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6章 终章 九三年(四)

其实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启蒙运动里的重农学派,你要搞自由贸易,你就搞自由贸易。结果偏偏打着“中国的经验”的旗号来说事,弄出来一大堆的麻烦。当然,这里面也有大顺这边推波助澜的结果,事物总是两面的嘛,哪有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事。

其实原本历史上,当初67年的时候,法国就已经出过一次粮食危机了,那时候好像还是舒瓦瑟尔执政的时候,他是倾向启蒙运动和重农主义的。

结果,出饥荒的时候,重农学派的普遍态度,是“不管”、“无为”,要依靠自然秩序来恢复,不要任何的国家干涉。

所谓:

【1768年,当法国在近乎饥荒中崩溃时,重农主义者仍然呼吁“不采取行动”,喃喃自语他们的自然秩序,和魁奈的东方智慧】

出了事之后,很多启蒙派里,包括说国外的,甚至于意大利那边的启蒙运动领袖人物加利亚尼,迅速和他们做了切割。

这也太吓人了。

别的玩意儿,自然秩序自发调节也就罢了,粮食你居然也敢这么说,确实过于吓人了。

别的玩意儿,比方说棉布,搞不搞自由贸易,法国还有麻布和呢绒穿、搞得话呢最多也就是麻纺织和呢绒纺织失业。最后调节调节,也不是不行。

粮食这玩意儿不一样啊。历史上,68年的那场粮食危机,和重农学派的态度,真的直接助长了法国科尔贝尔主义的复兴。

重农学派不是说种地的学派,不是后来的农学院、育种专业、农业专业……不是的。

而是说,土地是价值的唯一来源、工业什么的都只是把土地里的东西加工一下换个模样根本不产生价值。所以,税收就从土地里出,工商业根本别收税,最后最大程度地接近“自然秩序”,靠无形之手来调节一切。

既然说,土地是价值的唯一来源,那么工业资本、商业资本,实际上就是在“为他人做嫁衣”,在无私地提高土地拥有者的财富和利润,所以工商业资本的存在是为了更好地服务于土地所有者,也即地主贵族的。

所以说,管他们干什么呀?压根不用管他们,让他们自发无序成长就是了。

说的再明白点。

重农学派,推出自然秩序,自然秩序推出无形之手,无形之手推出自由贸易。

所以,历史上,68年、75年,两次粮食危机的时候,重农学派主流的态度都是“不管”,“不干涉”、“不采取行动”,靠自然秩序自己调节。

杜尔哥实质上终究受法国传统的影响,在76年上了25000多军队镇压面粉混乱、打击投机商、国家调拨粮食调控、给缺粮地区以运粮补贴的时候,是“背叛”或者“修正”了重农主义的。

当然,其实,大顺这边也挺崩溃的。

谁谁他妈的跟伱说的,无为而治,无为是这么个意思?谁跟你说,道法自然,就是要全靠自然秩序,等着粮价自己恢复毫不干涉?

可能,后世很多人想象不到。

历史上,在18世纪中后期,也即法革之前法国“自由贸易”和“重商主义”之间疯狂左右横跳的时候,法国人嘴里的“中国经验”,是——完全不受限制的自由贸易、依靠自然秩序、和没有工商税只收土地税。

而67年的事,也确实让重农学派很丢分。

到了75年,杜尔哥改革,历史上直接搞出来了面粉战争、囤货居奇、粮价暴涨的时候,已然注定了如果不法革,则法国肯定要在自由贸易和重商主义之间来回横跳了。

重农学派带着中国经验的名号,在那推自然秩序和无形之手、自由贸易,弄得大顺这边相当的被动。

再加上法国这边盛传的【饥荒阴谋】的阴谋论,配上大顺这边鼓吹的自由贸易,以及大顺作为“异教徒”以及强烈的反基督倾向和政策……

稍微换位思考一下,就很容易猜到,会产生什么样的阴谋论,以及会激发如何强大的遍布整个欧洲的反大顺的情绪。

这很正常。

本来嘛,历史上【饥荒阴谋】就是个法国著名的大屎盆子。是转型期旧时代的农民和底层,无法适应资本主义道德的反动——这里的反动,和剥削一样,不具备任何道德色彩,只是描绘社会意识或者生产关系。

什么叫理想状态下的资本主义道德?巴黎缺粮,但是阿姆斯特丹粮价更贵,那我一个法国省的粮食,谁出钱多就给谁,凭啥因为我是法国人就得先卖给巴黎?当地的百姓觉得粮食都往外运,导致本地粮价高了,去砸仓库、砸马车、砸面包店,你们这群vilemultitude,可鄙的群氓,懂不懂什么叫自由贸易啊?什么叫私有制啊?什么叫市场啊?

