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2.第941章 堂下何人

第941章 堂下何人

朱厚照急了,急得眼睛都红了。

从来没有被这样冤枉的啊。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这*盆子,不能这么无端的扣在他的头上呀。

他忍不住道:“没有,父皇……”

他有点儿抓狂了。

一旁的方继藩掖了掖他的袖子,对他眨了眨眼,似乎在说,殿下……认了吧,这有啥关系的,不就是一个黑锅,皇孙闹出什么事来,殿下来受这个罪不好吗?毕竟载墨,他还是个孩子啊。

朱厚照却是不依不饶,刚要继续说下去。

弘治皇帝就虎着脸道:“你还说没有,自己做的事,你不敢认?昨日你与继藩一同入宫求讨朕的宝印,你们自己亲口说,只是拿去看看,可朕一转眼,印就没了。”

方继藩本是一脸平静,看热闹使人快乐嘛。

可一听弘治皇帝说,你与继藩一同入宫几个字,方继藩顿然打了个寒颤。

啥?

方继藩有点懵,随即……

“天哪,千古奇冤哪……”方继藩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满殿群臣,一个个板着脸……无言的看着嗷嗷叫的方继藩。

方继藩这下比朱厚照更痛心了,真是他大爷,这不是自己儿子啊,关自己什么事,若是方正卿那个小畜生,倒也罢了,可选择我凭啥背这个锅,凭啥?

跑去号称欣赏陛下的玉印,然后和太子揣着宝印跑了,送去了一个孩子,孩子拿去给冤案审判,到时判出个什么贻笑大方的糊涂案出来,这锅太大了,背不动啊。

哪怕就算是不治罪,自己也要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我方继藩……也是要脸的人哪。

方继藩捶胸跌足的道:“陛下一定记错了。”

方继藩的哀嚎,瞬间将朱厚照的惨呼掩盖了下去,这二人,一个俯身悲鸣,一个仰头咆哮,这一次是真的伤到了心,还有比这更冤枉的吗,睁着眼睛说瞎话,眼睛都不带眨的啊,仁义呢,道德呢,亲情呢,人格呢?

弘治皇帝板着脸,似乎耐心到了极限,厉声道:“朕说有就有!再敢狡辩,罪加一等。”

“……”方继藩和朱厚照俱都沉默了。

弘治皇帝是心急如焚哪,就怕闹出什么笑话来。

这么小的孩子,若不是朱厚照和方继藩这两个家伙胡搞瞎搞,怎么会想着跑去顺天府,就是这两个东西教坏了的。

弘治皇帝背着手,激动得额上青筋暴出,双目里充斥着血丝,抬眸道:“你们……都在此做什么?”

众臣则是一脸发懵的看着弘治皇帝。

陛下,我们在筳讲啊。

你叫我们来的。

方继藩可怜巴巴的抽了抽鼻子,似乎想要弄出点小动静来,引发陛下的同情。

朱厚照一看方继藩哭爹喊娘的样子,居然破涕而笑,方才一肚子的冤屈,竟发现多了一个人一起背着,似乎……也没有那么惨痛了。

方继藩回瞪他一眼。

此时,二人都想龇牙,生出这么个败家玩意,不打死还有天理吗?

弘治皇帝如热锅蚂蚁,顿了顿,便厉声道:“摆驾!”

“陛下,不可,那里……那里……只怕……只怕……”

刘健忍不住苦口婆心的劝说。

不能去啊。

本来就已轰动了,陛下若是再去,岂不是要惊天动地?

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气。

这是他的孙儿啊,亲的。

这孙儿承载了帝国的希望,承载了他对于未来的一切期许。

自己操心劳力,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太子,啊不,为了皇孙吗?

现在闹出这样的事,满天下人会怎么看待皇孙?

小小年纪就这么的胡闹,得多少人要寒心,多少人会滋生绝望,而离心离德啊!

弘治皇帝忍不住仰天,大吼一声,朱家怎么净出稀奇古怪的人。

关于这一点,说来……也是奇怪。

姓朱的除了前几个皇帝正常一些,再后的天子,个个是天赋异禀,哪一个都是年幼时,堪称是天纵其才,等年纪一大,就开始越长越歪,譬如朱厚照,年幼时,评价就极高,文臣们不吝赞美之词,可到了后来……

弘治皇帝咬牙切齿的道:“朕得去……”

而后厉声道:“换便服!”

“还有你们!”弘治皇帝杀人的目光看向朱厚照和方继藩。

朱厚照和方继藩心里想,陛下这是入戏太深了吧……跟我们有关系吗?我们只是背锅的呀。

弘治皇帝冷冷的道道:“你们也同去!”

