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5章 毋使怀憾

咒祖以开道功德所化的诅咒阴翳,在地藏的命数里落下,它代表着天道的憎厌,已经由沾身的尘埃,渐渐腐蚀为命运的胎痕。

地藏哪怕正在与姜述对峙,以其对天道的掌控,也本可轻轻一抬手,就将其拂去。但澹台文殊对天道的争夺,鲲鹏天态的翻搅,再加上正在跃升超脱的缘空师太,令祂抬不得这只手!

从天机混乱、天眷隔绝再到天道厌弃……天道的波澜,竟然起伏在人海中。

自远古人皇在绝境中说出那四个字,“人定胜天”。此后一代代人杰,仿佛故事一再的重演,竟将这四个字,变为真理一般的存在。

地藏看着天妃,有一种莫名的忧愁:“你甚至都不说个‘借’字。”

天妃身周竹林肆意生长,在天海之上荡漾为竹海,沐浴在紫微星光下,一片紫意。洗月庵多年来的积累正支持着她,她一旦成道,佛门第三座圣地不求自成,甚至可以跃升第一!

在当今这个时代,悬空寺和须弥山背后,可是都没有超脱者了。

天海紫竹林!鲲鹏游其中。

他感受着这片竹林所体现的天道奥秘,也享受着紫微星光的沐浴,迅速修补耗损。

竹海之上,缘空师太双掌合十,尽显宝相:“我佛慈悲,救度众生,岂求回报?我不是借,是要。”

最应礼佛的尼姑,对佛最不敬!张口就讨寿一千年。

因为她也在成佛的路上,真正等而视之,不奉其尊。

“你修的不是眼前佛,修的也不是自身禅,你的道在哪里?又凭借什么——向我商要?”

在姬凤洲的海角剑下,地藏已不能一眼看清因果,尽知根底,只能考验自己的见识。祂亦在观察天妃的超脱路。大千世界三千佛,祂发现眼前这一尊的路,似是而非。

接着祂就看到眼前这一尊遽而倒转——不是天妃倒转,是祂这尊供在戟锋上的天道金身被掀翻!

此时的姜述,长发只是简单的用一根乌簪挽住,身上的紫衣常服都被撑开,身后一轮紫日升天海。他改单手为双手,在澹台文殊靴裂梵山,天妃以竹节山撑天道、用紫竹林夺天眷的关键时刻,将地藏的天道金身掀转过来,死死地按在了望海台上!

沛然勇力,当世霸君。

咚!

地藏砸落望海台,竟发出一声悠长的撞钟般的响。这声音扩张开来,以望海台为中心,方圆数万里海域,骤平于一瞬!

澹台文殊的文山也瞬移而来,重重砸在这尊天道金身的腰眼,以此为镇。

又是一撞钟般的响!

钟声范围外仍是骇浪不歇,钟声范围内天海平滑如镜。

姜望的鲲鹏天态,也一瞬间贴住了,只有一层金辉随身荡漾。他现在不必最大范围地搅动天海波澜,而是要在天海之中,让自己有最强的针对地藏的杀力体现。

他在这个时候仗剑折身,足踏水镜林中走,身姿潇洒,眸光静沉。好似竹中青雀披金衣,蓄势待发,又以仙印点眉心,就此看向天妃——

却见那僧衣云纱、宝相端严的大菩萨,遽而一步已欺近,随着紫竹林海的蔓延,踏上了望海台!

方天鬼神戟正抵着地藏天道金身的背脊,将其押住。这尊洗月庵的大菩萨,却是探出手来,一把按住了地藏天道金身的后脖颈——

她按得是如此之认真,那无限美好、撕开了天道画卷的手,亦有青筋鼓现,很见几分气力!天道之争在其中。

地藏的声音闷道:“缚佛何紧!”

天妃的姿态是这么的粗放,声音却静婉端仪:“先夫在时常有言,人生在世一定要抓紧。机会和时间都稍纵即逝,你不抓紧,就两手空空。”

她就这么按着地藏,慢慢地道:“这一千年,你肯,就是商要。不肯,就是强讨。”

“至于我凭借什么——”

她的另一只手扬起来,纱如云飞,僧袖褪下,是一截玉藕般的小臂,而五指一张,握住一柄天极之刀!