什么叫【国际市场的自由贸易美德,取代了旧国家的道德义务】啊?

如今,这个大屎盆子,更是和大顺这边绑的这么紧密,那真是黄泥巴掉裤裆,是屎不是屎你都说不清楚了。

法国重农学派、意大利伦巴第改革派、英国自由贸易派,这几个启蒙运动中的经济派别,他们整体上都倾向于自然秩序。

即:作为人类行为的结果,而不是人类设计的结果的,自然的秩序。

亦即,理想化的资本主义社会模型。

这种模型,很快就在法国、意大利等,遭到了反对、修正,激发了极大的反弹。

包括说,历史上支持自然秩序的意大利的那几个启蒙运动旗手,加利亚尼、博德罗·维利等人,历史上都在这场思辨中,提出了一个概念。

叫【一个国家不能在没有另一个国家失败的情况下受益】。

后世,把这个说法,叫零和博弈。

意大利的自然秩序派,很快就对原教旨的重农主义做出了修正,因为加利亚尼发现:自由贸易是好的。但是他妈的现在世界连成一片了,意大利边境产粮区更喜欢把粮食运到国外,也导致了意大利的饥荒。

历史上,加利亚尼率先对重农学派的理论做出了修正:国家应该适当干涉,在粮食不足的时候应该禁止出口。而且,应该先完成国内的粮食贸易自由流通,然后再琢磨出口。

然而,很显然,这种修正后的“半吊子”的理论,按照欧洲这边的信仰魔怔程度,很快就遭到了攻击——自然秩序不彻底,就是彻底不自然秩序。

正统重农学派,先开始喷意大利启蒙派,你们懂什么叫自然秩序吗?懂什么叫人不应该设计秩序,而应该让秩序成为人行为的结果吗?

法国内部的科尔贝尔派,自然大喜过望。他们喷完了本国的重农学派,立刻向意大利的启蒙派开炮,雅克·内克尔,喷完了杜尔哥后,又冲着加利亚尼一通喷。

这里面,有点像是盐铁之论时候的争论:国家到底要不要干涉经济?干涉的话,哪些要干涉、哪些不干涉、哪些应该完全放任?钱是否可以由私人铸?盐是否可以私人搞?粮食之类的东西,是否应该调控,亦或者依靠自然秩序自发调节?

而法国的政治格局,有是和大顺这边不同的。

理论上说,大顺这边,并不是真正的自由贸易。朝廷通过漕米、赈灾等手段,要控制粮食价格的;而且,至少在刘钰改革之前,大顺按照传统的路子走,对外出口管制也很严格:大米、战马、硝石等等这些东西,是不能出口的。

问题在于,法国没有一个科举制的官僚集团,也没有郡县制,更没有一个真正的朝廷。

这就使得,法国其实很难学大顺。至少现在学不了,法革之后搞一搞,还有可能,但现在肯定不行。

要么,自由贸易。

要么,重商主义。

就真的没办法全靠自己搞成一个混合态。

法国有君主,但无政府官僚体系;有内朝,但无外朝;有官员,但无考试制度。

政治构建上,缺了点东西。

缺的这点东西,非常关键。

缺的这点东西,就是大顺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走到拿三那一步的经济改革;而法国旧制度下,只能在重农主义和科尔贝尔主义之间,左右横跳,无法弄出稳定的中间态。

为什么呢?

