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第三种解法(4K二合一)

“呼呼.呼.”

凌空站在穹顶附近的范宁,勉强控制自己漂浮到旁边的采光亭台阶上,扶着栏杆大口大口喘气。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重新组织起思维,将各处凌乱的信息拼凑在一起,试图分析出当下的处境。

自己刚刚获悉的门扉名称和密钥,在“烛”“钥”两相的攀升路径上,这一点并不奇怪——与“无终赋格”执掌的相位相吻合,这个教堂本来是祂的路标指向过来的。

移涌中的知识统称“隐知”,辉塔下三重门扉对应“灵知”,上三重门扉则对应“真知”.这些知识越来越还原出辉光的真实形象,也离见证之主的奥秘越来越近。

由此可自然而然地推论:比起在移涌中探索,穿越门扉的过程必然是一种更加受到见证之主关注的过程,所以见证之主执掌了某种相位后,对应的攀升路径和密钥构成也受祂的意志影响。

但现在密钥内容不是重点。

重点是它们全部被划掉了。

然后换成了和手机短信一模一样的内容?

“启明教堂被某种组织包裹,与外界基本隔绝”范宁的目光从采光亭下移,遥遥望向了下方地面红毯尽头的教堂大理石门。

那是唯一能去往移涌的出口,但出去的条件同样也是再现音乐的进度?

这一次入梦,自己能鬼使神差地飘到最上方来,是因为重新拿起了“旧日”.

指挥棒从范宁手中脱手,旋转着坠入下方礼台并隐没不见。

手机短信、灵性共鸣、大理石门上的凹槽、采光亭窗户上的痕迹种种迹象已经很明显了,再现前世音乐的深层次秘密就算不清楚,但对自己发出信号的直接存在,就是“无终赋格”的礼器“旧日”。

这到底是一种善意还是恶意?启示还是污染?

至少事实是这几位见证之主全部发疯了。

“门扉,密钥”在高空的范宁定了定神,重新凌空踏出,漂回那扇彩窗,将其缓缓拉开。

他凝视着那些被划掉的图伦加利亚语,以及旁边添上的古查尼孜语。

“篡改?”

“不,不一定是篡改”

“划掉一片,又添上一片,这有两种解读方式”范宁的思维高速运转。

一,这两条攀升路径的原始密钥已被篡改,替换成了“再现音乐”的形式。

二,原始密钥仍有效,但“旧日”也的确提供了一套新的密钥,并暗示自己去更换这种方式攀升。

在利用所掌握的神秘学知识反复思考后,范宁觉得第二种解读的可能性更高。

“从前几次与琼、罗伊和会长他们接连讨论高处秘密的结论来看,门扉和密钥是一对多的关系,观察并收容‘灵知’可以有多种角度嗯,如此推测,对门扉的穿越行为也不只会引起一名见证之主关注,比如‘荒’相攀升路径上的某道门扉,研习‘渡鸦’、‘冬风’、‘隐灯’或‘观死’奥秘的有知者会寻得不同的密钥,且极有可能都能生效。”

“而目前我从这里能观察到的两条攀升路径.”

范宁的目光再度穿过那层半透明的黏滑障壁。

这些裹覆在外的不明组织,遮蔽了移涌中的异质色彩,导致教堂与之隔绝,但辉塔高处的光芒、枝叶和通路无法被阻挡。

如日环食般的金色光晕与黑影重重纠缠荡漾,深处是激情难抑的枝节、如艺术品般的洞窟和带着璀璨荣光的火焰洪流,更高处的神圣知识足以撑裂颅骨.“灯影之门”、“启明之门”、“旋火之门”往上,这条“烛”相的攀升路径,密钥应该主要掌握在祀奉“不坠之火”的神圣骄阳教会手上。