此刀刀锋只一弯,刀脊有两尖,仿佛三轮弯月相并,而刀柄流动变幻如截取了一段星河……

日月星三轮斩妄刀!

一袭白衣落天海,身后有一轮巨大的明月,身周星辰环绕,脚下踩着熊熊燃烧、焰火光明的太阳战车!

其人其质,仿如天人。

其身其影,翩似惊鸿。

他如一片神鸟飘飞的白羽,又真真切切行走在人间。

神王临世的过程里,浊世的公子正登天。

明明轻飘飘如叶,气势却在暴涨,在飞落的那一刻恰恰抵达极限,似与天齐,证成绝巅!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波折,就只是轻描淡写水到渠成的一步。

仿佛今日又喝了酒,醉上天海楼。

那双如屠龙大子的黑眸,确有几分微醺。

“今齐国之大事,不可不用我冠军!”

便是一挥手。

他的斩妄刀,投为水中月。

又被天妃捞起来。

点点星光仿佛天河水。

今日的缘空师太有些怅怀:“昔我十六,摘【借道】为神通,逢无咎于天雄城。他说‘世上必有雄城雄于天雄者,为吾宫室’。我说此路难成,他说虽远能至。后来果有临淄。”

所谓【借道】之神通,能借他人之道途也。

到了天妃这样的境界,自不再倚神通,而是把握世界本质,直指此道根本。

天地广阔,大道无穷,借而行之,乃至绝巅之上。

尹观的咒翳被她借来夺天,重玄遵的斩妄被她借来割缘。

她握着前大齐冠军侯的道途斩妄刀:“多少年来我一直记得这句话——虽远能至。”

尼姑提刀!

日月星三光,天之极也。

她说:“道在其中!”

所以千山万山,终能登顶。所以断缘千年,能近彼岸。

就此一刀斩佛头!

时间在这一刻无限地拉长,但时间的长旅被文山碾碎。

空间在这一刻无限地延展,但空间的遥途被戟锋撕破。

所以斩妄的刀锋仍然斩上了佛颅。

刀锋本身不能企及超脱,但握刀的人近在咫尺。

就如方天鬼神戟本身连靠近地藏的资格都没有,可是提着方天鬼神戟的大齐天子,是实打实的超脱战力,能够把戟锋扎进地藏的眼睛。

铛!

这样一声响彻天海的交击声后,天海金身的金光竟然敛去,地藏身上竟然血气汹涌。尊贵如佛陀地藏,其天道金身,竟被一刀斩褪了天道,斩成了血肉之躯壳!

地藏的身躯明显动摇。

永恒已经剖开,而后可以……割寿!

以斩妄割破地藏天道金身的缘空师太,明显地比前一刻更强大,解放了更多自我,也更加地靠近永恒。而她的五指一放又一握,天理之常在其中。

她将日月星三轮斩妄刀放回了重玄遵身边,暂舍天之极,手中却握上了一柄人间之刀。

此刀弧度极高,把柄微曲,带着极致的冷酷与恶戾,有着见之裂魂的残忍——

大齐定远侯的割寿刀!

此时的定远侯重玄褚良,还在大齐天子的得鹿宫里坐着,事发之前并不知自己要借刀,以为只是皇帝单纯的敲打、慰问,在天子出征幽冥之后,他震惊之余,也只能在得鹿宫中静等,而后便等来了命令……

当然该出刀的时候,他亦没有半分犹疑。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况乎只是提供道途!

若是随征天海,以他现在的修为,不带上秋杀军,起不到半点作用。但他的道途却能够作为锐器,被能够真正撼动超脱的强者所用。

名为【割寿】的道途,就这样倾注于割寿名刀,飞落天海,被天妃握在掌心。

这位齐国历史上浮光掠影的传奇女子,按着金光敛去后肥头大耳的地藏,提着夸张凶厉的刀……

这画面不免叫人遐想。

望海台原来是一只砧板!