弘治皇帝在此,如坐针毡,居然眼里泛起了泪花。

他心里早想好了,皇孙若是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这两个家伙,一个都别想跑。

列祖列宗在上……可不能让载墨出什么事啊。

他背着手道:“预备车马!”

“陛下,不可啊……”翰林大学士沈文也急了。

自己的女儿,虽是改姓,入了方家,认了方家为宗亲,可毕竟这是自己的血脉,朱载墨是自己的亲外孙,这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改变的。

可一听陛下要动身,忍不住想要劝阻,这可能会使事情更糟糕。

弘治皇帝冷然的拂袖道:“朕乃天子,受命于天,四海之内,无不可之事。”

方继藩心里开始打鼓起来了。

皇孙歪成了这样,是他始料不及的。

让朱载墨做县令,本意是打小培养他,让他渐渐的了解民情,明白治理地方的道理,他是个孩子,不指望他能什么都能通透明白,可至少自己有钱,擦得起这个屁股,让孩子们去实践学习,哪怕只学会了一点道理,这些损失都是可以承受的。

可是……方继藩也料不到,这家伙上了瘾,在西山那一亩三分地上,你怎么折腾,也不会有人干涉,毕竟那里属于方继藩为孩子们设置的安全区和新手村,可谁知道,这厮直接就去蜈蚣洞里打触龙神了。

方继藩此时的心情很复杂,生子当生方正卿,至少这孩子,还能消停一点。

…………

一队车驾,风风火火的出了宫,火速赶至顺天府。

而顺天府内,已是人满为患。

弘治皇帝头戴纶巾,毫不犹豫的冲入了人群,吓得身后便衣的护卫,连忙不顾一切的冲上前去。

待弘治皇帝好不容易挤到了正堂之外,方继藩和朱厚照也跟着冒出头来。

方继藩大叫:“谁敢挤我,谁敢挤我,打死你个猪狗不如的东西。”

于是,众人骂声一片!

方继藩龇牙,便大骂道:“我乃秉笔太监萧敬他干爹,你们再骂一骂试试看。”

须知这等乌压压人头攒动的时候,大家都在人堆里,人一多,难免就激发人的勇气,于是众人纷纷骂:“没卵子的东西……”

“萧敬是哪个鸟?”

“没了卵子还这样的嚣张,直娘贼!”

“萧敬他爹烂屁股!”

萧敬气喘吁吁的挤进来,听到一阵叫骂,一脸发懵:“……”

真是……刁民哪!

…………

弘治皇帝谁也没理会,对于身边的嘈杂和叫骂,俱都充耳不闻。

他的眼睛,只专心致志的在正堂里逡巡和搜索。

最终,他在那明镜高悬之下,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个身影,就在不久之前,还在自己的膝下,讨着自己的欢心,这个往日乖巧的孩子,现在却是一脸冷峻,显得有些不耐烦了。

原告贾青,人还在西山呢,所以……需等差役重新去请。

被告早就用过刑,现在也是迷迷糊糊的,已命西山医学生医治和包扎。

足足一个多时辰,人来了不少,可正主儿一个都没到,至于顺天府送来的口供,还有所谓的物证,他已端详过几遍了,心里有了计较。

方正卿站在朱载墨的身边,捧着大印,手臂已经酸麻了,可怜巴巴的看着朱载墨。

这个时候,朱载墨的心里则一遍遍的对自己道:要沉住气,要沉住气。

看着外头乌压压的百姓,朱载墨其实有些慌,事情并非是自己想象中那样,他只能努力的调整心态。

府尹张来,侧立一旁,心里却是七上八下。

方继藩好不容易挤到了前头,定睛一看,见到了方正卿,方正卿的手里捧着印呢。

一下子的,方继藩的心就凉了,狗一样的东西,这是生怕不知道自己是朱载墨的同党啊……

弘治皇帝几乎想要跨过门槛,冲进衙里去,前头却是数十个衙役拿着水火棍,拼命的拦住去路。

人群之中,突然有人大喝:“让开,让开,原告贾青来了。来人,将死囚叶言也一并押上来。”

说着,一群凶神恶煞的差役,生生的拿着戒尺分开了一条道路,片刻之后,那贾青便狼狈的顺着让出的道路,进入了衙堂。

叶言是被人抬进来的,蓬头垢面,脸上俱都是淤青,两只眼睛肿的像金鱼一般……

他似已没了多少气力,被两个差役架着进来,差役们手一松,他便无力的倒在了堂下。

那贾青拜倒道:“见过青天大老爷。”

朱载墨定了定神,猛拍惊堂木,厉声大喝道:“堂下何人?”