另一条,形态无定却边界分明,投入到这些结构内的意识被拆解重组,非理性之人不能穿行,理解闪电或更深奥的紫色秘密者则出入无禁“碎匙之门”、“燧化之门”、“裂解之门”以及“歧化之门”往上,这条“钥”相攀升路径的密钥,则主要掌握在精研“铸塔人”的指引学派手上。

这两位见证之主和“戮渊”、“冬风”以及“真言之虺”一样,都是万分古老的界源神,即使后来的大宫廷学派从器源神身上推测出了其他的密钥形式,恐怕也难以动摇界源神的权柄,时至今日,器源神先疯再死,可那些古老的存在仍然注视着这个世界。

“所以当今神圣骄阳教会和指引学派传承下来的密钥,应该仍然可以攀升这两条路径,但是,现在‘旧日’告诉我,用‘再现音乐’的方式可以取而代之,达到同样的效果?”

范宁终于知道自己刚开始凝望辉塔时,那股奇异自信是从而何来了。

“真的见鬼。”他再度遥望下方大理石门上已经充满第三环凹槽的金色流光,“二、四、六、八凹槽一共是九环,如果前三环“再现进度”对应的是初中高位阶有知者,后面还剩六环,正好是除‘穹顶之门’外的六重门扉?”

这还真的印证上了?

“如此说来,我完全不用苦苦寻觅那些常规密钥,也不用冒着未知的凶险,仅仅凭借再现音乐的进度,以及它们为我带来的‘格’,就能一路穿行这些门扉向上攀升,而且是‘烛’和‘钥’都可以选?”

作为一个前世阅读过大量带穿越元素的网络小说的人,范宁脑海中下意识冒出来的一个词语就是“金手指”。

他甚至感到“旧日”在不断地启示自己,如果按照Op.的编号方式计数,大约再现到一百多号,并让其中的大型作品比例更多,以及保证足够的演绎频率和质量,自己就能升至第五重或第六重门扉,成为堪比波格莱里奇那样的存在了!

三年时间太吃紧,但短则五年长则十年,等自己的乐团走入正轨,实现这一切只需要按部就班的高效推进就行!

范宁的情绪不可避免地高涨兴奋了一阵子,但当前些日的一些画面接续闪过后,他逐渐皱眉冷静了下来。

不对,这其中很可能有问题。

金手指?现实的遭遇怎么可能跟那些小说一样?

朴素的三段论演绎:

如果手机短信提醒和彩窗上的记载来自“旧日”;

器源神又存在严重污染;

那岂不是

“尽可能再现音乐”的指示存在污染!?

“还是不对,还是不对,怎么连我穿越过来后最重要的指示都被自己推翻了”

范宁拳头捏紧,绞尽脑汁地翻来覆去思考。

这种重重矛盾带来的未知恐惧感太可怕了。

到底是善意还是恶意?到底哪一边是对的?

“旧日”是在启明教堂发现的,启明教堂是“无终赋格”路标定位的,路标是自己根据文森特的提示在特纳美术馆找出的。

“‘再现音乐’的手段,在穿越初期救了我和希兰的命,如果刚开始不遵循‘旧日’的指示,我可能第二天就死了,如果之后不继续遵循,那么灵感没有这么快进步,在后续应对各类突发情况上,也可能因为丧失主动权而死亡.这些都是事实,也说明这个世界的文森特没有害我”

“如果文森特真是前世的范辰巽,他和‘无终赋格’以及‘旧日’到底是什么关系?研习?信仰?合作?利用?欺瞒?.从这些蛛丝马迹去推测,关系并不是纯粹的帮助或敌对,见证之主这样非人格化的存在,怎么可能对人类抱有过多善意,直觉让我觉得,文森特面对祂们更像是如履薄冰地在刀尖上跳舞”

重重迷雾和困惑让范宁暗自叹气:“为什么他不把这些事情在手机里说得更清楚一些?为什么故意留下如此语焉不详的暧昧短句?”

“他遭遇了什么?在应对什么?又在顾虑什么?”

“难道有什么东西会注视到这一切?”