天妃像个杀猪汉。

重玄胜嘴里常常念叨的宰年猪,难道竟是这一只?

齐天子夷灭枯荣院之后,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膘肥体壮吗?

姜望在竹林中静眺。他尤其注意到,此时的天道力量,分明地抗拒地藏,支持澹台文殊,而急不可耐地拥抱天妃!

当然天道力量也一直在拥抱他这尊超脱之下堪为第一的天人,但汹涌不歇的至情极欲魔意,帮他将天道暂拒于门外。

自世尊之后,就再也没有新的曳落族人出现。

曳落族的灭绝,完全可以描述为史实。

澹台文殊是比世尊更年长的曳落族天人,只是达者为师,才为世尊随侍。

在后曳落族时代,所有的天人,都是后天成就。

几可等同于天道的皈依者。非天资绝顶,不得其门而入。

姜望如此,天妃也如此。

而他被天道穷追不舍,解放天态非得以至情极欲魔意为绳来系身。天妃距离超脱境界都只有一步之遥,其所承受的天道吸引力,远比他更强大,天妃又是如何抵御的呢?

在过往的时光里,天妃是如何抗拒天道,保持自我?

躲在齐武帝手绘的那张天道画卷里,隔绝尘缘千年,当是其一。还有呢?

此刻她已经从那天道画卷里走出来,不可避免地叫天道欢喜!天道本能欢迎这般强者的皈依……渴求一尊天人之超脱!

姜望目不转睛,想着他要如何在不干扰天妃战斗的情况下,帮天妃对天道稍作抵抗。

超脱层次的争杀,不可能以他姜望为后手,把他姜望当做关键。

此时他当然已经明白,景天子搏金身而断因果,齐天子踏地狱而绝天眷。

两位霸国天子分工明确,原是早有预演。

只不过他紧追净礼而来,也想到了当绝地藏天眷,恰好自己又有撬动的可能。于是咆哮天海,横插了一杠,提前引发天海战争。

不仅给了地藏一个意外,也给了景齐两尊天子一个意外!

但想来结果是好的,让天妃这一步更加的突然,也多少牵扯了一点地藏的精力。

此时他虽明白天妃当有准备,还是穷极思虑,想要尽一份力——若能帮天妃解放更多力量,割寿地藏也就有更大的成功可能。

无穷无尽的天道力量,自发向天妃汇涌。天妃的气息愈是磅礴,天道力量靠近得就愈发汹涌,几乎显出一种迫急来。

姜望刚刚抬手举天,却见天妃的心口处,倏然飞出一座明艳的红色小鼎!

这座小鼎滴溜溜旋转着,洒落无穷鲜艳的光辉,更有一枚枚道字印文飞出,在红辉中浮沉不定,字曰“红尘白发非我意,只是相思懒回头”……

却是情诗一篇篇。

或浓烈,或婉约,或绵绵。

数不尽的红尘之波涛,一浪浪地将天道力量推开。

人心之炽盛,虽天海不熄。

红尘天地鼎!

昔日姜望曾在姜无邪身上见过同样的红鼎,当然那座红鼎跟这一座比起来,无异萤火之于日月。

眼前这一座,很显然是齐武帝姜无咎的遗赠。

天妃正是以红尘天地鼎为心,守住了自我。又深居在天道画中,以此躲避天道的追索。

也就是吴斋雪生得更早一些。

不然他跟河关散人写信说的那句“古来天人不人,斋雪应在古今外”,就应该好好改改。

古来天人能“人”者,吴斋雪,天妃,姜望也!

