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姜星火的试探

密室内寂静无声。

本来,迁都问题在所有人的心里,都是一个必错的选择题!

怎么选,都是错!

选了北京为都城,就会让南方尾大不掉,面临运粮的巨大难题。

选了南京为都城,就会面临南北分裂,北方边防无法解决的问题。

但是姜星火今天却告诉他们,这个选择题的答案很简单,只要有能够实时通讯的【千里传文】出现,把选项拆开就好了。

手握军权、政务决定权、司法决定权的皇帝坐镇北京,而太子坐镇南京。

事实上在朱棣的心中,为了解决南北割裂的问题,也是打算立了太子后,与太子一南一北。

朱棣觉得,至于姜星火所说的【铁马】,远没有【千里传文】重要。

在朱棣看来,就算是不能实现【铁马】,也只是有点小瑕疵而已,北方的经济弱势又不是一年两年了,而是三五百年,一时半会儿改变不了也没什么。

毕竟,北方的钱袋子瘪,但是刀把子硬啊!

朱棣想来,只要自己的基本盘不动摇,军权在自己手里,没钱都是小事,办法总是有的。

实在不行,就加大税卒卫的力度,有刀把子还收不上税怎么的?

不可能的。

但提议是不错,可偏偏这时,空气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陛下,儿臣反对!!!”

朱高炽大声说道,此时他的额头已是渗出汗水,他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来,又挣扎着跪倒在地。

“儿臣觉得或许如唐宋元旧制,设立南北两京,甚至四京、五京,都没有问题。”

“但儿臣反对‘皇帝与太子分镇南北两京’的提议!不论儿臣是否是太子,儿臣都反对这个提议!”

储君之争,随着朱高煦即将出狱,俨然便是即将掀起的波澜。

朱高炽从任何角度看,都不可能去同意姜星火关于‘皇帝-太子’分权的想法!

否则,朱棣会怎么想?

太子还没当上呢,就琢磨着分朕的权柄了?

哪怕这种分权,在事实上已经持续了四年之久。

靖难时期,朱棣麾下的所有政务,基本都是朱高炽处理的,递给朱棣的,通常都是简报和处理意见,朱棣也通常不会反驳朱高炽的政务处理意见。

朱棣只管军权、司法决策权、政务决策权,抓着这三项最为重要的权力,其他都放给了朱高炽。

燕军打进南京城后,这种模式依然在持续。

朱棣除了图新鲜的时候勤政了一段时间,其他时间,都是朱高炽在负责政务。

“你先起来吧。”

朱棣也随之陷入了思索。

对于未来,朱棣的设想其实也有跟朱高炽透露过,朱棣去北京筹备征伐漠北,南京政务留给朱高炽处理。

这跟姜星火说的没差别。

但是。

——事实没差别,不代表名义没差别!

朱棣可以一时这么做,那是因为他信得过自己的好大儿,好大儿能胜任处理政务,他自己不擅长处理政务,这些条件缺一不可。

正是因为有这些特殊条件,所以这种事实上的‘皇帝-太子’分权,绝不可以成为制度!

如果后世皇帝信不过太子呢?如果太子不擅长处理政务呢?如果皇帝随朱元璋这个老祖宗特别喜欢处理政务呢?

“皇帝-太子分镇南北京,确实不能成为国朝制度,或许两三代人可以,但往后,必然会出现问题。”

朱棣最终也做出了否决态度。

事实上这么执行,可以!

把事实上落到制度上,不行!

作为一个帝国最高统治者,朱棣最关心的,永远是皇权。

朱棣和好大儿分权无所谓,因为没有兵权的好大儿威胁不到自己的皇权。

但如果成为制度,那么“后世皇权”就会遭到太子的威胁,这是朱棣所不允许的。

朱棣喟叹一声:“二三十年,实在是太远了先不说姜先生所谓的【千里传文】是否真的存在,即便存在,恐怕到时候对于弥合南北,也起不到效果了。”

方值此时,礼部尚书李至刚忽然大胆开口。

“陛下,而且最重要的是,胡化了数百年的北方,等不了这二三十年了!准备迁都,势在必行!”

