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5章 此盛世

章越与郭林踏出紫宸殿时,天已彻底暗了下来。

宫墙高耸,夜色如墨。

夜风掠过,带着秋末的寒意,簌簌地擦过他们的衣袍。

郭林叹道:“丞相,这一次虽是享宴,但华而不奢,这在我眼底透着一等盛世的味道。”

章越笑道:“师兄说得是,这当盛世才徐徐开始。”

郭林弯着背缓缓前行,多年陪同司马光修资治通鉴,令他患上了驼背之疾。

纵是如此,他的身材在章越眼底依旧高大。

郭林道:“这攻下灵州,这是太宗,真宗时也没有办到的事。”

“我记得当年还是太子时的真宗与太宗言语,言草书虽是精妙,但不是所有人都认识,万一出错,会怪罪下面的人,非王者初衷。”

“后来真宗在位多喜飞白书。如今看来真宗言不由衷。功业也远不如师弟今日为大宋所建。”

章越叹道:“有了这一句师弟,我才觉得师兄还是当年那位师兄。”

二人闻言同笑。

师兄弟二人缓缓在禁宫中慢行,彭经义,黄好义,李夔等上百名宰相元随都跟随在章越后。

郭林身旁唯有郭宣一人跟在背后。

郭宣中了进士后,在外历练数年,在地方颇有政声。

章越回朝后有意抬举对方,也是让对方服侍在郭师兄身前。章越知道郭林身体一直不好怕是没几年寿数,所以安排人举荐郭宣参加馆试。

作为翰林学士的苏轼当时主持馆试,见郭宣文采出众,当即点为第一,破格授予集贤殿修撰。

郭林得知后向章越再三推辞。

章越不允。

而今郭林再度向章越为儿子郭宣推辞此任职。

郭宣与章丞交情极好,章越哪里肯对方走上郭林的老路,自己对他有意栽培。

章越不愿强人所难,但这一次要破例。

章越也不愿当面拒绝郭林,转而道:“元丰之后,虽罢黜了馆职,但司马相公回朝后又恢复了馆职。”

“馆职本就是文学之士上升之途径,我见了也没有将这制度再废除,并恢复到元丰以前。”

郭林道:“但朝中官员对此抨击甚多,认为馆职上来之人多是无用于治道,甚至对于苏子瞻也有非议,言苏子瞻为翰林学士,可谓极其任矣,不可以加矣。若或辅佐经纶,则愿天子以王安石为戒。”

章越道:“我认为文学之士,固有清高和骄傲在其中的,甚至称之于迂腐,不合于时宜。但这也是读书人称之为读书人的地方,他们的才华和长处也是由此而来。

“这些人……当官当了几年就去了差不多了,或者被多收拾几次,也就明白什么是圆融世故了。不过这二者说到底各有所长!”

从真宗仁宗时选拔文学之士,到神宗王安石变法时选拔经义之士。

看似不起眼,却是历史上一个很重要转折。

郭林闻言叹道:“因此才有离群索居的隐士,反过来说才有大隐隐于朝之说。”

“但大隐隐于朝又何等之难。”

“我倒不愿宣哥儿位列公卿,如此多不自由。”

章越道:“说起隐士,不得不说起陶渊明。但陶渊明不过一名小官,若不是写下那么多垂世佳作,为何能妇孺皆知?”

“史家笔下只是记录着帝王将相,对于普通人一笔带过。”

“然而正因陶渊明是文学之士,写下了那么多诗歌,我们才知道他的生平,这世上叙事不是都由帝王将相而构成,也有平常人的点点滴滴。”

见章越如此言语,郭林点点头:“丞相所言极是,若要造个盛世,那么不是帝王将相的盛世,也是普通人的盛世。”

章越听出郭林话外的意思道:“也有经权之故。”

“原先国朝鉴于党项相国张元之故,设了特奏名以笼络未第士子。”

“馆职也是其一,先帝在位时不喜欢文学之士,所以改革太学,以经术取人,后又罢黜馆职。使先帝一朝再无晏元献(晏殊),欧阳文忠,杨大年之士。所以我才继续设立馆职。”

章越本就擅长经义,不善于诗词。

先帝为什么不喜欢文学之士?因为这些人老与朝廷唱反调。

所以元丰改制连【职】都取消了。

其实馆职设立,就如同特奏名一般,朝廷为了安抚人心,设立一个渠道给那些读书人。

作为笼络之用,倒不是真正要选拔文学之士。

郭林身后的郭宣听了,当即放缓脚步。

“丞相。”郭林对章越之言轻轻道,“你忘了当年我们读书时的事么?”

章越失笑道:“师兄我怎会忘了。”

章越望着金殿道:“当年非仁庙恩典,我又何尝会有今日。”

“师兄,你我读书之事,我更至今仍在梦中萦绕,无一日敢忘怀。”

郭林道:“师弟的辞三传出身疏,我常令弟子们读之,让他们不要忘了寒门的不易。”

“也希望师弟今居高位,也不要忘了初心,继续为天下寒门谋得出身之路。”

章越听郭林深深点头,想起了寒窗苦读的日子。

就如同文章中所写。

被老师呵斥不要紧,别把自己太当回事,千万不要玻璃心;同窗锦衣华服也不要紧,也别自卑看不起自己,相信有朝一日努力会改变命运。

说白了,这也是普通人能够突破阶层方式。

章越道:“师兄,到了今时今日,我最佩服的人,便是孔子。”

“是夫子最早提出了‘有教无类’四字,从此有了师门授受,而不再是父子相传。”

“孔门三千弟子,七十二贤人,方有了寒门读书人自小而上流通的渠道。”

春秋战国时,贵族阶层都是世袭。

真正大破王侯将相宁有种的,恰恰是师门授受的方式。

如果没有这等方式,可以借鉴的就是隔壁文明,用宗教使低层百姓相信来世,放弃现世。用四等人的阶层固化办法,放弃自下而上的流动,维持组织的稳定。

郭林点头道:“丞相,正是如此。”

章越负手望着宫阙上朗月繁星继续前行,二人沉默许久。

郭林道:“丞相,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章越笑道:“我早知道师兄有一肚子话要说。”

“如此良辰美景,师兄请说吧。”

明月在天,景色正好。

郭林道:“丞相,以通商惠工之法便民,为国家积攒钱财,同时推行方田均税法,固是大好。开发西北,更是令西北如今有塞上江南之称。”

“不过丞相可知,眼下风气却是江河日下吗?仅汴京的交引所里一日金银上下便是百万贯,而百姓一日耕耘却是百钱不到?人心争利,实坏了风气。”

“钱钞之法是惠人惠国,但也是变着法子从民间攥取财富。”

“熙宁时还是从事盐钞交引买卖的商人多有为富不仁之名,元丰之后苏杭与秦熙棉商斗富,也是一步步坏了人心。这样矜奢不极的风气一起,坏了天下风俗。”

“我不是说变革不好,只是太快了,令天下人有些无所适从。”

章越闻言看向郭林,大有不乐意。

郭林道:“师弟说句实话,就算收复了汉唐故土,灭了党项,成就了一个盛世,那也是帝王之事。”

“与我等百姓有什么切切实实的好处吗?”

章越闻言道:“师兄与司马十二久了,你愈发似他了。”

郭林见此道:“丞相,自古以来就是文死谏,武死战。”

“但若是我说得不中听,就不说了。”

章越闻言有些过意不去道:“师兄勿见怪,人到了高位,便越是难以听进不同的话语。”

“你说得对,我从朝廷至各州,再从各州至各县遍设学校选拔人才。”

“朝廷给学生供给廪膳,为了就是寒门之士能打破阶级二字,无论是开疆扩土,还是通商惠工,都只是手段罢了,最重要的是能给寒门一条出路,如此国家也会强盛下去。”

郭林拱手道:“丞相一片苦心,是我急切了。我想起司马相公临终之时,听到灵州收复脸上犹挂笑容。”

“可知从来没有人指着国家或是天下不好。”

章越肃然道:“师兄,可是在灵州之事上司马相公就是错了。”

“这不是用一句指着国家或天下不好便罢了。”

“从古至今好心办坏事的事还少吗?这就是误了国家。”

郭林道:“丞相,你对司马相公有误解。”

“其实朝廷到了这一步,已是足够,何苦非要灭了党项。”

章越摇头道:“师兄错了,我一路走来,没有敌人,与我善者便是朋友,与我恶者便是我的师长。”

“司马相公,我一直视他为师长。”

郭林则道:“丞相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无论朋友和师长,都能从他身上学到几分。”

“这便是你一路远胜于旁人的地方。”

章越感慨道:“很多年前的事了。”

“我还要多谢师兄,这一番金玉良言。很少有人对我说这番话了。”

“师兄是担心我走得越高跌得越重。”

章越笑了笑,不过心底对郭林的劝谏不能释怀。

天下事就是这般,你做得再好,在当下也有人不满意这不满意那的。

郭林私下与他相告,其他人呢?