或许是时代的进步,或许是吴斋雪已经打破了不可能,天人的裂隙不可避免被挖掘、被拓开。

总之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方法。

在这红尘之潮推天海的时刻,天妃手持割寿之刀:“当年西去洗月庵,先夫赠我红尘鼎,又以星占察天道,为我绘就天人卷。我以天人身、红尘心,入主洗月庵,经营千年,乃成大教。”

洗月庵继过去佛统,当然历史悠久,但算算时间,在当年天妃入主之时,此家传承已摇摇欲坠。本就隐世而修,声名不显,又遭大劫,几乎被世人遗忘……

佛门圣地从来没有它,一直都是悬空寺和须弥山。

的确是天妃的经营,光大佛统,令洗月庵直追当年枯荣院。

“我既光大过去。过去奉我以尊。”

“一生修业至此,独有一处不圆满,遗于过去。”

喀喀喀——

澹台文殊脚下的金山,已经布满蛛网般的裂隙。祂即将摧毁这座梵山。

姜述身上紫袍鼓荡,他握紧了戟身,不惜国势,死死压住挣扎的地藏。

天妃提着割寿刀,用刀尖抵着地藏的皮肤,注视着地藏这尊天海身,仔细寻找永恒寿身的规则线索,眸光专注,有别样的虔诚!

她知道她或许只有一刀的机会,故对此刀格外珍惜,近乎于礼敬:“今割佛陀千寿,修满过去,于过去之时光,令先夫永证,而后永恒至今。”

“我在超脱门外多年徘徊,今日修成过去,也当永证。”

“佛陀慈悲,当不至使有情之人永隔,叫我怀憾!”

第2516章 可知齐书!(6k)

人间是苦海,总要有人怀憾,不是缘空,就是地藏。

缘空师太向慈悲的佛陀阐述她的道,也是向这个世界展示她的超脱路,希望佛能够给予理解和宽容——就像地藏总是说祂理解一切,宽容所有。

她赞颂道:“我佛!”

她的声音在这两个字里,忽又转向衰老,仿佛将丢下的时光又捡拾起来,堆叠为岁月的皱痕!

虽然深藏在天道图卷中,谁也不能逃避时间——除非已经超脱,能至于永恒。

而时间是她的阶梯,她从衰老走向年轻,又从年轻走向衰老,在这岁月如流的过程里,总是走向更强大的自己。

她按着地藏脖颈的手,提着割寿刀的手,一霎温润如玉,一霎皱似树皮——地藏被她按住的那块颈皮,也随之一霎光滑,一霎枯皱。在这衰而复幼的过程里,永恒之寿被不断地剥开,裸露其根本。

生死禅功,枯荣有时!

她身兼枯荣院、洗月庵两家之长,乃“过去之尊,枯荣之主”,凭此窥见超脱!

一身修为圆满高上,的确只有一点旧时阴翳,静待佛血洗去,超脱在她眼前,只隔一道薄纱。

就在这枯荣往复的时刻,她身上的那道云纱,却是飘飞而起,飞到那红尘天地鼎上空,受红尘之火炙烤,得红尘之意供奉,复展为一张静垂的天道画卷。

只是画中美人已出画,只有天海仍汹汹。波涛凝固为狞恶的姿态,有一种张牙舞爪的寂寞。

但随着天妃的声音响起来,这张天道画卷却“动”了。由静而动,自死而活,一张空空荡荡只描绘着天道海洋的画,竟像一个鲜活的世界般,给人以生机勃勃的感受。

它一瞬间体现的生机太过强烈,以至于让人产生错觉——现世就在其中,观者才在画里!

便在这惊人的错想中,画卷之中有一团墨影,起先不为所察,仿佛天翳,但在天海不休的波涛中,渐渐地晕开。

那是一个逐渐清晰的……人。

这团墨影晕开的过程,仿佛是那人从天海深处走出来!

亦是从过去的时光里,走到了现在。

现在这张天道画卷重新有了“主角”,再次变成一张完整的人物画。

现在的主角已经离画,过去的主角才得以显现——当年本就是一画两层。

先描了一层,而后再描一层。

既是自画像,也是画美人。曾为闺房之情趣,今为大道之彰显。

在当刻显现在画中的,是一个长相异常俊美的少年。

穿一身看不出什么材质,但裁剪合适、干净整洁的衣服,挺拔美好的身形一览无遗。眉宇间有抹不去的贵气,偏又生就一双多情的眼睛。

人在画中,只是一幅静态的画,却好像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你。

红尘之鼎,仿佛香鼎,以红尘为烟,奉香于画。

而天妃端严地提刀,似那主持大典的礼官,正要宰割牺牲以祭祀。

这才是天妃口颂的“我佛!”