显然,道德底线灵活的李尚书,眼见皇帝的态度有所变化,还是打算重新坚持一下自己的庙堂主张,那就是迁都北京。

至于事实情况有没有李尚书说的这么吓人,能不能等这二三十年,李至刚自己也不好说。

反正李至刚琢磨着,北方胡化严重,南北割裂这件事,是当务之急吗?

说是,那也是,因为这关系到了大明的统一,现在南北矛盾很深刻。

说不是,那也确实不是,因为都割裂了好几百年了,只要不发生游牧民族再次南下中原,那也就只能南北凑合着一起过。

日子过得久了,南北割裂,自然也就弥合了。

所以说,迁都这件事,很重要,但绝没有急迫到一朝一夕就得解决的时候,根本不是短期能解决的,靠得就是朝廷给政策,然后用时间慢慢弥合。

随后,又听了几人的意见。

朱棣在心底给出了结论。

姜星火所说的‘皇帝-太子’分权,分别镇守南京和北京,北京的皇帝掌握军权、司法决定权、政务决定权,南京的太子处理日常政务,可以事实上这么做,但绝不能成为制度。

虽然这威胁不到朱棣的皇权,但会威胁后世儿孙的皇权,朱棣不打算多此一举。

反正就是个名分的事情,没有就不留麻烦。

这也是姜星火的提议,第一次被朱棣在心里完全否决。

事实上,这便是封建帝王根深蒂固的统治属性所在。

后世各种影视剧所美化的帝王,绝不是他们原本的形象。

对于朱棣这种狠人来说,他为了获得姜星火独一无二的知识,可以容忍姜星火言谈无忌,也可以给予其足够的尊敬和地位,但这些有个前提。

那就是姜星火不能威胁到他的皇权。

否则别说是谪仙人,就是天上仙人下来,朱棣都敢拔刀。

这,既是朱棣的霸气,也是他的利益根基所在。

路漫漫其修远兮,姜星火和朱棣在未来“既合作又对抗”的关系,在此时俨然便已扎根生出了苗头。

——————

人与人的想法各不相同。

对于墙内的朱高煦来说,他倒还真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心思。

从小在军营这种文化荒漠长大的朱高煦,是非常崇拜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姜先生的,所以哪怕姜星火提出了在他看来完全是天方夜谭的【铁马】、【千里传文】,朱高煦还是觉得是完全有可能出现的事物。

既然觉得有可能出现,那基于此提出的‘皇帝-太子’南北都城分权,朱高煦也完全没有意识到其中的弯弯绕,都只是懵懵懂懂有个念头一闪而逝。

朱高煦最关心的,是太子!

朱高煦之所以表现得这么激动,就是因为他知道姜先生的讲课内容被父皇窃听了。

而姜先生的这个‘皇帝-太子’分权的提议,对他来讲,是利益最大化的提议!

为什么?

如果立储之争成功,朱高煦当上了太子,那么他就可以早早地独掌半个大明的权柄,这不爽吗?

如果立储之争失败,朱高煦没当上太子,那么他也可以跟着朱棣待在北京,近水楼台先得月,没准时间一长,父皇又改变心意了呢。

那为啥朱高炽没法如此“双赢”,原因很简单,朱高煦跟朱棣更亲啊。

朱高煦跟朱棣待在一起,很容易改变朱棣的想法,但朱高炽跟朱棣待在一起,就起不到这个作用。

姜星火对此也能大约揣测到,反正不管是‘皇帝-太子’分权,亦或是【铁马】【千里传文】。

这些都是他画得大饼,目的就是测试一下大明帝国高层对他的容忍度。

换句话说,姜星火之所以拿这些短时间做不到的事情说事,一反他之前严谨推演的态度,根源便在于此。

——因为姜星火知道自己被大明帝国高层注意上了。

而自己的学生,就是二皇子朱高煦!

自己讲给朱高煦的内容,朱棣很有可能会知道。

那么自己就必须挑逗一下皇权了,如果朱棣接受不了,一刀宰了他,那姜星火没话说。

原因很简单,如果朱棣是一个接受不了任何对他权力有影响的事物的皇帝,那么想要改造大明,根本无从谈起!