说到这里,行至宣德门前,守门的金吾卫肃立两侧,铁甲在灯下泛着冷光。宫门半开,门外是更深的夜色,隐约可见远处街市的灯火,如星子般稀疏点缀。

师兄弟二人望着宣德门高高的宫阙。

郭林道:“当年中了诸科第一次面圣,我不知规矩,早上多饮了碗粥,结果上朝时没地方排解,最后路过宣德门时差点撒在……裤裆里”

“至今想来仍是好笑。”

章越则道:“师兄这不好笑,无论过去好的坏的,都是咱们来时路。”

“你看我们不知不觉,不也是走了这么一大段路吗?”

顿了顿章越心道,只要灭了党项,朝廷每年所节约军资皆可补偿百姓!

……

章越与郭林分别,之前文彦博和冯京都与他聊过求全不美的事。

打党项到了这个地步已是可以,不必一定要灭国。

若是灭了党项,阿里骨势大夺取了党项的地盘,不是一敌已去,又添一敌。

文彦博和冯京的意见对章越非常重要,因为当初逼高太后下台,舆论不利于章越。

认为兵谏的事与章越有莫大的关联,他章越是一个野心家,要把持朝政。

当然兵谏此事,章越不能往蔡卞,韩忠彦二人头上去推,不过自己确实有心纵容,甚至从设立三镇辅军一事,就有铺张开支,让朝廷不得不再变法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的意思。

所以他请文彦博和冯京回朝出任平章军国重事,就是为了平息舆论。经过半年多执政,在朝中渐渐清理一些宵小,以及不利于自己的言路,现在朝堂上关于章越篡权的舆论早已是渐渐平息下来。

同时章越也没有对高太后太难看,对于高公纪和高遵裕等人也补上了封赏。

章越对向皇后更是着意笼络,如向皇后的兄弟向宗回,章越直接提拔为户部侍郎,兼判交引监。

冯京和文彦博一意求稳,背后也是担心章越功高难制。

现在章越与二人倒也是添了政见不合的问题。

章越与保守稳重的文彦博,冯京在政见上,本就有很多南辕北辙的地方。

原先有更激进的吕惠卿,蔡确,章惇等人在,大家矛盾还没那么明显。

现在这几人走了,章越与二人的矛盾势必摆上台面,只是不那么激烈罢了。

现在尚书省的吏部尚书是蔡卞,按照章越‘以义治国’的理念,以后太学出身的官员,将逐步替代朝堂上那些尸位素餐,不肯进取的官员。

还是循序渐进,这时候意气用事不得。

自己宰国不过半年,便是图此灭国之功确实太急了,再树立党羽有所根基再行此事。

这一次党项奉降表,确实出乎自己的意料。

他本想先用一到两年,缓缓打下定难五州,最后毕其功于一役。

没料到才半年功夫,党项便上了降表,并主动割让三州。

这让章越计划表大大提前了。

党项这个民族就是这般,善于隐忍,在形势不利的时候肯委曲求全,到了形势有利的时候就伸展。

历史上成吉思汗的蒙古七次攻伐,党项都是顽抗到底。

最后一战才灭了党项。

当时援兵四绝下的兴庆府,党项仍是坚守了半年。

蒙古也是见党项这民族太过于难治,最后将之屠戮。

想到这里,章越看向手旁的降表心道,暂且允他吧。

但是他也不让党项好过,在对方受降条件上他决定加一笔。

就是让李秉常改立李诈明为皇储继承人。

李秉常不是有意立契丹公主所生的皇子为太子吗?

我偏不许。

立一帝废一帝乃是权臣手段,那么控制属国也是这般,那就是指定对方的太子。

想到这个精通汉学,又貌似厚道的皇叔,章越就让他作一回梗。

当然党项也会朝自己作梗,但大势在我,章越并不担心。

事情到了这份上,党项还答允降伏,那章越也暂时不好动他。

无论再如何有此打算,但事情一旦过头了,就是过犹不及。

不要把人逼得太紧,狗急会跳墙。

正想着时候,附近突然放起爆竹。

章越微微讶异,掀开车帘。

但见夜色的街道上,朱漆仪仗如赤龙蜿蜒,八名金甲班直高擎“肃静”“回避”牌匾开道,十六名紫衣亲兵手持画戟分列两侧。

沿途百姓纷纷伏地跪拜,商贩们将新摘的花朵掷向车驾,花瓣如雨纷扬。

章越笑了笑,不用猜了,这显然是如今知开封府兼翰林学士蔡京的手笔。

一名太学生手持着平凉策道:“司空,你看见了吗?”

“你看见了吗?”

不少太学生甚至爬上槐树,只为目睹当朝司空的风采。

月色如练,他已是来到府前。

府邸前早已张灯结彩,三丈高的青绸牌坊上书写着‘功盖社稷’数字,此乃朝廷工部为他所建。

章越不喜这些排场担心功高震主,不过下面的官员倒是一片【盛意】。

章越也想你们既是盛意,我也不在乎什么身后名声。他也借着这盛意竖立权威,推动继续变法。

但权威所至,必是招忌。

此刻章越已处风头浪尖,确实风光无限,风景大好,但也有等如临深渊之感。

官至司空,再加已是难加。

见到章越下了马车,巷内百姓顿时爆发出的欢呼。

“拜见司空!”

“拜见司空!”

章越微微一笑,拾阶而上。

府前街道早已是布置一新,锦树银山,府门两旁都是挂满了花灯,搭起了彩楼。

章亘和章丞与自己两位儿媳妇以及府里下人女眷都步出看灯,街道的孩童们放起爆竹。

章越知道自己进拜司空,位列三公,不仅宫里开封府里,府中自是要有一番庆贺。

这正是一番大好时节。

章越徐徐下了马车,见着十七娘正与大儿媳黄氏有说有笑,而新过门的郭氏则被默默站在一旁。

章越见此心底有数。

章家后辈见了章越都上前一并行礼。

十七娘笑着道:“官人,你看今日的烟火好不好。”

章越道:“好,像极了当年你我在元宵相会时的烟火。”

十七娘听闻满脸喜色,又在后辈们端着架子便笑着点点头道:“只是怕铺张了些,怕官人不喜。”

章亘在旁道:“这些都是娘亲手备的。”

章越点点头道:“今日铺张了些,便铺张些吧。”

十七娘笑道:“好好。”

章越举步迈上台阶,却回望这一幕火树银花不夜天的景象。

府里早就摆开盛宴,仆役们将御赐数百坛陈年佳酿启封,全部赠给街坊邻里同饮。

顿时酒香飘散,溢满了大街小巷中。

章越望着这一幕,不由感慨这份光景岂是当年束发读书‘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时候能够想到的事。

章越不由失笑,此刻心情不是大喜,而是怅然若失。

……

面对宋朝的国书,党项国内上下争论不休。

大殿上。

李秉常苍白的面容。殿内群臣争执不休,有人主张死战到底,有人提议暂避锋芒,强行将兴庆府的百姓迁往定州,更有甚者已暗中联络辽国,以求后路。

争议不下,最后唯有采取最原始古老的办法。

殿旁巫师取一具干燥的羊肩胛骨,以党项古语诵念祷词,祈求神明示以吉凶。随后,他将骨置于炭火之上,火焰舔舐骨面,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殿内气氛愈发凝重。

“喀——!”一声脆响,羊骨裂开纵横纹路。

殿上众臣一并涌上。

巫师捧骨细观,忽而伏地颤声道:“骨纹如刀兵交错,主大大凶……东北方裂纹断绝,迁都定州那是死地啊!”

李秉常闻言色变急问:“可有其他转圜之兆?”

这名巫师道:“臣观数日黑云起于东南,间赤色如火,次西北,有白气贯于其中,每夜四更方散。”

“这预示汉人势凶,将有大不利于我朝!”

“唯有和睦一途。”

殿上寂静无声。

“陛下!”一名老臣跪伏于地,声音颤抖,“时至今日,唯有放弃兴庆府,退守定州,结漠北之兵以拒大宋!此乃是上策!”