天海潮起潮落,天道画卷随之轻轻飘动,画卷里的天海波涛,仿佛也在起伏。

由此亦牵动了画中人的衣角。

天雄城中曾相见,玉树临风一少年!

此情此境,此等画中人物,自然只能是齐国历史上那个浓墨重彩的人物,整个东域都绕不开的传奇——齐武帝姜无咎。

他并不是在天道画卷里,而是在缘空师太所修的“过去”中!

齐武帝并非天人,而能以星占之术,绘天道画卷,帮助天妃隔绝天道,其人对天道的理解,不输于任何一位天人!

就像水中之鱼虽天生善游,生来驭水,未见得就了解水的构成。反倒是岸边的河官每天舀些水来观察研究,或者能够更懂水的本质。

以星占察天道,才情可言天纵。

但他在天道画卷里描的第一层自画像,不是在真实历史里发生的,而是缘空师太书写的过去——已经变成真实。

齐武帝当年走得匆促,也囿于时局,对未来的布局没办法太完美。是缘空在这些年的时间里,一点一滴地修补“过去”,涂抹历史的谬妄,书写她所求的真实,让齐武帝永证,成为正要发生的必然。

姜述天生帝王,以六合为志,自负古今,要超越所有君主而存在,对齐武帝却非常推崇,常以武帝自比。

仅以功绩而论,他其实已经超越武帝了,但从来不傲居其上。盖因以他的智慧和力量,是千载之后唯一能够接续齐武帝当年布局的君王。所以他能够知道,武帝当年身死之时,还做了哪些准备。

这正是齐国的底蕴。

齐武帝一人留下的底蕴!

他不仅在废墟中重建了齐国,留下了一份殷实的家业,还预留了超脱的可能。

如此种种,是今人能够争雄六合的资本。

其实历史上还有一个更有名的人,也娶了天人为妻。

即上古人皇有熊氏,其妻号“轩辕天妃”。

当然,有熊氏娶的是曳落族的天生天人。

齐武帝娶的是如姜望、吴斋雪这般的后天天人。

根据正儿八经的齐史记载,齐武帝对上古人皇非常推崇。称之为“三代以内,予独尊之”,认为上古人皇有熊氏,是比远古人皇燧人氏、中古人皇烈山氏更胜一筹的伟大存在。

今日在天海奋战的这些人,当然应该知道。除了那些广传的历史之外,在上古时代还有一个关乎人族存亡的巨大危机——

天道所生将以代人的曳落天人族!

而上古人皇有熊氏,不仅构筑万妖之门,永绝妖族希望,击杀魔祖,终结魔潮。在祂领袖人族的时期,祂还无声无息地抹掉了曳落族!

今人视昔,几乎不知史上有曳落。哪怕知道了曳落族的存在,也往往不把它当做危机。因为在有熊氏欺天绝世的手段下,它实在是没对人族造成什么冲击。

妖族寄予厚望的反击,天道本能的人劫……好像不曾发生过。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上古人皇对曳落族的处理,才是齐武帝认为祂高出一筹的地方。

齐武帝在位的时候常常以上古人皇自比,他将枯荣院的女尼纳入后宫,也被很多人视为一种对古老圣皇的效仿。

如今时光荏苒,武帝昔年的红颜渐次凋零,武帝自己也龙驭宾天。

只剩一个天妃,成了洗月庵的幕后执掌者,神秘莫测的画中人。

她把握了洗月庵的过去禅功,要在过去之中,修一尊齐武帝出来——这尊齐武帝事实上已经存在,就像玉真的确有一段名为“玉真”的过去,昧月的确有一段名为“昧月”的历史。

就像修行者越是强大,一旦伤重越是难以治愈。在过去禅功里,愈是强者,也愈难修出,在齐武帝已死、无法给予支持的情况下,尤其如此。

但好在齐武帝的红尘天地鼎仍在,且一直养在天妃的心中;好在关于齐武帝的一切,在她的记忆里都如在昨日,不曾忘却一丝;好在齐国太庙之中有尊位,齐武与太祖并尊,甚至专门有一座护国殿,奉祀当年随他复国的功臣……好在今日之齐国,已建霸业!