还是之前的那套底层逻辑。

改造大明,无论是思维还是器物,方方面面都会对朱棣现有的权力体系和权力结构造成影响。

只是有些事情对朱棣有很大利益,有些事情有利益的同时会稍有弊端。

如果朱棣连这点基于历史做的推演政策都接受不了,要对姜星火动刀,那后续也不用改造什么了,因为改造任何东西,都会招致朱棣的反对。

而没有朱棣的支持,姜星火是改造不了大明的。

所以说,姜星火把这些一反常态的、超前的东西拿出来说事,目的就是为了通过画大饼,来测试大明帝国高层对他提议的容忍度。

这也是姜星火与朱棣,在无形中的博弈和试探。

而博弈和试探的结果,姜星火不出意外的话,也会过段时间就得到答案。

如果姜星火这么公然挑逗皇权,朱棣都不杀他,那就说明朱棣对于他的容忍和重视,达到了姜星火改造大明所需的程度。

君主专制的时代,没有皇帝的支持,改造个屁的大明。

皇帝能忍,对他够重视,姜星火才能把理论落地,去做实事。

非是基于这个目的,姜星火是不会把现在做不到的、时间跨度多达二三十年才能实现的事情,拿出来说事的。

这不符合他的风格。

至于郑和

他一直在学着螺旋桨的样子摇花手。

郑和对姜星火提出用铁马驱动船只的想法,非常着迷。

庙堂政策的问题,郑和反而关心不多。

因为郑和很清楚,这些压根就跟他没关系,他最好也不要参与进去,否则没好处还惹得一身骚。

像他这种人,无论是哪个皇帝上位都会用的,参与进立储之争,对郑和来说也不会获得什么更多的利益。

弊端远远大于利益的事情,傻子才做。

郑和不是傻子。

郑和问道:“姜先生,你说的这个【铁马】,真的能造出来吗?”

“肯定可以,但不是现在。”

姜星火认真思忖了一番,回答道:“或许在未来的几年后,你就能看到大明的人自己发明创造的【铁马】出现。”

大明这个时代,仍旧处于封建王朝社会的中晚期阶段。

姜星火能不能手搓蒸汽机?

当然可以,在第六世,姜星火就从一个普通工人干起,在实业救国时期的各个化学、机械工厂里摸爬滚打,最终靠着自己的智慧与能力,自己开了几家化学和机械相关的工厂,并为抗倭运动提供物资支持。

那一世的结局,是作为明面上工厂主,暗地里特殊工作者的姜星火,面对必死结局,点燃了自己工厂生产的炸药,被子弹击毙后,进入倒计时的炸药也带走了工厂和工厂里的所有人。

近代工业的东西,诸如内燃机之类的当然就别指望了,那玩意根本不是个人能手搓出来的。

但不管怎么说,手搓西欧中古时代(公元500-1500)到第二次工业变革(公元1870-1914)这三百多年里,一部分科技点的能力,姜星火还是有的。

超前一些的有线电报这种东西,如果有最基础的工业体系支持,多花时间(20-30年),多砸金钱(几百上千万两白银),南京到北京的一条主要线路还是能建出来的。

但是,姜星火对于攀科技树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

引导与建立体系的意义,远大于自己手搓。

即便是出狱后,姜星火还是认为用环境去倒逼人,用制造力去逼制造关系,才是正确的路子。

至于以后什么限制皇权,那都是留给几百年后的种子。

眼下皇权专制对于支持他改造大明,才是更有利的。

“那【千里传文】呢?”郑和更进一步问道。

姜星火坦承答道:“顺利的话有可能二三十年,不顺利的话也有可能有生之年都出现不了。”

郑和点了点头,心中暗暗藏下了几许期待。

若是铁马能驱动船只,那么大明船只的性能,马上就能获得巨大的提升。

相当程度上无视是否顺风顺水,在这个时代是多么逆天的能力?

我大明水师,天下无敌啊!

等等。

郑和忽然皱起了眉头,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劲?

“姜先生。”郑和的红脸有些怪异,“咱们的话题,是怎么跑到这上边来的?”

听了这话,朱高煦也呆了呆。

对啊,话题什么时候跑偏到这里了?