范宁盯着辉塔高处的眼神微微眯起:“不行,我不能用‘再现音乐’的密钥形式去穿越门扉,这样恐怕会出什么大问题事情顺利得太诡异了,辉塔如此复杂的结构,密钥如此难寻又各不相同,现在‘旧日’告诉我,就简简单单再现个音乐,我可以一路‘通杀’到第六重门扉去?”

“如果完全按照‘旧日’的启示去做,未来这些收容的‘灵知’甚至‘真知’,说不准会把我变成什么样子.我的潜意识里面很可能已有所警觉,所以之前坚持以自己的意志完成了《第一交响曲》,然后写《第二交响曲》时又抵抗住了‘改写贝九’的诱惑”

“当下外部形势很不明朗,我需要遵循短信指示,继续迅速提升实力,否则很可能遇到无法应对的情况,那么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将‘再现音乐’当成礼器一般看待,那些比‘贝九’的格低一些的作品,可以继续再现,用来‘增强灵感’和‘辅助升格’.”

“但再现归再现,提升灵感归提升,我绝不能持着‘再现音乐进度’的密钥去晋升邃晓者,同时要时刻警惕这绝非纯粹的正向作用,某些危险的因素或在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

“所以当务之急是完成我的《第二交响曲》,两部交响曲共同发力,自由意志或能更安全地抵抗这种未知的污染.然后我需要同写交响曲一样,找到攀升路径上另外一组属于自己的解法”

定下应对计划的范宁心下稍安,他想起了那天自己推行印象主义和界定自我风格后,好像还体会过一种通道的撕裂感?

“属于自己的解法?”

凝望辉塔的范宁,突然心中一动,他在攀升路径上发现了一些特殊的“枝桠”或“隧道”。

其关键“节点”或“洞窟”仍然是和“烛”有关的门扉,但途径道路的质感和光影完全区别于已有的几类复杂结构。

“那天的变化,让我真的构造出了一组新的‘烛’相攀升路径和密钥形式?”

它们流淌着与自己灵性极度亲和的知识,但细长、狭窄且闪烁着不稳定的淡金色光芒,彷佛脆弱的新生儿一般随时会坍塌。

“轰!”

在一阵突如其来的下坠感后,梦境倏然溃散,黑暗中范宁像弹簧般从床上猛地坐起。

他熟练地在床头柜上摸到了类似栅格的东西,找到阀门,拧动开关。

煤气灯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卧室,青黑的木质地板,老式的立式钢琴,破旧但还算整洁的单人床。

尽管现在手握巨款,但在特纳艺术厅的豪华居所交付前,这栋小公寓仍是就寝之地。

“活在底层沉渣中的凡俗生物,居然可以对辉塔上层的结构施以影响,这的确说明人的灵性中都含有‘聚点’的神圣火花,虽然位格卑微如尘埃,但艺术之格总能让生命变得崇高.”

范宁迅速拿起笔记本,记录下了一条完全经自由意志探索得来的隐知:

「“烛”相一重门扉:灯影之门。其灵知的外在形态或可表述为:灯如辉光,可令攀升者视物,也令攀升者失明,即使高处照明充足,下层的阴影中亦有知识流淌。密钥:完成一部可隐喻辉塔上下层结构的艺术作品,初步稳定自我构建的攀升路径。」

毫无疑问,这是一把有别于神圣骄阳教会的“不坠之火”体系,又和“旧日”所提示的“再现音乐进度”完全不同的密钥。

或者说,这是范宁个人化的、对“灯影之门”的第三种解法。

「“烛”相二重门扉:启明之门。解法或许和“格”有关。」

「“烛”相三重门扉:旋火之门。解法或许和艺术理论的整合突破有关。」

后面两道门扉的密钥,范宁暂时只有模模糊糊的感应,或许在创作出一部可隐喻辉塔上下层结构的作品后,自我构建的攀升路径得到稳固,穿过第一重“灯影之门”,离它们更近一点才能观察清楚。