护国殿中英灵,是社稷破灭时最后的手段。而谥为齐武的君王,是太庙之中最尊者。

偌大东国是他所留下的事业,是他千载之前所种的树。在蓬勃参天之后,能在他的谋划之中,予他以不设限的反哺。

天下禅宗之中,悬空寺修现在,须弥山修未来。

枯荣院修的也是过去,但所拜并非燃灯。

生死禅功不能叫齐武帝死而复生,枯荣院虽然和齐王室蜜里调油,在国家层面出了不少力气,可是在最终理想上却并不一致——

他们并不见得欢迎齐武帝迈向超脱。

道历一零七九年,苍图神使敏哈尔被杀,封禅井中月被触动。

齐国建国却是在道历一九二二年。

齐国复国更是在道历二八一三年,旸国覆灭的那一年。

地藏的力量,早就可以触动人间。当然一开始并不能推天意如今日之刀,想斩哪边就斩哪边。但也足以传递一些声音。

枯荣院里的僧侣们,就是坚信世尊存世的那些人。

他们押注姜无咎,努力推动齐国的建设,其最终目的是想奉回世尊,建立永恒佛国!

而所有禅宗中,关于过去的修行里,只有洗月庵是最为古老,它也最为神秘——神秘得都快消失了。

所以天妃在武帝身死之前,就已经假死脱身,在枯荣院尚且辉煌的时候,另入禅门。为的就是过去禅功,为那一本《过去庄严劫经》。从那时起,就在布局今天。

所谓“过去燃灯佛”。

燃一盏灯,光照过去。

这盏灯,就是红尘天地鼎,也即是姜无咎。

姜无咎便是缘空师太所修的禅!

一切布局掀开在今天,在当今齐天子姜述的帮助下,汇成完美的结局——

割佛陀千年之寿以奉之,令齐武帝在过去证就超脱,改变历史!

姜述抵戟而悬,紫色的眸子注视着地藏周窍,紫微星光反复地冲刷佛躯,在这尊血肉佛身显现横竖相错的虚线——天经地纬将地藏佛躯无限次地分割,以帮天妃找到这具佛身的寿隙。

永生无隙,但在剖开“永恒”之后,无休止的压迫,必然会使寿隙产生。

武帝已经等了很久!

姜述又何尝不是翘首多年?

在以皇子之身搏杀疆场的时候,在以太子之名东征西讨的时候,在以天子之尊往伐不臣的时候,在对决姒元第一次靠近霸业的时候……

他这一路走来,如临深渊,常思武帝之憾,以史自警,回首过往,也不知怎样腾挪,才走到今天!

在这样的时刻里,他瞥了一眼紫竹林中跃跃欲试的姜望,忽然问道:“风华儿可知《齐书》?”

姜望当然敏锐地捕捉到那视线,几乎是下意识地张口——又默默合上了。心想,原来天子召谁都背书。

无所谓了,咱读的是《史刀凿海》里的《齐略》呢,《齐书》倒是读得不多。用左丘吾老先生的话来说,“历来各国史书,每多矫饰,如敷粉男女,不见粉底坑洼。”不读也罢!

重玄遵立在太阳战车上,安静待在自己的月相世界里,默默观察这场超越现世极限的厮杀。斩妄不止是对这个世界,也是对自己,他知道自己难起作用,便只是看着,天妃要刀他便递刀,不要他就看戏。

如他这样的人物,自身无时无刻的成长,才是对齐国最大的帮助。

天海的壮阔他还是初见,超脱的奇观令他赞叹——可惜无酒。

听到皇帝的问题,他不卑不亢地道:“某好读书,手不释卷。”

好读书者,自然读史。列国史传,全都不在话下。

姜述便问:“史书是怎么记载的武帝宾天?”