“荒谬!”另一名将领厉声打断,“宋人虎狼之心,岂会因我等退让而止步?今日割地,明日便要亡国!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战!也好过割地。”

李秉常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国相李清身上。

国相李清出班道:“陛下,当今之策,臣献上七策,挽回局势。”

“一收溃散以固人心。宋军攻灵州之后,败卒四散,多番征收粮草,百姓饥饿不堪,今当召集而后安抚。

“并开恩科大策群士,从汉人,党项人中选拔俊才,以国士礼遇。”

“二坚盟信以纾国难。宋军如今兵强,但是辽国有雄兵百万,今当纳质辽国以示忠诚。”

“三修城池以备守御,灵州失守,河西诸郡丢失,又割让三州,已无险要可守。如今假借议和之机,修葺城池据险而守。”

“四明军政治以习战守。当年国家依诸羌,先占横山,后持兴灵而立国,所赖皆兵精甲坚。灵州平夏城之败后,朝中精兵丧尽。今陛下当明赏罚,计功能,委之宿将,亲臣,量敌之击退,视地为攻守。这般积衰之后可冀振兴。”

“五联烽火以立应援。朝廷可在边地与辽国皆设烽火,一旦宋军入侵,则彼此相应援。只有要辽国支持,我军便敢守城,气壮之下,敌不敢正视。”

“六崇节俭以裕军储。国家连败,河西丢失,以至于民不聊生,耕织无用,国中财用匮乏至极。今将宫中府中浮靡之用,勋臣戚臣之恩赏去奢从俭,以供征调之用,则粮足则兵自强也。”

“七观利便以破敌势。”他最后郑重道:“以往我们能胜宋军,多是视宋军粮草转运千里不济。今起国内兵马犹有数十万之众,若能鼓励士气,效命一战则主客势殊,应无不胜。若继续在战守之间孤疑满腹,首鼠两端,亡国无几也。”

殿内一时寂静,李秉常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国相所言,朕深思过了……不可一心依赖辽国为援,当以自强为计。”

“议和可以拖延时日。”

“转告宋使,朕一切答允其所请。”

满殿群臣闻言皆是惊讶,齐齐拜下。

连如此苛刻的条件都答允了。

李清垂泪道:“臣等无能,累陛下受此侮辱。”

李秉常苦笑道:“朕非亡国之主,不知为何却遭此劫难。”

“不能保境息民,皆朕之过也。”

“今日之后,朕改兴庆府之名为中兴府,望与诸位臣工一并中兴我大白高国!”

话音落下,李秉常无奈叹息,他想到了殿后的妻子契丹公主耶律南,以及他的孩儿。

而殿下一意主战的众将领们见国主坚持欲降伏大宋,都是不甘地顿足叹气。

大有我等皆愿死战大宋,报效国家,为何国主偏偏欲降的道理。

朝中便这般不知不觉地分裂了。

……

灵州城墙。

章楶看着墙砖上深深的箭痕,石痕这都是之前攻城抛石和箭矢落下的痕迹。

攻下灵州更令章楶望向了黄河对岸兴庆府,以及延绵的贺兰山。

四周都是甲胄未卸的将领们正屏息肃立。

城下宋军工兵正用党项俘虏拆毁瓮城,铁锤砸碎夯土的闷响混着黄河风声传来。

章楶对众将道:“灵州城破,城主与众将聚在府里尽自戕而死。”

“党项立国百年,确实有些说法,下面要打兴庆府。

“诸位要更用心了,此国朝百年心腹之患。”

众将轰然领命。

说完章楶看着黄河对岸的兴庆府徐徐出神,党项上下死战耐战给他留下很深的印象,如此仇敌不灭,日后起势则难了。

“枢相,朝廷令谕!“亲兵呈上漆盒密信。

章楶展开令谕时,正看着“受降“二字上。

那是章越亲笔所书“暂缓西进,固守灵州“的钧令。

章楶看了大惊失色,当即一口鲜血涌上喉头。

令谕遍示众将。

种师道道:“纵使辽主陈兵百万于幽州,但此时受降岂非纵虎归山?“

众将纷纷道:“我等辛苦,便是为了大破兴灵!踏破贺兰山!”

“岂有此时班师的道理。”

送令谕使者劝说道:“朝廷的意思,留残夏制西北,方为制衡之道。“

望着波涛滚滚的黄河,章楶长叹道:“昔年羊祜屯田江夏时,却终未能亲见楼船下建业……之日“

众将忙道:“枢相!“

“枢相!”

章楶心道,章越为人虽是智谋谨慎有余,但说到底还是魄力进取不足。

眼看兴庆府就在眼前,却顾忌朝中反对,阿里骨做大,想要见好就收,不敢攻之。

最后看党项肯降,不肯尽全功,真是坏了大事。

章楶话放在心底,没与众将道出,他扶着城墙看着天边那块火烧云,怔怔地出神。

突然黄河边的冷风袭来,吹拂着城墙上的宋字大旗飘飞,旌旗的袍角正好掠过他的发鬓。

几名幕僚窃窃私语传到耳边:“章越欲效曹武惠(曹彬)之仁收党项,不忍心多造杀戮,奈何党项狼子野心非南唐可比。”

“方才枢相言羊枯屯田于荆州,杜预楼船下东吴之事,然三国时东吴又岂有契丹为援!”

“司空失策了。此大好时机一纵,即去不再来。”

听到这里,章楶再也忍不住,一口气鲜血喷出,仰天栽倒在地。

“枢相!”

“枢相!”

“枢相!”

章楶闭眼前只看四处奔来的属下大将,还有身旁黄河绵绵不绝地咆哮声。

……

“东镇辅军的家人,要好生安抚,一切从优厚待。”

章越对官员们吩咐着,“可以不惜金银从辽国手里买下俘虏,同时妥善安置阵亡将士的遗体,就在当地掩埋。”

“一切钱财都由朝廷支出。”

众官员手捧书页将章越的话一字一句记录。

章越信道啊,与辽国这一战打了也好,打了双方都清楚自己的实力,对国内强硬一派都了交代,待主和势力抬头,就可以坐下来重新谈条件。

大政方针不同,手段与目的是相反的。

与辽国打是为了谈。

与党项谈是为了打。

办事双管齐下,才有事半功倍。

这重新谈判条件也是东镇辅军八千将士争取下来。

当然辽国要继续打,章越也是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才是谈判的底气。

正言语之际,突然下面官僚来报。

“司空,大事不好了。”

“行枢密使章楶病故在军中了。”

章越闻言勃然色变,章楶居然病故在军中!

他知道章楶这些日子攻打灵州忙于军务,身子一直不好,但没有料到对方竟突然病故在军中。

章越忽然想到什么,顿坐在太师椅上撑着扶手,徐徐道:“质夫是因我而死!”

属吏道:“行枢密使遗表奉上司空。”

章越手指微颤打开章楶的遗表,但见遗表上书。

楶顿首再拜章公钧鉴:

灵州一役,将士浴血方破坚城,今兴庆府门户洞开,党项人胆裂乞降,此乃天赐灭夏良机。然钧令忽至,命某收兵受降……楶非敢违命,实恐李秉常缓过气来,复为边患!

昔张元于好水川之败,令夏人百年猖獗;今若纵虎归山,恐异日西北子弟血,更甚于今日!楶老矣,本欲直捣贺兰山下,今呕血帐中,已知天命难违。

楶一生自负,唯公知我,授命三军,效仿卫霍故事。

昔鸣沙城夜袭,重兵钝于灵州城下,皆公力排众议委以重任;今楶却负公所托,未能竟灭国之功,死当衔恨!

然公以司空之位总领百揆,望念天下苍生,勿为汴京浮议所动……灭党项,复我汉唐疆土!

楶绝笔。

章越闻言大恸,当场弃信,当堂落泪。

堂中众吏见章越如此,都是大惊。

章越在位多年,几时看到他如此失态。

使者边哭边道:“丞相,章楶写下此信后,强撑病体巡营,见士卒犹自磨刀擦箭,不禁潸然泪下对众将叹道:“吾辈只知征战沙场报效国家,何曾懂得庙堂上之事?”

章越默然道:“拟熟状,追赠章楶为右银青光禄大夫,加赠太师,追封秦国公!”

片刻后礼部官员秦观入内对章越道:“启禀司空,李诈明要向陛下辞行返回兴州。”

章越定了定神对礼部官员秦观道:“你还称作李祚明,要呼之世子了。”

秦观定了定神称是。

章越平息了哀伤,片刻后已是恢复常色道。

“让阿里骨的使者也一并带上面圣!”

“是!”秦观应道,躬身领命而去。

……

时值仲秋。

金明池畔碧波潋滟,正映着汴京以及大宋如今的盛世气象。

池水如镜,倒映着天边舒卷的云霞,几艘画舫轻荡其间。

夕阳下,岸边垂柳已染微黄,随风拂过石阶,偶有落叶飘落池面惊起涟漪。

池北的临水殿前。

禁军仪仗肃立,旌旗猎猎。

水榭里,乐工正奏起《凉州》大曲,天子游赏着金明池。

不久两边使者被带入水榭旁的殿上。

一边是党项使者李祚明,副使嵬名浪布,另一边则阿里骨的使者药罗葛·特勒,副使铁木儿是鞑靼人。

两边看见宋朝天子后一并拜下道:“臣见过陛下。”

一旁黄履道:“贵国国王已是答允了本朝条件,立阁下为王嗣!”