“但写这样的作品上下层结构,七重门扉的话,哪怕除掉‘穹顶之门’,我岂不是也要用六个乐章进行探讨?这比‘再现音乐’的穿行方式难得多,也暂时超过了我的艺术修养能理解的范围,但我必须这样去努力,待得灵感强度达到九阶极限后,可考虑去《第三交响曲》的构思中寻求机会”

“凌晨五点,一个尴尬的时间,起床编一会教案,然后动身去学校早点把希兰叫起来.”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范宁全身心投入到了有规律的乐团筹备工作节奏中,跟进工期、组织面试、走访劳工、编写几本重要教案、吸纳艺术救助对象,以及穿插着去帝都上课、给卡普仑授课.

一切都在如火如荼推进,唯一停滞不前的是合唱构思。

时间一晃到了9月底,周六才清早,圣莱尼亚音乐学院的教学楼就迎来了过量的人流,到七点半的时候,阶梯大教室已经人满为患。

光线明亮,香薰柔和,一排排宽敞的长条黑漆椅上,近400人坐得满满当当,其中还包括了一些教师。

就连走道、两侧和后方的光洁木制地板上都摆满了小矮凳,大家备着笔记本正襟危坐,整个教室没有任何喧哗声。

外面走廊和楼道的小小混乱也已平息,安保人员松了口气,最后几位姗姗来迟的同学看到里边的现状,无奈扼腕离场。

而随着穿笔挺西服的两位绅士入场,教室内仅存不多的低声交流也消失了。

走上讲台的范宁向大家问了声好,然后笑道:“抱歉,可能下个月我需要预订个礼堂一类的场所,实在没想到大家的选课和旁听热情这么高涨。”

一眼望去,除了几位来捧场的同伴、大部分圣莱尼亚交响乐团乐手以及其他面孔熟悉的音院同学外,似乎还有大量外院外校的旁听人员。

钢琴系助教默里奇接过范宁的公文包,迅速拿出教案和工具,又将部分已提前写好内容的活动黑板摇下,最后自己坐到了钢琴前面,准备按照指示做音响演示。

八点的钟声敲响,范宁看着600多号齐刷刷望向自己的目光朗声开口:

“那么,让我们开始秋季学期9月份的选修课程,《和声学导论》。”

(本章完)

第272章 火出圈的和声学课程(4K二合一)

教室里的600余师生们,用期待的眼神,等待范宁这位作曲系荣誉教授讲述他的《和声学导论》。

他们都很好奇,这位能写出包括《第一交响曲》在内如此多美妙作品的伟大音乐家,他在作曲时,究竟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包括《和声学导论》在内的四门课程,又是如何像此前他说的那样,会对艺术创作的现状产生深远影响?

“让我们先随便看点东西,纯粹直观,不用深入的那种。”范宁以此句作为开篇。

链条齿轮滑动,三块各自记着16小节长度总谱的小型滑动黑板,逐渐降落到范宁身后的合适高度。

它们分别是中古时期、本格主义时期和浪漫主义时期的大师著名管弦乐作品片段。

“都是很熟悉的作品,大家觉得有什么变化趋势么?”范宁问道。

台下靠前的位置,传来几句偏专业化的随答,可看出这几位学生的底子较扎实。

范宁闻言一笑:“直白来说,随着时代向前,音符在变密、节奏在变难、乐谱行数和临时升降号在变多当然,它们的表现力和戏剧性也在逐步扩展。”

没有任何高深抽象的归纳,哪怕外院的爱好者们也能理解。

“我们都渴望能像大师一样写出好的音乐,于是,教材《作曲学》定义了一些常用的音乐语汇名称,归纳了一些常用的写作程式,接着最主要的,就是将大师们那些令人怦然心动的片段汇成案例,进行分门别类地探讨.”