好在最近几个月随着诏狱生活戒除酒色、多读书、作息规律,朱高煦的大脑清明了许多,他很快就回忆起了跑偏之前的内容。

说来惭愧。

话题就是朱高煦自己带跑偏的。

是朱高煦非要拿大明定都南京后,考虑迁都又放弃这件事来说事的。

朱高煦老老实实地复述了一遍。

“刚才讲到了陆权、海权、国际权力,庙堂是经济的延续,战争则是庙堂的延续,国际权力,便是某个国家可以从战争、庙堂、经济等等角度,全方位影响其他国家的能力,而其中最根本的、最持久的,则是经济利益。”

郑和也跟着补充道:“还说经济利益的核心是货物运输的时间和数量,以及讨论汉唐控制西域商路为什么最后都失败了。”

“伱们说的很不错。”姜星火赞许道:“而汉唐失败的这个原因,其实我们刚才关于漕运和海运的讨论中,就已经得出结论了。”

“姜先生是说海运成本?”朱高煦试探问道。

“便是如此!”

姜星火肯定道:“经济利益的核心是货物运输的时间和数量,海运或者说水运,天然就比陆运的时间要快,数量要多,因为水运的船只可以借风借水,陆运只能靠运输者的腿。”

“那么我们很容易就能得出一个结论,汉唐控制西域商路失败,就是因为陆路长距离运输不可取.反过来说,水运长距离运输,是完全可取的,所以跟陆权论还有一个相对应的理论。”

“那就是海权论!”

(本章完)

第180章 《大国博弈学》

“什么是海权论?依旧要从海权的本质来说起。”

姜星火娓娓道来:“远距离水运的成本,如果距离拉长到上千里,那么几乎可以视为陆运成本的十分之一。”

“假设大明放开海禁,进行大规模的海洋贸易。”

姜星火若有所思地看着两人一眼。

“譬如同样是丝绸之路,假设终点都是大食法控制的区域,成本优势的结果,就是海洋贸易通过水运进行运输相同的货物,成本一定是远远低于陆运的,这也就意味着海运的利益远大于陆运。”

“我们之前说过,经济要素都是跟着经济利益走的,那么只要进行大规模海洋贸易,沿海城池、港口,是不是会快速发展起来?人口和经济是不是都会聚集在沿海城池、港口?”

这里面,其实便蕴含着地区发展不均衡的问题根源。

没办法,人都是向钱看的,海运的成本比陆运低90%,只有想不开的人,才会走陆运。

而想不开的人注定会赔的裤衩子都没,被市场自然淘汰。

长此以往,越来越多的人口、经济等资源,自然就扎堆堆在了沿海城池、港口里。

“自是如此。”郑和点点头。

姜星火说道:“那么我跟陆权论一样,我提海权论的内容,你们来判断说的有没有道理。”

见两人点头,姜星火阐述道。

“既然大陆桥有心脏地带,陆权论认为控制了心脏地带就控制了世界岛,控制了世界岛就控制了世界。”

“那么海权论则针锋相对,基于海运成本比陆运成本更低,就必然会导致沿海城池的人口、经济资源聚集,海权论认为,位于沿海的‘边缘地带’随着时间的推移,人口、经济都会远超世界岛中央大陆桥的‘心脏地带’。”

“而通过持续的海洋贸易,这种人口、经济的聚集效应,不仅会在这些地带产生,还会在航路的重要节点,譬如港口、海峡、关键岛屿等等上产生。这些地方,也会成为‘边缘地带’的一部分。”

“拥有一支具有压倒性优势的水师舰队,以及附属的陆上和海外基地、补给维修港口,就可以控制‘边缘地带’,也就是拥有制海权。”

“拥有制海权的国家,就可以夺取海外殖民地,抢占海外市场,进一步扩大‘边缘地带’的优势。”

“换句话说,只要以‘边缘地带’包围‘心脏地带’,就可以以海权来制约陆权,那么谁统一或整合了世界岛的东部边缘(东亚)或是世界岛的西部边缘(西欧),谁就掌握了世界岛上最有潜力的地区,谁就可以成为世界岛的霸主。”

“你们认为海权论是否有道理呢?”

朱高煦思考了几息后说道:“俺觉得是有几分道理的,最起码比除了成吉思汗那代蒙古人以外,其他人都做不到的陆权论有道理的多。”

“不妨说说看。”姜星火鼓励道。

“还是姜先生之前在《国运论》第二卷里说过的世界岛战争,当时俺记得您说过,一个本岛,哪怕再大资源都是有限的,面对占据了更多岛屿的,必然失败。”

朱高煦的智慧肉眼可见地增加了。

“那么如果说打起仗来,陆权论就是防御作战,海权论就是包围作战,包围作战比防御作战的主动性可就大多了!”