一旁阿里骨的使者神情一震。

但见李祚明面上平静,早有预料地将腹中说辞道出:“臣谢过大宋皇帝恩典,天命无常,惟德是辅,大宋有天命在身,故王师所至,顺逆自焚。。”

“臣等本边陲小邦,蒙先王余荫,窃据河西,之前妄称尊号,实乃夜郎自大,不知天威。”

“今臣为大宋藩臣,岁岁朝贡,世世恭顺。而河西诸州,尽归天朝;夏国印玺,谨奉阙下!臣及子孙,誓守臣节,不敢复生异心。若违此誓,天地共诛。”

以往觐见李祚明都是称外臣,如今去了国号后,直接称臣。

天子点点头,虽是十二岁但已是按着事先教好那般言道:“卿家以后要忠顺于大宋,从此两国可以世结安好。”

李祚明道:“惟陛下圣慈,赦臣邦愚妄之罪,放一条生路,使百姓得安,兵戈永息。”

李祚明对宋朝天子行了三拜六叩之礼。

阿里骨的使者药罗葛·特勒神色有些尴尬,他预感到今日为何被叫到殿上来。

黄履看了一眼药罗葛·特勒,然后对天子道:“启禀陛下,党项既已知错,奉上降表,从此以后就是我大宋藩属。”

“听说武威王阿里骨攻伐山阴诸地,并掳去大量人口,如今党项既归顺,还请贵使将人口土地皆归还给夏国。”

李祚明闻言看向药罗葛·特勒。

党项得了宋朝归顺后,看来是要对付阿里骨了?

阿里骨自攻陷河西五州(除凉州)后,又将目光放在党项的山阴之地。

党项心腹存亡之地是四处,一是横山五州,二是河西六州,三是兴灵,四是阴山。

事实上阿里骨进取了河西五州后,就有借助宋朝攻伐党项之势,北上吞并阴上在西北复制成为第二个党项。

章越岂会让阿里骨得陇望蜀,自己攻打兴灵出了大气力,阿里骨趁机在背后捡便宜。

当初党项没有降伏,且让你得意,如今……

章越眯着眼睛不言语,药罗葛·特勒看了大宋天子一眼道:“臣启禀大宋皇帝,人口可以商量,但攻下来的地盘……”

“我们之前协助大宋攻打党项,如今大宋已取得了定难军五州中的三州,而这阴山也是大宋皇帝予臣下的酬劳。”

李祚明闻言已是大怒,宋朝在正面攻打灵州,费了无数钱财,明刀明枪的上。而阿里骨在背后趁机席卷数州。

烧杀抢掠无所不为。

阿里骨为了驱策兵马,都是许诺破城后屠城劫掠。

党项上下无不恨这些人所为。

天子已是皱眉,一旁大宋君臣已心道。借助我们大宋的势取了河西五州不够,还要取阴山?

真是得陇望蜀。

黄履冷声道:“阿里骨是我大宋册封的武威王,哪有不经我大宋皇帝陛下允许,自取的道理!”

但一旁的副使铁木儿,汉话半通半不通,听了黄履的言语本就不甚明白。

但听说要将吃进肚子里的部分阴山土地吐出,当即作色。

一个黄头回鹘,一个草头鞑靼,这二者都是阿里骨现在所依持的。

黄头回鹘与草头鞑靼本是一盘散沙,受尽青唐人与党项的欺辱,但阿里骨‘孤身’抵至草原后,仿佛如草原中史诗相传般一下子统一两大部落,并一举攻下了河西五州。

铁木儿出身贫寒,被部族酋长驱策,但因作战勇猛被阿里骨所赏识和提拔。

他对阿里骨的崇拜无以复加,认为他是草原上的雄鹰,是大英雄。

他当即道:“我武威王有自己的路,无需处处听大宋使唤!”

话音一落,药罗葛·特勒神色一变。

黄履看了对方一眼道:“你将方才言语再说一遍。”

对方倒也是胆大,无论如何攻取下阴山的土地不能还回去。

他言道:“我是说我们武威王可以自己处置阴山的地方。”

黄履冷笑,转过身面向天子道:“陛下,此犯上作乱之言。”

“之前阿里骨屡屡侵攻我藩属青唐,如今更添此言。”

“臣请斩之!”

一旁铁木儿惊得目瞪口呆。章越没有言语看向了天子,天子也是一惊似乎也想到两国交战不杀来使的道理。

但是朝廷册封阿里骨为武威王,已是本朝臣属。

天子想透了这一节,却下意识地看了李诈明一眼。

一旁李诈明也是冷汗滴落,没错,现在党项也是去国号了,自降为西平王了。

天子没有言语,只是点了点头。

当即殿上禁军从两廊涌出,铁木儿惊道:“陛下……陛下……”

药罗葛·特勒慌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道:“陛下……陛下,还望手下留情!”

禁军正是迟疑。

章越则朝黄履点点头,黄履袖袍一拂断然厉声喝道:“陛下有旨,尔等还等着什么!”

说罢禁军推了铁木儿下殿,铁木儿奋力挣扎,欲言语什么,却被禁军捂住了口鼻。

片刻后一颗人头摆在托盘奉上。

章越凑前看了一眼,一旁的天子也是平淡,殿上侍御的官员也是如常事,甚至给铁木儿求情的人都没有。

唯独李诈明和药罗葛·特勒吓得是魂不附体。

药罗葛·特勒心知肚明,大宋是用这个手段告诉他们,大家要翻脸尽管翻脸。

现在大宋兵强马壮,手腕硬得很呢。

党项现在臣服了,大宋可以腾出手来了,要对阿里骨算一算旧帐了。

药罗葛·特勒看着铁木儿的人头,当即不敢二话直接道:“这铁木儿罪有应得。”

“臣这就回禀武威王。”

“一定不让陛下失望。”

官员们差点失笑,对方话也说得好听了。

李诈明则道:“多谢陛下为下臣讨回公道。”

“若是……若是阿里骨不知天命,臣愿率军为前驱攻打阿里骨。”

众官员心道,党项王储也是很上道,朝野本就有利用党项攻打阿里骨之意。

你要归降就要拿出态度来,此为赤裸裸的驱狼吞虎之策。

对方不用你提,自己就道出了。

天子道:“你们可以收回阴山失地,若武威王不肯给,朕当出兵助尔等讨回。”

“臣多谢陛下。”

章越捧笏出班道:“陛下,李诈明以后是王嗣,副贰之任不可轻忽,应速速回国。”

“以定大局!”

……

两边使者走了以后。

大臣们都是向天子拜贺。党项降伏,殿上杀灭另一国气焰,这是唯有盛世强国方有的气象。

值此一刻,焉能不贺。

章越平静下殿后,见到了曾布。

曾布对章越道:“司空,如今市易法,保马法等等已是尽改,就是两制大臣以上青苗法还在商榷。”

章越道:“如何商榷?”

曾布道:“原先青苗钱是民间自己借贷,到了熙宁变法后朝廷借青苗钱给民间,取息半年四分,最后才有青苗法。”

“青苗法实行多年,不仅有抑配之弊,还有取息过高之害。”

“如今丞相变法,要在县州路各设一质库,原先路质库属交引监分离而出,但州县的质库怎设?有人说丞相的办法,无非朝廷设质库,与原先朝廷收青苗钱无二,倒不如让民间自解难题。”

“民间自营质库?”章越摇了摇头道,“民间可以自设质库,但咱们官面上的质库一定要先办起来。”

曾布道:“民间还是那句话,国不与民争利。”

章越道:“这不是争不争,而是势在必行。”

改青苗钱,由朝廷配给改为质库配给,是章越上任后第一大改革之举。

从中央到地方设立质库也是势在必行。

现在朝中民间争论,这质库到底是官办好,还是民办好。

章越的意思,可以允许民间办,但官办的必须先起来。

于是就有人抨击章越国不与民争利。

章越在此就抛出桑弘羊三问来,朝廷不垄断盐铁,朝廷的钱从何来?

一旦国家有事钱谁来出?

朝廷不从官办质库取利,朝廷税入从哪来?

章越道:“其实官办和民办质库这个道理就和兵马一般。”

“太祖得天下时十万禁军,可以纵横天下,而今禁军不堪一击,却属西军最善战何也?”

“为何禁军不如从前?是因马放南山太久了。”

“西军之前屡败于李元昊,而今却可灭得党项何也?”