《齐略》之中,倒是没有相关记载。司马衡先生著史,关乎君王,历来只落笔于定谥前,以示君王一代至此止。

姜望便也看着重玄遵。

重玄遵卓然凭风,只道:“《齐书》载,道历二八九四年,武帝退位,次年……功散身死。

环绕在方天鬼神戟上的无数鬼神,仿佛皆在叹息。

姜述道:“只有四个字。”

重玄遵道:“只有四字。”

齐武帝一生辉煌,一生风流,一生留下无数的故事,关于他的死,在齐国的史书上,只是粗略地一笔带过。

此中当然有隐情,有史书不可载之悲声。

姜氏皇族当然要记得,齐武帝当年趁着旸国覆灭,东域大乱的绝佳时机,完成复国大业。当年雄心壮志,要结束东域乱局,横扫诸方,也是难有一败。

其掌权不足百年而退位,是在日出九国及南境夏国、韶国的联手压迫下,不得不退。

不是这十一个国家有多么了不起,是在东域乱局的背后,所屹立着的三尊庞然大物——

景国、牧国、楚国。

三大霸国,皆有意东图。好不容易等到了旸国轰然崩塌的这一天,他们怎么可能容许又一尊庞然大物起身?

红颜知己遍天下,最有可能统合东域的齐武帝,就成为他们第一个要抹掉的目标。

在三大霸国的默契之下,彼时齐国所结下的盟友,全都保持了沉默。齐国所面对的敌人,一个个凶焰张炽。其中韶国国君更是齐武帝的结义兄弟,却在阵前倒戈……

齐武帝每战当先,七战七捷,打退了十一国联军,守住了齐国边境,未失土一寸。而后主动议和,邀请景、牧、楚三方使臣见证,以自己退位为条件,换取诸国退兵。

称曰:“大国气象,重在黎民,岂于蝇利!上国东来,不为东域,为东域之宁也。今止兵戈,永为此好,以见上国之德。”

此即“淄河之盟”。

接下来的事情便不在史书中记载,只秘传于历代齐君。

齐武帝退位前召来太子,对他说了三件事——

第一,我退位之后,景、牧、楚三国在东域必有一战。此战若有结果,择其胜者而附之。此战若无结果,则可静待天时。

第二,韶国必灭于夏,当提前布局。

第三,我将死。

只此三件,别无他言,卸冠而走。

他的太子也就是后来的齐惠帝,一生在位,兢兢业业,与民休息。终惠帝一朝,始终以柔和的政治姿态,高超的政治手腕,游走在诸强之间,不曾参与任何一场争霸战争。

当然,齐惠帝也因此声名不显,其历史作用和历史功绩,被历史低估——这也正是他所求。

齐武帝所言的三件事情,后来全都应验。

他退位之后,三大霸国果然下场,在东域一场乱战,打得日出九国报团取暖,都差点重聚为“旸”——“天雄会盟”都在事实上已经召开了,三大霸国赶紧停战,各自退兵。

失去了外力压迫的日出九国,也在各家心思及外力挑拨下,没能重归——那是阳国在历史上最接近统一东域的时刻,此后再未有过。

三大霸国也再没有在东域亲自下场,而是转为代理人战争,九国彼此又争,东域迎来了长期混乱的局面。

齐武帝退位后不过三十年,韶国便为夏所灭。

至于武帝当年身死的具体过程,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了,留在史书上的,只有简简单单的“功散”二字。

多少波澜壮阔,惊心动魄,多么雄才大略,豪杰怀憾,落在史书上,一笔而已。

天妃闻此,不免感怀。但只道:“今日之后,史载不同!”