……………………

今天会提前更新,不写完不吃晚饭。

(本章完)

第942章 千古奇冤

一生厉喝,有模有样。

外头的百姓都安静了下来。

无论是看热闹,还是心里觉得稀罕,亦或者是不以为然也好,是单纯的抱着一个小娃娃懂什么的心理也罢。

此刻,每一个人都安静的等待着,这个大明朝的天潢贵胄,展现出他的意图。

朱载墨撇眼之间,似乎已见到了自己的大父弘治皇帝。

可是……他的视线一下子移开了,直接视而不见,面上依旧冷静。

惊堂木一拍,他脑海里就想到了那个被冤屈的人,这个人……至今留他的脑海,犹如打上了烙印,刻骨铭心,正因如此,坐在此时,他心无旁骛,没有丝毫的内心波动,他必须冷静,必须做到……秉公而断,也必须……排除一切外界的干扰。

因为,他口含天宪,每一个决定都将影响到一家一姓的生死荣辱!

“草民……贾青……”贾青说着,便流泪了:“草民……草民……”

“住口!”朱载墨凛然大喝。

贾青一愣……

这般的无情,尤其是针对贾青这样全家被诛灭的被害者,换做任何百姓一见,都倒吸一口气,一脸震惊的看着朱载墨。

此子真是不通人情啊……

朱载墨厉声道:“本官只问你乃何人,何须你多答!”

“……”贾青连忙匍匐:“是,是。”

他委屈巴巴的样子。

连弘治皇帝竟都心里不禁隐隐同情起贾青来。

他的案卷,弘治皇帝已经统统看过,否则,怎么会生出巨大的怒火,非要将死囚斩立决不可。

载墨……还是太年幼了,毕竟法外尚且容情,对于一个全家被诛灭的人,这般无情,臣民们听了,心里会怎样的想?

此时,只听朱载墨又道:“被告之人,可是叶言?”

那叶言瘫在地上,他受伤极重,就差口不能言了,此时……只是上气不接下气的道:“是……是……草民叶言!”

“叶言!”朱载墨厉声道:“你可知罪?”

那叶言气若游丝:“知……知罪……”

顿时,人声鼎沸起来。

你看,这叶言果然是供认不讳。

大家还原以为叶言会趁此机喊冤的呢。

“那么……你所犯何罪?”

叶言虚弱地道:“草民……草民杀了贾家六口……罪无可赦……”

朱载墨的唇角勾起一丝笑意,这笑带着几分难以琢磨的意味,看着叶言道:“果真是你杀的?”

“千真万确!”叶言道。

朱载墨又道:“那么我来问你,杀人的时间,是何时?”

“四日之前,子时三刻。”

“凶器为何?”

“斧头……用的是斧头!”

朱载墨脸上的神色已是一片肃然,正色道:“如何杀的?”

“我……我先见了贾母,迎头给了她一斧头,而后……贾父闻讯,便要起身,我便用斧头砸了他的脑袋。贾青的兄弟和媳妇自另一房里出来,想要反抗,我一并杀了,最后……杀的……乃是贾青的媳妇和他的孩子,我当时……就想,一不做二不休,先杀了贾青的媳妇,而后……而后……”

后头的话,叶言没有继续说下去……

朱载墨则是厉声道:“你继续说下去!而后什么?”

“而后……”叶言嚅嗫着嘴,却是依旧没有说下去。

朱载墨冷然道:“而后你便杀死了那四岁的孩子?”

“我……我……”叶言期期艾艾的道。

“你再说一遍!”

叶言拼命的咳嗽起来,甚至咳出了血。

他似是恐惧到了极点,迅速的将方才的话倒背而出。

朱载墨又笑了,他看向了贾青:“原告贾青,是这样的吗?”

“是这样。”贾青含泪,悲痛的哽咽道:“青天大老爷做主。”

朱载墨随即翻阅着案牍上的卷宗,还有口供,颔首点头,看向顺天府尹张来:“张府尹,被告的口供和这卷宗,可以对上。”

张来松了口气,这就是了,完全吻合,那还闹个什么?

折腾了老半天,不最后,还是如此吗?

他尴尬的笑道:“殿下……”

“啪!”不等张来话音落下,朱载墨猛地又是一拍案牍,脸上又是一片冷然,厉声道:“简直就是一派胡言!”

“什么?”

人群中哗然起来,个个露出惊讶之色。

被告之人,供认不讳,卷宗之中也都对的上,凶器……也找着了……这……

朱载墨此时拿出了另一本卷宗,道:“这上头有仵作的证言,其中,贾青的妻子刘氏,是斧头直接砍了脖子,是不是?”