“总而言之,我们的艺术创作多以灵感驱动,理论教材的作用在于将大师们的灵感精华积沙成塔,供我们大量参考和模仿。”

“学习前人的作品永远都是个好主意,那些天才乐思站在了人类灵感所能抵达的最高点,若非沿着大师们开辟的道路前行,我们恐将一事无成。”

“但问题在于,太难学了.”范宁指着那些谱例,“我以前经常因为它们而怀疑人生,为什么这些令人心花怒放的音乐,怎么都写不出来呢?耳朵表示好听,脑子表示不会,照着学都学不像.”

范宁的抱怨让台下传来一片感同身受的笑声。

原来这位天才作曲家,面对大师的感受,和我们的视角是一样的啊。

“问题肯定不在于大师,对吧?问题出在我们自己身上,绝大多数普通人的灵感没有那么强,虽然愿意用勤勉去弥补差距,但艺术似乎并不买我们的账”

“我们的分析和学习方法有问题!”范宁坦言道,“而且现在浪漫主义音乐语汇越来越复杂,《作曲学》那样粗放的理论体系,已经不能适应艺术时期的需要了!用灵感单打独斗,危险且不具备普适性,我们迫切需要理性的助战,迫切需要理论的革新!!”

“在革新《作曲学》体系前,我们需要先明确一个问题——”

“当我们在讨论作曲时,我们在讨论什么?”

范宁转过身去,“唰唰”两下,在一块黑板的总谱上圈出了两个椭圆形,它们狭长、竖置、一左一右。

“这是和声。”

“音乐的时间,在乐谱上是从左到右流动的,当我们在作曲时留意偏‘纵向’的关系时,脑子里会倾向于思考‘多个音符同时发声’是什么听感,所以有了《和声学》。”

他又是“唰唰”两笔,在另外的总谱上圈出了两个椭圆,这次它们狭长、横置、一上一下。

“这是对位。”

“当我们在作曲中留意偏‘横向’的关系时,我们实际上在构思旋律。现在没有人会写无聊的单声部音乐,在复调片段中我们会琢磨如何让两条以上旋律和谐共存,哪怕是主调片段,我们也会考虑旋律的运动该如何与低音及其他伴奏声部的运动相得益彰,所以有了《对位法》。”

第三次,范宁在总谱上划出了几个虚线的大框框。

“这是曲式。”

“想象一根纵轴,再想象一根横轴.”

“和声的思考偏纵向,但不总是纵向,当和声顺着音乐变化进行时,它又带上了横向的意味”

“对位的思考偏横向,但不总是横向,当考虑两条旋律的音高和节奏如何互补搭救时,它又带上了纵向的意味”

“和声与对位的区别并不泾渭分明,和声中也有对位,对位中也有和声,当前者思考比例更大时,写出的音乐片段偏主调,后者更大时则偏复调而当和声的纵轴和对位的横轴交汇在一起时,它们就形成了‘面’!”

“‘面’是作品的宏观结构,我们需要想清楚笔下的音乐将包含哪几个‘面’,是重复还是变化,先是什么再是什么,所以有了《曲式分析》。”

“而最后.”

这次范宁拿上了一把红、蓝、绿、黄五颜六色的粉笔。

他把总谱中不同声部的音符符头,染上了不同的颜色。

“这是配器。”

“我们不只发明了一种乐器,同样的音高和节奏,不同的音色会产生截然不同的效果,我们必须考虑赋予它们什么样的性格,所以有了《配器法》。”

“现在,回到最初的问题,当我们在讨论作曲时,我们在讨论什么?”

“纵向的和声进行、横向的旋律对位、横纵交织按面组合的曲式、以及不同音色和性格的乐器选择这就是粗放的《作曲学》应该细化的方向,也是我在秋季学期四个月要导论的《和声学》《对位法》《曲式分析》《配器法》。”

一些在众人心中模糊不清的概念或思维方式,此时逐渐被范宁擦去了迷雾。

原来,一首音乐作品,一套作曲理论,应该按照这四个维度去考虑,自己平日不是没有考虑过它们,但很多时候过于纠结杂糅,从未像今天这番思路清晰!