其实这事也很好理解。

重农学派的改革,依仗的是君权,或者叫中央集权以君权的形式表现。

是以,想要改革成功,就要加强集权。

而法国的君权,和大顺这边的皇权,还不一样。

法国的君权,是依托于贵族旧制度的。

而要改革,就要损害贵族利益。

这事,或者通过激进的革命,大西王附体,杀杀杀杀杀杀杀,把旧贵族杀个干净顺带把国王也弄死,搞个不需要君主这个形式的中央集权,塑造出一个真正的政治概念而非地理概念的法兰西。

要退回旧制度?杀。

要搞最高限价?杀。

反对最高限价?杀。

不分地?杀。

分地?杀。

重农主义自然秩序?杀。

科尔贝尔国家管控?杀。

保王党?杀。

立宪派?杀。

温和共和?杀。

激进共和?杀。

空想社?杀。

杀到最后,把两边极端的、激进的理想主义者都杀没了,只剩下老葛朗台那样的了,也就稳定了。

地的原主基本都被杀没了,除了小农分到了点地,大部分土地是被拍卖的。既是卖,总得有人买不是。

上面是一大群老葛朗台;下面是一群迷迷糊糊的只能寄希望于凯撒的小农。

要么,就和大顺这边一样,有先人的遗产:有商鞅变法、有法家集权郡县、有黄巢屠世族、有科举、有印刷术和纸张打破文化垄断……

当然,这两件事,也基本可以看成一件事。

只不过,大顺这边花了千百年,一次又一次的起义、抗争、改革、政变等等,最终走完了。

而法国这边,在短短几十年内,把这一切走完,注定了只能是杀杀杀杀杀。

大顺这边的葛朗台,是千百年来形成的,是和土地私有制绑定的——我不管谁当皇帝,谁保护私有制、谁承认地契、谁能带来秩序,我就支持谁。

所以,复古者、死;均田者、死;王田者、死;井田者,死;退回分封者,死;天朝田亩者,死……

而法国这边,不过是一切发生的太快,一切还不稳定,还需要有个人来守护这一切新的东西、守护葛朗台们从旧贵族手里拿到的地产、守护私有制、守护新秩序。

谁来守护?拿破仑。拿破仑没了怎么办?找个像拿破仑的。

拿破仑守护的是什么?守护的,是私有制,也即在法革中拿到了利益的那群人的利益,他们需要用把这些东西,变成“神圣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否则的话,贵族复辟,往回要咋办?

比如说,老葛朗台的葡萄园,低价买的,属于被抄没的贵族产业。那万一贵族回来要咋办?

经书要念私有制神圣。花钱买的,就是我的,你甭管我买的时候是不是贿赂了、是不是用阴暗手段了,那没有用。因为这是道德问题,不涉及到私有制最高神圣权。

但念经也念不死贵族。

葛朗台虽然发财了,但是钱多人少啊。

没人,那这不得找小农帮忙?

一方面,靠念经,确定私有制的神圣性。

一方面,念经是念不死人的,批判的武器代替不了武器的批判,所以需要一个战神:来要地的贵族,干死;外国干涉,干死;教会要地产,干死;国王的亲戚,干死。

毕竟,念经是需要时间的。

吟唱时间比较长,施法前摇得个二三十年吧,容易被打断。

所以,念经的时候,得有个人在外面挡住可能的打断,直到吟唱完成。这个人得贼能打。

等把私有制的神性已经念出来后,这不反手就变成老马说的【资产阶级制度在本世纪初曾让国家守卫新产生的小块土地,并且尽量加以赞扬,现在却变成了吸血鬼来吸吮它的心血和脑髓并把它投入资本的炼金炉中去】了嘛。

所以,这也注定了,法国要出大事。

因为走到这一步了、生产力到了这一步了。

大顺这边,用数百上千年的例子告诉了欧洲和北美:到了亩产一百来斤、高炉铁技术、印刷术已定、土地有利可图的时候,明确的、土地排他性的、土地可交易的、私有制必须要确定下来了。

谁反对、谁就得死。

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至于你是先依靠第一种私有制拉人,先把私有制定下来,然后再用第二种私有制谋杀掉第一种私有制。