张来不解道:“这……这又如何?”

朱载墨道:“可是上头还有一样东西没有写,那就是其妻刘氏,死时没有挣扎的痕迹,死时还算平和!”

张来依旧不明白朱载墨话里的用意,便道:“这……这又有什么关系?”

朱载墨愤怒的凝视着张来:“张府尹,你可有勘探过现场吗?”

张来怔了一下,才道:“这……这是仵作的事。”

“你没有勘探过现场,所以……如此糊涂,也是情有可原!”朱载墨毫不客气的讽刺他。

“殿下……”张来有些愤怒了。

这是奇耻大辱啊。

其他人也纷纷议论起来,这天潢贵胄,实在过于刻薄呀。

弘治皇帝的心沉到了谷底……显然……在他心里,帝国未来的继承人,应当行礼如仪,待臣民如赤子,和颜悦色,绝非是朱载墨现在这般。

只见朱载墨冷笑着道:“刘氏的死状如此的平和,显然,她不是最后被杀的那个……她显然在临时之前,没有任何的征兆,躺在榻上,或在熟睡,于是有人在身边,一斧头下去,直接一斧致命,她的卧房,没有任何挣扎过的痕迹,许多家什,摆放的都是整整齐齐,除了那致命伤之外,她浑身上下,也全无其他挣扎的伤痕,她……怎么会是在凶手连杀四人,闹出这么大动静之后,才被杀的呢?”

“……”

所有人懵了。

是吗?

张来有点意外,他忍不住看向朱载墨道:“殿下看过尸首?”

朱载墨正色道:“我不但检视过每一具尸首,还查找过他们浑身上下的每一处伤痕。还有……那第一个被杀的贾母,贾母本该是第一个被诛杀,既是凶手有备而来,定是出其不意,可是……很明显,贾母的身上有多处伤痕,她在临死之前是有过挣扎的,甚至,她的手还被摔碎的瓷片割破过。由此可见,她理应是后来察觉有人在行凶,于是自觉得大难临头,便拼死挣扎,在这个过程之中,被斧头一记敲中了前额,这才死去。”

“可是这卷宗之中,还有叶言的供认之中,却统统都是颠倒。要嘛是叶言故意如此招供,故意想要混淆视听。这几日,他被审问了几次,他可以说,一次他没有记清楚,可是三次、四次,哪怕是现在,我来问他,他还记不清吗?”

“……”张来有些心虚了。

张来脑海里,竟是仿佛打了晴天霹雳,皇孙……他竟然亲自……去做了仵作的事……他……他……

外头的百姓们,已是哗然……

他们听朱载墨条理如此清晰,更可怕的是,这孩子……小小年纪……他……

弘治皇帝眼眸顿时微微亮了起来。

他屏着呼吸,不发一言,只紧紧地盯着朱载墨,竟极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此时,又听朱载墨肃然的道:“那么我来问你,这么大的错漏,可偏偏被告叶言竟都错了,你若说他想要混淆视听,可他对此却是供认不讳,都已到了必死的时候了,还想要混淆视听,对他其实并没有任何的益处,那他为何要这样做?”

张来一时间有些乱了方寸:“这……这……可是……除了他之外……”

“你去过西山县吗?”朱载墨深深地盯着张来道。

张来:“……”

“你没有去过,你断人生死,却没有见过受害之人的尸首,甚至……对于整个行凶的过程,如此草率和敷衍,你可见过贾家里曾经搏斗过的痕迹?”

“殿下……”张来突然觉得冷汗淋漓起来,他明明知道对方只是一个孩子,可偏偏,他竟有些慌乱起来,发现自己无力反驳。

朱载墨随后将视线移到叶言的身上,道:“叶言!你从实说来,你为何连杀人的顺序都如此的颠倒!”

叶言的眼里已是瞳孔涣散,似是受了极大的恐惧,只是不断道:“是我杀的,是我杀的……”

“叶言!”朱载墨拍案,厉声道:“你忘记了你的母亲吗?”

“……”

叶言突然身躯一颤。

朱载墨道:“你是大孝子,你的母亲,年纪老迈,你任她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实话和你说,昨日我见了你的母亲,你的母亲的眼睛已哭瞎了……”

叶言的身躯……又是一颤。

突然,他抬头起来,似乎忍受着浑身上下剧烈的疼痛,他眼里有恐惧,有万般的怨恨,可在这一刻,他眼里布满了血丝,有的,却是浓郁的悲痛。

他突然放声道:“青天大老爷做主,小民冤枉,小民冤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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