“诚然,音乐写作不是数学题。”范宁说道,“我们按部就班用理论指导作曲,也未必能写出大师级别的作品,但关键在于——比例,或概率!”

“我们中绝大多数人无法成就音乐大师,但将理性与灵感结合,普通人更容易尽可能地接近他们的伟大思想,原本庸碌的匠人,或许能成为青年艺术家;原本的青年艺术家,或许能成为著名艺术家;而那些已升至较高处,仅差最后一层屏障的求索者,或许就是缺少一次理性与灵感的融会贯通.”

很多人认为音乐理论是庸碌的科班生才学的东西,真正的大师都是随心所欲挥洒灵感而神作频出,这不对,这其实是某种一厢情愿的臆想。

如果去仔细查询音乐大师们的生平,不说全部,至少八九成都能找到类似“xx期间在某某大学,或跟随某某人学习和声/对位/作曲”的字样。

大师,恰恰是音乐理论学得最扎实的那一批人。

范宁打开自己准备的教案:“嗯需要再强调一遍的是,由于课时有限,无法深入讲解,我的四门课程都只是‘导论’,请大家更侧重于改变思维、寻求启发,以构建起新的知识体系框架。”

“那么,就让我们从第一门课程《和声学导论》开始,逐步走上理性和灵感融合的艺术道路。”

已彻底进入状态的600余名师生正襟危坐,紧握钢笔,竖起耳朵听讲。

“两个音同时发声,即为‘和音’,大于等于三个音同时发声,即为‘和弦’,它们的不同组合连续往下进行,就是音乐的‘和声’变化。”范宁单刀直入,言简意赅。

“常用和弦分三种:三个音的组合称为三和弦、四个音的组合称为七和弦、五个音的组合称为九和弦。”

“在我们的常规语汇中,和弦构造呈三度叠置,最低的音是‘根音’,往上则称‘三音’、‘五音’.不管和弦中的音符上下关系如何改变,这些名称都固定不变。”

“我们使用和弦,可以用原位,也可以用转位,以最简单的C大三和弦为例,do-mi-sol是原位,而改变了某些音符的八度位置则是转位.将do提高八度放在上面变成mi-sol-do后,高低音跨度变成了六度,因此这个第一转位又称‘六和弦’;再将mi也提高八度放在上面变成sol-do-mi后,由于跨度包含一个四度一个六度,因此这个第二转位又称‘四六和弦’.”

“下面我请两位同学上台,默写一下常见和弦的原位和转位表”

范宁先是梳理了最简单的和声定义,从构成与转位,讲到正三和弦的TSDT(主-下属-属-主)功能体系。

如果说《基础乐理》是高中数学,那么《和声学》等课程大概相当于微积分,对于已具备扎实基础的一流公学音乐科班生,去听这些东西很容易理解,就像高中毕业生学习大一课程般衔接自然。

不过所有人都觉得,范宁教授的梳理归纳极为系统全面、极为清晰有序,单凭这一部分,在“教案质量”上就胜过了通行的《作曲学》。

“接下来开始讲授四部和声写作的基本原则。”

从这里开始,听众第一次有了极为惊讶的感受。

四部和声作为严肃音乐的最基本形态,类似于美术的素描,类似于钢琴的音阶琶音,是作曲者最先要练习的基本功,

素描画好了也是美术珍品,音阶琶音弹好了也是天籁,同样的道理,大师们就算用四部和声的写个简单的音乐框架,也同样优美到催泪。

可对于初学者来说就痛苦了。

道理都记住了,案例都看懂了,一学就会,一写就废,到处都是不严谨的瑕疵,听起来还特别尴尬难听。

在提欧莱恩的几所音院里,能把最简单的四部和声写得优美动听的,那走到哪都能称得上是狠人,什么钢琴天才、年级组长都不得不服。

对于不开窍的绝大部分学生,可谓是“玄学”一般的存在。

没办法啊,只能照着从大师作品提取出来的案例,去感受、模仿、去尝试反复修改,学不会那就是灵感不够。

但接下来的范宁,将其背后隐藏的原理给完完全全复原且具象了出来!