“就是打仗打出来的。”

“而官办就是一定不好,民办就是一定好吗?这未必见得。最要紧的是,还是要让官办与民办在同一制度下去竞争,朝廷不能偏颇谁。”

“不能让官办的质库自己成一个小圈子,自己和自己玩,唯有用市场竞争这个机制来调解官办和民办之间冲突,化解这种官办民办孰优孰劣的争论。”

“民办办不好的就是关门,官办办不好的也一样要改。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不能尸位素餐下去必须更改。有功不赏与有过不罚,都是国家之大弊。只要有了这个底气,市场这一套就能运转下去。”

“这些年交引所自己关起门来搞,固然是赚得盆满钵满,但效率日渐低下。所以我才允许质库部分民办,引得活水入池,否则就是一潭死水。同样反之亦然。”

“不仅是交引监,以后要办的质库,还有如今的棉纱坊也是一般。原先棉纱坊官民各半,后来八成都是民办,而如今官办又起来了,又是官民各半的局面。”

“朝廷也是放任他去办。谁办的好,便用谁。”

“质库也是这般,朝廷要先有自己的质库在各地办起来,这事可以从朝中牵头,不可让交引监监之,更不要与交引所混为一谈。交引所可以办他的质库。但咱们朝廷要独立于他,可以属于户部之下,尔要用力办好此事。”

“…你照着这个去办。还有质库质库这名字不好,必须改一改,我看青苗钱就是钱,整日与钱打交道的行当就叫他钱行吧!”

曾布听了一一称是。

说到这里,章越觉得有些累,随意便在池边的长廊上坐下,看着晚风徐来,想到了当年在池边与十七娘见面的场景。

但章越没有这个心情,现在章楶病故了,如今行枢密使的人选必须定下。

王厚虽有资历,但能力不足胜任。

吕惠卿有这能力,但与自己不睦,到了这位置上定不会听自己的话。

还有沈括……

但窥视此倾世之功的人怕是不少。

思来想去,也唯有一人可以胜任了。

第1366章 蓬蒿与凌云木

比起高太后,向太后几乎称得上躺平佛系,历史上的向太后除了错误地立了徽宗之外,一切都处置得高明。

相对于章越,当然向太后更倚重当初策动兵谏的韩忠彦,蔡卞。

同时朝中文彦博,冯京制衡着。

天子如今更多是参加典礼,已显露出未来明君的样子,虽说如今年纪还小,但已经在旁听政事的路上愈加成熟。

章越几乎独揽朝政,但也没有给太后和天子权力失控的感觉。

入朝半年,章越只为一事全力攻伐灵州,其他的事暂时搁置。朝堂下与文彦博,冯京,吕公著等旧党人物保持着表面上的一团和气。

如今攻下灵州,党项割让三州后,章越则开始全面推行他的施政方略。

变法亦是其揽权的重要途径。

空降到一个地方当一把手,面对陌生的本地干部,一般执行如下步骤。

初来乍到不谈改变或急切于抓权。

要蹲下身子用一段时间先了解具体情况,然后提出一个‘愿景’。

这个愿景一般需获得上级部门(往往是调你来此的目的)认可,然后针对现状提出改变方案。

通过愿景你可以抛出你的政治理念,树立一个新的意识形态。

通过新的意识形态对现有部门进行改革。这个意识形态必须师出有名、不能过于轻率,要基于客观现实。若推行不力,极易招致既得利益者反对,导致权力丧失或被架空。

在具体的执行过程中,其实改革内容本身并非关键,最重要的是通过改革过程,对现有人马进行甄别。

然后甄别出哪些是主动向你靠拢的人,哪些是反对你的人,哪些是‘躺平’的人。最后提拔支持者,安插到重要岗位;对反对者则边缘化甚至打压——说来容易,尺度把握却难。

当然胡萝卜加大棒是传统惯用的办法。

当然这只是第一步。筛选之后再进行第二步:提出一个无理甚至过分的要求,从中进行第二波的区分和甄别。

如此,权力便逐步抓到手中了

此刻,章越也就是提出一个愿景。

章越的愿景,也就是自己上一任宰相未完成之事‘考成’,通过考成之法,对现有的官员进行甄别。

先帝在位时,章越地位未固,不敢放手大干,唯恐整顿过厉,招致天子不悦为政敌作为口实。

而如今,时机已然成熟。

考成法之后,方能真正着手‘方田均税法’的推行。

否则地方豪强抵制,官员从中推诿,推行者将束手无策。

历史上方田均税法在元丰时就已经陷入停滞状态,到了元祐司马光索性废除了此法。

但恰恰在章越看来,方田均税法是熙宁变法中,仅次于免役法的良法。

章越一直与冯京,文彦博,吕公著有商有量,如今怕是没有这样的好日子过了。

到了章越这个位置,更需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章越深知,大宋官场奉行的从不是末尾淘汰,而是‘首位淘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

此刻吕公著宅邸。

吕公著宅邸,一名头戴斗笠的男子,在家丁引领下悄然步入吕宅。

屏退左右后,男子摘下遮掩,正是高太后的心腹宦官梁惟简。

梁惟简道:“右相,太皇太后问你的事,你考量得如何了?”

吕公著道:“此事恐难应允。”

梁惟简道:“右相,左相要借灭夏之功揽权,如今又欲变法改制,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

“太皇太后忧其势大难制……他日篡权擅作威福。”

吕公著问道:“太皇太后不是已一心吃斋念佛了吗?”

“如今皇太后垂帘可谓是国泰民安,这时候轻举妄动不得人心。”

梁惟简道:“可皇太后却将大权尽付于章越,事事由他决断。”

“说到底当今天子与皇太后非亲母子,而太皇太后与天子才是亲祖孙啊!”

吕公著眉头一皱,梁惟简道:“当年章献明肃太后也是要瞒着仁宗皇帝非亲母子之事,方才敢大权独揽啊。”

吕公著抚须沉吟:“你说左相跋扈之嫌,可却是承天下之重,其深得天子和皇太后信重,又有破灵州,逼党项降伏之功,若行非常之举,恐引朝野动荡。”

梁惟简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有西府官员联名弹劾章越擅调禁军,之前兵谏之事,那些辅军也难逃干系,这一次送八千将士往瓦桥关驻守,却又不派一兵一卒救援,怕是有灭口之意。”

“若右相肯牵头,再联合御史台彻查,届时只需一狱吏……”

吕公著骤然变色:“此非君子所为!”

“吾等当以朝堂公议制之,岂可效此所为?”

梁惟简怫然道:“其实无需右相亲为。昔日吕后诛韩信,孝庄帝除尔朱荣,皆在宫禁之内,看似轻而易举。”

吕公著色变道:“你怎不说十常侍杀何进之事。”

“堂堂左相,岂是尔等想杀便杀的?只会祸乱朝纲!”

吕公著心道这梁惟简真是愚不可及,宫内诛杀外戚、勋贵或宦官尚有可能。

但若以此法诛杀士人重臣,必将彻底破坏朝廷纲纪与权力架构。

梁惟简居然想杀章越,整个朝堂都会混乱不堪的。

梁惟简道:“右相,我也只是言及,未必奉行。”

“但灵州已破,左相欲行‘考成’,一夜之间便罢黜了二十七名人浮于事的官员,其手段岂非同样酷烈?”

“他在排挤异党,他日必轮到右相你身上。”

“没错,你们都说左相安社稷,就算此说不假,但此药一下何尝不是虎狼之药呢?右相心念苍生,如何能看左相如此折腾下去,纵使大权独揽,也不是天下百姓之福啊!”

吕公著闻言沉默,梁惟简见说不动只好起了身。

“不送!”吕公著淡淡地言道。

……

汴京的街巷被一层薄雾笼罩,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梁惟简从吕公著府邸的侧门悄然溜出,身上的锦袍早已换作粗布宦服。

他快步穿过幽深的巷子,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他从吕公著府上悄悄离去,出门后早有内侍接应。

天色昏暗,这一带虽有些闲人走动,但已被他手下支开或打发走了。

这一趟夜路,还是安全的。

巷口处,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静候多时。车辕上坐着一名低眉顺眼的小厮,见梁惟简靠近,立刻跳下车辕,无声地掀开车帘。梁惟简钻入车厢,帘子落下的瞬间,他紧绷的肩膀才略微松懈。

吕公著的态度,令他不敢将袖中暗藏的信物取出。

他有心效仿‘衣带诏讨贼’故事,替太皇太后暗中奔走,诛杀这位堪比曹孟德的当朝权相。可惜吕公著与众多朝臣的态度都不支持他所为,这令他不敢将信物密赠给对方。

远处更夫的梆子响起,梁惟简掀开车窗一角,瞥见巡逻的军卒举着火把逡巡而过。

他正要阖上帘子,却忽觉马车一顿。

“怎么回事?”他压低嗓音喝问,却无人应答。

车外陡然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钝响。梁惟简心头骤紧,却见一名醉汉瘫倒在马车上。

“晦气!”梁惟简啐了一口,正要呵斥车夫驱赶,那醉汉却突然暴起。

对方如铁钳般的手掌狠狠捂住他的口鼻,另一道身影从旁窜出,寒光一闪,匕首生生地插入了驱马小厮的脖颈。

梁惟简瞳孔骤缩,拼命挣扎间绣鞋蹬碎了车壁的木板。醉汉的掌心渗出汗臭与酒气,熏得他几欲作呕。

梁惟简被捂住了嘴,余光里另一名刺客正将车夫的尸首拖入巷子的阴影里。

“唔——!”他喉间挤出嘶鸣,指甲深深抠进刺客的手背,却换来更狠的压制。

“老实点!”醉汉言语。

巷口传来脚步声——是巡夜的军卒!梁惟简眼中迸出希望,奋力扭动身躯,脚重重踹向车辕,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头儿,那边有动静!”军卒的呼喝声立即朝马车逼近。

梁惟简生出绝处逢生之意,却见另一名刺客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一块乌木腰牌,冲逼近的火把晃了晃。

“皇城司办案。”那人嗓音沙哑,“闲杂人等——退避!”

