偏偏,在下的这个母亲,不是什么良善存在,兼之怀着在下,心境波动极大。故而对两岸百姓多有侵扰,一时动怒,便掀起洪涝。”

“如此,积累了不少的恶果杀孽。”

“故而,两岸百姓设下了一柄斩龙剑,防备着母亲走蛟。”

“但,母亲跋扈惯了,兼之有些天分,又想着给腹中孩子,也就是在下一个更高的起点,便不顾一切强行走蛟。”

“最终,到底是死在了斩龙剑下,也带走了不知多少百姓的性命……”

龙水叹息一声,抬起头指了指自己,苦笑道:“在母亲生命的最后时刻,用最后一口元气生出了在下。”

“走蛟失败,蛟龙之躯化作了一场血雨,润泽两岸。”

“就在当时无数百姓的眼皮子底下,在下诞生了。”

“他们,称在下为孽龙的孽种。”

姜临静静的听着。

这么说起来,眼前的龙水其实是有些冤的,但也不能说完全冤,若非怀孕,那母龙也不会太过暴躁。

可归根结底,怪不到当时未曾出生的龙水身上。

“后来,两岸百姓为了防备将来某一天在下走蛟,便搭建了凌云渡,更修了两座桥,各悬斩龙剑。”

“甚至,请来了一位高人开光,真正的高人。”

龙水看向姜临,抿了抿唇角,无奈笑道:“这也是在下厚颜来求法师的原因。”

姜临闻言,轻声问道:“当初的那位高人……”

“是一位法师,一位黑律法师。”

龙水点点头,确定了姜临的猜想,说道:“那位法师,名为……钟明真。”

姜临心头恍然,怪不得龙水会找上自己,原来是这么回事。

黑律法师开光的斩龙剑,就算没有加持天蓬之法,仅以金光咒开光,但也不是别的开光能比的。

只因黑律法师是为数不多,要求门人多多接触红尘,在红尘之中行走历练的法脉。

故而,黑律法师开光之时,能够最大程度的汇聚人间红尘愿力加持其上。

换句说话,就是把龙水镇一众百姓的“愿望”加持在斩龙剑上。

这对于龙水来说,是致命的。

“如今这龙水镇的名字,也是当初那位法师取的。”

龙水嘴角的苦涩越发的浓郁,姜临也有些怜悯的看了他一眼。

如果说,本来在三道斩龙剑的压制下,龙水走蛟成功的概率是九死一生,那么,现在就是十死无生。

凡神圣者,皆因果厚重,凡人不可窥探。

当初宋王府内,那妄图以法眼窥探钟馗的修行者就是一个例子。

一位黑律法师,如今已经是北极驱邪院正四品御史,位列仙班,名留天曹,乃至上禀紫微垣的黑律法师。

这般的存在亲自起的名字,留下的因果之重,根本不是龙水能够承受起的。

这才是龙水最大的死关。

只要龙水镇还是这个名字,龙水就不可能走蛟成功,即便没有那三道斩龙剑,也不可能成功。

这也是龙水来求姜临的最主要的原因。

唯有同为黑律法师的姜临,才有资格去和五百年前的那位黑律法师沟通,才有可能解开这一道因果。

但……

“如今看来,法师没有理由帮在下这个忙。”

龙水苦涩的笑着,看向姜临。

“五百年了,法师,五百年。”

龙水抬起头,眺望着凌云渡前的万家灯火。

他轻声说:“这五百年来,我对两岸百姓秋毫无犯,但……也没有救助过那些落水的受难者。”

“在下知道,在下的母亲做了错事,背了因果冤孽,害死了很多的百姓,死在斩龙剑下,并没有什么冤枉。”

“所以,在下从未怨恨过两岸百姓,可也不愿意去出手帮扶。”

“他们可以怨恨在下的母亲,但在下不能。”

龙水抬起酒坛子喝了一口,嘴角的苦涩越发的浓郁。

“说到底,是这些人的祖先,间接害死了在下的母亲。”

“哪怕错的是我母亲,可到底……”

龙水看向姜临,轻声道:“那是我的生身之母。”

姜临也看着他,说道:“凭心而论,你做的很不错。”

至少,龙水知道清晰的善恶,知道因果在自家的母亲,而不在两岸百姓。

能够做到秋毫无犯,已经是为人子的极限了。

不能再向他苛求更多,也不能要求他一定要如何如何,以此来为他的母亲赎罪。

“在下等了五百年,早在二百年前,在下就已经有了走蛟的资格。”

龙水无奈的笑道:“在下也知道,最好的办法,就是通过城隍和两岸百姓做个约定,许诺些好处。”

说着,他迟疑片刻,而后洒脱一笑,道:“也罢,在法师面前,没什么好遮掩的,在下为了让两岸百姓忘掉当初的事情,又多等了二百年。”

“可,即便已经五百年过去,即便两岸百姓已经更迭了数代,这些人依旧记得当初的祖训。”

“桥下之剑不可去,镇子之名不可改。”

“在下已经找过城隍爷,城隍爷也出面和两岸百姓的族老沟通过。”

“但,没用。”

“祖训大于天。”

龙水站起身来,看向姜临,问道:“若在下不顾两岸百姓安危,强行走蛟,法师会如何?”

“清修精灵沾了血孽,就是妖。”

姜临实话实说,道:“除了雷斧加身,再无其他。”

“是啊,在下也不想沾染血孽,也想干干净净的化龙,也想求一份清净仙道。”

龙水看着姜临,屈膝,下拜。

“不求法师出手,取下斩龙剑,也不求法师去与两岸百姓说和。”

龙水重重的一个头磕下去,沉声道:“只求法师赐在下一线曙光,给在下一个和当初那位钟法师交流的机会。”

“哪怕只有一句话!”

姜临半侧身,躲开了龙水这一礼。

他看得出来,龙水没有撒谎,因为如果他撒谎,只要姜临找上本地城隍稍一印证,就能知道真相。

永远不要小看城隍对管辖之地的掌控力。

龙水不可能在姜临面前撒一个一戳就破的谎言。

那么,也就意味着,龙水说的都是真的。

姜临低垂着眸子,心里流转着一个古怪的念头。

又是一个“从犯”。

只不过相比那妇人,眼前的龙水更加的无辜,他的母亲掀起洪涝时,他甚至没有自己的意识。

但到底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他也承担了他母亲当初的一份孽债。

龙水见姜临没有反应,眸光也暗淡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的恳请很突兀,但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天知道他在感知到姜临和文间的斗法时,心里有多么的激动。

等了五百年,才再次等到了一位黑律法师。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黑暗消退,黎明降临。

“哗啦……”

一声轻响。

龙水呆呆的看着眼前的符箓。

以及,已经迈步离开,渐行渐远的姜临的背影。

“这是一道北极陈情符,能否应用得当,看你自己。”

姜临的声音远远的传来。

“多谢,法师!”

龙水小心翼翼的握着那张符箓,抬起头,黎明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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