还是说跟英国似的,圈地运动的时候,既确定了私有制,又确定了第二种私有制,省略私有制下合法合理的慢慢兼并的过程。

那就各看本事了。

而旧秩序下的法国改革,肯定会搞成左右横跳的形式,要么激进到粮食贸易完全自由闹出全国性的饥荒;饥荒之后,重农学派肯定下去,换上科尔贝尔主义,反着再退回去。

毕竟,重农主义这一套,太激进了。

在法国,真行不通。英国那边,是靠杀、屠、宗教的迫害、润北美、对外扩张、贸易、重商主义、保护主义,顶过去了圈地的疼。

法国重农学派这套东西,激进的无以复加,以至于老马都感叹这套东西简直是在封建法国走当时最激进的资本主义。

你这么搞,别说贵族,先问问各地的贫民、小农、庞大的永佃权法理非自耕农、佃农、城市无套裤汉、买不起面包的、手工业者们,他们同意不同意。

大顺是可以承认重农主义这套东西的,但问题是大顺有之前的历代王朝、历代起义者,给解决了很多东西,使之达成了一个“基本完善的、符合亩产百十来斤和高炉铁生产力水平的、小地产私有制下”的稳态结构。

而且,大顺这边也确实不存在一个所谓的“国际粮食市场”。

法国的粮食能卖到阿姆斯特丹、卖到柏林,这都是国外;大顺的粮食,往国外哪里卖?卖粮价比大顺低得多的暹罗?还是卖还谷制下指望着卖粮食维系的朝鲜国?还是卖给有红河三角洲的安南?

所以,某种程度上讲,大顺这边的“重农主义”,更倾向于意大利启蒙派嘴里的“重农主义”,是以国内市场为基础的“自由贸易”。

并且,因为运输的因素,和内陆条件的“千里不贩籴”的商业规律,使得大顺以一种“不管控而管控”的状态,事实上保持了一个个“区域性的市场”——也即之前在松苏发展之后,之前太子在湖北的经济作物改革搞出来“米禁”的原因,他没有考虑到粮食的区域性市场,和大顺因为物流条件而导致的“假”国内完全的自由贸易问题。

(本章完)

第1487章 终章 九三年(五)

此外,还有个非常大的区别。

就是大顺之前的改革、征伐等,实质上获取了从东北到日本再到南洋的粮食。

这就使得,大顺在先发地区的改革,遇到的情况,是“米贱伤农”,倒逼着地主转型。

而不是法国重农学派,搞出的“米贵大乱”,爆发了一次又一次的全国性的混乱。

这俩,是自由贸易的一体两面。

本质上是一回事。

但区别挺大的。

前者,能压住。

刘钰就生生压住,米贱伤农就伤农,愣生生压死了粮价,极大地促进了松苏地区的工商业发展。

后者,压不住。

粮价低,最多不满。

粮价高,高到压根吃不起,那是要出大事的。

即便说,这两件事,是一回事,都是自由贸易。

但区别之大,只要理解“人不吃饭会死”这个道理,就能跳出纯粹的经济学,理解这两者的区别。

而且,还有一点。

法国周围……这么说吧,法国在周边,没有拿到工业,或者手工业的全面优势。

欧洲各国的手工业发展、城市化发展,促使粮价不断升高,也造就了法国的投机商不断折腾粮价的现状。

而大顺周围……手工业,或者说,工业,没一个能打的。

朝鲜不提,日本不提。南洋……南洋连针头线脑,在明末之后基本都是华人依靠本土生产垄断的。

唯一一个能和大顺掰掰手腕子的印度,奈何只是个地理概念。奥朗则布一死,大顺一战获胜,用老马说的【商业资本获得统治权后的劫夺制】,直接把印度的手工业搞废了。

这么说吧。

大顺内地的手工业,其实已经真的很强了,强到即便说改革之前鲁西北的纺织业,拿到1700年的世界上,都是首屈一指的水平。

而沿海先发地区的手工业和工业,因为原材料、运输、相对优势、粮价、人力成本等等因素,比内地的更强。

这就使得,大顺在改革后,在先发地区,当然是赞同自由贸易的,反正只要粮食不缺、粮价稳定、海军在手、南洋日本暹罗等皆在控制范围之内,能出啥事?并且,本身大顺之前就有非常传统的、悠久的、国家调控米价的经验。无非是原本靠运河,现在靠海运,这个区别倒是真不大。