他从基本原则出发,教大家低音的写作方式,讲解六和弦与三和弦的连接技巧,终止/经过/辅助四六和弦,以及属七和弦的各情景应用。

对于大师的作品案例为什么好听,他分析了那些片段中的关键音符是如何起的作用,并将其以功能命名为经过音、辅助音、延留音、先现音

他指出大师们一段优美的和声,是密集排列和开放排列两种形式的交替运用,最后他还阐述了和声连接法、旋律连接法等实操性的技巧。

一切感性上的认知,全部得到了理性的印证,这些平日苦苦思索之人大呼舒爽,而且在拔云见日之时,他们还发现了自己往日极大的误区。

——以前总觉得动听的音乐,肯定是在灵感爆发之下,用大量多姿多彩的和弦组合而成的,自己在日常实践中差点味道,通常被归结于灵感不够。

而范宁的展示让他们发现,和声写作的第一个问题,并不是发散灵感,去寻找色彩丰富的和弦,而是先做到让已有的和弦,在四部和声中的排列进行方式严谨而准确!

每一个声部的连接、音程的冲突与解决方向、和弦该用原位还是转位、哪些音可以省略、哪些可以重复强调.一首严肃音乐之所以浑然天成,音符多一显得冗赘,少一结构不存,正是因为创作者将最简单的音乐素材千锤百炼,而非通篇滥用色彩、堆砌双音、加厚八度、或塞入大量的琶音经过句以故作声势。

只要遵循范宁提出的这些原则,领会了这些技巧,哪怕仅简简单单地用I、IV、V级和弦,就能写出几小节非常纯正动听的古典四部和声!

台下600名听众真是彻底服了。

就如范宁所说,和声学是一门“经验学科”,参照标准是好听,只是不同时期人们对“好听音乐”的接受度不一

但是,他简直吃透了“如何让音乐变得好听”的经验,并变成了可以切切实实操作的理论章程!

虽然很累很麻烦,但真的有用,再也不用在写作时苦苦搜寻灵感、胡乱修改尝试了!

此轮课程的计划是3个上午、9个小时,第一天结束后的晚上,范宁在音院行政楼的办公室继续打磨后续的教案,他忽然心有所感,门外之人的形象在脑海中勾勒而出。

于是范宁持笔抬头:“许茨院长,请进。”

“梆梆”的敲门声反而晚了一拍才传来,拧开门的许茨教授匆匆摘下礼帽:“

卡洛恩教授,紧急协商,明天上午的第二课能不能更换场地?”

几位故交都已去世,已是音院院长的许茨算是目前学校里和范宁最熟络的了,他是今天的听课者之一,此时也没有客套。

“发生什么了?”范宁疑惑问道,“这选课名额不是确定的400吗?而且空地的走道上可以加一百多个小凳子啊?

“你不知道反响有多猛烈。”许茨院长苦笑道,“本来以你的知名度,课前就已经火爆到加座了,这课后的反响再一传开,从中午开始,音院又收到了大量新增的旁听需求,其中有本来今天就没有抢到旁听加座的同学,有音院和其他院的教职工,还有外校的音乐界人士”

“现在想旁听的人数,已经超过了选课人数!很多人找关系要一个名额,都层层找到我这里来了,甚至有在其他城市无法及时赶到的人,致电询问范宁教授的《和声学导论》下一次的讲授安排是几月几号,我只能答复暂无,让他关注你十月底的《对位法导论》.”

“学校对你的火爆程度已经作了充足预料,但实在没想到,一门内部选修课程竟然冲到外面的圈子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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