“包围的一方,既可以选择在任何一面进攻,又可以集中兵力攻击一点,还可以切断敌人的所有退路。”

“更重要的是,海权论的实施条件,没有陆权论那么苛刻,不需要拥有像蒙古人那样数以万计的、足够吃苦耐劳的士兵,士兵直接用装船水运的方式,就可以运送到任意一个港口。”

姜星火听了这话连连点头。

“我大清”要是有这认知,何至于沿海处处被动挨打?

这不就是海权痛殴陆权的最好体现?

几万人的莺歌蓝军队,就能打得拥兵数十万的“我大清”抱头求饶。

这时,郑和也跟着说道。

“海权论自然是比陆权论靠谱的多,但在下有一个疑问,如果说海权论的关键在于水师舰队需要拥有制海权,那么制海权的关键,自然就在于分散在‘边缘地带’航路上的众多港口、关键岛屿、海峡,可是这些地方,注定会离大明很远。”

姜星火认同了这一观点,补充道。

“《烛之武退秦师》中所谓:越国以鄙远,君知其难也。便是这般道理。”

“所以这就涉及到了另一个问题。”

姜星火慢慢地、认真地说道。

“拥有制海权的霸主国家,一定是要单独占有能够带来海量财富的航路上的关键节点,譬如港口、岛屿、海峡,但是这些地方,距离本土会很远很远。在这种情况下,如何维系海权统治?”

从姜星火前世的历史经验来看,新航路开辟以来,每一个坐在世界霸主宝座上的大国,其国运兴衰史,就是一部其海权的兴衰史。

正因如此,姜星火才会把海权论,纳入到《国运论》第三卷中。

戏班牙、葡桃牙、贺兰、莺歌蓝丑国,都是通过拥有海权崛起的,直到姜星火前世都还是如此,这个国运的历史规律,用到大明灭亡都不会有任何问题。

同样,这些拥有海权的世界霸主,也在漫长的实践中,摸索出了维护海权的一套行之有效的理论。

为什么莺歌蓝总是不当人,总是喜欢到处搅屎?

为什么丑国总是挑事,总是合纵连横?

道理就在姜星火下面的话里。

“而这就是地缘庙堂博弈在海权方面,必然引申出的一个话题。”

两人竖起了耳朵。

姜星火在地上写下了几个大字,念道。

“《大国博弈学》。”

“海权霸主,必须要通过《大国博弈学》,来制衡、打压、围剿、孤立其能威胁海权的对手。”

“如果做不到,那航路上的关键节点,就会真的鞭长莫及,到了那时候,只能放弃航路带来的海量财富,退回本土了也就是失去了海权。”

“接下来,我会通过几部分的内容,来给你们简单传授何谓《大国博弈学》。”

——————

隔壁密室。

朱棣以手扶额。

朱棣在努力回想,两个多月以前,《国运论》第一卷到底都讲了点什么内容。

回忆了半天,朱棣依稀记得,《国运论》的第一卷,好像就提到了,大明下西洋进行海洋贸易的事情。

而这件事,朱棣早就想做,也不含糊。

得益于道衍的谋划推动,大明第一个五年造舰计划也已经启动。迄今为止,大明的造船进度已经在稳步推进,感谢大明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给后代留的大木,足够造出一支在当今世界上绝对无敌的庞大舰队了。

朱高炽转头轻声说道:“《大国博弈学》,倒是跟之前有些天马行空的【铁马】【千里传文】完全不一样了起来。”

夏原吉跟着点点头,这就靠谱多了,也不知道姜师刚才为什么会提‘皇帝-太子分权’那种明显在试探皇帝底线的计策。

“非常清晰的推导。”

连之前一节课都没听过的李至刚,此时也觉得有意思了起来。

“从蒙古人的陆权,也就是大陆桥心脏地带,来反思讨论汉唐控制西域商路失败的原因,得出了水运和陆运成本差距极大的结果继而推导到了对应的大规模海洋贸易,会导致沿海城池和航路上的港口人口经济聚集,也就是边缘地带包围心脏地带,拥有海权者方能控制边缘,进而控制世界。”朱高炽大概给父皇总结道。

朱棣闻言,抬首说道:“如此说来,这倒是一门全新的学说。”

“李尚书。”

“臣在!”