火把的光骤然一颤。为首的军卒瞪大眼睛。

“小人冒犯!”说罢军卒竟挥手带人退开。

军卒离开后,梁惟简心中最后一点希望也化为乌有。

黑暗中走出个人来笑着道:“您这趟夜路,走得不太平啊。”

梁惟简目眦欲裂,喉间“嗬嗬”作响。

“装入麻袋扔汴河!”

对方挥了挥手。

不久这位太皇太后面前的宠宦,之前宫里炙手可热的人物,就悄无声息地喂了鱼虾。

次日清晨,梁惟简死讯的信件到了掌管皇城司石得一……以及正身在相府章越的手中。

……

章越将书信放在一旁,对一旁的章实道:“大哥,说了粥里别放糖……别放糖……”

章实闻言有些歉然道:“是,就放了一些石蜜,是交趾所贡,使臣馈了一些至府上来,我便放入一些。”

章越道:“石蜜也别放。”

“我去换一碗。”

“罢了。”

章越放下吃了二分之一的粥,用巾帕拭了拭嘴道:“大哥,你这粥里放石蜜,是不是有什么家事要差遣我的?”

章实连忙道:“就是换换口味,三哥你恁地多心。”

“不过既是三哥儿问起了,确有那么一桩。”

章越看着章实,以及一旁厅堂里玩耍的几个孩童,以及正在后厅与十七娘说话的吕氏心知肚明。

两边分家后,章实仍不时过来小住,给章越操弄些吃食照顾起居。

虽说这些总有下人来办,但章实总觉不放心,要自己亲力亲为方可。

不过章实嘛这事小心思也太明显了。

章越道:“大哥,说罢,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章实见章越将碗搁在一旁,只是轻描淡写一个动作,动眼而不动首,这等睥睨四方的宰相之尊,却令他肚子里的话有些道不出了。

章实沉默片刻后道:“楶哥儿去了,这陕西六路行枢密使是不是也空缺下来。”

“我想阿溪不是如今知河阳吗?”

章越捧茶漱了漱口道:“你倒是安排起我了。”

“阿溪在河阳不好吗?”

章实道:“好是好,就是清闲了些许。”

章越失笑道:“人啊,既要耐冷耐苦,也要耐劳耐闲。”

“阿溪去河阳不过九个月,这就是坐不住?之前他为中书侍郎,你常与我唠叨说阿溪公务繁忙,不知生了多少白发,如今倒觉得清闲。”

章实道:“你身在高处风光无限,却不知低处的光景。”

“如今门厅里都停满了鸦雀,车马不见一辆,实在是冷清。”

“如何受得?”

章越再度失笑道:“哥哥,你倒喜欢热闹。”

“我怎不知道低处的光景,当年我与他都是从低处一路走来的。以往人在低处时,总是物欲横流,有种种的世俗陋规束缚着你,这时你不要轻易妥协,为了贪图一时舒服去附和他们。不要怕被打压,身在低处,你始终要往高处去看,要志存高远,如此早晚有翻身的一日。”

章实闻言道:“三哥你如今是宰相,阿溪被迫出外,但我想上阵亲兄弟,打仗父子兵,怎么说朝内朝外也是要有个照应。”

章越瞧了章实道:“哥哥,你这是将国事当家事来办啊。朝内宰相姓章,朝外领兵大将也姓章,你也不忘给我们章家把揽朝政,聚贤不避亲啊。”

“我倒怕旁人指着脊梁骨骂,说我用人唯亲。”

章实则道:“三哥儿若有难处也罢了,我也就是提一提。”

章越听了章实言语笑道:“也罢,哥哥是想念阿溪了,下旬我让他进京述职见过了再说。”

章实顿时大喜过望。

章越看了兄长一眼问道:“阿溪家里妻妾如何?”

章实笑道:“和睦着呢。主要是婆婆贤惠!”

章越闻声失笑道:“哥哥也不忘往脸上贴金,但话说回来妻贤可以旺三代。”

“多亏哥哥给我娶了个好嫂子。”

章实道:“你啊说这话,就见外了。”

……

数日后,章直进京。

章直出京也是章越为了避嫌,他与吕公著关系太深,在朝中政见上也是左右摇摆,两边为难。

章直来京时,章越正在告病,其实无非就是些小病。

但凡小病就摸鱼是章越一贯的习惯,天子年纪渐长,勃勃野心便露了出来。

这一次杀梁惟简,章越还道是石得一的意思,但仔细一想石得一没有授意不一定有这胆子。

莫非是天子还是太后的意思?这令章越对这位年少的天子或太后有所明悟。

果真帝王家的隐忍与果决,是每一位掌权者必须领悟之事。否则孤儿寡母如何坐得安稳呢?

天子这点上学习得非常快,这才登基一年多的功夫。

在权位上推让些许,不要走上历史上权臣的覆辙。要让天子和大臣们在权力上有份参与感。所以章越有小疾就告假了,不过天子和大臣们都将公文送至章越府上来处理。

重要公文都要得到章越许可方批。

章直抵达府上时,章越正在喝药。

他的病其实早就好,都是调理身子的药石。

章越见章直有些吃惊,对方去河阳不足一年,居然已有些老态,双鬓斑白看的比自己这叔父还老了几岁。

章越心底一阵阵怜惜心道,这冷板凳的滋味果真不好受。

在兵谏高太后的当晚,李清臣和张璪都到了,但章直却随他岳父吕公著一起保持中立,这令章越心底非常不满,事后让他与韩维一并出京,一直到现在。

不过章越面上若无其事地道:“阿溪,你老了。”

章直苦笑道:“三叔,我实不堪为官。”

章越道:“人啊,再怎么说淡泊名利,但身居高位后陡然退下后,也是不适应。”

“譬如蔡持正谪居在安州,写了好几首诗词,被汉阳军知军吴处厚知道,秘密抄录下来送到自己这来。”

“你看看。”

章直心底一凛,接过信件。

章越与蔡确没有翻脸时,他与蔡确关系一直很好,甚至后来章越离开后,二人政见不合,因此陈睦身死之事,章直与蔡确翻脸。但私下蔡确一直没有为难过章直。

他看了蔡确诗词,确实称得上牢骚满腹。

章直看了后道:“我听苏子瞻说吴处厚此人是小人一点也不为过,诗案之事怎可为之?”

“此乃遗害后世之罪。”

章越道:“此事当年蔡持正,办得还少吗?”

章越看向章直想提及那首诗的事,但迅即又按下话头。

哪知章直突开口道:“三叔记得吗?那首雪花六出的诗吗?”

章越看了章直一眼道:

“这首诗我自然记得。当年与你谈过后,我便将其焚毁了”

章直道:“后来我因喜爱此诗,私下抄录了一份,却被蔡确得去。”

章越道:“你早知给蔡确所得?”

章直道:“是我故意遗落在中书的,当时蔡持正在我身旁安插了个心腹,我早知道此人底细便故意落给他了。”

章越叹道:“你如此行事,是何道理?”

章直道:“三叔,我不喜身在中枢,夹在你与老泰山之间。”

“我想说诗是我写的,借蔡持正之手罢了我的官职。没料到他始终没有为难我。”

章越道:“我这才想以你的性子,再如何也不至于犯如此错误。”

章直低下头道:“三叔,可否看在此事上,饶过蔡持正这一次。”

章越道:“就算没有此事,我也打算不追究蔡持正此事。还要提拔吴处厚。”

章直道:“这样小人,三叔为何还要提拔呢?”