如果说。

原本历史上,法国重农学派的那群人的改革,纯粹是“立个理想国”。

那么,此时,法国重农学派的这群人的改革,鉴于交流日深,理想国不那么好立了,纯就是刻舟求剑、东施效颦。

这些年,法国这边的启蒙学者、重农学派,在学大顺。

然而,他们压根不理解现在的大顺的君主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事实上,大顺现在皇帝,头顶上顶着两个皇冠。

一个,是内地地区的、传统的、小农经济科举制的圣天子。

这边的人口,大约3亿。

另一个,是先发两省、东北、南洋、日本、扶桑、朝鲜、印度等等这么大的疆域内。资本主义制度的守护者;新天朝体系的维系者;各国买办集团的圣天子;新的天下秩序内的“素封”者利益的守护人包括日本人、朝鲜人、爪哇人、印度人他们中的在新秩序中的得益者……

这边的人口,大约也是3亿。

这两顶皇冠合二为一的原因,就是妥协。

外面那顶皇冠,害怕内地把他们武力爆锤;而内里的那顶皇冠,害怕外部把他们金钱爆锤。

没错,全阶级的恩人、君父,必然需要从一个阶级的手里拿走什么,才能给另一个阶级。

但是,外部那顶皇冠,靠的是朝鲜还谷制的凄惨;日本贡赋制的压榨;印度手工业的血泪;南洋种植园的鞭痕。

从刺刀和军舰,从外面拿到了东西,给了一群之前不存在、但现在已经成为一股强大力量的新阶层,喂饱了他们,稳住了他们想要把内地市场也吃掉的暂时性的饥饿感。

在李欗所谓的“新礼法”、“新天下体系”下。

他的民,可不只是大顺这边的人。

还包括这个新礼法、新天下体系、假自由贸易下的其余国家的底层。

他的臣,可不只是大顺这边的人。

还包括朝鲜国那些卖粮食的、日本那些开铜矿的、印度那些口岸城市买办的、荷兰这边压死欧洲制造业的、北美那边干死本国纺织业的……他们,都是所谓新的国际秩序下的“素封”之臣。

某种程度上来说,法国的重农学派,其实也算。

毕竟,得靠他们,打败法国本土的科尔贝尔工业替代主义和工业保护主义。

奈何,他们搞的太激进了。

几次三番的法国“面粉战争”,太吓人了。

搞来搞去,愣是把重农学派、自然秩序的名声,在法国给搞臭了。

连带着【饥荒阴谋】,以及法国本土民族资本的生存被日益压缩,直接搞出来了欧洲的反大顺情绪。

这对大顺当然不是好事。

大顺对法国重农学派,那是寄予厚望的。

一方面,重农学派本身有很深的中国这边的文化印记。

不管是魁奈,还是杜尔哥,你说他们是“编造理想国”来“托东改制”也好,那本身也所为,因为就算是理想国加“托东改制”,这毕竟还有个理想国,毕竟还得托东。

这一点,又和法国启蒙运动中浓厚的“遥远的理想国,来促成本国政治上改革”的思路,融合在一起。

可以说,这是大顺这些年来在欧洲,最成功的一次文化入侵。

另一方面,重农学派的这一套东西,也确确实实是大顺所需要的。并且,他们也是用“道法自然”、“自然秩序”这些东西,来构建理想化的资本主义社会的模型的。

历史上,是英国打赢了七年战争、而杜尔哥的改革又失败,这才导致了《国富论》拿到了“自然秩序”或者说“无形之手”的圣经权。

强者,才配拿经。

而现在,显然,大顺这边是要抢无形之手、自由贸易的圣经权的。

这里,自然是要靠自然秩序、道法自然、无为这些东西来抢。

自由贸易,是需要技巧的。

现状就是,天兵到人家的地盘,去抢人家的关税,得被人打出屎来,投送能力不足。

那就只能靠扶植样板。

而且,这个样板,而不能是小国,必须得是个有影响力的大国。

荷兰没用。因为人家荷兰原本就有黄金时代,富庶过,而且又小,本身就是个金融中心,这玩意儿也没说服力。

若是法国能够成功,那么大顺的新天下体系,就真的建起来了。

你看,人家法国搞了重农主义后,蒸蒸日上……这是什么样的样板?什么样的吸引力?