李至刚心头一突突,也不知道皇帝找他干嘛。

朱棣说道:“现在大明礼部来与各藩属国的朝贡体系,可有这般说法?”

李至刚心头无奈:“自然是没有的。”

朱棣笑道:“嗯,那就跟着姜先生好好学,日后一定是用得到的。”

李至刚只得连声应允。

道衍此时却忽然开口。

“陛下。”

“哦?道衍大师怎么了?”朱棣扭头望去。

道衍慢吞吞地说道:“这个《大国博弈学》,或许可以用来制衡帖木儿汗国。”

“大师是说?!”

朱棣忽然若有所悟,眼眸亮了起来。

——————

“《大国博弈学》的第一部分内容,就是‘进攻现实主义’。”

“何为‘进攻现实主义’?”

姜星火指着两人笑道:“若是我们是互不相识的囚徒,而此时又偏偏饿极了,地上有一个馍馍,伱们觉得会发生什么?”

朱高煦挠了挠自己大胡子,郑和也跟着挠了挠自己粘上去长髯。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道:“打起来!”

“便是如此。”姜星火解释道:“所谓的‘进攻现实主义,’指的就是在没有一个统一的、可以维持和平的组织中,大国首先要考虑的是生存,而所有的大国都很快会意识到,支配性的权力,尤其是支配性的海权,才是其生存的关键。”

“那么国与国之间的关系就会变得紧张,国际,也就是国与国之间的交际国际体系中没有维持现状的国家,除了那种想对潜在的对手保持短暂支配地位的一时霸主,大国很少对眼前的权力分配感到心满意足。”

“相反,所有的大国,都时刻怀着以自己利益为中心的、寻求变动的动机,也就是说,如果能打压对手。”

姜星火指了指朱高煦:“假设现在我们都是单独的国家,而我是最大的国家,你是仅次于我的国家,也就是老二。”

朱高煦听到最后两个字,心头一突突,霎时间有些慌乱了起来。

姜先生不会识破了我的身份吧?

“这便是说,大国主要由其相对军事实力来衡量。一国要具备大国资格,它必须拥有充足的军事能力,老二国家不定具备打败霸主大国的实力,但它必须具有把冲突转向消耗战并严重削弱优势国家的潜能,即便优势国最终赢得战争的胜利。”

姜星火问道:“换做人来,便是你我之间短暂地形成了均势,这种均势不是你跟我势均力敌,而是我暂时弄不死你,那么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朱高煦答道:“找机会弄死我?”

“就是这个道理,人与人之间的道理,在国与国之间也是通用的,《大国博弈学》里就是如此,倘若能用合算的代价达到目的,那么大国就会以武力改变均势.但是有时候,当大国认为改变均势的成本过于高昂时,它们不得不坐等更有利的形势,但获取更多的权力,尤其是更多的海权,这种欲望是不会消失的,除非一国彻底称霸。”

郑和不禁说道:“怎么可能呢?总会有挑战者的吧?”

“是啊。”

姜星火似笑非笑。

“由于任何国家都不可能彻底取得霸权,因此整个世界将充斥着永久的大国竞争。”

“这便是《大国博弈学》产生的根源所在。”

“这种对称霸海权的无情追逐,意味着任何潜在的大国都可能改变海权分配。一旦具备必要的实力,它们就会抓住这些机会。简言之,潜在大国存有夺权的预谋。”

“所以说,一个大国为了获取海权,不但要牺牲他国利益,而且会不惜代价阻止对手获得海权。因此,当海权隐约出现有利于另一国的变化时,大国会极力择卫均势;而当有可能出现有利于本国的变化时,它就会抓住机会,想方设法打破平衡。”

姜星火说道:“这便是第一部分的内容,而在《大国博弈学》的第二部分,我将继续讲述,什么是国家权力。”

朱高煦和郑和都听得入神。

尤其是郑和,此时更是仿佛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一般。

而大门后面,便是万里波涛和海权,和如何与其他国家相处的新模式。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