章越道:“吴处厚是小人,但他将信寄给了我,没有公诸朝堂上。”

“同时蔡持正确实不厚道,要不是他当朝为相不念旧情,吴处厚此番也不会被贬汉阳军。”

“还有吴处厚是有才干的,你读了那本《青箱杂记》吗?确实可以一品。提拔他也是从此堵住他的嘴。”

章直道:“可惜吴处厚有才无德。”

章越道:“在为官你且记得三事,枪打出头鸟,会闹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还有件事最要紧的我死之后,哪怕洪水滔天!”

“吴处厚就是会闹。但闹不能闹出格。”

章直道:“三叔是否断非那‘洪水滔天’之人。”

章越看向章直道:“让你夹在我与吕相公之间,确实为难你了。”

“但你晓得,旁人政见与我相左都罢了,但你是我侄儿,自与旁人不同。让你去河阳,我也要对下面人有个交代。”

章直沉默片刻,章越道:“好了,这些事都过去了。”

“咱们先吃饭,慢慢聊。”

……

席间众人说着家事。

章越喝了数杯便歇息了。

而宴后,章亘章丞两兄弟陪章直逛逛汴京城。

站在瓦舍勾栏外,三兄弟被《破灵州》的喝彩声淹没。

《破灵州》的鼓点如雷,伶人披甲执戟,再现宋军大破党项的壮烈场景。

观众看到宋军斩将夺旗的一幕,不少百姓热泪盈眶。

章亘看着掷钱如雨的观众低声道:“从前杂剧多是劝农桑、颂圣德,还是些佛典,而今演边关战事,还引得万人空巷。”

章丞拾起一枚落地的新铜钱,摩挲着钱文道:“大哥你看,这是咱们用‘胆铜法’采铜,所铸元祐新钱。”

章直看了一眼这元祐通宝,新君登基例需铸钱。此钱成色极好,铜质足重。

章直道:“比起熙宁时所铸的铁钱及当二,当三,甚至当五钱而言,司空主政的元祐,朝廷是在让利于民间,而不是一意从民间榨取钱财。”

“真是有几分盛世的味道。”章亘笑着道。

章直不置可否。

说罢三人便寻地方吃酒。

潘家楼酒肆楼上的笙歌飘到街角,却见巡城吏卒正帮摊贩扶起歪斜的灯笼。

章亘轻笑:“去年这些公人还掀人摊子,如今倒学会收秩序钱了。”

章直点点头道:“官不扰民,民不惧官,这才是盛世!”

章丞举杯道:“大哥说得对极!”

酒液映着万家灯火。章直一杯饮尽,望向汴河——上万盏羊皮小灯如星斗点缀数十里河面,光芒在青色薄雾中缥缈闪烁。

章直叹道:“汴京之生机,正来自那些曾被士大夫嗤之以鼻的末业。”

酒肆里都是满身绫罗绸缎的商人们大声谈论明日盐钞交引棉布丝绸的价格。

还有不少从各地来的商贩都是准备至身界搏一搏运气。

扎着彩楼的正店门下停满了宝马香车,酒肆上下灯红酒绿人潮涌动,年轻人都是朝气蓬勃,好似汴京满地都是有钱可捡一般。

没有任何门槛,只要兜里有钱就可以参与这场游戏。

章直忽然想起章越曾言:“权力一般难以向寒门开放,但金钱上至少有那么点机会。”

章直曾斥此言是为赌徒正名。

这些年轻的商贩怀揣搏投机的心思,可身上那等千金散去还复来的豪迈,和对明日满怀信心的气概,都让章直深深地触动。

在天下大多地方,士人是不会与商人交往的,但在汴京却可以坐在一起。

众人坐在一起,喝从凉州来的葡萄酒,切上一盘羊肉做下酒菜,再来些许时令小菜。

章亘对章直道:“大哥当年曾教诲我兄弟二人:‘读书人该远离铜臭’。”

“但今年在泉州设市舶司,满朝官员却争着为市舶司写碑记。”

“而今交引所下挂在天子所提‘岁入三百万贯’的匾额,我想这盛世不该是圣贤书里的话语,而是要让天下百姓钱袋子沉甸甸的。给予世人以信心,这些爹爹的元祐办到了。”

章亘,章丞二人你一言我一句。

章直道:“我如今到汴京一看,却是司空主政后元祐别具新气象,大有海内承平,货殖通流的盛世之状。”

“但眼下只是一个汴京城如此,或杭州洛阳,甚至秦州凉州有此光景,天下大多的地方百姓的生活还称不上富足。”

章亘笑着道:“那又怎么样呢?早晚会变好的,你看这些商人。”

“而今读书做官,早已不是寒门出人头地的唯一途径。”

“大哥,我读尽史书,为何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呢?就是当权那些人将寒门的路给堵了,所以上进无门的寒门只好去找泥腿子出身的百姓们去造反!”

章直觉得这话值得商榷,不过沉吟片刻后道:“你这话说得有道理,前朝的黄巢不正是这般。”

“若唐朝能如今日般放开盐引,给百姓贩盐一条生路,也不再有贩卖私盐之罪,又岂有王仙芝,黄巢之祸?”

章丞道:“不错!自朝廷放开盐禁,改行盐钞之法获利,天下私盐贩子几已绝迹!”

“以往仅江淮一路被关入数万私盐贩子,而今监狱几乎空了泰半。”

章直心道,三叔出身寒门,始终没忘为寒门开出一条道来。

他倒没有辜负了初心。

三人归途时路过军器监,看着坊内冲天火光,匠人日夜打造军械兵器更是感慨。

……

次日章直一大早便来到章越府上。

章越早上还是喝粥,几样小菜,这样的饭食几十年来如一日。

章直觉得似章越这等人物,肯定是高高在上,但往往这样人物生活中却极其朴实。

面前摆着各样的小报。

章越见章直来了笑着道:“阿溪,以往说书人的话本都很短,讲个几场便罢了。”

“但如今这话本倒是长了,能讲好几十场。”

“你可知如今京城里说书先生的名望,已不逊于当红词人。我前几日在潘家楼听了几场,甚为入迷。然哪有如许清闲,日日往彼处听说书?”

“所以我便命人将说书人话本买下来。”

“花了足足五贯的钱。这不由令我想起当年读书时,只能抄书却买不起书的窘境。”

“读这么二三十万字的话本,便用去普通百姓一月劳动所入,也只有今日方可这般奢侈。”

章直心道这算什么,比起吕家的奢侈而言,章越这开销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章直道:“所以还是说书的好。咱们就是怕没有这闲工夫。”

章越略带疲倦地道:“天下人都羡慕我等,其实再高的钱与地位,都换不得年华逝去的那等遗憾。”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若可以我还是喜欢当年那个在昼锦堂替人佣书的章三郎。”

章越放下话本,二人聊起正事。

章越道:“之前大哥找我提及行枢密使的事。”

“眼下党项割让三州,我军又收服灵州,我打算撤掉行枢密院。”

章直问道:“撤掉行枢密院?三叔,你不灭党项了吗?”

章越则道:“党项已是降伏,先帝遗愿已是成了一半。我打算整治国内。”

“设西域制置司辖熙河路,秦凤路,治所设兰州,为开拓西域之用。”

“设泾原路,环庆路,鄜延路,河东路经略使如故……”

章直问道:“三叔,我读三国志最敬佩的就是诸葛丞相‘奖率三军,北定中原,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

“而今功业未竞,三叔打算半途而弃吗?”

“所以你想取质夫而代之。”章越轻描淡写地问了这一句。

章直道:“侄儿不敢,只是完成未竞功业罢了。”

“三叔挽狂澜于既倒,取兰州,下凉州,破灵州,而今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为国家争得最少二十年国祚。”

“何必畏惧朝中流言蜚语。三叔若担心一旦灭了党项,就要将大位让出?”

章越闻言则道:“阿溪,人在低位时要申大义所在,得到人的支持。”

“但到了高位就要务实厚利。”

“众不附者,仁不足。而附而不治者,义不足。我今日要以义治理国家,这才是当务之急。”

章直道:“三叔,这是蒯良与刘表进言的话,当时他也说过理治乱者当先权谋,理治平者当先仁义。”

“如今天下当然是要治于乱者!”

章越语重心长地对章直继续道:“阿溪,国家还有很多事,灭党项不过其中之一罢了。再说……”

“再说,诸葛亮北伐之前,也是五月渡泸,深入不毛……安定后方,整顿兵甲。”

章直目光一亮道:“三叔说得是交趾?”