但问题,也就在这。

大顺这个天朝吧,怎么说呢,他知道一个道理。

那就是,人没饭吃,是要造反的。

这个道理,并不是哪个天朝都能理解的。

月满必亏、物极必反。

这也使得大顺这边相当的矛盾。

支持重农学派吗?

支持。

而且,非常希望他们成功——重农学派认为,关税毫无意义,只是在增加本国消费者的生活成本;而土地才是价值的唯一来源,所以关税问题并不影响本国财富的积累。

这里面,是有逻辑理性推断的。

重农学派的基石,是纯产品学说。

即:【财富是物质产品,财富的来源不是流通而是生产。所以财富的生产意味着物质的创造和其量的增加】

【而在各经济部门中,他们认为只有农业是生产的,因为只有农业既生产物质产品又能在投入和产出的使用价值中,表现为物质财富的量的增加】

【工业不创造物质而只变更或组合已存在的物质财富的形态,商业也不创造任何物质财富】

好比说,棉花,这是土地产出的。

而棉布呢?你只是把棉花搓成了布。棉花已经存在了,伱只是改变了棉花的形态,你这能叫创造财富了吗?明显不是嘛,你搓棉花压根没有创造任何财富嘛——这就是大顺这边实学派,和法国重农学派的根本分歧,土地价值还是劳动价值。

所以,由此推出什么?

由此可推出,关税毫无意义,因为工业不创造财富,只是把物质财富的形态改变了。财富都是从土地里创造的。

那既然工业不创造财富,要关税干啥?

没意义嘛。

还凭空增加了国民的成本,比如说,地主要花更多的工资雇人,因为这份工资里包含了棉布的关税,等等。

这是一个完整的逻辑链条。

大顺对这套学说,当然喜欢了,而且喜欢的不得了。

但是,重农学派要是再折腾一次改革,再弄出来一波面粉战争,那大顺这一套东西可就彻底臭市了。

还是那句话:【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但是他们并不是随心所欲地创造,并不是在他们自己选定的条件下创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下创造。一切已死的先辈们的传统,像梦魇一样纠缠着活人的头脑】

大顺自己在内部都搞出来个内外分治。

加上大顺这两千年来已死的先辈英灵们的经验,大顺太清楚了,真搞成“囤货居奇”、“商人完全自由操控物价”、“土地完全自由买卖”、“手工业普遍失业”,会有啥后果。

到时候,别说大顺想在欧洲树一个“重农主义”、“自由贸易”、“自然秩序”的样板了。

只怕,彻底反过来了。

法国这边,要给欧洲树立一个“工业替代”、“民族资本”、“保护主义”、“国民产业”的样板了。

真搞到那一步,只怕会搞成多米诺骨牌,产生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整个欧洲急转保护主义和科尔贝尔主义,大顺就他妈欲哭无泪了——技术已经到门槛了,各国真要是搞保护主义和本国工业替代主义,一通猛追很容易,大顺就要彻底失去大西洋市场,缩回好望角以东了。

按照大顺的经验,开国之兵,都特别能打。搞军事投送,大顺这边也真投送不起,再说就算能投送三五万人,去和一群开国之兵打,那不是去送菜?

而且,如今大顺内部也出问题了,印度那边也是乱成一团。

这节骨眼上,要是欧洲再出了事,那大顺王朝真的出大麻烦。

大顺战略收缩不容易,你往回收,那些在欧洲贸易中绑定的这些人,咋办。

这可涉及到数百万人,难道要放开内地市场,允许先发地区货物免税、资本无管制,进入内地?那要是敢这么干,乐子可就大了。

所以,刘钰当初下的这个套,是个死局,缩都没法往回缩,只能逼着大顺张牙舞爪。

是以,这才需要抬着刘钰的棺材,搞死人外交,大造声势,从大西洋这边回国安葬——通过华丽的仪式,唤醒整个欧洲的记忆,那个传说中用重农主义和自然秩序的帝国,是如此富庶和强大,你们也该用啊。转型当然阵痛,当然会出现面粉战争、饥荒什么的,疼过去,就好了,你们可不应因噎废食啊。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