历史将会改变,史书自然也要重写——在过去已经重写。

就像“凰九类,德不违”,才是这个世界的真相。

今日大齐天子姜述,问齐史于重玄遵,就是要在事实上更易此章,《齐书》上的这一页,当开新章。齐武帝的光华,不遗寸晖。

现世绝巅的存在,大齐帝国的绝世天骄,当为此见证,为史书著信!

这也是历史在今日的回响,故事在现世的刻痕——重玄遵完全有这样的份量。

待齐武帝得了佛陀的千年寿,有了不朽之性和千年时光,补全当年仅有的缺憾,史书就会这样记载——道历二八九四年,齐武帝退位,伟力自归,乃求超脱,而后永证!

他超脱的经历会在历史中真实存在。

当然在史书上或许还会出现一些更具体的历史记载,比如当年齐武帝是如何陷入危机,又是怎样化解,有谁居心叵测,他又怎么以大智大勇开辟新路。这些在史书上略过的事情,说不定转而浓墨重彩。

当齐武帝出现在天道画卷里,当今日的大齐天子问史于重玄遵,齐武帝的超脱路,天妃的超脱路,也就都清晰明确,被这个世界所审视。

这张天道画卷是如此的鲜活,少年时期的齐武帝在画中被人们所注视,他仿佛也在画中注视着今天的人们。

隔着千载岁月,交汇的目光,是齐人殷切的盼望!

而地藏被摁在名为望海台的砧板上,那刀尖贴着祂的颈线……已经待宰!

“我已明白你的道路,缘空。”

“我亦看到这段历史,慨叹英豪。”

“蹉跎苦世,多少美梦成空!”

“然而!然而——”

祂这时的声音,竟然是悲伤的:“现世佛都寂灭,未来更不存,遑论过去尊。佛法凋零至此……今不存我,何来过去?”

天妃却道:“你都承认世尊已死,枯荣院里那些亡魂,却还夜夜颂念,世尊永生。令我怅怀!佛欺世人乎?佛欺僧乎?”

她的手指略移,按在经纬交错的节点,虔声道:“佛陀勿悲!我不杀你,只割千年。千年以后……兴许你还独尊!”

在经纬交汇于佛躯,历史交汇于现实后,她终于看到了她所寻找的那条线,遂将手中凶刀刺了下去,刀尖贴着此线,刺入了佛的脖颈!

佛颈洇出一滴血!

浑圆如滚珠,色泽鲜红。血珠只一颗,而呼啸如江海。

佛的真血,竟也是红尘的颜色。

曳落族人,原来也是人族。

祂终于可以和尹观感受一样的痛。

但祂似乎从来都如此悲伤!

定在望海台上,哀哀地叹。

所叹反复:“如是我闻!如是我闻!我当身饲六道,奉养诸天,血涤苦海,悲醒众生……”

无人听祂。

姜述按戟愈紧,文殊催山愈沉。

天妃推刀愈重!

一缕红色的烟气状之物,从地藏的后颈往外钻,如蚯蚓般爬行在割寿的刀尖,其形时聚时散,偶然具体,姜望也是略怔一刹才认出来……那分明是土蚯时期的道脉真灵模样!

随着修为的拔升,他早就不用考虑道元的问题。道脉真灵早就跃为缠星神龙,道脉都炼成了元神,元神又炼成法身,道脉真灵常常只作为小世界里的世界神灵而存在,对于这土蚯模样,实在已是太久没见。

原来千年寿所形显,便是如此模样。

还是说超脱之寿有所不同?

地藏的永恒之寿,真被切割出来!

红尘天地鼎愈发明艳,那张天道画卷被风绕动!

画中的美男子,似乎一个跨步,就要走出画卷,续写他的传奇。

而地藏贴着台面,声音慢慢地挤出来,悲伤地道:“你们……听到了钟声吗?”

铛!

铛!

铛!

原来有三次钟声响。

在所有人都忽略了的时候。

一次是金身撞高台,一次是文山砸腰眼,一次是斩妄剖永恒。

它们分别代表了广闻、知闻、我闻!

世尊随身之宝,佛传三钟!

本章6k,其中2k,为大盟“恰恰好好好”加(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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