章越点点头道:“不错,交趾破我邕州,屠杀太守苏缄以下军民五万人。先帝命郭逵率军三十万南下,虽在富良江大捷,但因疫情之故兵马伤亡过半,最后不得不还朝。”

“如今交趾仍窥视我南境,我正打算命一大将南下率军平定交趾,收其旧郡,但南方不毛,又有疫疾。”

章直起身道:“侄儿愿往。”

章越看向章直点点头“灵州已下,党项之势已衰竭,国内不过勉强维持,本当一鼓作气而下。”

“但他既已割让三州,我也不好动手。”

“不过我已命李秉常攻阿里骨,这二虎竞食之策还是要用的,以此消耗其国力。何况现在吞并党项,河西,山阴之地也会白白便宜了阿里骨。这些我都要收归大宋。”

章直闻言大喜道:“我早知三叔庙算在胸。”

章越道:“我自不会学霸王沽名之事,自古善始者众,善终者寡,到了最后一步,我自不能慌了手脚。”

“你平定了交趾回朝后,最后这灭国之事就落在你身上了。”

“只是可惜了……质夫了。”

章越想起风雪时带章楶面见天子之时,当初之事如今已成泡影。

“先帝托付之任,我无一日敢忘。吾才浅德薄,平生所愿,唯鞠躬尽瘁而已。”章越似自言自语,又似与章直言语道。

提及先帝章直眼睛微红,言道:“三叔,咱们章家世受国恩,自当效仿马伏波马革裹尸以报效国家!”

当日章越在家中宴请章直,宴中章楶的几个儿子除了章縡之外,章综,章綡等也被叫来。章楶之子也是各个出类拔萃。

章楶平日教子极严,闲暇时就将他们关在一间屋子里读书,子弟一个个都成器。

章越追封章楶之后,又为他几个儿子各个荫官。

不过他们以后要经历几多风雨,方能替叔伯们承担起国家重任?

看着章家下一辈皆聚于一堂,章越忽想起了刘邦的大风歌。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说罢章越触景生情,又饮了数杯离席而去。

……

十月。

党项愤恨于与宋交战之际,阿里骨屡屡侵地之恨。

于是在割让了三州予宋后,党项之主李秉常出动三万骑与阿里骨大战于阴山获胜。

阿里骨战败后退兵,让出吞并的阴山之地。

不过党项不肯罢休,李秉常又起十万兵马联合回鹘攻入河西,与阿里骨大战。

同时金秋刚过,交趾蠢蠢欲动,章越当即拜章直为安南道经略使率十万攻伐交趾。

章直一战即攻下了广源州等数州,被兵临交趾国都升龙府城下,交趾国王被迫求和。

章直上奏朝廷为防止交趾夺回,愿亲自在为国守疆,化夷为汉徐徐改土归流,使之并入中国版图,并附了一首诗予章越‘人言洛阳花似锦,偏我到来不是春’。

于是章直率军镇守广源州这蛮荒之地,招抚蛮夷,兴修水利,一任直到五年之后方返回汴京。

当地百姓感念其恩德修祠立庙世世祭奠。

……

元祐二年,春。

春暖花开时。

便殿。

天子道:“章惇上奏要为配合朝廷开拓湖广的大计。他献策于朝廷。”

“招抚熟蛮酋长符氏,许其世袭土官,助宋军向导。”

“仿西北“浅攻进筑”之策,命士卒沿沅江建三十六寨,步步为营。”

“开榷场盐铁之利,以茶帛易蛮族山地,瓦解其自给根基。”

“并在辰州设“蛮学”,授汉文农耕;又奏请朝廷免湖广新附地三年赋税。”

章越向天子道:“陛下,交趾未靖,湖广瘴疠之地,蛮夷屡叛。章惇素有胆略,调此臣为国开疆是为良策!”

天子笑道:“卿家为国而谋,不计私怨,确实胸怀广大。”

垂帘后的向太后道:“如此就安排章惇一个差事。”

章越道:“就为湖广路经略使。”

垂帘后的太后道:“就这么办。”

章越心道,章惇可以起复,但蔡确是永远不可能起复,就让他在安州安居,过个数年再调他到离陈州近一些的地方终老。

太后又道:“考成法在朝中颇有非议,有苛刻官民之弊。”

“尚书省留尚书簿;中书后省,门下后省留稽查簿;六部留底簿,以簿册稽核之法命官员上报进度,虽有监督之效,但也生官员弄虚作假,急功近利之心,甚至于唯上是从。”

“两位平章军国重事也有不同意见。”

章越道:“皇太后所言极是,条章文字是藉以通言语,备遗忘耳,并不足恃。”

“故有云天下有治不治者,以实则治,以文则不治。”

“似辽效本朝制钱钞之法,自以为每年可得钱无数,最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这就是得其文,不得其实。”

章越说到这里,太后和天子都是莞尔。

辽国政治在大宋朝堂已是成为经典段子和笑话。

耶律洪基变法以来,如今辽国摸着大宋过河,耶律洪基东施效颦王安石,但最后怎么学都学不像。

这一次辽国攻宋没取得什么战果,与耶律洪基变法搞得辽国民怨沸腾也有关系。

章越道:“当初荆公变法能成之要,在于先易风俗,立法度。”

“臣当年制策上仁宗皇帝,欲行变法必先强本,而强本之要在于中央集权。”

“这些年来,朝廷一直循此道路前行。臣观五百年后,中央集权只会比如今更甚。“

天子道:“那辽国之失在于制度不能集权之故。”

章越道:“启禀陛下,制度还是流于其表之故,制度自意识形态而来,意识形态自文化而来。”

“胡虏没有百年运,辽国立国两百年,虽补以汉俗以治其国。始终不过得其形罢了。”

“不过本朝制度虽能集权,可所失也在如此。”

天子道:“朕愿闻其详,卿直言明治乱兴亡之道。”

章越道:“陛下,家国兴亡,首在于治吏;朝廷兴衰,功在于财政。”

“而治吏首在公与廉,吏不畏我严,而畏我廉;民不服我能,而服我公。只要世道上吏治不清,贪官为害。”

“其次在于朝廷法所当加,虽贵近不宥,官吏就能治。”

但见天子徐徐点头,帘后太后也是满意。

“至于财政,朝廷当量入为出。先帝之所以变法,归根结底也是因为财赋不足,入不敷出。这财赋皆出自百姓,管子收山海为国有,可山海不也是百姓所有?但臣只见取之于民,却少见用之于民。”

“变法之道既要从主观而行,也要从客观而为。”

“荆公大才,然臣不管初衷有多好,但不能落地,民不以为便,终究难以持久。”

“温公固能以民情为念,但无疑于盲人摸象,摸到什么就以为是什么,不知道老百姓最深切之望。”

“二人各有所长,亦各有所短,愿皇太后和陛下引以为鉴,为后世垂范。”

皇太后听了再度点头道:“卿家,这才是治国之大经大法。但章卿还未说如何避免考成之法,以文害实之弊呢?”

章越道:“陛下,方才臣已是说过了,变法是要强干,然监督是要分权。”

“臣以尚书,中书,门下,御史台四部分治,相互制衡,以防有人借考成行专断之事,避免人治之弊。”

“同时立限考事之后,也不可单一绳之……既要合,也要分。”

随着章越言语,她看着垂帘下官家已是频频点头。

向太后目光收回,心底突然起心动念,举起手轻轻挑帘朝外看去,一旁内侍见都急忙垂了头去。

皇太后剥开冕旒,但见章越一身紫袍玉带,正坐于殿中心道,章卿年纪与先帝相仿,若爹爹当年有吴充那等眼光那该多好。当年他中状元御街夸官时,我也曾旁观过……

章越擦拭额上汗水,他心知天子皇太后都是不好忽悠的人。

这时他看到珠帘后凤目投来的目光,不由心底一凛。

珠帘旋即被放下,皇太后不免深深叹息,当年的少女怀春的心思涌上心头,旋即又按下了。

……

章越走出便殿,今日汴京风好大,吹得他紫袍玉带猎猎作响。

忽见几名内侍正俯身在一处花圃间忙碌,便驻足观望。

晨光透过云隙洒在那方寸之地,将新抽的嫩芽映得透亮。

章越望着出神。

几名内侍初时不觉,后一人眼尖看见是章越立即参拜行礼。

“参见司空!“一名眼尖的内侍慌忙跪拜,其余人这才惊觉,纷纷放下花锄行礼。

章越拂袖示意众人起身,踱步至花圃前。但见泥土中新萌的绿意间杂着几株野草,内侍们正欲连根拔除。

他俯身拈起一株幼苗,青翠的叶脉在掌心舒展。

“禀司空,“为首的内侍躬身解释,“春宴在即,奴婢等奉命清理这些蓬蒿杂草,好换上牡丹芍药。“

忽觉露水沾湿了朝服袖口,章越看了几株道:

“今日蓬草与蒿草,也许是他日能凌云的参天大树。”

“都是天地生材,莫以贵贱分之,且让它长吧!”

内侍们面面相觑,却见章越已负手远去。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